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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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歐文 獻給卡韋林1 你一切都會明白,你一切都會理解!2 關閉整個自由的世界,打開瘋人院, 你或許會大吃一驚,發現 一切事物仍循原來的軌道運行, 與自命頭腦清醒的人主宰世界時毫無不同; 假使人類的理性還沒喪失殆盡, 我便可以不容置疑地向他們證明這一點; 但是可惜在我找到改變世界的支點以前, 我隻得像阿基米德一樣聽任地球保持原狀。

    3 &mdash&mdash拜倫:《唐璜》第十四章第八十四節 1 &hellip&hellip1852年,我剛到倫敦不久,便接到一位夫人4的邀請,要我上七栎樹鎮她的别墅玩玩;我與她是1850年在尼斯由馬志尼介紹認識的。

    她看到的還是我那個明朗的家,後來我們沒再遇到過。

    我很想見見她,我去了。

     我們的見面有些拘束。

    自從分别後我經曆了許多不幸。

    如果一個人不想炫耀這些災難,他就會為它們感到羞澀,每逢與從前的友人見面時,這種羞澀感總會油然而生。

     她也并不輕松。

    她讓我挽住胳臂,帶我走進園子。

    這是我見過的英國第一流的古老花園,氣勢十分宏偉。

    從伊麗莎白時代起,它還沒有經過人力的修整。

    這裡綠葉成蔭,郁郁蔥蔥,樹木茂盛,一眼望去沒有盡頭,構成了一個遠離人間的世外桃源。

    那幢純粹是伊麗莎白時代建築風格的古老住宅顯得空空蕩蕩,盡管這裡住着一個孤獨的老太太,但什麼人也看不到,隻有門房裡坐着一個白發蒼蒼的司阍人,露出矜持的表情注視着園子的大門,免得有人在用膳時間闖進公館。

    園子裡這麼安靜,以緻扁角鹿成群結隊地穿過寬闊的林蔭道,偶爾還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無憂無慮地仰頭嗅嗅空氣。

    什麼地方也不會傳來不相幹的聲響,烏鴉啞啞啼叫,一切像在我們古老的瓦西裡耶夫莊園上一樣。

    我仿佛看到我躺在什麼樹下,又成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hellip&hellip我們昨天剛從莫斯科來到這兒,老園丁正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給我調薄荷水&hellip&hellip對我們這些北方的居民說來,森林和樹木是比海洋和高山更親切的。

     我們談到了意大利,談到了我的芒通之行,談到了她曾見過一面的梅迪契,也談到了奧爾西尼,可是誰也沒提到也許是我和她那時最關心的事。

     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誠的同情,我在心中感謝她&hellip&hellip但我有什麼新消息可以告訴她呢? 開始下雨了,雨可能變大,一時不會停止,于是我們回家了。

     客廳裡坐着一個虛弱、瘦小的老人,滿頭白發,面容非常慈祥,目光清澈、明亮、親切&mdash&mdash那是一對童心未泯的藍眼睛,偉大的仁慈的反光在那裡一直保持到了耄耋之年。

    5 女主人的女兒們奔向白發老爺爺的身邊,顯然他們是好朋友。

     我在門口站住了。

     &ldquo啊,您來得好極了,&rdquo她們的母親說,一邊向老人伸出手去,&ldquo今天我有好吃的菜招待您了。

    讓我給您介紹我們的俄國朋友。

    我想,&rdquo她又轉向我說,&ldquo跟你們的一位老族長認識,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rdquo &ldquo我是羅伯特·歐文,&rdquo老人慈祥地笑道,&ldquo認識您非常高興。

    &rdquo我懷着兒子的尊敬心情握了他的手。

    如果我年輕一些,我也許會跪在地下要求老人把手按在我的頭上給我祝福。

     怪不得他有這麼仁慈明亮的眼睛,怪不得孩子們這麼愛他&hellip&hellip這就是那個&ldquo在沉醉的世人中&rdquo唯一清醒的、勇敢的審判員(像亞裡士多德談到阿那克薩哥拉6時說的),他敢于對人類作出&ldquo無罪&rdquo的裁決,赦免犯人的罪。

