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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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會完蛋；朝前走，大家都會離開你；朝後走，這已經不可能，那兒的路已長滿了青草。
但願出現一個魔法師或隐修士，可以替我們解決這個難題&hellip&hellip 我們的朋友，尤其是俄國人，星期日晚上往往聚集在我們屋裡。
1862年，後者的數目大大增加了：商人和旅遊者，新聞記者和各個部門（尤其是第三廳）的官員，紛紛前來參觀博覽會42。
進行嚴格的選擇是不可能的；我們隻得未雨綢缪，要求熟悉的朋友換在别的日子聚會。
但倫敦的星期日是虔誠而枯燥的，這常常可以使人放松警惕。
這些星期日在一定程度上也帶來了災難。
但是在我談這事以前，我先得介紹兩三個出現在奧塞特大廈43簡陋客廳中的我國特有的怪物。
毫無疑問，這些從俄國來的活珍品比世界博覽會上的俄國部分更加有趣，更加引人入勝。
&hellip&hellip1860年，我收到了一封從幹草市場的旅館寄來的俄文信，寫信的是幾個俄國人，他們告訴我，他們是在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戈利岑44手下辦事的，公爵秘密離開了俄國，&ldquo公爵本人到君士坦丁堡去了，但打發我們走另一條路。
公爵吩咐我們等他，給了我們幾天的生活費用。
現在已過了兩個星期，還沒有公爵的消息，但是錢用完了，旅館老闆很生氣。
我們不知道怎麼辦，又沒有一個人會講英語。
&rdquo他們無計可施，因此要求我幫助他們擺脫困境。
我去看他們，解決了這件事。
旅館老闆認識我，答應再等一星期。
五天以後，一輛豪華馬車由兩匹灰色花斑馬拉着，駛到了我的大門口。
我關照過仆人許多次，哪怕來的人坐着四匹馬拉的馬車，哪怕他說他是公爵，我上午反正不會客，但是我無法戰勝他對貴族的馬車和稱号的景仰之心，何況這一次這兩大優勢兼而有之，因此過了一分鐘，一個身材魁梧、肥胖，儀表堂堂，臉型像亞述人面牛45的紳士，便撲到了我身上，抱住我，為我照顧他的仆人向我表示感謝了。
這是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戈利岑。
舊俄國殘存的這種性格鮮明的大闊佬，我們祖國的這種活标本，我已好久沒見到了。
他立刻跟我海闊天空談了起來，那些事簡直不像真的，但事實證明都是真的：他怎樣吩咐一個世襲兵替他抄《警鐘》上的一篇文章，怎樣跟自己的妻子分手，世襲兵怎樣向警察局告發他，妻子怎樣不給他寄錢，沙皇怎樣把他放逐到科茲洛夫，不準外出，這樣，他決定逃出俄國，帶着一個年輕小姐，一個家庭女教師，一個男管家，一個教堂領唱人和一個女用人，越過了摩爾達維亞邊境。
在加拉茨，他又弄到了一個仆人，這人可以結結巴巴地講五種語言，但他覺得這人像個奸細&hellip&hellip接着他又對我說，音樂是他的命根子，他打算在倫敦舉辦演唱會，因此希望認識奧加遼夫。
&ldquo這兒英&hellip&hellip英國的稅務機關收稅可不&hellip&hellip不輕呢。
&rdquo結束他的高談闊論以後，他又有些口吃地說道。
&ldquo對商品也許這樣，&rdquo我說，&ldquo但對旅遊者，稅務機關是非常客氣的。
&rdquo &ldquo我看不盡然，我就為我的鳄&hellip&hellip鳄魚付了十五先令呢。
&rdquo &ldquo這是什麼東西？&rdquo &ldquo什麼東西？鳄&hellip&hellip鳄魚就是鳄&hellip&hellip鳄魚呗。
&rdquo 我睜大了眼睛，問他： &ldquo公爵，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您不帶護照，卻帶了一條鳄魚旅行？打算用它在邊境上吓唬憲兵不成？&rdquo &ldquo事情是這樣的，我在亞曆山德利亞散步，一個阿拉伯小家夥在出售鳄&hellip&hellip鳄魚，我看了喜歡，就買下了。
