紀伯倫與梅娅·齊雅黛之間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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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人心中的行列更威嚴、更壯觀嗎?在夜裡,或在繁星之間,有比抖動在上帝手中的白色火焰更神聖的嗎? 紀伯倫 1923年12月3日子夜 你的關于《先知》332一書的那些話,我該回答什麼呢?我又該對你說什麼呢?這本書,不過是我曾看到的和每天都看到的人們那靜默的心中和他們那向往表露的許許多多話語裡的一小部分罷了。

    在地球上,還沒有誰能夠拿出作為與衆人毫無關系的單個人的東西來。

    當今我們中間沒有人能夠道出比記錄人們無意中說出的更多的話語。

     至于《先知》,梅娅,那隻是話語的第一個字母&hellip&hellip在過去,我認為這種話語屬于我,在我的心中,也是來自我的,因此我未能夠拼寫出其中的第一個字母;正是這種&ldquo未能夠&rdquo成了我患病的原因,而且也造成了我靈魂中的痛苦和焦躁。

    之後,蒙上帝恩澤,開啟了我的雙目,讓我看到了光明;開啟了我的雙耳,讓我聽到了人們吟誦這第一個字母;我興高采烈一遍又一遍地誦讀它,因為我第一次曉知,唯有他們才是一切,而我,隻有單獨的我,便算不上什麼。

    你最了解那其中的自由、舒适與安然之感,你也最通曉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突然沖出有限自我的樊籠之時的感受。

     梅娅,你是我的偉大小朋友,你現在正幫助我聆聽第二個字母,你将幫助我誦讀那個字母,你将永遠與我在一起。

     瑪麗娅,把你的前額靠近我一些,再靠近些!我的中心有一朵潔白的花,我想把它放在你的前額上。

    當愛神顫抖、羞澀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時,那愛神是多美! 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我可愛的小朋友,上帝讓她心中充滿天使的雅歌! 紀伯倫 1923年12月31日 紐約 [編者按]:梅娅收到一封1923年12月31日發出的信,信中有一張明信片,紀伯倫從畫的下面開始寫這封短信,一直寫到明信片背面。

    以下是信的全文: 在過去的夏天裡,這個谷地使我想起了黎巴嫩北部的山谷。

     我真不知道還有比生活在山谷裡更惬意的生活了。

    瑪莉,我喜歡冬天的山谷。

    我們坐在火爐前,室内充滿着燃燒的柏樹枝的馨香,外面天空飄雪,雪花和風飛舞,窗玻璃外挂着晶瑩剔透的冰燈,遠處的溪流聲與白色風暴聲交彙在一起,響在我們的耳際&hellip&hellip 不過,假如我可愛的小娃不在我的身邊,也便沒有山谷,沒有雪花,沒有柏樹枝香,沒有冰燈的晶瑩剔透,沒有小溪的歌和暴風的威嚴了&hellip&hellip倘若我吉祥的小娃遠離這一切和我,那就讓那一切遠去吧! 上帝祝這張甜美可愛的面容晚安! 紀伯倫 又及: 我過去總是從&ldquo剪報局&rdquo獲得剪報。

    去年,我停止訂閱該局的剪報。

    我已厭惡報紙及其所載;在這厭惡之中不乏一些精神困倦。

    請原諒我。

    我将設法弄些剪報。

     1924年1月17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娅收到1924年1月17日發出的一封信,内有三張明信片,上印有德·夏凡納333的畫作,紀伯倫在背面寫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在我生命的黎明時期,我曾說,是繼德拉克洛瓦334、卡裡埃335之後偉大的法國畫家。

    如今,我已到了生命的晡時336,我要說,德·夏凡納是十九世紀無可争論的最偉大的畫家,因為他心地最純潔,思想最質樸,表達最簡捷,而他的意旨最真誠。

    我甚至要說,德·夏凡納在藝術家中的地位如同斯賓諾莎337在哲學家中的地位。

     在我生命的黎明時期,我常到波士頓的這座公共圖書館,心醉神迷地站在這些畫作前面;如今,我在波士頓,與我一道訪問同座圖書館,站在同一畫作前的,還有我可愛的瑪麗娅,我看到了過去數年中從沒有看到過的美。