    這是第二個為稅吏悲痛,對堕落者表示憐憫的怪人,7如果說他不是不會在海上淹死,那麼他在英國市儈生活的泥沼中,不僅沒有淹沒,而且沒有沾染一點污泥! &hellip&hellip歐文待人非常樸實,但是他像加裡波第一樣,在仁慈中流露出一種力量,一種掌握着權威的意識。

    他的平易近人包含着一種自我優越感,這可能是他經常與微不足道的人打交道的緣故;一般說來,他不像一個平民和社會主義者,倒像破落的貴族和名門望族中的末代子孫。

     我那時還不會講英語,歐文又不懂法語,而且顯然兩耳重聽。

    女主人的大女兒自告奮勇願當翻譯官:歐文也習慣了這樣與外國人談話。

     &ldquo我對您的祖國抱有極大的希望,&rdquo歐文對我說,&ldquo你們的土地比較幹淨,你們的教士不這麼強大,偏見不這麼頑固&hellip&hellip而力量&hellip&hellip力量!要是沙皇願意聽取和理解正在升起的和諧世界的新要求,他可以輕而易舉成為一個最偉大的曆史人物。

    &rdquo 我笑了笑,請我的翻譯官告訴歐文,我不大相信尼古拉會成為他的信徒。

     &ldquo不過他到拉納克來看過我。

    &rdquo8 &ldquo可是他大概什麼也不了解吧?&rdquo &ldquo他那時還年輕,&rdquo歐文笑道,&ldquo認為我的大兒子生得這麼魁梧卻沒有參加部隊,這很可惜。

    不過,他邀請我去俄國。

    &rdquo &ldquo現在他老了,不過還是什麼也不會理解;他看到身材高大的人沒有都去當兵,一定更覺得可惜了。

    我看過您寫給他的一封信,說老實話,我不明白,您為什麼寫信給他。

    難道您真的對他抱着希望不成?&rdquo &ldquo隻要一個人還活着,就不應該對他失去希望。

    說不定有朝一日什麼事會打開他的心靈!嗯,就算我的信不起作用,他不重視它,這很可惜,但我盡了自己的力量。

    他沒有過錯,他的教育和他生長的環境使他不能接受真理。

    對這種事不必生氣,應該憐憫。

    &rdquo 就這樣,這位老人把寬恕一切罪惡的思想不僅擴大到了盜賊和罪犯,也擴大到了尼古拉身上!一時間我為他感到羞恥。

     人們不能寬恕歐文的一切過錯,甚至他臨終前的迷惘和近乎病态的關于靈魂的呓語9,原因是不是就在這裡? 我見到歐文時他已經八十二歲(他生于1771年)。

    他在舞台上一直活動了六十年。

     在七栎樹鎮以後過了三年,我又匆匆見過歐文一面。

    他的身體衰老了,頭腦糊塗了,有時還會沉湎在鬼魂和幽靈的神秘世界中。

    但他的精神依然那樣,那對藍眼睛仍閃射着孩子一般仁慈的光芒,對人也還寄托着希望!他對人從不懷恨,也從不把舊賬記在心中,他始終是創辦新拉納克紡織廠時那個熱情洋溢的年輕人;他聽覺不靈敏了,頭發白了,身體虛弱了,但依然在宣傳消滅死刑和共同勞動的和諧生活。

    看到這個老人邁着緩慢無力的腳步走上講壇,不能不産生深刻的敬意,從前他曾在燈火輝煌的大廳中,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上這樣的講壇,現在他那發黃的白發卻隻是引來了一陣冷漠的低語聲和譏刺的微笑。

    神志不清的老人臉上出現了死亡的印記,他站在那裡并不生氣,隻是懷着愛心溫厚地要求給他一個小時。

    為了他六十五年正直無私的工作,似乎應該給他這一個小時,但是他遭到了拒絕,他使人感到厭煩,因為他講的還是那一套,主要是他深深激怒了群衆,他企圖剝奪他們挂在絞刑架上和觀看别人挂在絞刑架上的權利;他想奪走他們從後面向前滾動的肮髒的車輪,卻打開了假象牙的籠子,那殘忍的挂着悲傷聖母像的精神牢籠,那世俗的宗教裁判所企圖用來代替四面插刀的隐修室的東西。

