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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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塊英文牌子:&ldquo大小套間出租(帶家具或不帶家具)&rdquo。

    &ldquo您一定知道弗洛裡安尼吧?他是宮廷理發師,住在米裡翁大街附近,隻因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hellip&hellip他受到牽連,差點給送往西伯利亞&hellip&hellip您知道,有時因為心地太忠厚也會遭到飛來橫禍。

    &rdquo 我想:&ldquo看來她非把弗洛裡安尼和我扯在一起不可,好像我是他的&lsquo難友&rsquo似的。

    &rdquo &ldquo對,對,現在我有些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件事,它牽涉到主教公會的總檢察官,另外還有一些神學家和近衛軍軍官&hellip&hellip&rdquo &ldquo瞧,他來了。

    &rdquo 一個幹癟的、掉了牙齒的小老頭走到了門口,他戴一頂水手或兒童戴的小草帽,帽頂圍一條藍绶帶,身穿淺綠色短大衣和條紋褲子&hellip&hellip他擡起枯澀遲鈍、沒有生氣的眼睛,向&ldquo出于友誼&rdquo的老婆子點了點頭,薄薄的嘴唇在翕動。

     &ldquo要我叫他過來嗎?&rdquo &ldquo不必了,謝謝您&hellip&hellip我目前不能見他,您瞧,我連胡子也沒刮&hellip&hellip再見。

    哦,請問,我有沒有弄錯,弗洛裡安尼先生應該得過紅绶帶吧?&rdquo &ldquo對,對,他給慈善機關捐過不少錢。

    &rdquo &ldquo一顆美好的心!&rdquo 在古典主義時代,作家們喜歡把已死和剛死的人帶到陰間,讓他們在那裡談天說地拉呱兒。

    在我們的現實主義時代,一切都在地上進行,甚至把一部分陰間也搬到了人間。

    愛麗舍田園38伸展到愛麗舍河岸,愛麗舍海邊,然後化成硫黃溫泉,在這裡或那裡噴射,又在山腳下形成一個個湖泊,它們可以論畝出售,開辟成一個個葡萄園&hellip&hellip一個人經曆了動蕩不安的一生以後死了,他的一部分便來到這裡,度過靈魂轉化的第一階段,從淨界升入天國的這個預備班級。

     每個人活了五十年以後,便得抛棄整個世界,甚至兩個世界&mdash&mdash對于它的消失,他已習以為常,準備接受另一幕新的場景了。

    這時,早已消逝的時代的一些名字和面貌,又會一再出現在他的道路上,喚起一系列幻象和畫面,那些埋葬在無邊無際的記憶的墓穴中,可以随時聽候召喚的東西,它們有時引起的是微笑,有時是歎息,有時也可能是啼泣&hellip&hellip 那些像浮士德一樣希望看到&ldquo母親&rdquo,甚至&ldquo父親&rdquo的人,不需要任何靡非斯特菲勒斯的引導,隻要買一張票,坐上火車,到南方走一趟就成了。

    從戛納和格拉斯39開始,那個早已過去的時代的幽靈便在這片溫暖的天地中遊蕩,他們聚集在海邊,彎腰曲背,安詳地等待着卡隆40把自己渡過冥河。

     這還不是那個真正的&ldquo悲慘之城&rdquo,高大而莊嚴的、背有些駝的布魯厄姆勳爵41,像阍者一樣站在它的城門口。

    他那漫長而正直的一生充滿了沒有成效的努力,他的整個形象,那一高一低的灰白眉毛,表現了但丁的一部分題詞42:你們走進這裡的,想用尋常的手段糾正根深蒂固的曆史罪惡的人們,把一切希望抛在後面吧。

    布魯厄姆老人,這位優異的前輩,不幸的卡羅琳王後43的辯護人,羅伯特·歐文的朋友,坎甯44和拜倫的同時代人,麥考利45沒有寫完的最後一卷《英國史》,他把自己的别墅造在格拉斯和戛納之間,這是非常合适的。

    除了他,還有誰能作為和解的旗子高舉在臨時淨界的大門口,不緻把活人吓走呢? 接着我們便完全進入了一個靜寂的世界,這裡的男高音,三十年前曾使我們十八歲的胸膛跳躍不止;這裡的小腳曾使我們與全場觀衆的心一起陶醉和收縮,但是現在這雙腳已結束了自己的使命,穿上它們的女主人親手編織的羊毛拖鞋,為了毫無理由的嫉妒,或者為了家庭開支上理由充足的吝啬,啪嗒啪嗒地在追趕使女&hellip&hellip 這一切,通過大小不等的間隔地段,一直綿延到亞得裡亞海和科摩湖邊,甚至某些德國的溫泉地區(鄉鎮)。