    假若我的瑪麗娅沒跟我在一起,我是什麼也看不到的。

    沒有光明的眼睛,隻不過是臉似的窟窿罷了。

     何不把你那甜美的前額靠近我一些?就像這樣,像這樣,好讓上帝把自己的光輝灑在這甜美的前額上。

    阿門! 紀伯倫 1924年2月26日338紐約 我們今天做了一場威嚴壯觀的暴風雪的人質。

    瑪莉,你知道,我喜歡所有暴風,尤喜暴風雪。

    我喜歡雪,喜歡雪的飄飛,喜歡雪的深沉靜默。

    我喜歡遠方無名山谷裡的雪;在那裡,雪花飄舞,在陽光下閃閃放光,随後消融,低聲唱着歌流淌。

     我愛雪,我喜火;雪與火同源。

    然而我對雪與火的愛,隻不過是對更更高、更廣之愛所做準備的一種形式。

    詩人說得多好: 梅娅,你的節日隻是一天, 但是,你卻是時代的節日。

     這阿拉伯詩句與最近一位美國詩人寄給我的一首長詩中的一個詩句之間的差别何其大啊! 那位詩人寫道: YourHonourandreward ThatyouShallbeCrucifieda 沒什麼!但是,我擔心在得到這種榮光和報償之前,就a 意為:&ldquo在十字架上,有你的榮光;在十字架上,有你的報償。

    &rdquo 已達終點。

     讓我們再談談&ldquo你的節日&rdquo話題。

    我想知道我可愛的小娃生于一年的哪一天。

    我之所以想知道,因為我偏愛節日,喜歡慶祝節日。

    瑪莉的生日,在我這裡将具有重大意義。

    你将對我說:&ldquo紀伯倫,每天都是我的生日!&rdquo我将回答你說:&ldquo是的,我每天都為你慶祝生日,但每年定有一次是特殊節日。

    &rdquo 你告訴我,我的胡須不是我的,我為此感到高興。

    我非常非常高興。

    我猜想,交出我的胡須是那些國際&ldquo條件&rdquo的第一條。

    這胡須曾引起不必要的注視和麻煩。

    現在,我的胡須既然不屬于我,我就應該松開我的手,放下我的鐮刀!就讓占有我的胡須的人承擔起責任吧!上帝為占有者祝福。

    你那驚人的聰慧,使我在這個園藝話題上必需終止絮叨,不必再細說下去了。

     此外,至于伊赫頓與貝什裡之間的分歧,則已完全消失。

    我在部分報紙上讀到這樣的消息:&ldquo貝什裡青年協會&rdquo邀請&ldquo伊赫頓青年協會&rdquo前往貝什裡的聖徒賽爾基斯修道院赴宴;幾天之後,&ldquo伊赫頓青年協會&rdquo在伊赫頓的聖徒賽爾基斯修道院回請了&ldquo貝什裡青年協會&rdquo。

    我認為争執始自兩個聖徒賽爾基斯&mdash&mdash願上帝寬恕二者。

    争執一直持續發展,直到一代對聖徒賽爾基斯們的事一無所知的青年長大成人。

    不過,伊赫頓與貝什裡之間的和解并不意味着我們(你與我)日後不需要&ldquo漂亮精美&rdquo的金櫃。

    不,不意味着如此。

    你和我,我們将依靠金櫃,直到我們每個人依靠其同伴。

     可愛的小娃,請看玩笑是怎樣把我們引向生命的至神至聖處的吧!當我寫到&ldquo伴侶&rdquo一詞時,我的心在胸間劇烈抖動,于是站起來,在這個房間裡來回踱步,就像尋找自己伴侶的人一樣。

    有時,一個詞能在我們身上起到異乎尋常的作用;那個詞多麼像日落時分教堂裡響起的鐘聲!那鐘聲會使我們的隐形自我由言語變為靜默,從工作轉向祈禱。

     你對我說你害怕愛情。

    我的小娃,你為什麼害怕愛情呢?你怕陽光嗎?你怕海水漲潮嗎?你怕紅日東升嗎?你怕春天到來嗎?你究竟為什麼害怕愛情呢? 我深知些許之愛是不能滿足你的要求的;同樣,些許之愛也不能令我心滿意足。