&rdquo &ldquo沒有把這個小阿拉伯人也一起買下嗎？&rdquo &ldquo哈哈！沒有。
&rdquo 一星期後，公爵已住進了波切斯特街的一幢大房子，這是全城租金昂貴的一個區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違反英國人的習慣，命令從早到晚把大門敞開，那輛由兩匹灰色花斑馬拉的馬車，也永遠停在門口。
他住在倫敦就像住在科茲洛夫，住在坦波夫一樣。
當然，他沒有錢，那是說，他隻有幾千法郎，隻夠應付倫敦生活的海報和扉頁；這些錢他立刻花得一個不剩，但已經造成了假象，可以讓他在今後幾個月逍遙自在地過日子，這多虧了英國人的愚昧輕信，直到今天全歐洲的外國人還沒能使他們吸取教訓。
但公爵一帆風順&hellip&hellip音樂會開始了。
海報上公爵的頭銜使倫敦人驚訝不止，第二次音樂會便擠得滿滿的（在皮卡迪利大街的聖詹姆士大廳）。
音樂會成績輝煌。
這支合唱隊和樂隊，戈利岑是怎麼訓練出來的，這是他的秘密，總之，音樂會不同尋常，非常出色。
俄國歌曲和祈禱，喀馬林民間舞曲和日禱贊美詩，格林卡46的歌劇片斷和福音主禱文，一切都不壞。
夫人們盡情欣賞着滿臉肥肉的亞述神怎樣莊嚴地、優美地舉起和放下那支象牙指揮棒。
老婦人們想起了尼古拉皇上的運動員身材，當年他主要是以自己那條白得像俄國冰雪的、繃得緊緊的騎兵近衛軍緊腿褲，征服了倫敦的閨閣名媛們。
47 戈利岑還想方設法把這成功變成了大肆揮霍的機會。
他陶醉在掌聲中，音樂會的第一部分一結束，他便派人購買花籃（别忘了倫敦的價格），到第二部分開始前，他已站在台上，兩個穿鑲金邊飾制服的仆役擡着花籃走上舞台，公爵便向女歌手和合唱隊員表示感謝，贈給每人一束鮮花。
于是這位貴族指揮家的優美風度赢得了觀衆響亮的掌聲。
我們的公爵一下子變得高大了，滿面春風，音樂會一結束，馬上把所有的樂師和演員請去用夜宵。
在這件事上，除了倫敦的價格，還必須知道倫敦的習慣：如果早上沒有預定，在晚上十一點鐘是到哪裡也找不到五十來人的夜宵的。
亞述神便帶着這支音樂大軍，在攝政王街上敲着一家家餐廳的大門，敲到最後，終于有一位老闆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開了門，端出了冷牛肉和熱葡萄酒。
後來音樂會玩弄了形形色色的花招，甚至還帶上了政治傾向：它每次都要演奏&ldquo赫爾岑圓舞曲&rdquo，&ldquo奧加遼夫四組舞曲&rdquo，接着還有&ldquo解放交響曲&rdquo；但這些樂曲哪怕今天，公爵也可以拿來招待莫斯科人，不會因為離開英倫三島而失去任何魅力，隻要改變一下它們的名稱即可，這不費吹灰之力，例如可以稱作&ldquo波塔波夫圓舞曲&rdquo，&ldquo明娜圓舞曲&rdquo，以及&ldquo科米薩洛夫組曲&rdquo等48。
但是盡管風靡一時，公爵卻沒有錢，付不出賬。
夥食供應商不免口出怨言，家族内部也開始醞釀斯巴達克起義。
&hellip&hellip一天早上，公爵的左右手（他的大總管，但自稱為他的秘書）帶着他的&ldquo攝政王&rdquo（但不是奧爾良公爵菲力普的父親49，是一個淡黃頭發的二十二歲的俄國小夥子，樂隊的管理員）來找我。
&ldquo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我們有事找您。
&rdquo &ldquo發生了什麼？&rdquo &ldquo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欺侮我們，我們想回俄國，要求他付清工資；請您主持正義，為我們講講話。
&rdquo 我一下子感到了祖國的氣息&mdash&mdash它像俄國浴室的蒸汽一樣包圍了我&hellip&hellip &ldquo為什麼你們要求我來幹預這事？如果你們有正當的理由提出申訴，這裡的法院對每個人都是敞開的，它不會偏袒任何公爵或伯爵。
&rdquo &ldquo我們确實聽到過這一點，但何必上法院呢？您可以更好地解決這件事。