    那裡有塔利奧妮46的别墅,魯比尼47的宮殿,芬尼·艾爾絲勒48的莊園,以及許多過去的、早已銷聲匿迹的人的藏身之所。

     除了離開了小小的舞台息影閑居的演員們,還有早已從傳單上消失的被忘卻的世界大舞台上的演員&mdash&mdash他們盡管并不甘心,也隻得像辛辛納圖斯49或哲學家那樣,在窮鄉僻壤度過餘生。

    這樣,在曾經煊赫一時、扮演過帝王的藝術家中間,也出現了扮演過糟糕的角色的真正的帝王。

    這些國王像印第安人要帶着妻子一起走進陰曹地府一樣,也帶着兩三個忠于他們,曾不遺餘力幫助他們垮台,因而與他們同歸于盡的親信大臣。

    其中有的剛戴上王冠,登台亮相,便給轟下了台,但還在等待群衆給他們公正的評價,把他們重新扶上舞台。

    也有的甚至曆史劇場的經理人還沒允許他們登台亮相&mdash&mdash這是一些死嬰,他們隻有昨天,沒有今天,他們的傳記在出場前就結束了;他們是早已被廢除的王位繼承法留下的阿茲特克人,滅亡的王朝的還在苟延殘喘的紀念品。

     此外便是那些以吃敗仗聞名的将軍,葬送過自己的國家的乖巧的外交家,葬送過自己的家産的賭徒,還有那些如今已年老色衰、白發蒼蒼,但當年曾使這些外交家和賭徒神魂颠倒的名媛淑女。

    這一切政治上的化石,仍在吸鼻煙,就像當年在波左-迪-博爾哥伯爵50、阿伯丁勳爵51和埃斯特哈齊公爵52府上吸鼻煙一樣;他們與&ldquo出土的&rdquo雷卡米爾夫人53時代的美人們一起回憶利文夫人54的沙龍,拉布拉凱55的青年時代,馬利布蘭56的處女演出,對帕蒂57敢于在這些人之後公開演唱大感驚訝&hellip&hellip與此同時,一些老花花公子穿着綠呢大衣,步履蹒跚,哼哼哧哧,拖着半身不遂的浮腫身子,跟另一些老太婆在談另一些沙龍和另一些名流,談一擲千金的賭注,談基謝廖娃伯爵夫人58,談霍姆堡和巴登59的輪盤賭,談故世的蘇霍紮涅特60怎樣賭博,談宗法制時代德國溫泉地的世襲王公們怎樣勾結賭場老闆,把中世紀對旅客的危險搶劫,轉化為賭場上莊家和賭徒的和平掠奪&hellip&hellip 所有這些人都還在呼吸,還在活動,隻是有的人已不再用腳走路,而是坐在手推車中,坐在輕便馬車中,裹在皮大氅中,也有的用仆人代替了拐杖,不過在雇不起仆人時仍隻得用拐杖。

    那&ldquo旅客登記簿&rdquo就像從前的高級官員名冊,或者從&ldquo納瓦利諾戰役和征服阿爾及利亞時代&rdquo61的舊報紙上撕下的一角。

     在三個高等階級隕落的明星旁邊,還圍繞着一些彗星和小行星,它們出自嗜血的特殊天性,在過去的三十年中懷着沾沾自喜、貪得無厭的心情,制造了從兇殺到絞刑架,從搶奪黃金到服苦役的形形色色案件。

    其中各種人物都有,如由于&ldquo證據不足&rdquo而被法院釋放的下毒犯和僞币制造者,在某處中央監獄或勞改營完成了精神改造的刑滿釋放分子,以及被缺席判決的逃犯等等。

     在這些溫暖如春的滌罪所中,最難遇到的是從革命風暴和失敗的人民起義中湧現的幽靈。

    陰森可怖的雅各賓山嶽派分子甯可生活在凜冽的北風中,而憂郁的斯巴達勇士也甯可隐藏在倫敦的大霧中&hellip&hellip Ⅱ.人間 1.生命之花和最後的莫希幹人62 我與一個俄國美術家坐在英吉利咖啡館的小房間裡,他老是咳嗽,從未安靜過,而我需要新鮮空氣,需要熱鬧的生活,而且很怕與我這位涅瓦河畔的克洛德·洛蘭63天南地北地閑聊,于是我從桌邊站了起來,說道: &ldquo走,上歌劇院的舞廳去,現在一點半,正是時候。

