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伯倫與梅娅·齊雅黛之間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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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再好不過的了。

    &rdquo 我對母親說: &ldquo如果你進了修道院,我可就來不到這個世界上了。

    &rdquo 母親回答: &ldquo你是命中注定的,孩子。

    &rdquo 我說: &ldquo是的。

    我來這世界之前好久好久,就選定你做我的母親。

    &rdquo 母親說: &ldquo如果你沒來到這個世界,你就留在天上做天使。

    &rdquo 我說: &ldquo我仍然是天使呀!&rdquo 母親微笑着說: &ldquo你的翅膀在哪兒?&rdquo 我讓母親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ldquo就在這裡。

    &rdquo 她說: &ldquo被折斷了呀!&rdquo 此話說過九個月之後,母親便走向藍色天際之外的世界去了。

     而她那&ldquo被折斷了呀&rdquo的話語,卻一直回蕩在我的心靈中;我借這句話,編織了《被折斷的翅膀》306這篇小說。

     不,梅娅,我從未在母親面前賣老。

    她過去和現在仍然是我的靈魂之母。

    如今我覺得母親對我的親近、影響和幫助強烈、巨大是不能與她别離人間之前的我的感覺相比的。

    但是,我的這種感覺并不否認和拒絕我與母親們和姐妹們之間已經存在的靈魂上的其他聯系。

    我對家母的感情與對母親們的感情之間的差别僅僅是清晰與微弱記憶之間的區别而已。

     這僅僅是關于家母的點滴情況。

    如若老天能給予我相聚時光,我必将母親的許多情況詳細告訴你。

    我相信,你定會喜歡她的;你之所以喜歡她,因為她喜歡你。

    遨遊在彼間的靈魂是會喜歡行走在此間的美麗靈魂。

    梅娅,你就是一顆美麗靈魂,因此對我說的&ldquo她喜歡你&rdquo不會感到奇怪和陌生。

     發表在《藝術》雜志上的那幅肖像畫是她心靈痛苦情況下的容貌。

    刊登在TwentyDrawings307扉頁上的肖像也是母親的面容;我之所以将之命名為《向着無限》,因為那幅畫所表現的是她在這裡度過的生命最後時刻;而她生命的最初時刻是在那裡度過的。

     至于我父親的這一家族,我則能夠以出過三或四位祭司而炫耀一番,如同你為齊雅黛家族出過祭司和主教那樣感到自豪!不過,你略勝過我們一籌,因為你們家族出過主教,而我們這株樹上從未結過此類果子!但我們有牧師或半牧師,你們有這種神職人員嗎?這位牧師曾向上帝頂禮膜拜,祈求上帝讓我就像浪子回到父親那裡去一樣,回到使者同盟教堂的懷抱中去!如你所知,教堂懷抱就像&ldquo多國之父&rdquo亞伯拉罕308的胸膛:用途其一,供罪人休閑;用途其二供死者長眠。

    可憐的耶稣既沒能擺脫其一,卻落在了其二之中。

    贊美蒼天,我既沒成為罪人,也不會入死者行列!但是,我深深同情亞伯拉罕,尤其同情他的胸膛&hellip&hellip 此外,當然你知道,黎巴嫩北部的一半居民則是牧師的子孫!你們的家鄉&mdash&mdash我猜想是埃齊爾309&mdash&mdash也如此嗎?至于我們的家鄉貝什裡,牧師和修道士的數量難以統計! 好吧,讓我們談一談《淚與笑》310一書吧!我并無怕意! 這本書在大戰爆發前不久出版的。

    該書的問世當天,我就給你寄去了一本。

    是的,我是在藝術印刷廠印出的當天,就給你寄去了一本《淚與笑》。

    但是,你收到該書與否,我沒聽你提到過一個字,緻使我感到不快,而且至今仍覺得很遺憾。

     《淚與笑》裡的文章是我最早發表在報紙上的東西。

    那是我的果樹園裡的未熟之果。

    均寫在《草原新娘》311之前很長時間,之後陸續于十六年前發表在《僑民報》312上。

    奈西蔔·阿裡達出主意将之收集起來,又加進了我十二年前在巴黎寫的兩篇文章。

    願上帝寬恕他。

    在《淚與笑》之前,我是指我的童年和青年時期,我習文、吟詩,寫了厚厚的幾大本!不過,我不曾犯将之發表的罪過,我日後也不會那樣做的。

    我給你寄第二本《淚與笑》。

    希望你注意其靈魂,莫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軀體上。

     我傾向于夏勒·介蘭,但我覺得他所歸屬的流派,或者說生出他這枝條的那株樹,并非生長在天堂森林裡,十九世紀下半葉和二十世紀初的法國詩歌,是一種已存在事物的終結,并不是一種尚未出現之事物的發端;這尚未出現之事物,我指的是尚未存在于感官所能感觸到的世界之中的那種313 東西。