    10為了這種亵渎神聖的行為,群衆不惜用石子打歐文,但是群衆也變得更富于博愛精神了:石子已不時興,他們選擇了污泥、噓聲和報刊上的文章。

     另一個同樣狂熱的老人11卻比歐文幸運,他在帕特莫斯島上用衰弱的、蒼老的手祝福大人和孩子時,隻是喃喃地說:&ldquo孩子們,你們要彼此相愛!&rdquo老百姓和窮人沒有嘲笑他,沒有說他的教導是胡謅;在這些平民中,沒有市儈世界滿身銅臭的庸才&mdash&mdash這個世界主要不是粗野,而是虛僞,不是愚昧,而是狹隘。

    歐文被迫離開英國,丢下了自己的新拉納克,十次遠渡重洋,以為他的學說可以在新的土壤上播種開花,忘記了公誼會和清教徒不可能容忍他;他大概不會預見到在他死後五年,第一個宣布人權的國家&mdash&mdash傑斐遜12的共和國,便在鞭打黑奴的問題上分裂了。

    13歐文在那裡也沒有成功,隻得回到原來的土地上,千百次地敲打所有的門,訪問宮廷和茅屋,開辦集市(它們便是羅奇代爾先鋒社14和各種合作社的雛形),出版書籍,發行報刊,寫呼籲書,召集群衆大會,發表演說,利用一切機會進行宣傳。

    各國政府派了代表來參加&ldquo世界博覽會&rdquo15,歐文馬上來到他們中間,要求他們接受他的橄榄枝,号召他們建立合理與和諧的生活方式,可是人們不聽他,隻是想着未來的十字勳章和鼻煙壺。

    歐文沒有洩氣。

     1858年10月一個多霧的日子,布魯厄姆勳爵16(他完全清楚,破舊的社會之舟已經百孔千瘡,但還想靠我們這個世紀的一切力量給它修補漏洞)在利物浦召開了社會科學協會第二次會議,研究補船的麻屑和樹膠問題。

     會場上突然騷動了,臉色蒼白、身患重病的歐文躺在擔架上,被輕輕擡到了講壇上。

    他是克服了重重困難特地從倫敦趕來的,為了向大家再講一遍他的福音:社會可以解決溫飽問題,可以沒有劊子手。

    布魯厄姆勳爵尊敬地接待了老人&mdash&mdash他們本來是老朋友;歐文慢慢站起來,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另一個時代即将到來&hellip&hellip那是新的和諧,新的和諧的時代,但他的話停止了,力氣用完了&hellip&hellip布魯厄姆替他講完了這句話,做了個手勢;老人俯下了身子&mdash&mdash他已失去知覺,人們把他輕輕放上擔架,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擡走;這個充滿深刻敬意的場面震動了群衆,他們仿佛覺得,一場不平凡的葬禮已從這裡開始,一個偉大、神聖而曆盡坎坷的生命熄滅了。

     過了幾天,歐文的身體好了一些,一天早上他要自己的朋友和助手裡格比收拾行李,他想走了。

     &ldquo回倫敦嗎?&rdquo裡格比問。

     &ldquo不,現在帶我到我出生的地方去,我要葬在那兒。

    &rdquo 于是裡格比把老人帶到了蒙哥馬利郡的新城鎮,八十八年前這個古怪的人,工廠主中間的使徒,便出生在那兒&hellip&hellip &ldquo他停止呼吸時這麼安靜,&rdquo他的大兒子寫道,他終于趕到了新城鎮,&ldquo我當時握着他的手,幾乎沒有發覺;他沒有一點掙紮,沒有一個抽搐的動作。