&rdquo &ldquo我能為你們解決什麼呢？公爵會對我說，我幹預了不該幹預的事；我隻能碰一鼻子灰。
你們如果不想上法院，可以找大使館，不是找我，它有責任保護倫敦的俄國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這是個什麼所在？如果那兒都是俄國官員，那怎麼能跟一個公爵評理呢？您是站在人民一邊的，我們這才找您，要求您幫助我們解決這問題。
&rdquo &ldquo你們這些人真是，公爵不會采納我的意見，你們靠我得不到什麼。
&rdquo &ldquo請您聽我們說，&rdquo秘書起勁地答道，&ldquo公爵不敢這麼樣，他非常尊敬您，而且還怕您，要知道他的大名登上《警鐘》，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他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呢。
&rdquo &ldquo那麼，聽着，為了免得白白浪費時間，我決定這樣：如果公爵同意我作中間人，我就幫你們處理這事，如果他不同意，就請你們找法院。
由于你們不懂英語，又不知道這裡的訴訟規則，那麼，要是公爵真的欺侮了你們，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一個既懂得這一切，又會講俄語的人。
&rdquo &ldquo請您務必&hellip&hellip&rdquo秘書說。
&ldquo不，我不能從命，親愛的，再見。
&rdquo 在他們去找公爵的時候，我得就他們講幾句話。
&ldquo攝政王&rdquo除了音樂一無所能，這是仆人中一個吃得肥肥胖胖、細皮白肉的小夥子，頭腦遲鈍，但面貌俊俏，唇紅齒白；他那種口齒不清的講話方式，那對沒有睡醒的眼睛，都使我想起我們的薩什卡、先卡、阿廖什卡和米羅什卡50，看到他，我便仿佛又看到了這些人。
&ldquo秘書&rdquo也是純粹的俄國産物，可以作這類人的一個突出例子。
他四十多歲，不剃下巴，面容枯瘦，衣服上盡是油漬，全身從裡到外都顯得不清不楚，不幹不淨，他生着一對狡猾的小眼睛，嘴裡永遠有一股俄國酒鬼的特殊氣味，那是由劣質燒酒和為了沖淡它而增加的洋蔥與丁香的味道組成的。
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帶有慫恿别人出壞主意、動壞腦筋的意味&mdash&mdash凡是壞事都能在他心裡得到響應和贊賞，如果有利可圖，他還會親自插手。
這是俄國官老爺、土豪劣紳和小公務員的原始形态。
當我問他是否滿意準備解放農民時，他回答道： &ldquo當然啦，這無疑是好事，&rdquo他歎了口氣，又道：&ldquo不過，老天爺，這少不了得打官司，上衙門！可是公爵偏偏在這個時候，好像跟我開玩笑似的，把我帶到了這兒。
&rdquo 在戈利岑到達倫敦以前，他曾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說道： &ldquo要是有人對您說，公爵怎樣壓迫農民，或者他要獲得自由的農民付大筆贖金，卻不給他們土地，您千萬别信他們。
這全是仇人的造謠。
确實，他揮霍成性，生活闊綽，然而他的心是好的，對農民像父親一樣。
&rdquo 可是一吵架，他就講公爵壞話，咒罵自己的命運：&ldquo我太信任這個騙子了&hellip&hellip要知道他一輩子遊手好閑，把農民弄得傾家蕩産，别看他當着您的面裝成這副樣子，實際上他是野獸&hellip&hellip強盜&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麼您什麼時候講的話才是真的，是現在還是您稱贊他的那時候？&rdquo我笑着問他。
&ldquo秘書&rdquo有些不好意思，我轉身走了。
要是他不是出生在戈利岑公爵家的仆役房中，也不是哪個鄉村警察的兒子，那麼憑他的才能，他一定可以當上大臣，成為瓦盧耶夫51那樣的大人物。
過了一小時，&ldquo攝政王&rdquo和他的導師拿着戈利岑公爵的條子來了&mdash&mdash他表示歉意，不能來看我，如果可能，請我去找他，以便了結這樁公案。