    我認為雕塑家羅丹、畫家卡裡埃314、音樂家德彪西315都走上了新路,他們是真正的巨匠。

    但是,介蘭及其同伴們過去和直到現在仍然走在戰前的歐洲精神狀态為他們劃定的道路。

    雖然他們感觸到了生活之美及生活之中的痛苦與歡樂、表象與秘密,而他們代表的仍然是一個時代的黃昏,不是另一個時代的黎明。

    在我看來,我們這個時代的阿拉伯世界的作家和詩人代表着同樣的思想、同樣的情況和同樣的時代。

    隻不過是十分微弱罷了。

     提到阿拉伯世界,我順便問問你:你究竟為什麼不教導埃及的作家和詩人走上新路呢?你,隻有你才是有能力的人,有什麼能阻礙你行事呢?梅娅,你是新的黎明之女,為何不喚醒那些沉睡者呢?一位才女,無論過去和将來都能抵得上一千個才子。

    我毫不懷疑你若持續不斷地呼喚那些受奴役的迷茫、彷徨的心靈,定能喚醒其生命、意志和向高山攀登的興趣。

    請你做這項工作吧!請相信,往燈裡添油的人,定能使其家中充滿光明;阿拉伯世界不就是你我的家嗎? 你感到抱歉,因為你未能出席&ldquo藝術宴席&rdquo。

    我卻對你這種遺憾感到意外,而且非常意外。

    難道你不記得我們一同到展覽會去?你忘記了我們看過一幅又一幅畫?你忘了我們緩慢地走在那寬敞的大廳裡,邊走邊研究、評說、探索線條和色彩之外的象征、含義和意旨?所有這些,你都忘了嗎?看來我們的&ldquo透明成分&rdquo在我們不知不覺之中做了許多事情,取得了許多成果。

    當我們在小房間裡讀晚報時,&ldquo透明成分&rdquo正鼓翼飛翔在地球的另一面;當我們與親朋好友多坐聊天時,&ldquo透明成分&rdquo正造訪遠方的朋友;當我們将茶斟入一位正在對我們講述她女兒的婚禮情況時,&ldquo透明成分&rdquo正漫步在人類的眼睛從未看到的遠方神奇田野和森林裡。

     梅娅,我們的&ldquo透明成分&rdquo多麼奇怪呀!它所做的不被我們所知的工作又是何其多啊!但是,不論我們知道與否,它都是我們的希望和康莊大道。

    它是我們的命運和完善。

    它就是神性中的我們。

     因此,我相信,隻要你好好回憶一下,你就能記得我們參觀那個展覽會的情況。

    你何不回憶一下呢? 我的信已經很長!能在什麼東西中發現樂趣的人,定會将之延伸、拉長。

     我在午夜之前開始給你寫這封信,現在已是夜半與黎明之間,然而我連一句剛開始寫信時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出呢!我們心靈裡的那實在的真理,那單純的實質,那被蘇醒圍繞着的夢幻,隻将沉默作為外部表現。

     是的,我本想向你提出一千零一個問題,而現在已是雞鳴時分,我連什麼都沒還沒問。

    我原想問你,如在友誼的詞典裡是否真有&ldquo我的先生&rdquo這樣的詞兒?我在我手中的一本詞典裡查過這個詞兒,但沒有查到,一時自感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我覺得我這本詞典是一種校訂本,也許我查的不是地方! 這是個小問題,還有許多大問題另找機會再問,推到另一夜去。

    我的今夜已經年邁衰老,我不想在年夜下給你寫信。

     願新的一年給你的掌中充滿吉星。

     你的忠實朋友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寫罷此信,打開窗子,隻見這座城市披上了銀裝,大雪漫天而降,那樣從容寂靜,果敢堅定。

