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倫敦的流亡自由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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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倫敦,他們再不在自己熏黑的、彌漫着煤煙味的起居室内吸煙,也不讓客人吸煙。

    有的德國人在自己的祖國,一輩子都上酒店喝酒,在那兒跟老朋友一起吸煙鬥,可是在倫敦,走過酒店時連瞧也不瞧一眼,要喝酒,便打發使女拿了杯子或牛奶壺把啤酒買回家中喝。

     有一次,我當着一個德國僑民的面給一位英國夫人發信。

     &ldquo您怎麼啦?&rdquo他忽然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我吓了一跳,不禁扔下了信,以為他在信封上看到了蠍子呢。

     他說:&ldquo在英國,信總是折成三折,不是折成四折的,何況您這信是寄給一位夫人的,還是一位了不起的夫人呢!&rdquo 我剛到倫敦不久,去找過一個熟悉的德國醫生。

    他不在家,我便在他桌上留了一張條子,大緻是這麼寫的:&ldquo親愛的先生,我到了倫敦,很想見見您,希撥冗于晚上駕臨某某酒店,以便像從前那樣飲酒談心,一叙契闊。

    &rdquo醫生沒有來,第二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張便條,内容如下:&ldquo赫先生,十分抱歉,我未能應邀前來,目前俗務繁多,實無法抽身也。

    但日内當專誠到府上拜谒&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麼,請這個醫生看病的人不少嗎?&rdquo我問一個德國的解放者,也就是那個蒙他不棄,告訴我英國人要把信折成三折的人。

     &ldquo哪兒的話,他在倫敦生意不好,生活相當困難呢。

    &rdquo &ldquo那麼他在幹什麼?&rdquo我把便條拿給他看。

     他笑了笑,然後向我指出,我不該把便條不加信封留在醫生桌上,因為便條上寫着要與他一起喝酒呢。

     &ldquo而且為什麼要上這家酒店?那兒什麼人都有。

    英國人是在家中喝酒的。

    &rdquo &ldquo太遺憾了,&rdquo我說,&ldquo知識總是來得太晚,現在我知道應該約醫生上哪兒了,但我大概不會再約他了。

    &rdquo 現在我們再回頭談我們那些盼望人民起義,盼望親戚接濟,盼望不勞而獲的人。

     要一個不勞動的人開始勞動,并不像想象那麼容易,盡管許多人以為,如果必要,有了工作,又有了錘子和鑿子,人們就會去勞動。

    勞動不僅需要有專門的知識和技能,而且要丢開私心雜念。

    流亡者大多是文化界和&ldquo上層社會&rdquo中的下層人物,報館裡的苦工,初出茅廬的律師;在英國他們沒法靠自己的老本行謀生,别的他們又幹不來,而且認為不值得幹,因此老是豎起耳朵在聽,警鐘有沒有敲響;這樣過了十年,十五年,警鐘還是沒有敲響。

     他們生活在絕望和苦惱中,沒有衣服,沒有明天的保障,家庭人口卻在增加,他們隻得閉上眼睛,懷着僥幸心理投機取巧。

    但是他們的打算往往落空,投機也總是失敗,因為他們打的都是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投機也不是靠資本,隻是靠想入非非,胡亂猜測,肚裡又滿腹怨恨,無法應付最簡單的問題,又缺乏堅持不懈的毅力,不能忍受開頭充滿荊棘的幾步。

    如果失敗,他們便用缺少資金安慰自己:&ldquo要是再有一兩百鎊,成功便易如反掌!&rdquo确實,資金不足是個不利條件,但這是勞動者的普遍命運。

    他們的打算簡直無奇不有&mdash&mdash有的想合股做生意,從勒阿弗爾販運雞蛋,有的想發明印制商标用的特種墨水,有的要制造一種可以使最難喝的伏特加變成可口飲料的香精。