    你和我,都不會滿足于些許。

    我們想要很多,我們想要一切,我們要求完美。

    瑪莉,收獲寓于意志之中;既然我們的意志是上帝的一個影子,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将獲得上帝的一道光明。

     瑪莉,你不要害怕愛神。

    我心靈的伴侶,你莫畏懼愛神。

    我們應該向愛神投誠,盡管愛中不乏痛苦、相思、孤獨、迷惘與不知所措。

     瑪莉,請聽我說:如今,我被囚禁在願望的牢籠之中;這種願望是随我誕生而誕生的。

    如今,我載着一種陳舊思想的鐐铐;那思想陳舊如一年的四季。

    你能和我在監牢裡站在一起,直至走向白日的光明嗎?你能站在我的旁邊,直至這鐐铐被打碎,繼之我們作為絕對自由人向我們的山頂走去嗎? 現在,請把你的前額靠近我,把你那甜美的前額靠近我,像這樣,像這樣。

    上帝為你祝福。

    上帝保佑你,我心中親愛的伴侶。

     紀伯倫 1924年11月2日 紐約 瑪莉,你知道你沉默的原因,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一個人因不知實情而使自己日夜不安,這是不公平的。

     言行由意願決定。

    我的意願過去與現在都是為了取悅于上帝。

    可愛的小娃,請你把你去年的情況告訴我吧!請告訴我,我定有報償給你。

     上帝保佑你,讓你的心中充滿上帝之光。

     紀伯倫 1924年12月9日 紐約 我可愛的小娃多甜,她每次祈禱時都會想到我。

    她多甜,她的心多大,她的靈魂多美! 可是,我可愛的小娃沉默多麼異乎尋常,多麼怪異奇妙!那久長的沉默如同永恒,深若神夢;那沉默不能譯成任何人類語言。

    難道你不記得,輪到你寫的時候,你卻沒寫?或者你不記得,在夜神擁抱大地之前,我們便彼此相約擁抱和解與和平? 你問我的情況,問我的&ldquo想法&rdquo,問我忙些什麼事。

    我的情況嘛,瑪莉,就像你的情況,與你的情況一模一樣。

    至于我的想法嘛,則仍然在一千年前你我相會的霧霭之中。

    至于我這些天來所忙的事情嘛,則有些雜亂無章,都是些像我這樣的人必須超越的事情,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

     瑪麗娅,生活是美妙歌曲;我們部分人是其中的高音部,而另一些人則唱低音部。

    瑪麗娅,在我看來,我既不屬于高音部,也不屬于低音部。

    看來,我依然在霧霭之中,在一千年前我們相會的霧霭之中。

     但是,盡管如此。

    我的大部分時間還是用于繪畫。

    有些天,我則口袋裡裝着小本子,跑到遙遠的曠野上。

    有那麼一天,我會把小本子上的一些東西寄給你。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ldquo我&rdquo的現在情況。

    如果你願意,就讓我們回到我們的重要話題上,回到我們可愛的情侶那裡去吧!你可好哇?你的眼睛情況如何?你在開羅就像我在紐約一樣幸福嗎?你夜半之後會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嗎?你會不時地站在窗前遙望夜空的繁星嗎?那之後,你會上床,用被角擦去融在你雙眼裡的微微笑意嗎?你在開羅像我在紐約一樣幸福嗎? 瑪莉,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

    我常常想你;每一想中都些許甜味,同時也有些許苦澀。

    奇怪的是,瑪麗娅,我一想你,便暗自對你說:&ldquo你來呀!把你的一切憂愁都傾瀉在這裡吧!傾瀉在這裡,傾瀉在我的胸膛上!&rdquo有時候,我用來呼喚你的那些名字,隻有天下慈父慈母才能理解其意思。

     我吻你的右手掌一下,再吻你的左手掌一下,求上帝保佑你,為你祝福,讓你心中充滿光明。

    我求上帝讓你做我最可愛的人。

     紀伯倫 1925年1月12日339紐約 瑪莉,本月六日,我每刻每分都在想你。

    我把人們說的所有話都譯成瑪莉與紀伯倫語言;那種語言,在世界居民中除了瑪莉和紀伯倫,誰也不懂&hellip&hellip你當然知道,一年的每一天,都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日。

