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的流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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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hellip&rdquo他憂郁地搖搖斑白的頭。
&ldquo我看您的話不一定對，沃爾采爾。
大家一向愛戴和尊重您，這件事之所以直到今天才發生，隻是因為怕您傷心。
您知道，他們不滿的不是您，讓您的同志們自己負責吧。
&rdquo &ldquo永遠不成，不成！我們一切都是一起幹的，我們應該共同負責。
&rdquo &ldquo您救不了他們&hellip&hellip&rdquo &ldquo半小時前您不是還在講羅素39背叛了自己的同事們嗎？&rdquo 這是晚上。
我站的地方離壁爐稍遠，沃爾采爾坐在爐邊，臉對着爐火，他病容滿面，在紅紅的火光照射下更顯得憔悴不堪，飽經憂患&mdash&mdash那消瘦的面頰上老淚縱橫&hellip&hellip在難以忍受的沉默中幾分鐘過去了&hellip&hellip他站了起來，我陪他走進卧室，園子裡高大的樹木在簌簌作響，沃爾采爾推開窗說道： &ldquo站在這裡，我盡管有不幸的肺部，我的生命可以延長一倍。
&rdquo 我握住他的雙手。
&ldquo沃爾采爾，&rdquo我對他說，&ldquo住在我家中吧，我可以分一間屋子給您，誰也不會來打擾您，您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您想單獨用早飯，單獨用午飯都成；您可以安心休息一兩個月&hellip&hellip不緻受到不斷的幹擾，以便讓精神得到恢複，我是作為朋友，作為您的兄弟勸您的！&rdquo &ldquo謝謝您，我全心全意感激您；我願意馬上接受您的勸告，但是在目前的狀況下這簡直不可能&hellip&hellip一方面是戰争，另一方面，我們的人會以為我抛棄了他們。
不，每個人都必須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走到最後一天。
&rdquo &ldquo好啦，至少目前安靜地睡吧。
&rdquo我對他說，勉強笑了笑。
已經沒有法子救他了！ &hellip&hellip戰争臨近尾聲，尼古拉死了，新的俄羅斯開始了，我們終于活着見到了《巴黎和約》，見到《北極星》和我們在倫敦出版的一切全部售罄。
我們開始發行《警鐘》，它也受到了歡迎&hellip&hellip我與沃爾采爾很少見面，他為我們的成功高興，盡管内心感到壓抑，痛苦，像一個母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望着别人的孩子在成長&hellip&hellip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這正是沃爾采爾所說的&ldquo現在或者永不&rdquo，可是他閉上了眼睛&hellip&hellip 他臨終前三天，切爾涅茨基派人來叫我。
沃爾采爾要見我&mdash&mdash他已奄奄一息，等待着死亡。
我到達時他躺在沙發上，神志不清，接近昏迷狀态，臉色蠟黃的，沒一絲血色&hellip&hellip面頰完全塌陷了，這種情形在他彌留時期曾經幾次反複，他已習慣了死。
過了一刻鐘，沃爾采爾清醒了，聲音虛弱，他認出了我，支起身子，半躺在沙發上。
&ldquo您看過報紙了？&rdquo他問我。
&ldquo看過了。
&rdquo &ldquo您告訴我，納沙泰爾問題怎麼樣了40。
我什麼也不能讀。
&rdquo 我講給他聽，他全都聽清了，也全都理解。
&ldquo啊，多麼想睡喲，現在請您離開我，您在這兒我不能睡，可是睡眠能使我輕松一些。
&rdquo 第二天他好了一些。