    這壯觀場面淨潔無瑕令我敬畏不已,使我想起黎巴嫩北方,想起我少年時代堆雪人,太陽出來後将雪人融化的情景。

     我喜歡暴風雪,如同喜歡各種風景。

    我将外出,将在這一時刻外出,在白色風暴下漫步。

    不過,我不會獨自漫步在那裡。

     紀伯倫 1920年11月3日 紐約 我的女朋友,梅娅: 我近來的沉默不過是不知所措與糊裡糊塗的沉默。

    我多次處于不知所措與糊裡糊塗狀态中,坐在這座&ldquo谷地&rdquo裡,以便與你交談,責備你,但我卻找不到要對你說的話。

    梅娅,我不知該對你說什麼,因為我覺得你沒有給我留下說話的餘地。

    因為我覺得你想切斷那無形之手紡出并系在思想與思想、靈魂與靈魂之間的無形絲線。

     我多少次坐在這個房間裡,久久地望着你的面容,但我一句話都沒說。

    你呢?你凝視着我,搖頭微笑,仿佛從同伴的紊亂神态裡發現了什麼樂趣似的。

     現在,你的甜美來信就在我的面前,我能對你說什麼呢?這封神聖書信将我的惶惑變成了羞澀。

    我為我的沉默感到羞澀,我為我的痛苦感到羞澀,我為使我手捂雙唇、沉默無言的高傲而感到羞澀。

    昨天,我還以為你是&ldquo罪人”今天,我則看到你的溫柔與憐情如同兩位天使相互擁抱着,我認為原來&ldquo罪人&rdquo是我自己。

     不過,朋友,請你聽好,我将把我沉默和痛苦的原因告訴你: 我有兩個生命:其一,我将之用于工作、研究、與人交往、與人鬥争及探索隐藏在人們内心深處的秘密;其二,我将之遣往一個不受時空限制的遙遠、甯靜、莊嚴而神秘的地方。

    去年,我到了那個遙遠的地方,環顧四周,隻見另一個靈魂坐在我的靈魂旁邊,與我的靈魂交流比思想更精細的思想,與我的靈魂共享情感深厚的情感。

    當初,我把這件事情歸于簡單平常的事理,但沒過兩個月,我便确認那裡有比平常事理更為深遠、精細的秘密。

    奇怪的是,我從這心理旅行回返時,感覺到有一隻類似霧霭的手在觸摸我的臉面。

    有時候,我還能聽到細微柔和的聲音,就像孩童的喘息回蕩在我的耳邊。

     某些人說我是&ldquo幻想家&rdquo,我不知道他們這種說法的意思是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是那種幻想到自欺地步的人。

    假若我想欺騙自己,我自己也不會相信自己。

    梅娅,心靈在生活中隻能看到與之有關的東西,隻相信其親身經曆的事情。

    隻要心靈經曆一件事,那件事便成了它那棵樹的一個枝條。

    我去年經曆了一件事;我體驗了它,但沒去想象它,而且體驗了數次。

    我用我的心靈、智慧和感官體驗了它。

    我經曆過它,體驗了它,本想将它像私物一樣隐藏起來,但我沒隐藏,而是向我的一位女友顯示出來。

    我之所以将之顯示給我的女友,原因在于我當時感覺到迫切需要向她顯示,你知道我的女友對我說什麼嗎?她立即對我說:&ldquo這是&lsquo抒情歌曲&rsquo!&rdquo假若對一位肩扛着自己孩子的母親說:&ldquo你扛在肩上的是一尊木雕像!&rdquo那位母親将何如回答你呢? 幾個月過去了,這&ldquo抒情歌曲&rdquo一詞一直銘刻在我的心中。