    &rdquo &ldquo走。

    &rdquo他說,又喝了一杯白蘭地。

     這是1849年初,兩場大病之間的虛假的複原時期,人們還在等待着,或者仿佛還在等待着,什麼時候重又演出一場鬧劇或喜劇。

     &hellip&hellip在歌舞大廳轉了一會兒,我們便站在那裡,欣賞一組跳得特别出色的瓜德裡爾舞,那是由搽粉的碼頭工人和臉上塗鉛粉的小醜組成的。

    四個姑娘都很年輕,大約十八九歲,顯得婀娜多姿,招人喜愛;她們興緻勃勃,沉醉在舞蹈中,常常不知不覺從跳瓜德裡爾舞變成跳康康舞。

    我們正覺得目不暇接,蓦地瓜德裡爾舞散開了(按照書報審查制度的黃金時代我們的新聞記者們通常的說法,這是&ldquo不以跳舞者的意志為轉移的變化&rdquo),一個舞女,啊,還是最漂亮的一個,這麼熟練地、又這麼拙劣地把肩膀一縮,那件襯衫便滑了下來,露出了半個胸脯和一部分背部,簡直超過了美國女人,尤其是那些徐娘半老的英國夫人(她們除了肩膀已拿不出别的迷人的東西了)在循規蹈矩的晚會上,在考文特花園64最顯目的包廂中的表現(正由于這情形,在二樓的廂座裡才無法正襟危坐,靜聽《無罪的女神》或《在柳樹下》65)。

     我對我那位傷風的美術家說:&ldquo要是米開朗琪羅或提香在這兒就好了,快拿起您的畫筆,要不,她又得拉上衣服了。

    &rdquo可是我剛說完,一隻黑黑的大手&mdash&mdash不是米開朗琪羅或提香的手,而是巴黎警察的手,已抓住女孩子的領圈,把她拉出瓜德裡爾舞帶走了。

    小姑娘拼命掙紮,那副樣子就像給父母拉去洗冷水澡的孩子,但是人類的正義和秩序還是占了優勢,得到了實現。

    其他舞女和與她們搭配的小醜互相看了一眼,便另找了一個碼頭工人,重又把腿舉得比頭更高,為了便于瘋狂的舞姿,還彼此跳開了幾步,對普洛塞皮娜66的被劫走幾乎毫不在意。

     &ldquo我們去瞧瞧,警察怎麼打發她;&rdquo我對我的同伴說,&ldquo我看見她是從那扇門給帶走的。

    &rdquo 我們走下了旁邊的樓梯。

    誰見過青銅狗怎樣全神貫注地、有些擔心地注視烏龜的,便很容易想象我們所看到的那一幕。

    不幸的姑娘穿着薄薄的衣服,對着寒風坐在石台階上,在淌眼淚;幹瘦高大的警察全副武裝,露出兇狠而又愚蠢認真的臉色,站在她面前,他的下巴上挂着一簇小小的胡子,唇髭已經灰白。

    他神氣活現,合抱着雙臂,一眼不眨地盯着小姑娘,看她要哭到什麼時候為止,一邊催促道: &ldquo走吧,走吧!&rdquo 小姑娘一邊抽抽搭搭哭個不住,一邊還使出了她的最後一招: &ldquo哼&hellip&hellip大家還說&hellip&hellip還說&hellip&hellip說什麼&hellip&hellip我們是共和國&hellip&hellip可是&hellip&hellip卻不準我們愛怎麼跳舞就怎麼跳舞!&hellip&hellip&rdquo 這一切這麼滑稽,又這麼令人同情,于是我決定搭救這位當了俘虜的小姑娘,也在她眼中恢複共和制度的名譽。

     &ldquo這位老兄,&rdquo我開口道,口氣盡量表示對警察充滿敬意和好感,&ldquo請問,您打算怎麼處置這個小姑娘?&rdquo &ldquo把她拘留到明天。

    &rdquo他冷冷地回答。

     哭聲加倍響了。

     &ldquo讓她明白應該怎麼穿襯衫。

    &rdquo秩序和社會道德的保衛者補充道。

     &ldquo這太不幸了,警長,您不如饒了她吧。

    &rdquo &ldquo不成。

    這是規則。

    &rdquo &ldquo現在是節日&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這麼關心?她是您的朋友?&rdquo &ldquo哦,說實話,我有生以來還第一次看見她!連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您問她好了。

    我們是外國人,我們覺得奇怪,巴黎為什麼對一個小姑娘這麼嚴厲,瞧,她的身體這麼單薄。

    在我們國内,大家認為這裡的警察是十分和善的&hellip&hellip既然這樣,為什麼準許跳康康舞,既然準許了,跳舞的人有時難免把腿舉得高一些,或者把衣領放得低一些。