    但是在為這些異想天開的計劃尋找夥伴和資金的同時,不能不吃飯,不穿衣服,不怕東北風,也不怕英格蘭女兒們看到了羞澀得無地自容。

     為此采取了兩種應急措施:一種非常枯燥,也無利可圖,另一種同樣無利可圖,但非常有趣。

    安靜而坐得定的人便去教書,盡管他們以前從未教過書,甚至可能從未讀過書。

    競争大大降低了價錢。

     這裡有一則廣告可作例子,它是一位七十高齡的老翁登在報上的,我猜想,這人應該是獨立的抗議者,不是集體的抗議者。

     征聘:某某先生擅長法語,采取全新易懂的速成教學方法,效果顯著,曾教授英國議員及各種上流人士學法語,執有可靠證件,并能用熟練之英語翻譯及講解此一通用之大陸語言。

    學費低廉:每周三課收費六先令。

     教英國人并不是特别愉快的工作,因為隻要你拿了英國人的錢,他便不會對你客氣。

     我的一個老朋友收到了一個英國人的信,請他教他的女兒學法語。

    他按照約定的時間登門洽談。

    父親在午睡,女兒接待了他,對他相當恭敬,随後老人出來了,把博凱16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問道:&ldquo您是法語教師嗎?&rdquo博凱回說是。

    &ldquo您不是我想要的人。

    &rdquo說完,這頭不列颠蠢驢便仰起頭來不理睬他了。

     &ldquo您為什麼不揍他一拳?&rdquo我問博凱。

     &ldquo真的,我也想這麼幹,但那頭水牛走後,女兒默默噙着眼淚,請我原諒。

    &rdquo 另一個措施比較簡單,也不這麼枯燥,那就是采取種種手法,間歇性地向你推銷商品,不論你要不要,硬把各種東西塞給你。

    法國人大多是推銷葡萄酒和伏特加。

    一個律師向熟人和同志們兜售白蘭地,這是他用特殊的辦法通過各種關系弄到的,這些關系在法國目前的狀況下不宜也不應公開,何況這中間涉及一位船長,損害這位船長的名譽更是社會所不允許。

    白蘭地并不好,價錢卻比店裡賣的還貴六便士。

    律師善于用誇張的語言進行&ldquo勸導&rdquo,百般引誘:用兩隻手指捏住高腳酒杯的底,在空中慢慢旋轉,讓酒潑出幾滴,然後用鼻子嗅它的味道,每嗅一次便表示它異香撲鼻,因此啧啧贊賞。

     還有一個流亡者曾在外省大學當過語文教授,他也幹起了酒類買賣。

    他的酒直接來自勃艮地的科爾多,是他從前的學生提供的特制精選名酒。

     他寫信給我道:&ldquo公民:您不妨問一下您博愛的良心,它一定會告訴您,您應該把向您供應法國名酒的優先權給予我。

    這麼做,您的心就會同時享受到味覺和經濟上的利益,因為這酒不僅味道醇厚,價格低廉,而且可以使您在思想上得到滿足,讓您意識到,您買了它,同時也減輕了一個為祖國和自由的事業而犧牲了一切的人的苦難。

     &ldquo為此不揣冒昧,随信附上樣品數瓶,并向您緻以同志的問候!&rdquo 這些樣品是半瓶裝的,他親手在瓶上标明了酒名,還說明了它們制作上的一些特點:&ldquo尚伯丁(采用最上等最罕見之葡萄釀制),科特-羅蒂(彗星級),帕馬(1823年釀制!),紐茨(來自阿瓜多地窖!)&hellip&hellip&rdquo17 過了兩三星期,語文教授又送來了樣品。

    一般說來,樣品發出後過一兩天他便會大駕光臨,坐上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直到我把貨全部收下,付清賬款才走。