公爵許諾，他可以毫無異議地接受我的裁決。
沒有辦法，我去了。
屋裡的整個氣氛顯得異常緊張。
法國仆人皮科趕緊給我開門，神色嚴峻惶恐，仿佛要帶一個醫生去給垂危的病人會診。
戈利岑的二太太心神不定，氣呼呼的，戈利岑本人邁着大步在屋裡踱來踱去，沒系領帶，袒露了大力士的胸膛；他正在發脾氣，因此說話更加結結巴巴的，臉色有些無可奈何，似乎憋着一肚子火氣&mdash&mdash那就是說不能讓這火氣走進現實世界，否則它就會表現為拳打、腳踢、批面頰等等，那種他在坦波夫省對付造反的農民的動作。
&ldquo看在上&hellip&hellip上帝分上，請原諒我為了這些不&hellip&hellip不知好歹的東西打擾您。
&rdquo &ldquo出了什麼事？&rdquo &ldquo請您自己問&hellip&hellip問他們吧，我隻想聽他們講。
&rdquo 他把&ldquo攝政王&rdquo叫來，我們進行了下面這場談話： &ldquo您不滿意什麼？&rdquo &ldquo什麼都不滿意&hellip&hellip因此我非得回俄國不可。
&rdquo 公爵的嗓音大有拉布拉凱52的氣派，現在發出了一聲獅子似的歎息，同時又把五記巴掌頂回了胸中。
&ldquo公爵不會攔住您。
那麼請問，您不滿意的是什麼？&rdquo &ldquo一切都不滿意，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
&rdquo &ldquo請您講得具體一些。
&rdquo &ldquo還怎麼具體？我打從俄國來到這兒以後，一直忙個不停，可是隻拿到兩鎊工錢，第三次是在晚上，公爵給的大多隻是禮品。
&rdquo &ldquo那麼您應該拿到多少呢？&rdquo &ldquo這我無法講&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有規定的工資數額吧？&rdquo &ldquo根本沒有。
公爵在逃出俄國時（他講這話沒有惡意）對我說：&lsquo你跟我去，我不會虧待你，要是我運氣好，我會給你很多很多錢，不然的話，你隻能指望不多幾個工錢。
&rsquo于是我跟他來了。
&rdquo 他就是在這條件下從坦波夫來到倫敦的&hellip&hellip啊，我的俄國！ &ldquo嗯，那麼照您看，公爵的運氣好不好呢？&rdquo &ldquo怎麼談得上好&hellip&hellip不過當然，他本來可以&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他的運氣不好，您就隻能指望不多幾個工錢了。
&rdquo &ldquo可是公爵親口說過，我幹的事，那就是說憑我的能力，用這兒的錢計算，一個月至少可以掙四鎊。
&rdquo &ldquo公爵，您願意一個月給他四鎊工資嗎？&rdquo &ldquo願&hellip&hellip願意&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不就解決了嗎，還有什麼呢？&rdquo &ldquo公爵答應過，如果我要回俄國，他可以給我回彼得堡的路費。
&rdquo 公爵點點頭，補充道： &ldquo是的，但有個條件：我得對他很滿意！&rdquo &ldquo那您不滿他的什麼呢？&rdquo 現在堤壩決口了，公爵跳了起來。
他用悲劇似的男低音（這使一些字母更加跳動不定，子音之間也出現了小小的間歇）講了下面一席話： &ldquo這個乳臭未幹的小&hellip&hellip小鬼，這個兔&hellip&hellip兔崽子，能叫我對他滿意不成？！這個忘恩負義的小&hellip&hellip小土匪，把我氣死了！他在家裡窮得要命，身上長滿虱子，光着腳闆，多虧我收留了他，我教他讀書，這混蛋，我把他培&hellip&hellip培養成了一個人，一個音樂家，一個合唱隊指揮，這樣，這鬼東西才可以憑他這條嗓子，在俄國音樂季節一個月掙一百盧布。
&rdquo &ldquo這一切都是真的，尤利·尼古拉耶維奇，但是我不能同意您的觀點。