    我的女友并未罷手!她不但不罷手,反而處處伏候着我。

    我每說出一句話,她必定嚴加責斥;我每注視一種東西,她必将之隐藏在面具後;我每一伸手,她必用釘子将之釘一個洞。

    之後,我失望了;在心靈中的諸要素之中沒有比失望更苦澀的要素了。

    在生活之中,對于一個人來說,沒有比對自己說&ldquo我失敗了&rdquo更難的事情。

     梅娅,失望是心中每一次漲潮和落潮。

    梅娅,失望是一種無聲的情緒。

    因此,在近幾個月裡,我坐在你的面前,久久望着你的面容,卻隻言未發。

    所以我沒有寫信,而是暗自說:&ldquo我沒有機會了!&rdquo 但是,每個冬天的心中都蘊涵着萌動的春天,每夜的面紗之後都隐藏着微笑的黎明。

    看哪,我的失望已經轉化為一種形式的希望。

     我畫《向着無限》那幅畫的時刻是多麼神聖!那位親吻另一女人脖頸并與之竊竊私語的女人多麼甜透、端莊!那在我們心靈深處說話的光是多麼燦爛!梅娅,那光是多麼燦爛啊! 上帝讓那位男子站在兩個女人之間,其中一個女人用夢幻編織清醒,而另一個女人卻用清醒編織夢幻,我能如何評說那位男子呢?上帝将一顆心置于兩盞明燈之間,我能怎樣論說那顆心呢?我能說那位男子什麼呢?他是個悲傷的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曉得唯我獨尊是不與那位男子的憂傷為鄰的。

    他是個幸福的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曉得自私自利是不會接近他的幸福的。

    他在這個世界上是異鄉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要問問你,你是否願意他永遠做你的陌生人?他是個陌生人,難道世間沒有人懂得他心靈語言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但我卻想問問你,你不想用你最懂得的那種語言與他交談一下嗎? 在這個世界上,你不也是異鄉人嗎?實際上,你不是也對你周圍的環境及周圍的種種目的、傾向、結果和目标感到陌生嗎?請告訴我,梅娅,請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懂得你心靈語言的人嗎?你可曾遇到過這樣的人:你一言不發,他卻靜聽你的聲音;你一動不動,他對你全然理解;你與他面對面坐在一室之中,他卻與你一道暢遊生活的聖殿? 你和我同屬于上帝賜予其許多朋伴、親近人和敬仰者316的那種人。

    不過,請你對我說,在忠誠的熱心人當中可有這樣一個人,我們當中的一個能對他說&ldquo你何不替我背一天十字架&rdquo呢?我們中間有誰知道我們的歌聲之後還有不受聲音禁锢、絲弦不因之顫動的歌?他們當中有誰曉得我們的悲中有歡、歡中有悲呢? 你對我說:&ldquo你是藝術家,你是詩人,你應該成為幸福自足的人,因為你是藝術家和詩人。

    &rdquo可是,梅娅,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詩人。

    我把我的日日夜夜都用在畫和寫上,但&ldquo我&rdquo卻不在我的日日夜夜裡。

    梅娅,我是霧霭。

    我是籠罩一切的霧霭。

    我是霧霭;在霧霭中有我的孤獨與寂寞和我的饑餓與幹渴。

    我的災難在于:霧霭是我的真實,向往與天空中的另一團霧霭相會,企盼聽到有人說:&ldquo你并不孤獨。

    我們是兩個人。

    我曉得你是誰。

    &rdquo 朋友,請你告訴我,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夠并想對我說:&ldquo霧霭啊,我就是另一團霧霭!來吧,讓我們将高山和峽谷籠罩!來吧,讓我們行走在樹木之間和樹木之上!來吧,讓我們将高聳的岩石淹沒!來吧,讓我們一道進入造物的内心深處!來吧,讓我們在那遙遠不為人知、難以接近的地方暢遊!&rdquo梅娅,請告訴我,在你們那裡,有誰想到而且能夠對我說哪怕是這些話中的一句話呢? 你想讓我微笑,要我&ldquo寬恕&rdquo。

