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伯倫與梅娅·齊雅黛之間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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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我到綠色的地方去。

    在那裡,生活将更新其女兒們的意願,将她們的低聲細語和斷續呼吸被歌聲和歡呼所替代。

     我的朋友,梅娅,我求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恭請你不要生我的氣。

    請你為我稍稍祝福,我則常常為你祝福。

     紀伯倫 1921年5月21日星期六 紐約 梅娅,我的女友: 多多地,憐憫些;多多地,憐憫些。

    這是剛剛展現在我面前的一個樸素真理。

    我靈魂中的新門窗為之全部打開。

    當我确認了這個真理時,我發現自己站在了我從未夢想過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景象面前。

     &ldquo多多地,憐憫些;多多地,憐憫些&rdquo,從這&ldquo多多&rdquo和&ldquo憐憫&rdquo中,我已學到了高興地祈禱,放心地思念,不失尊嚴地服從。

    我已經懂得,一個孤獨的男人既可以借&ldquo多多&rdquo之光明照亮自己的孤獨,也可以憑&ldquo憐憫&rdquo之甘甜消除自己的勞累。

    我還懂得了,一個寂寞的異鄉人能夠做父親、兄弟、同伴和朋友,此外還可以作為生活而歡天喜地的孩童。

    &ldquo多多地,憐憫些&rdquo,在這個&ldquo多多&rdquo和&ldquo憐憫&rdquo之中,有覆蓋一切的翅膀和頻頻祝福的手。

     今天,我的健康狀況較一個月前要好,但我仍然是個病号。

    這個羸弱之軀仍然處于沒有規律、節拍和韻律狀态之中。

    你想讓我告訴你我有什麼不适之感,我把醫生的診斷抄給你: Nervousprostrationcausedbyoverworkandofnourishment.Generaldisorderofthesystem.Palpitationwasaninevitableresult.Pulsebeats115perminute-theNormalisabout80.322 梅娅,是的,在過去的兩年裡,我的确讓我的軀體在超負荷運轉。

    隻要有光,我總是在畫;寫作往往又是通宵達旦;我還作講演、報告,和各種人交往&mdash&mdash這後一項工作是面對太陽最難為之事&mdash&mdash坐在餐桌上時,我還要忙于與人談話,直到端上咖啡,我會喝很多,而且将咖啡既當飲料又當湯。

    不知有多少次,我夜半之後方才回到住所,往往不遵從上帝為我們的軀體制定的規矩,而是用冷水浴和濃咖啡提神,繼之不是寫作就是繪畫,或者背着十字架,用以打發夜晚剩下的時間。

    假若我也像我的黎巴嫩北方居民鄉親那樣,病魔也便不能這樣快地将我俘獲。

    我的鄉親們個個身材高大,體魄健壯,而我則與他們相反,他們那些強者身軀上的優點,我一個也沒有繼承到。

    看哪,我用這麼多篇幅談我的病&mdash&mdash真是不應該&mdash&mdash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隻能一一回答你那飽含至甜關懷和&ldquo期望與祝福&rdquo之意的問題。

     那封在尼羅河一排住宅艇面前的一個美麗公園裡用鉛筆寫在打着橫格的方形紙上的被撕破了的長信在哪裡呢?梅娅,我的信在何處?你為什麼不把它寄給我呢?我很想得到它,我想得到它的全部和各個部分。

    你讀過了那封信的片段之後,你知道我是多麼想得到那封信嗎?正是神聖的片段帶來了新一天的黎明。

    你知道,若不是我怕把我當成&ldquo瘋子&rdquo,我昨夜就發電報給你,求你把那封信郵來! 梅娅,你看到我的善良心地了嗎?你需要善良的心地嗎?這是一種含有甜味的傷人之語,我如何回答呢?朋友,假若我的身上有什麼你所需要的東西,我會把它全部獻給你。

    善良心地本身并不是什麼美德,悄悄相反,是一種愚蠢。

    那麼,愚蠢會居于&ldquo多多地,憐憫些&rdquo之地嗎? 如果善良心地在于熱愛美好。

    敬畏高尚、向往遙遠與未知&mdash&mdash如果善良心地居于這些之中,那麼,我就是一個善良人;假若善良心地不居于這些當中,那麼,我也就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了。