他想對我講什麼&hellip&hellip兩次開了個頭，又停止了&hellip&hellip直到單獨與我在一起時，這個彌留的人才把我叫到身邊，用無力的手握住我的手，說道： &ldquo您是完全正确的&hellip&hellip您不知道您多麼正确&hellip&hellip這一直壓在我心頭，我必須告訴您。
&rdquo &ldquo不必再談這些了。
&rdquo &ldquo走您自己的路吧。
&rdquo他擡起頭，那對垂死的、但是明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望着我。
他不能再說其餘的話。
我吻了他的嘴唇&mdash&mdash這做得很對，以後我們就永别了。
晚上他起床走到另一間屋裡，與老闆娘一起喝了一點摻溫水的杜松子酒，這是一個單純的、好心的女人，把沃爾采爾當作神一般尊敬，認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喝完酒，他又回卧室睡了。
第二天早上，紮皮茨基和老闆娘來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麼。
他請他們生了火，讓他再睡一會兒。
火生着了，沃爾采爾卻沒有醒來。
我去時，他已死了。
他那消瘦不堪的臉和身體用一塊白被單覆蓋着，我望着他，與他告别後，便去找雕刻師的助手，要為他拓一個石膏面型。
我與他的最後會見，他經曆的巨大痛苦，我已在别處講過了。
41現在我隻想再給它增加可怕的一筆。
沃爾采爾從不談起自己的家庭。
有一次他為我找一封信，在桌上翻了半天，又打開抽屜。
那兒放着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年輕人，留着軍官的小胡子。
&ldquo這也是波蘭的愛國者吧？&rdquo我說，主要是開玩笑，而不是詢問。
&ldquo這&hellip&hellip&rdquo沃爾采爾趕緊從我手中取下了照片，望着旁邊說道，&ldquo這&hellip&hellip這是我的兒子。
&rdquo 後來我知道，他是華沙的俄國官員。
他的女兒嫁給一個伯爵，過得相當闊綽，但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臨終前兩天，他向馬志尼口授自己的遺囑&mdash&mdash對波蘭的遺言，向它緻敬，向朋友們問候&hellip&hellip &ldquo現在都做完了。
&rdquo垂死者說。
馬志尼沒有放下筆。
&ldquo您再想想，&rdquo他說，&ldquo現在您是不是希望&hellip&hellip&rdquo 沃爾采爾沒有開口。
&ldquo您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對什麼人說？&rdquo 沃爾采爾明白了，臉上布滿一層陰影，他答道： &ldquo我對他們沒什麼說的。
&rdquo 我不知道，是否還有比這句簡單的話更可怕、更嚴厲的詛咒。
随着沃爾采爾的去世，倫敦波蘭流亡者中的民主派變得無足輕重了。
它是靠他的正直和威望維持的。
一般說來，急進派分裂之後幾乎總會互相仇視。
一年一度的大會分崩離析，人數少得可憐，已無人注意&hellip&hellip它隻是例行公事式的先人祭42，追思老的和新的亡靈，正如一切安靈彌撒一樣，無非是祝禱死者的複活和來世的永生&mdash&mdash祝禱波拿巴的再度來臨43和&ldquo波蘭共和國&rdquo的新生44。
兩三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依然作為莊嚴而悲哀的民族傳統的象征活在人們中間；他們像飄着長須、滿頭白發的猶太長老伏在耶路撒冷城牆邊哭泣，不能成為引導民族前進的領袖，隻是指着墳墓向我們呼号的僧侶：&ldquo站住，趕路的，瞧，英雄的墓地在這兒呢&hellip&hellip&rdquo 在他們中間，優秀者中最優秀的一個45在衰弱的身體中還保留着年輕的心。
藍色的眼睛中還流露出純潔得像孩子的、充滿青春活力的慈祥目光，但是他的一隻腳已跨進墳墓，即将離開我們，他的對立面亞當·恰爾托雷斯基也不久于人世了。
