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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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威尼斯(1867年2月)1 沒有比威尼斯更華麗更不可思議的了。

    在不可能建造城市的地方建造城市,這本身便是不合常情的,何況建造的是最優雅、最宏偉的城市之一,這更是天才的狂想。

    水流和海洋,它們的波光水影必然賦予它以獨特的絢麗色彩。

    軟體動物得用珠母和珍珠裝飾自己的居室。

     隻要對威尼斯作一次表面的巡禮,便能看到,這是一個意志堅強、文化發達的城市,一個共和主義的、商業繁榮的、寡頭統治的城市,它由河水隔開的一個個地方連結而成,是在一面軍旗下建立的貨物集散地,這裡既熱鬧又安靜,既有嘈雜的市民大會,又有秘密的聚會和活動;它的廣場上從早到晚攢聚着人群,而代替街道的河流在默默地奔向海洋。

    聖馬可廣場每天喧聲不斷,吵吵鬧鬧,小船則無聲無息地從它旁邊駛過,沒人注意。

    誰也不會知道,在它的黑色天幕下隐藏着什麼,在幽會的情人附近又有什麼人正被淹死。

     凡是在總督宮2中覺得逍遙自在的人,一定具有與衆不同的氣質。

    他們對任何事都無動于衷。

    沒有土地,沒有樹木,這算得什麼,隻要多一些雕刻的石塊,多一些裝飾品,金飾物,鑲嵌工藝品,雕塑藝術品,圖畫和壁畫。

    這裡有一個空角落,便放一尊帶濕漉漉的長胡須的幹瘦的海神像!那兒出現一個空台階,便放上張開雙翼的石獅子和手拿《福音書》的聖馬可像3!這兒光秃秃的,空無一物,便鋪一層大理石,鑲成圖案花紋!那兒又鋪一層斑岩鑲制的花邊!不論是對土耳其人或熱那亞人的勝利,還是教皇的友好訪問,都在大理石上留下了蹤迹,所有的牆壁都蒙上了一層雕刻的帷幕,繪畫更多。

    保羅·韋羅内塞4,丁托列托,提香,都曾手執畫筆,站在腳手架上,在這兒作畫;&ldquo大海的新娘&rdquo5的每一個曆史步伐,都應該通過畫筆和雕刻刀留給後人。

     在這些石塊中間蘊藏着一種旺盛的生命力,哥倫布和瓦斯科·達·伽馬6發現的新航線和新海港,都不足以影響威尼斯的生存。

    要扼殺它,必須在法蘭西王朝的廢墟上崛起了一個&ldquo統一而不可分割的&rdquo共和國,在這共和國的廢墟上又出現了一個大兵,按照科西嘉的方式,把蘸有奧地利毒汁的三棱匕首投在這獅子身上才成。

    7但是威尼斯清除了這毒汁,經過半個世紀之後,依然複活了。

     但是它活了嗎?除了雄偉的軀殼,很難說它還一切完好,也很難說,它已有了新的前途&hellip&hellip何況整個意大利的前途又如何呢?也許,對威尼斯說來,它的前途在于君士坦丁堡,在于斯拉夫-希臘民族的振興,在于正從東方的迷霧中逐漸顯露曙光的自由聯盟的形成。

     那麼意大利呢?&hellip&hellip這以後再談。

    現在威尼斯正在舉行狂歡節,這是七十年亡國之後的第一個狂歡節8。

    廣場變成了巴黎歌劇院的舞廳。

    老聖馬可以他金光閃閃的形象和藝術聖像,在愛國主義的旗幟和異教的馬匹中9,興高采烈地歡度着節日。

    隻有每天在兩點鐘飛到廣場覓食的鴿子感到有些困惑,不斷從一個屋檐飛到另一個屋檐,希望證實它們的餐廳确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群衆還在增加,人們歡天喜地,不顧一切地盡情玩笑取樂,在朗誦的聲調中,在談話和姿态中充分表現自己的喜劇天才,隻是不像巴黎的小醜那麼尖酸刻薄,不像德國人那麼庸俗無聊,也不像我們祖國同胞那麼下流肮髒。

    在這裡看不到任何有傷大雅的表現,人們為此驚訝,盡管它的意義是很清楚的。

    這是全體人民的遊戲、休息和娛樂,不是酒樓妓院和它們的派生機構中的争奇鬥妍、尋歡作樂,那些地方的女人撕下了一切遮羞布,卻偏要戴上面具,以便讓它像俾斯麥的撞針一樣10,更有力地、更準确地射出不可抗拒的子彈。