    梅娅,我覺得高尚女子必定要求男人靈魂中存在善良心地,哪怕男人是個傻瓜。

     假若此時此刻我在埃及,那該多好啊!假若我在故鄉,靠近我心靈所熱愛的人們,那該多好啊!梅娅,你可知道,我每天都在想象着自己居于某一個東方城市郊區的一座房子裡,看到我的女朋友坐在我的對面,對我朗誦她尚未發表的最新作品,我們就文章題目進行長談,然後我們一緻認為那是她直到現在所寫的最好作品。

    之後,我從她枕頭下抽出幾張紙,讀一段昨夜寫的東西。

    我的女友對之稱贊少許,然後暗自說:&ldquo他在這種情況下,不該再寫。

    這些段落的結構松散無力而紊亂,他不應該再寫有思想性的作品,除非他已完全康複。

    &rdquo這些話,都是我的女友暗自說的,而我也暗自聽着,我自感有些滿足,然而我很快卻高聲說:&ldquo寬限我一點吧!寬限我一周或兩周時間,我會給你朗讀一段美文,一段極好的美文!&rdquo你則坦率地回答我說:&ldquo你應該停止寫作、繪畫和所有别的工作一年或兩年;如若不然,我會生氣的!&rdquo我的女友用充滿&ldquo絕對專制&rdquo的口氣說出&ldquo生氣&rdquo一詞,然後像天使一樣微笑。

    見她既生氣又微笑,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我發現自己為她生氣和微笑而高興,同時也為我的茫然失措而高興。

     提起寫作,你知道我是多麼為你近幾個月來發表的文章和小說感到高興、歡快和自豪嗎?我每讀一段你的文章,便感到我的心智在成長和延伸;我讀第二遍時,那文章的普遍意義便化為個人的東西,我便看到了隻有我才能看到的思想與模式;我從字裡行間看到了他人所看不到的主題與模式;在字裡行間讀到了專為我而寫的東西。

    梅娅,你是生命寶庫中的一座寶庫;不,因為你是我的那個民族的一員,因為你生活在我所生活的時代。

    每當我想象着你生活在上世紀或下世紀時,我便舉起手來在空中揮舞一陣,似乎想驅散面前的那團煙霧。

     過兩周或三周,我将到野外去,住進像夢幻一般坐落在大海與森林之間的一座小房子裡。

    那森林是多麼美,那裡的百鳥鳴唱,花團錦簇,山泉流淌!在過去的幾年中,我曾獨自漫步在那個森林裡。

    傍晚時分,我常去大海,郁悶苦惱地坐在岩石上,或縱身跳入大海之中,就像試圖從大地及其陰影下逃離的人一樣。

    今年夏天我再去森林漫步,面對大海而坐時,我的靈魂中就增添了一種東西,它能使我掙脫郁悶苦惱。

     梅娅,請你告訴我,今年夏天你将做什麼呢?去亞曆山大大海灘,還是去黎巴嫩?你會獨自去我們的黎巴嫩嗎?啊,我何時才能返回黎巴嫩呢?你能對我說,我何時才能擺脫這個國家,掙脫套在我脖子上的由愛好編造的金鎖鍊呢? 梅娅,你還記得你有一次對我說過的話嗎?你說,布宜諾司艾利斯的一位記者寫信給你,信中索要你的照片和某篇文章。

    關于這位記者和所有記者的要求,我苦思多次,有一次我竟傷心地說:&ldquo我不是記者!我不是記者呀!因此,我不能提出記者們那種要求。

    假若我是某雜志的主編,或是某報紙的編輯,我就會完全自由,毫不羞澀,毫無惶恐之惑,也不必編造任何顫抖的字眼,向她索要她的照片!&rdquo至今,我仍在自己的心中說着這句話。

    那些把我的心當作他們故鄉的人們聽到我的話了嗎? 啊,已是夜半時分,直到現在,我還未寫出含在我的唇間、時而低語、時而高聲說出的那個字呢!我把我的那個字放在寂靜的心中;正是寂靜保存着我們用憐憫、激情和信念說出的一切。