不論他本人還是他的家庭，都沒有要求您把他變成龍科尼53，因此您無權要求他特别感謝您。
您培養他就像您訓練夜莺一樣，您做得不壞，但僅僅如此而已。
何況問題不在這裡&hel
但願出現一個魔法師或隐修士，可以替我們解決這個難題&hellip&hellip 我們的朋友，尤其是俄國人，星期日晚上往往聚集在我們屋裡。
1862年，後者的數目大大增加了：商人和旅遊者，新聞記者和各個部門（尤其是第三廳）的官員，紛紛前來參觀博覽會42。
進行嚴格的選擇是不可能的；我們隻得未雨綢缪，要求熟悉的朋友換在别的日子聚會。
但倫敦的星期日是虔誠而枯燥的，這常常可以使人放松警惕。
這些星期日在一定程度上也帶來了災難。
但是在我談這事以前，我先得介紹兩三個出現在奧塞特大廈43簡陋客廳中的我國特有的怪物。
毫無疑問，這些從俄國來的活珍品比世界博覽會上的俄國部分更加有趣，更加引人入勝。
&hellip&hellip1860年，我收到了一封從幹草市場的旅館寄來的俄文信，寫信的是幾個俄國人，他們告訴我，他們是在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戈利岑44手下辦事的，公爵秘密離開了俄國，&ldquo公爵本人到君士坦丁堡去了，但打發我們走另一條路。
公爵吩咐我們等他，給了我們幾天的生活費用。
現在已過了兩個星期，還沒有公爵的消息，但是錢用完了，旅館老闆很生氣。
我們不知道怎麼辦，又沒有一個人會講英語。
&rdquo他們無計可施，因此要求我幫助他們擺脫困境。
我去看他們，解決了這件事。
旅館老闆認識我，答應再等一星期。
五天以後，一輛豪華馬車由兩匹灰色花斑馬拉着，駛到了我的大門口。
我關照過仆人許多次，哪怕來的人坐着四匹馬拉的馬車，哪怕他說他是公爵，我上午反正不會客，但是我無法戰勝他對貴族的馬車和稱号的景仰之心，何況這一次這兩大優勢兼而有之，因此過了一分鐘，一個身材魁梧、肥胖，儀表堂堂，臉型像亞述人面牛45的紳士，便撲到了我身上，抱住我，為我照顧他的仆人向我表示感謝了。
這是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戈利岑。
舊俄國殘存的這種性格鮮明的大闊佬，我們祖國的這種活标本，我已好久沒見到了。
他立刻跟我海闊天空談了起來，那些事簡直不像真的，但事實證明都是真的：他怎樣吩咐一個世襲兵替他抄《警鐘》上的一篇文章，怎樣跟自己的妻子分手，世襲兵怎樣向警察局告發他，妻子怎樣不給他寄錢，沙皇怎樣把他放逐到科茲洛夫，不準外出，這樣，他決定逃出俄國，帶着一個年輕小姐，一個家庭女教師，一個男管家，一個教堂領唱人和一個女用人，越過了摩爾達維亞邊境。
在加拉茨，他又弄到了一個仆人，這人可以結結巴巴地講五種語言，但他覺得這人像個奸細&hellip&hellip接着他又對我說，音樂是他的命根子，他打算在倫敦舉辦演唱會，因此希望認識奧加遼夫。
&ldquo這兒英&hellip&hellip英國的稅務機關收稅可不&hellip&hellip不輕呢。
&rdquo結束他的高談闊論以後，他又有些口吃地說道。
&ldquo對商品也許這樣，&rdquo我說，&ldquo但對旅遊者，稅務機關是非常客氣的。
&rdquo &ldquo我看不盡然，我就為我的鳄&hellip&hellip鳄魚付了十五先令呢。
&rdquo &ldquo這是什麼東西？&rdquo &ldquo什麼東西？鳄&hellip&hellip鳄魚就是鳄&hellip&hellip鳄魚呗。
&rdquo 我睜大了眼睛，問他： &ldquo公爵，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您不帶護照，卻帶了一條鳄魚旅行？打算用它在邊境上吓唬憲兵不成？&rdquo &ldquo事情是這樣的，我在亞曆山德利亞散步，一個阿拉伯小家夥在出售鳄&hellip&hellip鳄魚，我看了喜歡，就買下了。
&rdquo &ldquo沒有把這個小阿拉伯人也一起買下嗎？&rdquo &ldquo哈哈！沒有。