     美國人是全球上最喜歡慶祝節日和送禮、受禮的人民。

    不知因為什麼,這幾個季節裡,美國人對我關懷備至。

    本月六日,他們的極度關注令我自感羞愧,深深沉浸在感恩之中。

    但是,上帝知道那來自你的甜美話語才是我最喜歡的;在我看來,它比人們為我能夠做的一切都更寶貴。

    上帝知道,你的心裡對此一清二楚。

     節日過後,你我坐在一起,遠離世間一切,長談一番。

    我們所談的無不是思念與希望想要說的話。

    之後,我們凝望一顆遙遠的星鬥。

    繼而沉默下來。

    過一會兒,我們又談起來,直談到東方透出黎明曙光。

    你那可愛的手就放在這不住搏動的地方,直到黎明。

     上帝關照你,保佑你,瑪麗娅。

    上帝将自己的光輝灑向你。

    上帝為愛你的人保護你。

     (插圖:手捧火焰)340 紀伯倫 1925年341 親愛的梅娅: &hellip&hellip關于我的&ldquo精神氣候&rdquo,我能說什麼呢!一年或兩年來,我的生活不乏甯靜與平和。

    然而今天,甯靜已被嘈雜替換,平和已被争執取代。

    人們無休無止地吞噬我的白天與黑夜,用他們的争鬥與目标淹沒了我的生活。

    有多少次,我逃出這座大都城,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以便擺脫人們的糾纏,同時也掙脫自己的影子。

    美國人民強大有力,孜孜不倦,不知疲勞,既不睡覺,更不做夢。

    該國人民若是憎惡某個人,便會用冷漠将之殺死;若是愛某個人,就用關懷使之喪命。

    誰想在紐約生活,他就應該成為一柄利劍,但要裝入蜜做的劍鞘裡;利劍用于抵擋一心空耗時光的人,蜜鞘則滿足饑馑者的要求。

    我逃往東方的那一天将會到來。

    我對自己祖國的思念幾乎将我融化。

    如果不是我親手編就的這個籠子,我早就登上了第一班開往東方的輪船。

    可是,哪個人能夠抛棄自己花畢生精力雕鑿石頭并用之砌成的樓宇呢?即使那樓宇是自己的一座牢房,他也不能也不想一日棄之而去&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你想讓我微笑,并想讓我寬諒。

    自打今晨起,我總是微笑。

    我打内心深處微笑。

    我全身心都在微笑,久久微笑,微笑,微笑,仿佛我生來為了微笑&hellip&hellip至于寬諒,則是一個廣義詞,令我肅然起敬,不勝羞愧。

    如此謙恭的高尚靈魂,與其說它近于人,不如說它更近于天使。

    傷人者是我自己,我的沉默與失望令人不快。

    因此,我求你寬恕、原諒我的過分舉動。

     紀伯倫 1925年2月6日 紐約 [原編者按]梅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是1925年2月6日,封内有一張明信片,印着達·芬奇的名畫《聖安娜》。

    紀伯倫在背面寫了這樣一封信: 瑪莉,我一看到達·芬奇的一幅作品,便覺得他的神奇力量在我體内蔓延,甚至覺得他的部分靈魂滲進我的靈魂之中。

    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奇人的一些作品時,還是個少年。

    那一時刻,隻要我活着,我總會記得。

    那些日子就像磁針對于在大海霧霭中迷失方向的船一樣重要。

     今天,我在我的稿紙堆裡發現了這張明信片,于是決定把它寄給你,以便告訴你曾經在我處于憂郁、孤獨、思念深谷中時,引領我的青春走向未知世界的某些因素。

    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5年3月23日 紐約 瑪莉: 那個小包裹給你造成了不安與煩惱,請寬諒我。

    我原本認為采用最好與最方便辦法寄給你,不期結果相反。

    我的好朋友,請寬恕我,請接受我的補償。

     那麼,你剪了頭發?剪掉了那帶着美麗波浪的漆黑劉海?我究竟該對你說什麼呢?沒什麼,沒關系。

    我應該相信那位羅馬美容師對你說的話&hellip&hellip求上帝憐憫所有羅馬人的父親!我可愛的朋友并不滿足于把那個重大損失告訴我,而且想來一個&ldquo泥上加潮&rdquo,于是談起&ldquo一位着迷于文明詩和金發的詩人藝術家:隻有金發使他感到快樂,隻讴歌金發之美,隻容忍世間長着金發的腦袋&rdquo。