    梅娅,寂靜把我們的祈禱帶往我們向往的地方,或者我們将之呈送給上帝。

     我這就上床。

    我将安睡長長一夜,将在夢境裡對你說未寫在紙上的話。

     梅娅,祝你晚安,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1年5月30日星期一 清晨紐約 梅娅,瑪莉323,我的女朋友: 我剛剛從一個怪夢中醒來。

    在夢中,我聽你對我說着甜蜜的話語,而用的語調都是令我感到痛苦,緻使我在夢中驚惶不安;使我更加不安的是,我夢見你的前額上有個小傷口,正在滴着鮮血。

    在我們的生活中,沒有比夢境更值得深思的東西了。

    我是那種常常做夢的人,但我總是把夢忘掉,除非夢境與我喜歡的人有關。

    我不記得過去做過比這個夢留在記憶中更清楚的夢。

    因此,我發現自己在今天早晨心慌意亂,煩躁不安。

    你那美好言詞裡的苦澀聲調究竟意味着什麼呢?你前額上的傷口究竟是何意思?哪個人又能把我郁悶與憂傷的意思說個明白呢? 我将在心中的祈禱裡度過白天。

    我的心将靜靜地為你祈禱。

    我将為我們祈禱。

     梅娅,上帝為你祝福! 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1年6月 梅娅,我的女朋友: 這張照片真美!這個&ldquo小女孩兒&rdquo長得多美多甜!雙目中的聰慧光芒多麼明亮!心靈體驗的外在表征又是多麼清晰!在我的生活中,從未見過像這樣一張小女孩兒的面容!假若我在1904年能見到,我定當即斷言:&ldquo這前額之後蘊藏着一種異乎尋常的力量,白日必将顯現;這口中含着無數支歌,黑夜必将之唱出。

    &rdquo 梅娅,這張照片多麼那美啊!我多麼為之感到幸福!我為什麼沒有在今天之前得到它呢?我為什麼沒有得到别的照片呢?難道說我沒有得到想得到的東西是天命決定的現象之一,或者是暗在公正決定,或者是一種法則的體現?我的二目對此類相片有饑渴之感,何時才能一解我的雙眼饑渴呢? 我再說一遍,我非常喜歡這張照片。

    我将得到另一張更新的照片,願上帝默助,求上帝默助。

     一位認真的&ldquo少年&rdquo向我講述了關于我的姑娘的奇妙故事。

    那位可愛的小男孩則用他那細膩的語言向我解釋了一些乏味的詞語和雲遮霧罩般的句子。

    感謝那位慷慨的少年和那位細心的小男孩兒,感謝二位讓我聽到的和将要聽到的東西。

     上帝啊,上帝!人間哪,人間!&hellip&hellip災難已經降臨到了我們頭上,我們竟變成了值得大書的人物,我們被稱為&ldquo品德高尚賢達之輩&rdquo,漸漸由&ldquo後排&rdquo走向前台。

    是的,假若我們得以享受完全天年,那麼,我們不久将變成值得大書的人,文中會說:&ldquo我們不缺什麼,僅僅缺乏少見你們一面。

    &rdquo 至于使我獲得如此關注的國際性罪過,則是我們尋求寫在打着橫格的方形紙上的那封信!沒有什麼關系,即使我們被打上&ldquo後排&rdquo和&ldquo前台&rdquo的烙印,被猜測為&ldquo健康&rdquo和&ldquo開心&rdquo的,我們能夠忍耐,以具有約伯324的特點而感到自豪&hellip&hellip但是,我的女士,要知道,假若那封信在我們手裡,而我的女士想得到它,我們會&ldquo立刻快速&rdquo給她送去。

    不過,我們明天将到那片森林中去,坐在極美的樹蔭下,在打着橫格的方形紙上,用鉛筆寫封長信,簡單樸素,毫無會見時的那種客套話語,以便體驗一下我的女士所體驗過的那種保留自己信件的内心樂趣,我也将把我們的信保存下來;為了讓我們的樂趣和體驗完整無缺,我們将用鉛筆寫信。

     梅娅,&ldquo天性居所&rdquo是不怕動蕩與攪擾的,不論我與我的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它都會平安無事。