    但這裡沒有那些女人的容身之處,在這裡人民是自己娛樂自己,他們的姊妹、妻子和女兒們也是自己娛樂自己,誰要是侮辱戴面具的人,隻能自己遭殃。

    在狂歡節中,面具對婦女的作用,與驿站長紐扣洞上的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相同。

    11 起先我隻是作為旁觀者看看熱鬧,但是它那天然具有的魅力必然把一切卷入這股洪流。

     全體人民像患了舞蹈病,穿着奇裝異服在廣場上拼命跳舞,這時任何無聊的玩笑都可能出現。

    餐館的大廳裡坐着幾百個人,也許還更多,他們都是戴了紫白色的面具,坐在鍍金的海船上由水牛拉着進入廣場的(所有陸上的交通工具和四足的動物,在威尼斯都是非常稀罕和珍貴的)。

    現在他們便坐在那兒大吃大喝。

    一個客人突然提出,要給大家看一件寶物,保證大家一定滿意,這件寶物便是我。

     這位先生與我僅有一面之交,他蓦地跑進阿爾貝戈·但尼爾飯店,要求我與他一起去參加假面舞會。

    去不合适,拒絕也不合适,我去了。

    迎接我的是歡呼聲和斟滿的酒杯。

    我向大家鞠躬答禮,講了些廢話,歡呼聲更響了,有的人大喊:&ldquo加裡波第的朋友萬歲!&rdquo另一些人大喊:&ldquo歡迎俄國詩人!&rdquo我擔心這些戴紫白色面罩的人會舉起酒杯高呼:&ldquo為斯拉夫詩人,斯拉夫藝術家、雕塑家和藝術大師幹杯&rdquo,趕緊溜回了聖馬可廣場。

     廣場上人山人海,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正為自己的詩人雅号得意。

    我的向導為戴紫白色面罩的人執行了傳見的使命後,這時站在我旁邊。

    我突然看到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子從人群中穿過,不禁脫口而出,喊道:&ldquo我的天,她多麼美!&rdquo我的向導12沒說一句多餘的話,立即抓住我,把我推到了她面前。

    我的波蘭伯爵開始道:&ldquo這就是那個俄國人&hellip&hellip&rdquo我打斷了他的話:&ldquo您聽到我是俄國人以後,還願意與我握手嗎?&rdquo她笑了笑,伸出了手,用俄語說她早已希望見到我,并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

    我又與她握了握手,然後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為止。

     我想:&ldquo這是一朵帶血的花,給暴風雨從立陶宛的土地上吹到了這兒。

    現在你的美貌不再是為祖國的人民放射光彩了&hellip&hellip&rdquo 我離開廣場,去迎接加裡波第13。

    在水上,一切靜悄悄的&hellip&hellip狂歡節的喧鬧聲時斷時續地傳來。

    森嚴的房屋簇聚在一起,仿佛在向小船靠攏,用自己的點點燈火窺視着它;台階旁邊的河水拍打着舵,鐵鈎在閃閃發光,船夫大聲喊着:&ldquo勞駕,讓開一點!&rdquo河水靜靜地把船帶進了小胡同,鱗次栉比的房屋蓦地讓開了,我們進入了大運河中14&hellip&hellip&ldquo火車站到了,先生。

    &rdquo船夫嚷道,口齒不清,正如全城的人一樣。

    但是加裡波第在波倫亞下了車,還沒到達。

    開往佛羅倫薩的火車喘着氣,在等待鳴笛。

    我真想跳上火車,免得明天再看到那些面具,但明天我不會再見到那位斯拉夫姑娘&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威尼斯歡欣鼓舞地接待加裡波第。

    大運河上帆樯林立,幾乎形成了一座橋,為了走上我們的小船,必須跨過幾十隻其他的小船。

    政府和它的随從們盡一切努力,要表示他們對加裡波第不滿。

    如果阿馬戴烏斯王子15傲慢不遜和鄙俗無禮的表現是出于他父親的指示,那麼這個意大利孩子為什麼不能扪心自問,不能在威尼斯和國王之間,在國王的兒子和良心之間,調和一下矛盾呢?要知道,加裡波第給了他們兩個王國呢!16 我發現,從1864年在倫敦見面後,加裡波第沒有老,也沒有病。

    但是他顯得憂郁,心事重重;第二天他要會見威尼斯人民,但是他覺得沒什麼好講的。

    他真正的合唱隊&mdash&mdash人民群衆是在基奧賈17,他在那兒才充滿活力,那裡的船夫和漁民在等待着他;他站在群衆中間,對這些普通的窮人是這麼說的: &ldquo我跟你們在一起才覺得像在家裡一樣!我深深感到,我生來就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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