    &rdquo确實,不論英國還是全世界,也同樣沒有發覺,這位證明人類無罪的辯護人悄悄停止了呼吸。

     英國牧師不顧他的朋友的攔阻,給他念了安魂祈禱;朋友不多,葬儀結束後便走了。

    隻有托馬斯·艾爾索普17勇敢地、正直地提出了抗議,但是&mdash&mdash&ldquo一切都過去了&rdquo。

    18 我想對他講幾句話,但是大家旋風似的一下子走光了,我什麼也沒做,他那悲劇的影子離我越來越遠,消失在攢動的人群、急劇變化的事件和日常生活的塵霧後面了。

    前幾天,我突然想起了歐文,我決定寫點什麼談談他。

     翻閱《威斯敏斯特評論》時,我發現了談論他的一篇文章,我從頭至尾拜讀了一遍,讀得很仔細。

    作者不是歐文的敵人,他穩重,審慎,能夠對功績給予适當的評價,對缺點給予合理的批評,然而我合上書時,還是有一種痛苦和委屈的奇怪感覺,心裡悶悶不樂,幾乎對它叙述的一切感到憤慨。

     也許我病了,情緒不好,不能理解?&hellip&hellip我又拿起雜志,又讀了幾段,感覺還是那樣。

     &ldquo歐文一生的最後二十多年,對公衆說來沒有任何意義。

     &ldquo無益的生活,這是提早死亡。

    19 &ldquo他召集大會,但是幾乎沒有人參加,因為他隻是反複彈他的老調,那些大家早已忘記了的原則。

    有的人希望從他那裡聽到一些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但他們聽到的仍是那些話,什麼整個社會生活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等等&hellip&hellip不久,這種昏悖狀态中又多了一種對不時來訪的靈魂的信念&hellip&hellip老人縱談自己與肯特公爵20、拜倫、雪萊等等的談話。

     &ldquo奉行歐文的學說其實毫無危險。

    這是一條無力的鎖鍊,不能鎖住整個民族。

    在他死前很久,他那些原則早已被推翻了,忘記了,可他還自以為是人類的救主,一個無神論者的彌賽亞。

     &ldquo他對不時來訪的靈魂的态度一點也不奇怪。

    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經常輕而易舉地從極端懷疑主義走向極端的迷信。

    他們指望靠天賦的靈感解決一切問題。

    研究,論證,慎重判斷等等對他們都是陌生的。

    &rdquo21 文章結束時,作者又道:&ldquo我們在前面幾頁談的主要是歐文的生平,不是他的學說;我們願意對他所做的真實的善表示我們的同情,但同時我們也得申明,我們完全不同意他的理論。

    他的生平比他的著作更有意義。

    前者是有益的,動人的,同時後者卻隻能把人引入歧途,令讀者讨厭。

    然而即使在這方面,我們也覺得,對自己的朋友說來,他已活得太長了,而對自己的傳記作者說來,那就更長了!&rdquo 溫和的老人的影子在我面前晃動,他眼睛中噙着苦澀的淚水,傷心地搖着那個蒼老的頭顱,仿佛想對我說:&ldquo難道這就是我應該得到的嗎?&rdquo但是他講不出,隻是哽咽着跪在地上,好像布魯厄姆勳爵想趕緊再用布把他蓋上,向裡格比做着手勢,要他盡快把他擡進墓園,免得驚慌失措的群衆重又清醒過來,對他所寶貴的、看作神聖的一切發出指責,甚至覺得他不該活得這麼長,損害了别人的生活,在他們身邊占據了一個不該得到的位置。

    确實,歐文是威靈敦,那個與和平時期格格不入的偉人的同齡人。

    22 &ldquo歐文應該得到我們的承認,他的錯誤,他的高傲,他的沒落,不能影響這一點。

    &rdquo&mdash&mdash那麼他還要怎樣呢? 然而為什麼這種對歐文的功績表示的敬意,在我們聽來卻比牛津的、溫切斯特的、奇切斯特的主教們對他的咒罵更不好受呢?因為那裡有強烈的感情,那是他們的信念受到了侮辱,而這裡隻是貌似公正的不偏不倚&mdash&mdash不是普通人的,而是下級法官的不偏不倚。