    疾病在機械團塊中,而不在精神容器裡。

    有時候,我的肉體也許會像秋風中的樹葉那樣抖動,而我的靈魂卻安安靜靜的、屈從于它那平靜的美夢。

    上帝用本質不受我們肉體元素影響的元素建造那種&ldquo天性居所&rdquo,它總是沉浸在天賜的甯靜之中。

     這些日子裡,我隻是&ldquo天性居所&rdquo的守門人。

    假若一年後潮流将我卷走&hellip&hellip325 1922年5月9日 紐約 尊敬的女友: 我的女士,你問我是不是一個思想、身心和靈魂孤獨的人,這要我怎麼回答呢?我覺得我的孤獨并不比他人的孤獨更嚴重,更深刻。

    我們都是單獨孤立的。

    我們都是隐蔽的秘密。

    我們都被一千零一道面紗遮罩着。

    孤獨者與孤獨者之間的區别,隻不過在于一個道出自己的孤獨,而另一個對自己的孤獨默默無言。

    說出來,也許能得到此快樂;而保持沉默,也許是一種美德。

     我的女士,我不知道我的孤獨,包括其中的憂傷,是否就是&ldquo個人部分愛好&rdquo的外部現象,或者是被我稱為&ldquo自我&rdquo的存在中沒有個性的證明,我實在弄不清楚。

    不過,假若說孤獨就是軟弱的别名,那麼,毫無疑問,我就是最軟弱的人。

     至于《碩果壓魂》326一文,則不是&ldquo詩人憂傷片刻間的呻吟&rdquo,而是&ldquo許多人感受過,并且正在感受着的那種穩定、古老的一般情感的回聲&rdquo。

    我的女士想必知道,我們把自己靈魂中的玉液瓊漿斟入杯盞的欲望較之飲用他人注入我們的杯盞裡的佳釀的心願要強烈得多,簡直無法相比。

    那是一種有時顯得不無自負的品性,但卻是正常、自然的。

     你說&ldquo孤獨的苦惱在衆人中漸次強烈&rdquo,這話說得好,也是基本事實。

    有多少次,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坐在朋伴和追随者中間,與他們交談、争論與興趣,但行為沒有超出源自表象世界的&ldquo自我&rdquo,而另一個&ldquo自我&rdquo,即隐蔽的&ldquo自我&rdquo,仍然孤獨靜宿在根源世界。

     人們,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都喜歡煙霧和灰燼,但他們怕火,因為火耀眼奪目,且能燒手指頭。

    人們,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都把精力花在研究果實的皮殼上,卻把果仁留在一旁,因為果仁不在他們的感官之下。

    怎樣才能使果仁顯露出來呢?除了打碎皮殼,别無辦法。

    人心隔肚皮,要撕開人心,來看其心事,決非易事。

    我的女士,這便是孤獨,這便是憂傷。

     我的表達有誤&mdash&mdash有些故意而為&mdash&mdash在過去的夏末,我曾對你說:&ldquo六周來,我一直試圖寫信給你&rdquo,我應該對你說:&ldquo六周來,我雇了幾個人留意我的信件,因為我的右臂神經不适于寫字&rdquo。

    我做夢也不曾想到&ldquo試圖&rdquo一詞将變成我的女友手中的解剖刀。

    我本以為生着翅膀的靈魂是不會被關在詞語的籠子裡的,而且我也認為霧霭是不會變成化石的。

    我幻想着,幻想着,在幻想中找到了安然與舒适和放心,直到東方透出黎明曙光,醒來一看,發現自己坐在一座灰燼堆成的山丘上,手裡握着一根被軋過的甘蔗,頭戴一頂芒刺王冠&hellip&hellip沒關系,我錯了,我,我錯了,梅娅。

     我求歲月實現你旅歐的願望。

    你将發現,尤其是在意大利和法國,發現使你賞心悅目的藝術和工藝傑作。

    那裡有博物館和學院,那裡有哥特式的古教堂,那裡有十四和十五世紀的文藝複興時期的遺迹,那裡還有被征服民族和被遺忘的民族留下來的至美古迹。

    我的女士,歐洲也是騙子、盜賊的洞穴,他們識貨,知道珍貴物品的價值,也曉得怎樣弄到手。

     我本打算秋天返回東方。

    但是,我稍微一想,發現在異鄉人中間的孤獨比在同胞兄弟姐妹中間的孤獨更易承受一些。

    我并不是那樣避難就易的人,然而失望就像狂癫,也是種類繁多的。

     請接受我的問候與美好祝願。

    上帝保佑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23年10月5日 紐約 不,梅娅,緊張并不在我們的霧霭般的神交中,而在我們的筆會裡。