&rdquo 一星期後，公爵已住進了波切斯特街的一幢大房子，這是全城租金昂貴的一個區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違反英國人的習慣，命令從早到晚把大門敞開，那輛由兩匹灰色花斑馬拉的馬車，也永遠停在門口。
他住在倫敦就像住在科茲洛夫，住在坦波夫一樣。
當然，他沒有錢，那是說，他隻有幾千法郎，隻夠應付倫敦生活的海報和扉頁；這些錢他立刻花得一個不剩，但已經造成了假象，可以讓他在今後幾個月逍遙自在地過日子，這多虧了英國人的愚昧輕信，直到今天全歐洲的外國人還沒能使他們吸取教訓。
但公爵一帆風順&hellip&hellip音樂會開始了。
海報上公爵的頭銜使倫敦人驚訝不止，第二次音樂會便擠得滿滿的（在皮卡迪利大街的聖詹姆士大廳）。
音樂會成績輝煌。
這支合唱隊和樂隊，戈利岑是怎麼訓練出來的，這是他的秘密，總之，音樂會不同尋常，非常出色。
俄國歌曲和祈禱，喀馬林民間舞曲和日禱贊美詩，格林卡46的歌劇片斷和福音主禱文，一切都不壞。
夫人們盡情欣賞着滿臉肥肉的亞述神怎樣莊嚴地、優美地舉起和放下那支象牙指揮棒。
老婦人們想起了尼古拉皇上的運動員身材，當年他主要是以自己那條白得像俄國冰雪的、繃得緊緊的騎兵近衛軍緊腿褲，征服了倫敦的閨閣名媛們。
47 戈利岑還想方設法把這成功變成了大肆揮霍的機會。
他陶醉在掌聲中，音樂會的第一部分一結束，他便派人購買花籃（别忘了倫敦的價格），到第二部分開始前，他已站在台上，兩個穿鑲金邊飾制服的仆役擡着花籃走上舞台，公爵便向女歌手和合唱隊員表示感謝，贈給每人一束鮮花。
于是這位貴族指揮家的優美風度赢得了觀衆響亮的掌聲。
我們的公爵一下子變得高大了，滿面春風，音樂會一結束，馬上把所有的樂師和演員請去用夜宵。
在這件事上，除了倫敦的價格，還必須知道倫敦的習慣：如果早上沒有預定，在晚上十一點鐘是到哪裡也找不到五十來人的夜宵的。
亞述神便帶着這支音樂大軍，在攝政王街上敲着一家家餐廳的大門，敲到最後，終于有一位老闆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開了門，端出了冷牛肉和熱葡萄酒。
後來音樂會玩弄了形形色色的花招，甚至還帶上了政治傾向：它每次都要演奏&ldquo赫爾岑圓舞曲&rdquo，&ldquo奧加遼夫四組舞曲&rdquo，接着還有&ldquo解放交響曲&rdquo；但這些樂曲哪怕今天，公爵也可以拿來招待莫斯科人，不會因為離開英倫三島而失去任何魅力，隻要改變一下它們的名稱即可，這不費吹灰之力，例如可以稱作&ldquo波塔波夫圓舞曲&rdquo，&ldquo明娜圓舞曲&rdquo，以及&ldquo科米薩洛夫組曲&rdquo等48。
但是盡管風靡一時，公爵卻沒有錢，付不出賬。
夥食供應商不免口出怨言，家族内部也開始醞釀斯巴達克起義。
&hellip&hellip一天早上，公爵的左右手（他的大總管，但自稱為他的秘書）帶着他的&ldquo攝政王&rdquo（但不是奧爾良公爵菲力普的父親49，是一個淡黃頭發的二十二歲的俄國小夥子，樂隊的管理員）來找我。
&ldquo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我們有事找您。
&rdquo &ldquo發生了什麼？&rdquo &ldquo尤利·尼古拉耶維奇欺侮我們，我們想回俄國，要求他付清工資；請您主持正義，為我們講講話。
&rdquo 我一下子感到了祖國的氣息&mdash&mdash它像俄國浴室的蒸汽一樣包圍了我&hellip&hellip &ldquo為什麼你們要求我來幹預這事？如果你們有正當的理由提出申訴，這裡的法院對每個人都是敞開的，它不會偏袒任何公爵或伯爵。
&rdquo &ldquo我們确實聽到過這一點，但何必上法院呢？您可以更好地解決這件事。
&rdquo &ldquo我能為你們解決什麼呢？公爵會對我說，我幹預了不該幹預的事；我隻能碰一鼻子灰。
你們如果不想上法院，可以找大使館，不是找我，它有責任保護倫敦的俄國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這是個什麼所在？如果那兒都是俄國官員，那怎麼能跟一個公爵評理呢？您是站在人民一邊的，我們這才找您，要求您幫助我們解決這問題。