    治安管理所可以對浪蕩子的行為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斷,但不能判斷米拉波23或福克斯24那樣的人。

    用一根折尺可以絲毫不差地量出布匹的長度,但是要用它量星座的距離,恐怕就辦不到了。

     也許,要準确判斷不屬于違警法庭或數學問題的事,熱情比公正更重要。

    熱情不僅可能迷惑人的眼睛,也可能使人深入事物的内部,用自己的烈焰擁抱一切。

     一個老學究,隻要他天生不具備審美禀賦,那麼不論你要他分析《浮士德》還是《哈姆雷特》,你會看到,&ldquo豐滿的丹麥王子&rdquo會變得多麼蒼白無力,倒像一個迂腐淺薄的中學生。

    靠挪亞之子的假道學,隻能對赤身露體指指點點25,把人們世世代代贊美的劇本講得面目全非。

     世上沒有任何偉大的、詩意的事物,經受得住既不愚笨、也不聰明的觀點,那種庸碌的生活哲學的考察。

    法國人用他們的諺語正确地表達了這一點:&ldquo在跟班眼中是沒有偉人的&rdquo。

     《威斯敏斯特評論》的批評家重複着人們的話,這麼說道:&ldquo一個乞丐弄到了一匹馬,便騎着它橫沖直撞&hellip&hellip一個從前的亞麻布制品商(這稱呼應用了好幾次)26,突然成了要人(注意,這是在二十年不倦的努力和巨大的成功之後),又跟公爵和大臣拉上了交情,自然會變得自以為是,令人發笑,既不知道适可而止,也不考慮是否合乎情理。

    &rdquo從前的亞麻布制品商驕傲自大,以緻嫌他的鄉村太小,想要改造整個世界;這種不自量力把他毀了,結果一事無成,徒然遭到了人們的恥笑。

     這還不夠。

    如果歐文隻是宣傳自己的經濟改革方案,這種狂熱在一個精神失常的正統國家内,起先還能得到人們的寬恕。

    證明便是:大臣們和主教們都趨之若鹜,要向他讨教,議會委員會和工廠老闆們也都找他商量。

    新拉納克的成功吸引了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政治家和學者不從英國各地趕去,向歐文登門求教;甚至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正如我們已看到的)也親自訪問了他,還想騙他前往俄國,把他的兒子安排到軍隊中供職。

    在歐文發表演講的地方,人們擠滿了大廳的走廊和過道。

    但這巨大的聲譽是建立在巨大的不理解上的,歐文看出了這一點,便毫不客氣地在一刻鐘之内一下子把這一切統統推翻了&mdash&mdash他在要害問題上直言不諱地說明了一切。

     這事發生在1817年8月21日。

    那些新教徒僞君子假仁假義,糾纏不清,歐文非常讨厭,他盡量避免與他們發生争論,但是他們不讓他安靜。

    有一個造紙廠老闆菲利浦斯冷酷殘忍,非常陰險,在議會的委員會上大家正認真辯論的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質問歐文:他信仰什麼,不信仰什麼? 歐文沒有像浮士德回答甘淚卿那樣向紙廠老闆作出詳細說明,這位從前的亞麻布制品商甯可采取另一個方式:他在英國,在倫敦,在市中心,在倫敦飯店的群衆大會上,從講壇上面對潮水般湧來的人民,作出了自己的答複!他在聖堂石門這邊,在俯瞰着古老城市的大教堂的圓頂下,在哥革和瑪各附近,在可以望見白廳和世俗銀行大禮拜堂的地方,27幹脆而明确地、響亮而直截了當地宣稱,人類新社會和諧發展的主要障礙便是宗教。

    &ldquo荒謬的迷信使人變成軟弱的、癡呆的野獸,沒有理性的狂人,僞君子或假道學,&rdquo歐文最後說,&ldquo當前的宗教觀念不僅不能使人建立理想的和諧的新村,而且它所宣揚的天堂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天堂!&rdquo 歐文深信,這個&ldquo不理智&rdquo的行動是正義的行動,使徒的行動,是他的學說的必然結果;他的整個生命,他的純潔和坦率,要求他向公衆說明自己的觀點。