    我在那遙遠、平靜的田野上所看到的你是一位甜美、溫柔的小姑娘,她能感覺、理會一切,總是借着上帝的光芒觀看生活,又使生活充滿着自己靈魂的光芒。

    可是,當我們在黑墨白紙上相會時,我發現你,你也發現我是最喜歡争鬥的人&mdash&mdash那是充滿有限标準和有限結果的智力争鬥。

     上帝寬恕你。

    你已奪去了我心裡的平靜;若不是我堅定和固執,你會把我的信念奪走的。

    奇怪的是,我們最喜歡的人正是最能夠攪亂我們生活的人。

     我們不應該相互責備,而應該互相諒解。

    我們之所以不能相互諒解,原因在于我們總是用小孩子的純樸談話。

    你我都偏愛寫作及寫作所必要的技巧、創造、修飾與布局。

    你我都知道,友誼與寫作是不容易達成協議的。

    梅娅,心是單純的,心的外在表現是單純的,而創作則源自社會複合物。

    我們從創作轉向單純會話,你說如何? &ldquo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知此理,我知此理。

    &rdquo 這寥寥數語,不是遠遠勝過我們過去說過的所有的話嗎?在過去的一年裡,又是什麼阻礙我們說這兩句話呢?莫非是羞澀,或是自負,或是社會習俗,或是别的什麼?當初我們就知道這一基本真理,我們為什麼不以忠誠、單純信士的坦率來将之揭示出來呢?倘若我們那樣做了,我們也早就将我們自己從懷疑、痛苦、後悔、懊惱和争吵中拯救出來了。

    相互争吵,争吵,争吵,正是争吵把心中的蜜糖化成了苦汁,把心中的面包變成了泥土。

    上帝寬恕你,上帝也寬恕我。

     我們應該相互諒解。

    可是,我們若不能彼此以完全信任相互待承,又怎能實現相互諒解呢?瑪莉,我要當着天地與天地之間的一切對你說,我既不是那種寫&ldquo抒情詩歌&rdquo和将之作為私人信件寄往東方和西方的人,也不是那種早上談&ldquo碩果壓魂&rdquo而到晚上卻忘記了自己的靈魂及其果實與重負的人;我既不是那種手接受火的洗禮之前就去摸聖物的人,也不是那種用調情打發白日與黑夜空閑時光的人;我更不是那種小看自己靈魂中的秘密和内心隐私,在任何風前都将秘密和隐私信意揮灑的人。

    我像某些工作繁忙的人一樣有着許多事情要做,我與那些向往偉大、崇高、美麗和純潔的人一樣向往着偉大、崇高、美麗與純潔。

    我像一些孤獨、寂寞的人一樣,是一個孤獨、寂寞的異鄉人,盡管我有七萬個男女朋友。

    我像一些人一樣,不喜歡那種被人冠以種種美名和好詞的性遊戲。

    梅娅,我就像你和我的鄰居一樣,我熱愛上帝,熱愛生活,熱愛群衆;直到現在,歲月還不曾要我扮演與你我鄰居不相稱的角色。

     我當初寫信給你,我的信便是我對你信任的證明;而你回了信,你的回信欠缺表明你心存疑慮。

    我給你寫信出于被迫,而你的回信心存警惕。

    我向你談了一個奇異的真實,你回信中卻十分文雅地說:&ldquo好極了,機靈鬼兒!你的抒情詩歌多麼美好!&rdquo我很清楚,我那時沒有循老路走。

    我過去沒有,将來也不會循老路走。

    我知道你的戒心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這便是我痛苦的原因,因為我沒有等待着預料中的事情發生。

    假若我給梅娅之外的人寫信,我本應該等待預料之中的事發生。

    可是,我能把那實情向梅娅之外的人揭示嗎? 出奇的是,那之後我并未後悔。

    不,我不會後悔,而要堅持我的實情,并想把它揭示給你,于是給你寫了數封信,每次都能收到謙恭、文雅的回信,隻是并非來自我所了解的梅娅,而是來自于一位保守着梅娅秘密的人,她是一位聰明的小姑娘,生活在埃及的開羅。