    由于他堅定不移,一再這麼幹,以緻後來他一進屋,我便趕緊恭維幾句他的一部分樣品,付清了錢,把酒留下。

     &ldquo那好,公民,我不再占據您寶貴的時間了。

    &rdquo他最後說。

    這樣我又可以安靜兩個星期,暫時避免他那采用勃艮地酸葡萄、在彗星下釀制、從阿瓜多地窖取出的香味醇厚的科特-羅蒂等等的幹擾了。

     德國人和匈牙利人幹的是另一些行當。

     一天我的頭痛病又發作了,我躺在裡士滿的寓所中。

    弗朗索瓦拿了一張名片進來,說有一位先生急于見我,他是匈牙利人,将軍的随從(凡是匈牙利流亡者,沒有工作、沒有體面職業的,都自稱是科蘇特的随從)。

    我看了看名片,名片上寫的官銜是大尉,但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ldquo你為什麼放他進屋?我已經關照過你多少次了?&rdquo &ldquo他今天已來了三次了。

    &rdquo &ldquo哦,那就請他在客廳等我吧。

    &rdquo我出去時像一隻被激怒的獅子,還帶了一瓶頭痛藥水。

     &ldquo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自己,我是某某大尉。

    我在俄國人那兒當過很久俘虜,那是在維拉戈什戰役之後,在裡迪格爾18的部隊裡。

    俄國人待我們不錯。

    我尤其受到格拉澤納普将軍的照顧,還有一位上校&hellip&hellip哎喲,他叫什麼來着&hellip&hellip俄國人的姓名真難記&hellip&hellip伊奇&hellip&hellip伊奇&hellip&hellip&rdquo &ldquo算了,不必費心,我一個上校也不認識&hellip&hellip您平安無事,我很高興。

    請您坐下,好嗎?&rdquo &ldquo好,很好&hellip&hellip我們每天跟俄國軍官玩什托斯,本克19&hellip&hellip這些人很有趣,他們也讨厭奧地利人。

    我甚至還記住了幾個俄國字:&lsquo格列巴&rsquo,&lsquo歇維爾達克&rsquo&mdash&mdash一種二十五蘇的硬币。

    &rdquo &ldquo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rdquo &ldquo對不起,請原諒,男爵&hellip&hellip我在裡士滿散步&hellip&hellip天氣不壞,隻可惜忽然下雨了&hellip&hellip我多次聽老頭子和山陀爾伯爵&mdash&mdash山陀爾·泰萊基談起過您,還有特雷莎·普爾斯卡娅伯爵夫人也談起過您20&hellip&hellip特雷莎伯爵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女人!&rdquo &ldquo沒有說的,不同尋常。

    &rdquo沉默。

     &ldquo是的,山陀爾&hellip&hellip我們一起在革命軍服役&hellip&hellip我一定要給您看看&hellip&hellip&rdquo于是他從椅子下抽出公事包,打開包,取出了缺少一條胳臂的拉格倫21,面貌醜陋的聖阿爾諾22,戴錐形帽子的奧默-帕夏23等等的畫像。

    &ldquo男爵,瞧,多麼像。

    我自己到過土耳其和庫塔依西,那是在1849年,&rdquo他又說,仿佛是為了證實那些畫确實很像,盡管在1849年拉格倫和聖阿爾諾還沒到過那兒,&ldquo您以前見過這些畫像嗎?&rdquo &ldquo怎麼沒見過,&rdquo我答道,在頭上搽了點鎮痛藥水,&ldquo這些畫像到處挂着,在切普塞德,在河濱大道,在西區都能看到。

    &rdquo &ldquo對,您說得不錯,但所有的畫我都有,而且都用上等紙印制。

    您在店鋪裡得付一個畿尼,但我可以便宜一些,隻要十五個先令。

    &rdquo &ldquo說真的,我很感謝,但是請問大尉,我要聖阿爾諾這些混蛋的畫像幹什麼?&rdquo &ldquo男爵,我對您說實話,我是軍人,不是梅特涅的外交官。

    我失去了我在特梅什瓦爾附近的田莊,現在處境很困難,因此幹起了推銷藝術品的營生(另外,也推銷雪茄,哈瓦那雪茄和土耳其煙草&mdash&mdash隻有俄國人和我們匈牙利人才懂得這行買賣!),它可以讓我掙幾個小錢,我便靠它糊口,正如席勒說的,用它購買&lsquo流亡生活中苦澀的面包&rsquo。

    &rdquo &l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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