    因此過了三十五年,他寫道:&ldquo這是我一生中一個最偉大的日子,我履行了我的責任!&rdquo 歐文就是這麼一個不知悔改的罪人!然而他為此受到了懲罰! 《威斯敏斯特評論》寫道:&ldquo歐文沒有因此受到刑罰,因為在宗教問題上實行體罰的時代過去了。

    但是哪怕今天,任何人侮辱了我們所寶貴的偏見,也不能不受到懲罰!&rdquo 确實,英國的教士不再運用外科手術,但他們并不排斥其他手術,主要是精神折磨。

    文章的作者說道:&ldquo從這時起,歐文惹起了宗教界駭人的仇恨,也從這時起,接連不斷的挫折開始了,它們使他一生的最後四十年成了笑柄。

    他沒有成為殉道者,但成了一個不受法律保護的人!&rdquo 我想,夠了。

    可以把《威斯敏斯特評論》放下了。

    我很感激它,它使我不僅想起那個聖潔的老人,也想起了他生活過的環境。

    現在我得言歸正傳,談談歐文本人和他的學說了。

     在我跟那位大公無私的評論家,以及另一位同樣大公無私,隻是不那麼嚴厲,但是也那麼堅定的歐文傳記的作者28告别時,我還得補充一句:盡管我不是一個生性嫉妒的人,我還是真心誠意羨慕他們。

    我十分佩服他們那種冷若冰霜、自以為是的優越感,那種泰然自若、心安理得的态度,那種有時謙讓,但始終不偏不倚,不時流露一點譏笑的寬容口吻。

    一個人需要多麼冷靜,才能對自己的認識這麼充滿信心,才能相信他們既比歐文高明,也比他實際,要是他們具有他的精力和财力,他們就不緻幹出這些傻事,就會像羅特希爾德一樣成為财閥,像帕默斯頓一樣成為内閣大臣了! 2 歐文把闡述自己的體系的一篇文章稱作《将這個瘋人院改造成合理世界的一個嘗試》。

    29 歐文傳記的作者30在談到這一點時寫道,這好比一個關在病房裡的瘋子說道:&ldquo整個世界認為我得了精神病,可是我認為這整個世界才是得了精神病,我的不幸在于:多數是在整個世界一邊。

    &rdquo 這補充了歐文的标題,使一切變得清楚了。

    我們相信,這位傳記作者沒有想到,他的比較意味着什麼,多麼切中要害。

    他隻是想暗示,歐文是瘋子。

    我們不想對此進行争辯&hellip&hellip但他根據什麼認為整個世界是清醒的&mdash&mdash這一點我們不明白。

     歐文如果是瘋子,那麼完全不是因為世界認為他是瘋子,而他以牙還牙,同樣回報它,隻是因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生活在瘋人院中,周圍都是病人,他卻六十年來一直當他們是健康的人,與他們進行對話。

     病人的數量在這裡毫無意義,思想的正确不在于它獲得了多數票,而在于它本身合乎邏輯,符合規律。

    如果整個英國相信,某種媒介物可以召喚亡靈,隻是法拉第31一人說這是胡謅,那麼真理和智慧還是在他一邊,不是在全體英國人一邊。

    再說,如果法拉第不這麼講,這件事的真理盡管不能作為一種自覺的意識而存在,但全體人民一緻同意的錯誤依然還是錯誤。

     病人抱怨的多數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聰明或愚昧,正确或不正确,是謊言還是真理,而是因為它強大,因為它掌握了瘋人院的鑰匙。

     力量并不以認識的清醒作為必要條件,相反,越是缺乏理性,越難以制服,越是喪失了清醒的意識,越是可怕。

    對神經錯亂的個人,可以逃避,對一群瘋狂的狼就較難抵禦,而在沒有理性的自然力量面前,人隻能束手待斃。

     歐文的行為在1817年引起了英國的恐慌,然而在1617年也許還不緻使瓦尼尼32和喬丹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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