    我呼喚着,默默自言自語着,我收到了回信,是的,我收到了回信,然而并非來自那位&ldquo她之中有我,我中有她&rdquo的姑娘,而是來自一存有戒心的悲觀女子,對我敷衍塞責,像是公訴人,我卻像個被告。

     我怨恨你嗎? 不的,但我仇恨保守的秘密者。

     我對你的判決公正還是不公正? 不,我根本沒作判決。

    我的心不會也不允許讓你站在審判台前;我的心不會也不允許我坐在審判台上。

    梅娅,我們的一切都要我們遠離審判。

    但是,我對為你保密的那位女性有如下看法: 每當我們坐下交談時,她閣下就來指點我們;坐在我們的對面,活像準備為一次政治會議作記錄一樣。

    我的朋友,我來問你,我來問問你:難道我們需要保密嗎?這是個重要問題。

    假若你确實需要一個為你保密的女性,那麼,我也應該叫一個為我保密的男性,因為我也想把我的工作納入頭等模式!你希望我的保密員與我們在一起嗎? 梅娅,請看:這裡有兩個山區孩子,信步在陽光下;那裡有四個人,一位女子及其保密女性,一位男子及其保密男性。

    這裡的兩個孩子手拉着手漫步,按照上帝的意志,走向上帝指定的地方;而那裡的四個人在一個辦公室裡,相互争論,互相猜忌,時而站起,時而坐下,都想證明自己的猜想是真理,而将另一個人的猜測确定為謬誤。

    這裡有兩個孩子,那裡有四個人,試想你的心傾向于哪一方? 啊,我多麼希望你知道那種無謂瑣事使我感到多麼疲倦,我真希望你知道我是多麼需要簡捷痛快!我多麼希望你知道我是多麼向往單純,潔白的單純,暴風中的單純,十字架上的單純,泣哭而不掩飾淚的單純,笑而不羞于笑的單純&mdash&mdash我真希望你知道,知道這一切。

     &ldquo我今晚做什麼?&rdquo 現在不是晚上。

    我們已臨午夜後的兩點鐘,你希望我們到哪個地方去?我們最好留在這裡,留在這甜蜜寂靜之中。

    在這裡,我們能夠盡情思念,直至思念讓我們靠近上帝之心。

    在這裡,我們能熱愛人類,直至人類向我們敞開心懷大門。

     哦,困神已經在親吻你的雙眼。

     你否認困神親吻你的兩眼。

    我已經看到困神在親吻你的雙眼。

    我看見了親吻的景象,就像人們那樣親吻。

    把你的靠過來,靠到這邊來,睡吧,睡吧!我的小寶貝!睡吧,你正在你的故鄉,睡吧! 我嘛,我則要熬夜打更。

    我将獨自熬夜。

    我應該守護到天明;我生來就是為了守護到天明的。

     上帝保佑你。

    上帝為我熬夜祝福。

    上帝永遠保佑你。

     紀伯倫 1923年11月3日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娅收到1923年11月3日發出的一封信,内有一張明信片,上寫着一封短信,由畫面的下方開始,一直寫到明信片的背面。

    信全文如下: 瑪莉,你看哪,米開朗琪羅多麼偉大。

    這個用大理石創作了一大批巨人塑像的人,能夠極大限度地做甜潤柔美的人物。

    米開朗琪羅的生命極好地證明了真正的力量是甜美之女,真正的柔美是決意的一種産物。

     上帝祝那張甜甜的面孔晚安。

     紀伯倫 1923年11月8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娅收到了1923年11月8日發出的兩張明信片,上面印有兩個希臘女神的石雕頭像。