     我的主啊,我的靈魂,請你原諒瑪莉的每一句話!求你寬恕她,求你用那神聖之光掩蓋她的過失。

    無論在夢中或醒時,都要讓她看到,在與美有關的一切事情中,你的奴仆紀伯倫的天主教屬性。

    主啊,請派你的一位天使,對他說:你的這個奴仆住在一個多窗禅房;他在任何地方和任何事物中,都能看到你的美與善所在;他讴歌烏發之美如同讴歌金發之美;他面對黑眼珠與藍眼珠,同樣肅然起敬。

    我的主啊,我的神靈,我求你默示瑪莉,讓她以你的奴仆紀伯倫來蔑視詩人和藝術家們。

    阿門! 這一番禱告之後,你認為我能談生就的胡須問題嗎?但我将在這座城市找一位羅馬美容師,問他能否借助圓規把生就的胡須修整成圓形!鑒于我本精通外科手術,所以我不怕動手術! 讓我們現在就回來談你的眼睛。

     瑪莉,你的眼睛情況如何?你知道,你的心深知,你的眼睛狀況與我的關系極為密切。

    你用你的眼睛可以看到面紗後的東西,怎麼還會問這樣的問題呢?你知道,人心是不會屈從于度量法則的;人心中最深刻和最強烈的情感,正是我們向之投降的那種情感,我們在屈降中能夠得到樂趣和安甯,而且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诠釋或解析那種情感。

    知道那是一種深刻、強烈、神聖情感也就夠了,何必細問,何必懷疑呢?瑪莉,我們當中誰能把隐秘世界的語言翻譯成顯形世界的語言呢?誰又能說:&ldquo在我的靈魂中,看一團白色火焰,其原因如何如何,其意思這般這般,其結果将怎樣怎樣&rdquo呢?人僅自語道:&ldquo我的靈魂中有一團白色火焰&rdquo也便足夠了。

     瑪莉,我問你的眼睛如何,因為我十分關心你的眼睛。

    因為我愛你的雙目之光,我看那空靈神色,我愛周圍那波浪起伏的夢中幻影。

     但是,我關心你的眼睛并不證明我很少關心你的前額和你的手指。

     可愛的瑪莉,上帝為你祝福,上帝為你的眼睛、前額、手指祝福。

    上帝永遠保佑你。

     紀伯倫 1925年3月28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1925年3月28日,紀伯倫寄給梅娅一封信,内有印着曼特尼亞342畫作的明信片。