     自打今天早晨起,我常微笑,我微笑在内心深處,我微笑在周身,我久久微笑着,仿佛我是為微笑而降生的。

    至于&ldquo寬恕&rdquo,則是個可怕、傷身、殺人的字眼兒,它使我站在一個如此謙虛的高尚靈魂面前感到羞澀、惶恐,令我低頭向之祈求寬恕。

    傷害人的隻是我。

    我在沉默和失望中傷害了他人。

    因此,我求你原諒我的過錯,求你寬恕我。

     我們最好把話題轉向《芭希薩·巴迪娅》317一書。

    在我的生平中,我還不曾看見過用這樣的線條和色彩描繪的兩幅畫像。

    在我的生平中,我還不曾看見過一個框中放着兩幀畫像,其一是位女文學家、改革家的畫像,另一幀是比文學家、改革家更偉大的女性的畫像。

    在我的生平中還不曾見過一個鏡子裡有兩張面孔,其中一個女人的面孔被地球陰影遮掩了一半,另一個女人的面孔沐浴着太陽的光芒。

    我之所以說&ldquo一個女人的面孔被地球陰影遮掩了一半&rdquo,因為數年以來,而且至今我仍然感到芭希薩·巴迪娅沒有避開其周圍的物質環境,也未能擺脫掉與之并行的民族影響和社會影響,隻是死神松解她的桎梏。

    至于另一張面孔,那沐浴在陽光裡的黎巴嫩人面孔,在我看來那是第一位升華到能媒聖殿的東方女子的面孔,在那裡靈魂脫離了由傳統、習慣、繁雜和慣性之塵造就的軀體。

    那也是第一位意識到存在的合一性的東方女子的面孔,曉得存在中包含着隐蔽的、明顯的、已知的和未知的東西。

    明天,時光将作家和詩人們寫的東西抛入遺忘的&ldquo深淵&rdquo之後,《芭希薩·巴迪娅》一書仍然為研究思想家和清醒人所稱頌。

    梅娅,你是荒漠中的呐喊聲,你是神聖之聲,神聖之聲将回蕩在能媒中,直到時光竭盡。

     現在,我應該回答你提出的每一個有趣的問題,一點一滴也不應該忘掉。

     首先是&ldquo我怎麼樣&rdquo?&mdash&mdash近來我沒想過我怎麼樣,但我很可能處于良好的狀态,盡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滿各種形狀大小不同的煩心勞神的事。

     &ldquo我寫什麼?&rdquo&mdash&mdash每晚與清晨之間寫上一或兩行字。

    我之所以說,晚與晨之間,因為我現在正利用白日時光潛心畫一大幅油畫,應該在今年冬天結束之前将之完成。

    假若不是畫及其纏身的合同,我會把今冬打發在巴黎與東方之間。

     &ldquo我很忙嗎?&rdquo&mdash&mdash我總是忙,就連睡覺時也在忙,我像頑石一樣犟挺着時也在忙。

    但是,我的真正工作不是寫和畫,而是在我的心靈深處。

    梅娅,有一種與說話、線條和色彩毫不相幹的活動。

    我為之而生的工作不用筆和刀。

     &ldquo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什麼顔色?&rdquo&mdash&mdash我習慣于同時穿兩套衣服,一套是織匠所織,裁縫所縫,另一套是骨、肉和血構成!今天,我穿着一件寬大長褂,上面布滿墨水和顔料的痕迹,除了幹淨點,與苦行僧的衣服沒有什麼不同!另一件衣服由骨、肉和血構成的衣服,則被丢在對面房間裡,那是因為它遠離我更便于與你交談。

     &ldquo自打早晨起,我抽了幾支煙?&rdquo&mdash&mdash這一問多甜,又是多麼難以回答呀!梅娅,這是個抽煙的日子,吸煙是一種樂趣,而不是人力不可抗拒的習慣,有時一周不動一支煙。

    是的,今天我已抽了二十多支煙,這要怨你!假若我獨身在這&ldquo谷地&rdquo裡,我決不會抽煙!但是,我不想獨處。

    我的房子依舊既無頂又無牆,誰想成為囚徒呢?至于沙海和能媒海,則依然像昨天一樣,還是那樣幽深多浪,沒有岸邊。

    我用來渡海的船在前進着,隻是行進緩慢。

    誰能夠并且想為我的船增加一道新帆呢?但期我能夠知道誰能夠并且打算使我如願。

     《向着上帝》一書仍在星雲之間,其最好的插圖仍是空中和月球表面上的線條。

    《孤獨者》一書已于三周前以《先行者》318之名問世,我已給你寄去一本。

    就在同一郵件裡,我還寄給你一本《暴風集》319及我的果園裡的未成熟之果《淚與笑》一書。

    我沒有把出版商發行的圖書寄給你,因為夏日我在遙遠的曠野;此外,還另有原因!至于繪畫、陶瓷、玻璃、古書、樂器和埃及的及哥特式的石雕,正如你所知,那都是永恒精神的外在表現,都是由上帝書中散發出來的言詞。