    背面寫有以下文字: 請告訴我,你生平中可曾見過比這兩張面孔更美的嗎?在我心目中,這是希臘藝術頂峰時期的最佳傑作。

    我每次去參觀波士頓的博物館,總要徑直走進希臘館,在這兩尊雕像前端坐良久;離開那裡時,仍然回眸凝視之,不讓别的美沖淡聖潔之美。

     上帝祝那兩張美麗面容晚安。

     紀伯倫 1923年12月1-2日午夜 紐約 梅娅,在我的心中,你的來信多麼甜潤,多麼甘美。

     五天前,我去了野外,在那裡度過了五天時間,以便向我喜歡的秋天告别。

    我于兩個小時前,才回到這個&ldquo谷地&rdquo。

    我回來時簡直成了個冰雪人,因為我坐着敞篷汽車跨過的距離比從拿薩勒327到貝什裡328還要長。

    但我一回到住所,便看到你的來信,你的來信就放在堆成小山的信件的最上頭。

    你知道,當我拿起我的小娃的信時,其餘的信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坐下來,讀你的來信,并借你的信取暖。

    之後,我換上衣服。

    接着,我又讀了一遍,繼之讀第三遍。

    之後,我還是讀你的來信;除了你的信,我什麼都沒看。

    瑪麗娅329,我是不往聖水裡摻雜别的飲料的。

     此時此刻,你和我在一起。

    梅娅,你和我在一起。

    你就在這裡,我正與你交談,但我用的是比這更多的話語,用比這更宏大的語言與你那博大的心交談。

    我知道你在聆聽着,我知道我們能清清楚楚地相互了解。

    我知道,你今夜比我們往常的任何時間和比我們更接近上帝寶座。

     我贊美上帝,感謝上帝。

    我贊美上帝,感謝上帝。

    異鄉人已經返回故裡,旅行者已經回到父母家中。

     在這一刻,我的頭腦裡自然閃現了一個崇高念頭,十分崇高。

    我可愛的小娃,你聽好:日後如果我們再争吵(假若非争吵不可),我們不應該像往常那樣在每次戰鬥之後分道揚镳。

    盡管發生了争吵,我們應該留在同一屋頂下,直到我們厭惡争吵而笑起來,或者争吵厭惡了我們,于是搖頭晃腦而去。

     就讓我們随我們的意和随争吵的意争吵吧!你是伊赫頓人,我是貝什裡人。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是遺傳性的!但是在我們未來的日子裡,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們都應該相互對看着面孔,直至烏雲消散。

    如果為你我保密的人來了,他倆常常是我們争吵的原因,我們應該婉言将他倆趕出我們的房舍,而且要用最快的辦法。

    330 你是最接近我的靈魂的人,你是最靠近我的心的人。

    我們決不曾發生過靈魂上和心上的争吵。

    我們隻是思想上的争論,而思想是後天的東西,是我們從周圍環境、所見事物及歲月沉積那裡獲得的東西。

    至于靈魂和心,則是我們會思考之前就已存在于我們體内的先天精髓。

     思想的隻能是邏輯排列。

    那是一種極好的隻能,是我們的社會生活所不能缺少的。

    不過,它在我們的靈魂和心的生活中是沒有位置的。

    &ldquo光輝的&rdquo思想能夠說:&ldquo日後我們如有争吵,也不應分道揚镳。

    &rdquo思想能夠這麼說,盡管它本身就是争吵的原因。

    但是,它既不能說一句關于摯愛的話,也不能以自己的話為标準衡量靈魂,更不能以自己的邏輯稱量心神。

     我愛我的小寶貝兒,然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用自己的理智愛她,我也不想用我的理智知道。

    我隻是愛她也便夠了。

    我用我的靈魂和理智愛她也便夠了。

    我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上,即使心懷憂愁、陌生、孤獨、高興、驚異與迷戀之感,也便足矣。

    我與她并肩走向山頂,不時地對她說:&ldquo你是我的同伴,你是我的同伴!&rdquo也便足矣。

     梅娅,人們對我說,我是個博愛之人;有的人則責備我,因為我愛所有的人。

    是的,我愛所有人,我毫不選擇地愛他們,毫不篩選地愛他們,我把他們當作一個整體熱愛。

    我之所以愛他們,因為他們都來自上帝的靈魂,隻是每顆心都有自己的禮拜正向,每顆心都有孤獨時刻供自己轉移的自定方向,每顆心都有自己尋求靜谧和安慰的禅房,每顆心都有自己想聯系的一顆心,以便享受生活中的吉祥與安穩,或忘卻生活中的辛酸與苦悶。