&rdquo &ldquo你們這些人真是，公爵不會采納我的意見，你們靠我得不到什麼。
&rdquo &ldquo請您聽我們說，&rdquo秘書起勁地答道，&ldquo公爵不敢這麼樣，他非常尊敬您，而且還怕您，要知道他的大名登上《警鐘》，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他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呢。
&rdquo &ldquo那麼，聽着，為了免得白白浪費時間，我決定這樣：如果公爵同意我作中間人，我就幫你們處理這事，如果他不同意，就請你們找法院。
由于你們不懂英語，又不知道這裡的訴訟規則，那麼，要是公爵真的欺侮了你們，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一個既懂得這一切，又會講俄語的人。
&rdquo &ldquo請您務必&hellip&hellip&rdquo秘書說。
&ldquo不，我不能從命，親愛的，再見。
&rdquo 在他們去找公爵的時候，我得就他們講幾句話。
&ldquo攝政王&rdquo除了音樂一無所能，這是仆人中一個吃得肥肥胖胖、細皮白肉的小夥子，頭腦遲鈍，但面貌俊俏，唇紅齒白；他那種口齒不清的講話方式，那對沒有睡醒的眼睛，都使我想起我們的薩什卡、先卡、阿廖什卡和米羅什卡50，看到他，我便仿佛又看到了這些人。
&ldquo秘書&rdquo也是純粹的俄國産物，可以作這類人的一個突出例子。
他四十多歲，不剃下巴，面容枯瘦，衣服上盡是油漬，全身從裡到外都顯得不清不楚，不幹不淨，他生着一對狡猾的小眼睛，嘴裡永遠有一股俄國酒鬼的特殊氣味，那是由劣質燒酒和為了沖淡它而增加的洋蔥與丁香的味道組成的。
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帶有慫恿别人出壞主意、動壞腦筋的意味&mdash&mdash凡是壞事都能在他心裡得到響應和贊賞，如果有利可圖，他還會親自插手。
這是俄國官老爺、土豪劣紳和小公務員的原始形态。
當我問他是否滿意準備解放農民時，他回答道： &ldquo當然啦，這無疑是好事，&rdquo他歎了口氣，又道：&ldquo不過，老天爺，這少不了得打官司，上衙門！可是公爵偏偏在這個時候，好像跟我開玩笑似的，把我帶到了這兒。
&rdquo 在戈利岑到達倫敦以前，他曾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說道： &ldquo要是有人對您說，公爵怎樣壓迫農民，或者他要獲得自由的農民付大筆贖金，卻不給他們土地，您千萬别信他們。
這全是仇人的造謠。
确實，他揮霍成性，生活闊綽，然而他的心是好的，對農民像父親一樣。
&rdquo 可是一吵架，他就講公爵壞話，咒罵自己的命運：&ldquo我太信任這個騙子了&hellip&hellip要知道他一輩子遊手好閑，把農民弄得傾家蕩産，别看他當着您的面裝成這副樣子，實際上他是野獸&hellip&hellip強盜&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麼您什麼時候講的話才是真的，是現在還是您稱贊他的那時候？&rdquo我笑着問他。
&ldquo秘書&rdquo有些不好意思，我轉身走了。
要是他不是出生在戈利岑公爵家的仆役房中，也不是哪個鄉村警察的兒子，那麼憑他的才能，他一定可以當上大臣，成為瓦盧耶夫51那樣的大人物。
過了一小時，&ldquo攝政王&rdquo和他的導師拿着戈利岑公爵的條子來了&mdash&mdash他表示歉意，不能來看我，如果可能，請我去找他，以便了結這樁公案。
公爵許諾，他可以毫無異議地接受我的裁決。
沒有辦法，我去了。
屋裡的整個氣氛顯得異常緊張。
法國仆人皮科趕緊給我開門，神色嚴峻惶恐，仿佛要帶一個醫生去給垂危的病人會診。