    我多少次面對它們而坐,沉思着創造它們的熱望之情;我多少次凝神注視着它們,直至它們從我的視野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它們從幽冥世界帶到顯示世界的曆代幻影。

    我還未曾得到迦勒底的玄武石雕像,但在已過去的春天裡,一位随英國遠征軍駐伊拉克的朋友寫信告訴我說&ldquo我若發現了什麼東西,那就屬于你&rdquo。

     你所有的問題,我都回答了,一點兒也沒有遺忘,信寫到這一頁,但我在第一頁開始時想要說的話還一句沒有說出。

    梅娅,我的需要還沒有凝成露珠;那寂靜,那生着翅膀的抖動着的寂靜,還沒有轉化成為言詞。

    可是,你何不用手抓一把霧霭呢?你何不合上雙眼,聽一聽那寂靜說話呢?你何不再次經過這道谷地?不可知在這裡,孤獨像畜群一樣行進,像群鳥一樣盤飛,像小溪一樣奔流,像冬青槲一樣挺拔。

    梅娅,你何不再次經過谷地? 上帝保佑、護佑你。

     紀伯倫 1921年1月11日 波士頓 梅娅: 我們已登上一座高峰,一片平原、森林和峽谷出現在我們面前,讓我們坐上一個時辰,暢快交談交談吧!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很久,因為我看到遠處還有一座比這更高的山峰,我們應在日落之前到達那裡。

    不過,你高興時,我們才離開這個地方;隻有你放心時,我們才邁出一步。

     我們已經越過一道難越的障礙,隻是在慌張之中越過的。

    我向你承認,我是個固執、執拗之人;然而我的執拗是比被我們稱作&ldquo意志&rdquo的東西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我向你承認,我在某些事情上并不明智;但是,在生活中不是就有明智手指觸摸不到的東西嗎?在我們中間不是就有那樣一種東西,智慧在它的面前隻能呆呆站立、無能為力嗎?梅娅,假若我現在與過去的體驗稍有相似之處,我是不會宣布的;隻是因為它來得太突然,而且是一種奇異全新的感受。

    如果那時我在開羅,口頭說給你聽,而且簡簡單單,不帶有任何個人目的,我們之間是不會産生誤會的。

    但是,當時我不在開羅,而且除了寫信别無辦法&mdash&mdash像這樣的&ldquo題目&rdquo用信表達,往往使最簡單的事情穿上最繁雜的外衣,令清晰的面孔罩上厚厚的面紗。

    多少次,我們都想用最易懂的詞語表達簡明樸素的思想,那些詞語正是我們習慣于用筆傾注在紙上的詞語,然而每每卻産生出&ldquo散文詩&rdquo或&ldquo幻想文章”其原因在于我們用于感覺和思考的語言比我們用來寫作的語言更加忠誠、準确。

    我們當然喜歡散文詩和韻律詩,也喜歡幻想文章和非幻想文章。

    然而活生生的自由情感是一回事,而用書信表達又是另一回事。

    我自打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起,便盡量地遠離那種當時流行的陳舊表達方式,因為我始終覺得那種文風所掩蓋的思想感情比表達出來的還要多。

    但是,現在看來,我并未能擺脫掉我所厭惡的東西。

    這一年半來,好像我仍然停留在十五歲時所在的那個地方,由書信造成的誤解後果便是證明。

     我再說一遍,假若我在開羅,我們會像站在大海,或星鬥,或放花的蘋果樹面前那樣站在我們的心靈體驗面前。

    雖然我們的體驗中有些怪異之處,但并不比大海,或星鬥,或放花的蘋果樹更奇特。

    然而出奇的是,我們對大地和天上的奇迹能夠歎服,與此同時卻難以相信我們心靈中出現的奇迹。

     我過去和現在都認為,有些體驗隻有兩個人同時參與時才會産生,也許這種認為就是那些信件的最初原因,從而使你對自己說:&ldquo我們應該到此止步!&rdquo感贊上帝,因為我們沒有&ldquo止步那裡&rdquo。