    &rdquo &ldquo也許是這樣。

    &rdquo警察被我的口才弄得無計可施,主要是我提到外國人對巴黎的警察如此敬重的話打動了他。

     &ldquo再說,&rdquo我又道,&ldquo您瞧您做的事。

    您會把她凍壞的&mdash&mdash把一個幾乎光着身子的小姑娘從悶熱的大廳中拉到這種大風裡&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她自己不肯走啊。

    得啦,就這麼辦,如果您向我保證,她今天不再走進舞廳,我可以放她。

    &rdquo &ldquo好極了!說真的,我知道警長先生會這麼寬宏大量的,我衷心感謝您。

    &rdquo 于是我必須跟獲得解放的可憐蟲會談了。

     &ldquo請原諒我幹預您的事,盡管我們素不相識。

    &rdquo 她向我伸出了火熱潮濕的小手,還用更加潮濕和熱烈的眼睛注視着我。

     &ldquo您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吧?如果您不能向我保證,或者馬上離開這裡,我便不能為您擔保。

    事實上,這犧牲不大,我估計現在已經三點半了。

    &rdquo &ldquo我可以照辦,但得去拿一下鬥篷。

    &rdquo &ldquo不成,&rdquo鐵面無情的秩序保衛者說,&ldquo一步也不得離開這裡。

    &rdquo &ldquo您的鬥篷和帽子在哪裡?&rdquo &ldquo在某某排某某号包廂。

    &rdquo 我的美術家拔腿就跑,但又站住了,問道:&ldquo可他們怎麼肯給我呢?&rdquo &ldquo您隻要把事情講清楚,說是小列昂京娜托您去取的&hellip&hellip跳舞會跳成這樣!&rdquo她又說,那副神氣仿佛是站在墳墓邊上說:&ldquo安息吧!&rdquo &ldquo要不要給您找一輛出租馬車?&rdquo &ldquo我不是一個人。

    &rdquo &ldquo還有誰?&rdquo &ldquo一個朋友。

    &rdquo 美術家回來時傷風更厲害了,手裡捧着帽子和鬥篷,還帶來了一個年輕店員或旅行推銷員。

     &ldquo太感謝您啦。

    &rdquo他對我說,把手舉到了帽檐上,然後又對她道:&ldquo你總是闖禍!&rdquo馬上抓住了她的胳臂,其粗暴程度與警察抓她的領圈不相上下。

    他帶着她,消失在歌劇院的大過道中了&hellip&hellip我心想:&ldquo可憐的女孩子&hellip&hellip真夠她受的&hellip&hellip她愛他什麼啦&hellip&hellip她&hellip&hellip他!&rdquo 我簡直很不自在,于是向美術家提議再去喝幾杯,他沒有拒絕。

     一個月過去了。

    我們五個人&mdash&mdash維也納的鼓動家塔烏澤納烏67,豪格将軍,米勒-斯特魯賓68和另一位先生,決定再一次光顧歌舞大廳。

    豪格和米勒還從未到過這地方。

    我們站在一起。

    突然一個戴面具的人穿過舞廳,擠到我面前,差點撲在我的脖子上,說道: &ldquo我那天沒來得及向您道謝&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列昂京娜小姐&hellip&hellip遇到您,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我現在還仿佛能看到您那張啼哭的臉蛋,那噘起的嘴唇;您那時非常可愛,當然,這不是說您現在不可愛。

    &rdquo 調皮的孩子笑嘻嘻地望着我,知道這是真話。

     &ldquo難道那時您沒有着涼?&rdquo &ldquo一點也沒有。

    &rdquo &ldquo為了紀念您的被俘,如果您不介意,肯賞光的話,您應該&hellip&hellip&rdquo &ldquo應該怎麼?講簡單一些。

    &rdquo &ldquo應該跟我們去吃頓飯。

    &rdquo &ldquo一定奉陪,真的。

    但是不能馬上就走。

    &rdquo &ldquo那麼我在哪兒找您?&rdquo &ldquo不用費心,我自己會找您,準四時。

    還得說明,我不是一個人。

    &rdquo &ldquo還是跟您那位朋友在一起?&rdquo我的背上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哈哈大笑了。

     &ldquo哦,這人可不那麼危險。

    &rdquo于是她帶了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來了,小姑娘金黃頭發,藍眼睛。

     &ldquo這就是我的朋友。

    &rdquo 我也邀請了她。

     四時整,列昂京娜蹦蹦跳跳地來了,讓我挽着手,我們便一起前往裡歇咖啡館。

    盡管它離歌劇院相當近,豪格已經愛上了&ldquo安德利亞·德爾·沙托的聖母像&rdquo69,也就是那位金發女郎。

    我們剛在餐桌邊坐下,開始吃第一道菜,豪格已對她的頭發和眼神的&ldquo丁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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