    紀伯倫在明信片背面寫下這封信: 瑪莉,我很喜歡曼特尼亞。

    在我看來,他的每幅畫作都是一首優美的抒情詩。

    但期你能一訪佛羅倫薩、威尼斯和巴黎,去欣賞一下這位奇特而又富有啟示與靈魂的大家的作品。

     上帝祝福你那美麗容顔晚安。

     紀伯倫 1925年5月30日 紐約 瑪莉: 是的,我沉默了四周,至于原因,則是患了西班牙熱病,僅此而已。

     要我訴說自己所患疾病,真是難,實在太難了。

    我患病恙,我隻希望它是一件孤零零的事,不讓人們知道為好,尤其要瞞着我所愛和愛我的人們。

    在我看來,醫病良藥就是完全獨處幽居。

     我的健康狀況,現在良好,簡直在良好以上。

    不瞞你說,現在我的身體&ldquo特棒&rdquo(貝什裡有位大力士,别人問及他的健康情況時,他這麼說)。

     《旅行家》343特刊出版照常推遲。

    今晨,我與《旅行家》主編通了電話,他說已給你寄去報酬,而且還會繼續給你郵寄,不論是特刊還是非特刊。

     可愛的瑪麗娅,你說因你沒有給《旅行家》特刊供稿,故其主編對你不滿意。

    這有些誇大其詞了。

    我也在紐約,難道你認為紐約的某個人還會對你不滿嗎?我說過一千零一次:&ldquo我們并不是文學車間。

    我們也不是機器,人們從一邊喂墨水和紙,就會從另一邊取出文章和詩歌。

    我們想寫作的時候,才能寫作,而不是你們想讓我們寫作時,我們就能寫作。

    你們對我們做點好事,讓我們清淨一會兒吧!你們在一個世界,我們在另外一個世界;從你們那裡來不到我們這裡,從我們這裡也去不了你們那裡。

    &rdquo你對這坦率直言有何看法?但是,真的,不是開玩笑,難道你不認為報刊雜志多數主編都猜想作家的思想就像留聲機嗎?那是因為他們就是伴着留聲機思想誕生的。

     我們這裡正值初春,和風中充滿神奇和蘇醒,靈魂裡盡是黎明與青春。

    至于到曠野去,則類似于阿施塔特344和坦木茲345的男女祭司們去拜谒烏夫甘346岩洞。

     幾天之後,耶稣将從死中複活,給墳墓中者以生命,杏樹、蘋果樹将放花,歌聲也将返還溪流。

     四月的每天每日,你都将和我在一起。

    四月過後,你将每日每夜和我共度。

     上帝保佑你,可愛的瑪麗娅。

     紀伯倫 1926年347 親愛的梅娅: &hellip&hellip你對我說:&ldquo你是藝術家,你是詩人,你應該滿足了,因為你是藝術家和詩人。

    &rdquo可是,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詩人。

    我在畫和寫中打發我的日子,但我卻不在我的日夜之中。

    梅娅,我是霧霭,我是淹沒事物的霧霭,但不同事物結合在一起。

    我是霧霭;在霧霭隻能感有我的孤獨、孤單、寂寞、饑渴。

    我的災難在于,霧霭是我的真實,它希望聽到有人說:&ldquo不隻是你自己,我們是兩個人,我知道你是誰。

    &rdquo &hellip&hellip梅娅,請你告訴我,在你們那個地方,會有人能夠并且想對我說:&ldquo霧霭啊,我是另一團霧霭。

    來吧,讓我們籠罩高山,充滿谷地!來吧,讓我們行走在樹木之間和樹木之上!來吧,讓我們淹沒巨岩!讓我們進入萬物之心和其體内!來吧,讓我們在無名的遙遠之地巡遊!&rdquo梅娅,請你告訴我,在你們那個地方,有誰想并且能夠對我說哪怕這其中的一句話? 紀伯倫 1927年5月348紐約 請看下文,你有何感想? 有一個人,清晨從夢中醒來,見床邊放着一封信,來自他的一位女友,于是高聲說:&ldquo早安!&rdquo然後如饑似渴地将信打開,急忙一看,他發現了什麼?不多不少,原來是邵基349貝克的長詩一首。

     沒關系,我将尋找一番,終于找到達穆斯350閣下的巨制長篇,随後加以充分注釋,将之一并寄給你,來一個&ldquo以牙還牙,以眼還眼&rdquo。

    假若邵基詩作四月初至,我會将之視作笑談,暗自言道:&ldquo好一位少女,竟然對國際郵政如此通曉!&rdquo然而詩歌五月初才到,花都開了,别無他法,我隻有将自己的嘴唇緊咬(男子生氣時時常如此),憤恨難消,頓時家中充滿我的厲聲喧嚣。

     是啊,我将學習&ldquo以牙還牙,以眼還眼&rdquo哲學。

    我要把阿拉伯人詩王們的智慧賜予我的全寄給你。

     現在我問你,在我原諒、寬恕你之前,我怎樣才能夠照常度過這白天剩餘的時間呢?你們那位詩王的長詩往我嘴裡丢了一把土,我應該用二十杯咖啡和二十支香煙洗去那土腥味,我還有讀二十首濟慈351、雪萊352和布萊克353的詩,再加一首麥傑農·萊伊拉354的詩! 盡管這一切,還是請你伸開手掌&hellip&hellip就像人們所作的那樣&hellip&hellip 紀伯倫 1929年12月10日355紐約 瑪莉,親愛的朋友: 我今日得知你父親已去了金色地平線之外的地方,已經踏上了人們都要走的大路。