    梅娅,生活不會在任何一個地方止步,這壯美隊列隻能從無終走向無終。

    我們都是崇尚生活的人,我們全力向往生活中的公正、吉祥、甘美和高尚的東西,我們對生活中的長在久存的東西充滿饑渴之情,我們不想說或做暗示恐怖或&ldquo使靈魂充滿荊棘和苦汁&rdquo的事情。

    我們不想也不能觸摸祭壇一角,除非用經過火的洗禮的手指。

    梅娅,我們若愛上了什麼東西,我們隻會把愛本身當作目的,而不是将之視作獲得别的東西媒介。

    我們謙恭地屈從于一種神聖東西;我們把屈從視作高尚,将謙恭看作甘霖。

    如果我們向往某種東西,我們把向往本身視作天賦與主恩。

    我們知道最遙遠的事情恰是最值得和最應該關注與思戀的。

     我們&mdash&mdash你和我&mdash&mdash都不能真地站在太陽光下說:&ldquo我們應該使自己免受不必要的折磨。

    &rdquo不能,梅娅,我們并非不需要在心靈裡放置神聖的酵母,也并非不需要将我們引領向上帝之城的駝隊。

    我們需要一種東西使我們接近我們的大自我,讓我們看到我們靈魂中所蘊藏的部分力量、秘密和奇迹。

    此外,我們還能夠在靈魂外在表現的最微弱現象中發現思想的幸福,從一朵花中看見春天的秀美和絢麗,在乳兒的目光中看到人類的全部希冀和願望。

    因此,我們不想把最近的東西作為達到最遠目标的手段或開端。

    同樣,我們也不想和不能站在生活面前帶有附加條件地說:&ldquo給我們所要的,或者不要給我們任何東西&mdash&mdash要麼前者,要麼後者!&rdquo梅娅,我們不能如此行事,因為我們知道,生活中公正、吉祥、固定的東西是不會按我們的願望運行的,而是按照它自己的意願推着我們行進的。

    你我相距七千英裡之遙,吐露我們靈魂中的一個秘密,除了享受一吐秘密為快樂之外,我們還能有什麼貪圖呢?我們站在神殿前,除了獲得站立光榮,我們還會有何目的呢?啼鳴的鳥兒和燃燒的高香,究竟有何期盼呢?在這些孤獨的心靈裡,不是僅有有限的企望嗎? 你對我生日的祝願多麼甜潤,芳馨多麼濃郁。

    不過,梅娅,請聽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就讓你笑我一下吧!奈西蔔·阿裡達打算将《淚與笑》彙集成冊,時間在戰前,想把《我的生日》一文收進那個短篇散文集裡。

    他決定把我的生辰與題目放在一起,而當時我恰好不在紐約,他便開始搜集&mdash&mdash他是位不知疲倦、不曉厭倦的搜集者&mdash&mdash終于發現了用英文寫成的那個久遠的日期,于是将&ldquoJanuary6th&rdquo譯成了&ldquo12月6日&rdquo!就這樣把我的年齡扣除了一歲,将我的真實生日推後了整整十一個月!自打《淚與笑》問世至今,我每年享有兩個生日:那第一個生日産生于誤解,第二個生日也不知道是能媒中的哪個錯誤造成的!上帝和你都知道,從我這裡被偷走的那一年,是我用高價買來的,是我用心的搏動買來的,是我用七個砝碼的無聲痛苦和對未來的熱切向往買來的,我怎能允許書中的一個錯誤将之奪去呢? 梅娅,我遠離&ldquo谷地&rdquo,為了一幅畫作于十天前來到波士頓城,若不是将寄至我的紐約住址的一包信轉寄到此間來,我就又隔十天才能看到你的來信。