     幾年之前,我就感覺到我找到了我的心神所向。

    我的感覺是一種樸素、清晰、美麗的真實。

    因為,當聖徒多馬滿懷狐疑之情來巡視時,我造了他的反。

    我們将造聖徒多馬及其無名指的反,直到他屈從我們的神聖信仰,讓我們幽會在神境之中。

     現在夜色已深,而我們才說了想說的一點點兒話。

    我們最好默不作聲談到東方亮。

    天亮之時,我可愛的小寶貝将站在我的身邊,面對着我們的許多工作。

    那之後,白日的難題結束之後,我們将回來,坐在這火爐前,繼續交談。

     現在,請把你的前額伸過來,就這樣&hellip&hellip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3年12月2日星期四 晚10時紐約 我們今天的工作安排得滿滿的。

    打早上九點鐘開始,一直到現在,送走了一批客人,又迎來了一批客人。

    但是,我時不時地瞧瞧我的女伴,并對她說:&ldquo贊美上帝,感謝上帝!我們又一次相會在我們的森林裡,但我們每人的口袋裡裝的不是書或畫闆,而是一塊面包。

    贊美上帝,感謝上帝!我們在學校裡當了教師之後,又回到了寂靜的山谷牧放我們的羊群了!贊美上帝,感謝上帝!&rdquo因為可愛的瑪麗娅在聽我無語之聲,如同我正聽她無聲之語;她理解我的酷愛之情,如同我理解她仁愛之意。

     我贊美過上帝,感謝過白日漫長,因為梅娅在整個白日裡在用我的口舌說話,用我的手遞取。

    我呢,我整個白日裡都在用她的眼睛看,看到人們臉面上謙和表情;我整個白日裡都在用她的耳朵聽,聽到人們聲音裡的甜潤音色。

     你問到我的健康狀況。

    當你問我的健康狀況時,我的小姑娘則變成了滿懷慈愛的母親。

    我的身體很好。

    那疾病已經離去了,留給我的是一個健壯、熱情的男子漢,盡管給我的雙鬓留下了白發!奇妙的是我自己為自己施治;當我确信醫生們都幻想、徘徊在猜測和臆想的繁榮谷地裡時,我便成了自我施治的實踐者。

    醫生們很重視研究結果,試圖用藥物除病,而不注意查原因。

    有道是&ldquo房主最知房中物&rdquo,于是我去了大海和森林,在大海與森林之間連續生活了六個月,病因和結果全部都消失了。

     你說寫一本《現代醫學》如何?你會和我一道編寫嗎?&hellip&hellip 如今,我們面臨着一個重要問題,我們應該對之加以研究:你自然會記得幾周前你對我透露的一個大&ldquo秘密&rdquo,想必記得你是在我接受&ldquo你的條件&rdquo之後,你才向我透露那個&ldquo秘密&rdquo的。

    出奇的是,我還不知道條件是什麼便接受了。

    那些都是什麼條件呢?瑪麗娅小姐,請你對我說出你的條件吧,我準備執行。

    我在揭開&ldquo秘密&rdquo面紗上遲疑良久,無疑你早已想撕破&ldquo條件&rdquo的面紗。

    你說吧,你要什麼條件?你要保證金還是索賠?條件是條件,輸的一方要接受并執行。

    這世界有一個&ldquo魯爾&rdquo331問題也就夠了。

     但是,我不瞞你說,弄清了這些條件之後,我将把目光轉向譏笑我的下巴的這個凹陷處或半凹陷處!你認為我能容忍我的下巴上有個譏笑凸出處的凹陷處嗎?決不容忍! 我将把這個可惡的凹陷處遮蓋起來,将之埋在濃密的長胡須裡,因為它呆闆固執、怒氣沖沖,不尊重值得尊重的周圍部位。

    我将用白發為它做成殓衣,将它放在用其餘黑發做成的棺材裡。

    這不知恥的凹陷處不知道它應與主結合在一起;主怒,萬物怒;主微笑,萬物與之一起微笑。

    因此,我将向這不知恥的凹陷處報仇! 我們明天再談吧!現在,我們登上屋頂,在夜下繁星前站立片刻吧&hellip&hellip我可愛的小娃,請你告訴我,這夜難道比人心更深邃、更卓越嗎?繁星行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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