    我該對你說什麼呢?瑪莉,你的思維與聽覺要比人們說的那些安慰話深刻、高遠。

    但是,我心存希冀,但願我緊握你的手,像陌生的親人,默不作聲地感受到你那美好靈魂所感受到的一切。

     瑪莉,上帝為你祝福,上帝每日每夜都保佑着你。

    上帝為你的朋友護佑着你。

     紀伯倫 1930年356 &hellip&hellip有關&ldquo透明成分&rdquo和其他成分,我有許多事情要說,但我應該對此默不作聲,我将一直沉默下去,直到霧霭消散。

    現世大門洞開,天主對我說:&ldquo請講吧!沉默的時間過去了。

    前進吧!你在彷徨的陰影下站的時間太久了。

    &rdquo究竟現世大門何時才開啟,你知道嗎?你可曉得霧霭何時消散,現世大門何時開嗎? &hellip&hellip看哪,我們已經登上高峰,我們面前出現了平原、森林和山谷。

    讓我們坐一會兒吧,梅娅!要知道我們不能久留此地,因為我看到遠處還有一座山峰,日落之前,我們應該到達那裡。

    看哪,我們已經走過羊腸小道;我們是在些許張皇失措中跨過那段山路的。

    我向你承認,我是個執拗、頑固的人。

    我向你承認,我有時并不是個聰慧、高明的人。

    但是,在生活中沒有智慧手指觸摸不到的地方嗎?在生活中,沒有一種東西能使智慧無能為力嗎?梅娅,等待是時光的駿馬;我就常常處于等待狀态中。

    我經常等待着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在我看來,有時候,我把生命消耗在等待尚未發生的事情發生。

    我多麼像那些坐在湖邊上的人,靜靜地等待天使降臨将湖水攪動!現在,天使已将湖水攪動,誰又能将我抛入水中呢?我正走在那個神奇、莊嚴的地方,我的眼睛明亮,步伐堅定。

     紀伯倫 1930年12月17日357紐約 我外出回來,看到你的慷慨、甜美來信。

    因手疾而無法複信。

    值此光榮聖誕和充滿歌聲的新年即将降臨之際,謹以此電報帶去我的美好祝願。

     紀伯倫 1931年3月26日 紐約 親愛的梅娅: 我認為,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有領導權的話,那麼,這個領導權應歸于女子,而不應給予男人。

     我自打孩童時期至今,欠下女性許多債。

    正是女性開啟了我的眼目之窗和靈魂之門。

    假若沒有母親,沒有胞妹,沒有女友,我會仍然與那些以如雷鼾聲攪擾世界幽靜的人睡在一起。

     &hellip&hellip現在,我的健康狀況較之夏初更差。

    我在大海與森林之間度過的幾個月,拓寬了我的靈魂與肉體之間的領域。

    這隻一分鐘之内抖動百次以上的異鄉之鳥已經稍慢下來,開始回到正常規律中,但它不會慢下來,除非我的支柱轟然坍塌,我的關節全部斷裂。

    從另一方面說,休息一下确實對我有益。

    至于醫生和藥物之于我的病情,确乎如同油之于燈一樣重要。

    我不需要醫生和藥物,我不需要休息和安靜。

    我迫切需要他人向我索取,以便減輕我的負擔。

    我需要精神上的靜脈切開術,需要一隻手取去我心靈中的堆物,需要強烈風暴刮掉我的累累碩果和茂密樹葉。

     &hellip&hellip梅娅,我是一座封了口的火山。

    假若我今天能寫出一個大作品,或一部好東西,我定會痊愈。

    假若我能高聲呐喊一陣,我定會康複如初。

    也許你會問我:&ldquo你為何不寫,從而換得康複呢?你為什麼不高聲呐喊,以便求得痊愈呢?&rdquo我将這樣回答你:&ldquo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能呐喊。

    這就是我的疾病;它是綻露于肉體的心靈疾病&hellip&hellip&rdquo你現在問我:&ldquo那麼,你怎麼辦呢?結果會如何呢?你的這種情況将繼續到何時呢?&rdquo我說:&ldquo我将痊愈!&rdquo我說:&ldquo我将唱我的歌,繼之休息!&rdquo我說:&ldquo我将從靜然的深處高聲呐喊。