    這封信解開了我精神繩索上一千個疙瘩,将期待這片沙漠變成了花園和果園。

    梅娅,期待是時光墳墓,我就常常栖身于期待之中。

    有時候,自感自己是在期待未發生的事情中度過一生。

    我多麼像那些躺在耶路撒冷&ldquo畢士大&rdquo池子旁邊的瞎子和瘸子,&ldquo因為有天使按時下池子攪動那水,水動之後,誰先下去,無論害什麼病都痊愈了。

    &rdquo320 今天,我的天使已經攪動了我的池子,我發現把我丢入了水中的人。

    我在那個莊嚴、神奇的地方,二目明亮,步伐堅定。

    我正與幻影一道并肩前進;在我眼裡,那幻影比所有人的真實更加美妙。

    我手握那隻手前進;那手雖如絲光潤,但卻強有力,且獨具意志,手指雖柔細,但卻能舉起重物,砸碎桎梏。

    我不時地扭臉一望,隻見閃光二目,挂笑雙唇,那唇邊的微笑甜美可心。

     有一次我對你說我的生命分為兩個生命,其一用于工作和交友,其二在霧霭之中。

    那已是昨天的情況,而今天已經二命合一,我開始在霧霭中工作,在霧霭中會友,而且睡覺做夢,然後蘇醒,均在霧霭之中。

    那是被翅膀拍擊聲包圍着的一種陶醉;在那裡,孤獨已不再是孤獨,向往未知的痛苦比所有的已知物都美好。

    梅娅,那是一種神仙般的恍惚之感,它将遠的東西拉近,将隐蔽的東西明顯,用光明将一切照亮。

    我現在意識到,若缺少這種心靈上失神入迷,生命隻不過是沒有果仁的空殼罷了。

    我确信,我們說和做以及想的一切,抵不上我們在霧霭中的一分鐘。

     你想讓&ldquo抒情歌曲&rdquo這個字眼兒在我心上挖洞!你想讓這個字眼兒承載我,同時我也攜帶着它的柔弱體軀報仇。

    那麼,我們就讓它挖吧、挖吧、挖吧!不但如此,我們将能媒中所有沉睡抒情歌曲全部呼喚來,命令它們遍布這遼闊的&ldquo國度&rdquo挖溝渠,鋪道路,建宮殿,築高塔,造廟宇,化崎岖山丘為花園果園,因為一個巨人的民族已經選定了它,并将它作為自己的祖國。

    梅娅,你是開拓巨人當中的偉大一員,同時你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笑在陽光下,追蝶采花,歡快蹦跳在小溪之畔。

    生活中沒有比緊追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更加甜潤美妙的事了,追上她,抓住她,将她抱起來,然後将她背回家去,給她講些稀罕故事,直到困神封上她的眼簾,她平平靜靜地進入夢鄉。

     紀伯倫 1921年4月6日 紐約 &hellip&hellip321難道東方人對有情者的愛慕也随他們的心一起死了嗎?一位出類拔萃的女性,總将自己的心與靈遮蓋着,這合适嗎?上帝已将你的靈魂之光和智慧派發給我們。

    我們迫切需要你的靈魂之光和智慧之火。

    你何不将光和火的一部分分發給我們呢? 如今,我們&ldquo已經結束&rdquo了内戰,父親、兄弟、同志和朋友&mdash&mdash和全家人一起&mdash&mdash走向前來,要求你把你的靈魂和心寫成韻詩或散文詩,并像修女一樣站在祭壇之前,即使每兩個月一次,談談那個存在于思想、知識、學問和邏輯之後的神奇世界。

     報告一個新消息:我已得到一架頂級望遠鏡,我每天夜裡都要用上一或兩個小時,凝望無限,接近遙遠,面對浩瀚廣宇肅然起敬。

    現在已是子夜,獵戶座已處于宇宙的适中點。

    瑪莉,你知道,靠近獵戶座的星雲是宇宙中最壯美的景觀。

    起來吧,我的夥伴!快起來,讓我們登上屋頂,一起觀看天使眼中流露出來的所有驚異、愛憐和智慧之美。

    我要說,我的女士,男子的一生中若沒有上帝賜予他的一個像我的小公主一樣的女兒,那麼,他的生命總是像隻有沙粒的空曠沙漠一樣。

    我的女士,我要說,沒有女兒的人應該領養一個小姑娘,因為歲月的秘密及含義都隐藏在小女孩兒們的心中。

     我要把我的女兒稱為&ldquo公主&rdquo,因為她的一動一靜、聲調和微笑、玩耍與創造&hellip&hellip簡直可以說她的一切都表明了她的公主身份:她稱王稱霸,自有主張,任何人都不能改變她,誰也無法跟她争論;然而她的霸道和絕對權威多麼甜美可愛! 這是一封短信&mdash&mdash短得很&mdash&mdash但卻是我五個星期以來寫的第一封信。

    你何不讀一讀沒有寫在信中的東西呢?我起床時再給你寫一封信。

    春姑娘抓住我的前臂,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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