戈利岑的二太太心神不定，氣呼呼的，戈利岑本人邁着大步在屋裡踱來踱去，沒系領帶，袒露了大力士的胸膛；他正在發脾氣，因此說話更加結結巴巴的，臉色有些無可奈何，似乎憋着一肚子火氣&mdash&mdash那就是說不能讓這火氣走進現實世界，否則它就會表現為拳打、腳踢、批面頰等等，那種他在坦波夫省對付造反的農民的動作。
&ldquo看在上&hellip&hellip上帝分上，請原諒我為了這些不&hellip&hellip不知好歹的東西打擾您。
&rdquo &ldquo出了什麼事？&rdquo &ldquo請您自己問&hellip&hellip問他們吧，我隻想聽他們講。
&rdquo 他把&ldquo攝政王&rdquo叫來，我們進行了下面這場談話： &ldquo您不滿意什麼？&rdquo &ldquo什麼都不滿意&hellip&hellip因此我非得回俄國不可。
&rdquo 公爵的嗓音大有拉布拉凱52的氣派，現在發出了一聲獅子似的歎息，同時又把五記巴掌頂回了胸中。
&ldquo公爵不會攔住您。
那麼請問，您不滿意的是什麼？&rdquo &ldquo一切都不滿意，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
&rdquo &ldquo請您講得具體一些。
&rdquo &ldquo還怎麼具體？我打從俄國來到這兒以後，一直忙個不停，可是隻拿到兩鎊工錢，第三次是在晚上，公爵給的大多隻是禮品。
&rdquo &ldquo那麼您應該拿到多少呢？&rdquo &ldquo這我無法講&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有規定的工資數額吧？&rdquo &ldquo根本沒有。
公爵在逃出俄國時（他講這話沒有惡意）對我說：&lsquo你跟我去，我不會虧待你，要是我運氣好，我會給你很多很多錢，不然的話，你隻能指望不多幾個工錢。
&rsquo于是我跟他來了。
&rdquo 他就是在這條件下從坦波夫來到倫敦的&hellip&hellip啊，我的俄國！ &ldquo嗯，那麼照您看，公爵的運氣好不好呢？&rdquo &ldquo怎麼談得上好&hellip&hellip不過當然，他本來可以&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他的運氣不好，您就隻能指望不多幾個工錢了。
&rdquo &ldquo可是公爵親口說過，我幹的事，那就是說憑我的能力，用這兒的錢計算，一個月至少可以掙四鎊。
&rdquo &ldquo公爵，您願意一個月給他四鎊工資嗎？&rdquo &ldquo願&hellip&hellip願意&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不就解決了嗎，還有什麼呢？&rdquo &ldquo公爵答應過，如果我要回俄國，他可以給我回彼得堡的路費。
&rdquo 公爵點點頭，補充道： &ldquo是的，但有個條件：我得對他很滿意！&rdquo &ldquo那您不滿他的什麼呢？&rdquo 現在堤壩決口了，公爵跳了起來。
他用悲劇似的男低音（這使一些字母更加跳動不定，子音之間也出現了小小的間歇）講了下面一席話： &ldquo這個乳臭未幹的小&hellip&hellip小鬼，這個兔&hellip&hellip兔崽子，能叫我對他滿意不成？！這個忘恩負義的小&hellip&hellip小土匪，把我氣死了！他在家裡窮得要命，身上長滿虱子，光着腳闆，多虧我收留了他，我教他讀書，這混蛋，我把他培&hellip&hellip培養成了一個人，一個音樂家，一個合唱隊指揮，這樣，這鬼東西才可以憑他這條嗓子，在俄國音樂季節一個月掙一百盧布。
&rdquo &ldquo這一切都是真的，尤利·尼古拉耶維奇，但是我不能同意您的觀點。
不論他本人還是他的家庭，都沒有要求您把他變成龍科尼53，因此您無權要求他特别感謝您。
您培養他就像您訓練夜莺一樣，您做得不壞，但僅僅如此而已。
何況問題不在這裡&h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