    看在上帝的面上,請你不要說&lsquo你唱了許多歌,你所唱的歌很好!&rsquo&rdquo請你不要提及我過去的工作,因為提起那些會使我感到痛苦;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會使我的血化為燃燒的火,因為火的幹燥會使我更加口渴;因為火的灼熱會使我每天站起來又坐下去一千零一次。

    我為什麼寫下那些文章和故事?我為什麼忍耐不住?我為什麼不珍惜那些汗滴,何不将之積聚起來,使之化為溪流?我生來和生活為了寫一本書,寫一本不折不扣的小書。

    我生來、生活和忍受着痛苦,為的是說一句鮮活的、生着翅膀的話語。

    但是,我忍耐不住,沒有保持沉默,生命終于借我的唇舌說出了那句話。

    我不僅那樣隻說了一句話,而是多嘴多舌,唠叨不止。

    啊,多麼遺憾,多麼害羞&hellip&hellip我誇誇其談,直至耗盡我的體力。

    當我能夠說出第一個字時,我發現自己仰背躺着,嘴裡銜着一塊頑石&hellip&hellip沒什麼,我的話仍在我的心中,那是活的、生着翅膀的話語,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能夠消除由于我多嘴多舌造成的罪過,一定生出火焰。

     紀伯倫 1928年358 親愛的梅娅: 我自打孩童時期至今,欠下女性許多債。

    正是女性開啟了我的眼目之窗和靈魂之門。

    假若沒有母親,沒有胞妹,沒有女友,我會仍然與那些以如雷鼾聲攪擾世界幽靜的人睡在一起。

    359 &hellip&hellip我發現病中有一種心理樂趣,其影響與任何其他樂趣不同,我還發現了一種近似于溫和的安詳感。

    病人處于一種安全處境,那裡沒有争執,沒有人的欲求,沒有許諾,沒有約會,沒有交際,沒有多的話語,連電話的鈴聲也沒有&hellip&hellip我已發現了另外一種更重要的東西,一種無與倫比的比樂趣和安詳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我的性情溫和較我的健康狀況更接近于一般性。

    當我頭靠枕頭,閉上雙眼,不看周圍環境時,我覺得自己就像鳥兒一樣盤飛在山谷和寂靜的罩着柔和面紗的森林之上,發現自己更接近我喜歡的人們,與他們親切交談,毫無愠色,而且能體會他們的感情,想他們所想。

    他們責怨我,卻不讨厭我,而是不時地用手指撫摩我的前額,頻頻為我祝福。

     &hellip&hellip假若我病在埃及,那該多好啊!假若我毫無規律地病在我的祖國,在我可愛的那些人身邊,那該多麼好啊!梅娅,你可知道,我每天一早一晚,都能看到自己位于開羅郊區的一座房子裡,看見你坐在我的對面,給我讀你新寫就的文稿,或者尚未發表的美文。

     &hellip&hellip梅娅,你可知道,我未曾思考到被人們稱作&ldquo死亡&rdquo的那裡去;除非我發現思考中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樂趣,覺得十分向往死亡?但我回過頭來一想,想起有句非說不可的話,于是徘徊在無可奈何與被迫無奈之間,隻見面前的大門緊鎖着。

    不,我尚未說出我要說的話,這火焰所顯示出來的隻有煙而沒有火。

    這使停止工作變得像苦西瓜那樣苦澀。

    梅娅,我告訴你,而且除了你誰也不告訴:假若我在講出我心靈裡的話之前就已離去,那麼,我将回來再講現在像霧霭一樣飄動在我靈魂深處的話語。

     &hellip&hellip梅娅,你覺得這話異乎尋常嗎?最奇異的東西,才最接近固定的事實。

    在人類的意志中有一種巨大的向往力量,能将我們心中的星雲變成無數輪紅日。

     紀伯倫 [譯者按]1931年3月26日紀伯倫寄給了梅娅最後一幅畫,仿佛紀伯倫在以此向梅娅強調,他倆的藍色火焰是永遠不會熄滅的。

     此畫寄出僅半個月,紀伯倫便于4月10日逝世,年僅48歲。

     紀伯倫墓志銘 我要在我的墓上寫: 我像你一樣活着,我現在正站在你的身旁;你合起眼,就能看到我正在你的面前。

     孤獨像畜群一樣行進,像群鳥一樣盤飛像小溪一樣奔流,像冬青槲一樣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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