這真的已到了&ldquo波蘭的末日&rdquo46嗎？ &hellip&hellip在我們把令人感動和同情的沃爾采爾完全留在凄涼的海格特墓園以前，我還想講幾件關于他的小事，正如人們送葬回來，一邊克制着悲痛，一邊難免要談到死者的一些往事。
沃爾采爾對生活瑣事一向心不在焉，總是把眼鏡、眼鏡套、手帕、鼻煙匣等等忘在哪兒，然而，如果他的旁邊有一塊手帕不是他自己的，他也會把它揣進口袋，因此有時他的口袋裡會出現三隻手套，有時又隻有一隻。
在他遷居獵人街以前，他住在伯頓新月街43号，那是一排半圓形小屋子的旁邊，離新馬路不遠。
按照英國風氣，新月街的房屋都是同一格式。
沃爾采爾住的房子從一端算起是第五棟，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因為每次回家總得數門。
有一次他從另一端回家，數到第五棟便敲門了，門一開，他便朝自己屋裡走。
屋裡出來一個姑娘，大概是主人的女兒。
沃爾采爾徑直走到沒生火的壁爐旁邊，坐下休息，背後有個人咳嗽了兩次，他發現那兒的安樂椅上坐着一個與他素不相識的人。
&ldquo對不起，&rdquo沃爾采爾說，&ldquo您大概在等我吧？&rdquo &ldquo請别見怪，&rdquo那個英國人說道，&ldquo在我回答以前，先得問一下，閣下是誰？&rdquo &ldquo我是沃爾采爾。
&rdquo &ldquo我不認識您，請問，您有何貴幹？&rdquo 這時沃爾采爾才蓦地想起，他可能走錯屋子了，向周圍打量了一下，發現家具等等都是陌生的。
他向英國人說明了自己的困境，道了歉，回到了從另一端算起的第五棟房子裡。
幸好這個英國人很有禮貌，沒有計較，但這在倫敦不是經常可以遇到的。
過了三個來月，這事又發生了一次。
這次他敲門後，開門的女用人看到這位體面的老先生，馬上把他領進了起居室，英國人正在那兒跟妻子一起吃飯，見到沃爾采爾，立刻興高采烈地伸出了手，說道： &ldquo您走錯了，您住在43号。
&rdquo 盡管這麼粗心大意，沃爾采爾一生卻保持着非常好的記憶力。
我常常把他當作詞典或百科全書，向他查詢一些事。
他什麼書都讀，對什麼都感興趣：機械學和天文學，自然科學和曆史。
他毫無天主教徒的偏見，但由于波蘭人在智力上的特殊氣質，他相信精神世界，那個朦胧的、不必要的、不可能的、與物質世界隔絕的天地。
然而這不是摩西、亞伯拉罕和以撒的宗教，這是盧梭、喬治·桑、皮埃爾·勒魯、馬志尼等等的宗教。
不過沃爾采爾比他們每一個都更沒有權利信仰這宗教。
當他的氣喘病不太嚴重，心情不太憂郁的時候，他在人們中間是非常可愛的。
他很會講話，談到波蘭貴族古老的生活習慣時，他的故事尤其引人入勝。
塔杜施先生47的世界，墨德利奧48的世界，馬上在我們眼前出現了，對它的滅亡你不會感到惋惜，相反，隻會高興，但是你不能不對它那色彩斑斓、粗犷豪放的詩意感到神往，這完全不是我們那些地主老爺的生活方式。
實質上，我們與西方的貴族截然不同，我們那些大人物的故事講的無非是粗野的闊綽舉止，整個城市的縱酒豪飲，奴仆成群，對農民和窮苦鄰居的任意欺壓，以及對皇帝和皇親國戚的奴顔婢膝、百般奉承等等。
舍列梅捷夫家族和戈利岑家族49，盡管他們擁有公館和莊園，他們與自己的農民實質上并無不同，隻是他們穿着德國人的長袍，讀着法國人的書報，享受着沙皇的恩寵和财富而已。
這些人隻是在一再證明保羅一世的那句話：他的身邊隻是一些高等仆人&mdash&mdash那便是他在講話時所面對的那些人&hellip&hellip這一切都沒什麼，但必須知道這一點。
我所見到的俄國貴族和大臣的最後一個代表便是那位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戈利岑，難道還有比他更可憐，更缺少貴族氣質
&ldquo我看您的話不一定對，沃爾采爾。
大家一向愛戴和尊重您，這件事之所以直到今天才發生，隻是因為怕您傷心。
您知道，他們不滿的不是您，讓您的同志們自己負責吧。
&rdquo &ldquo永遠不成，不成！我們一切都是一起幹的，我們應該共同負責。
&rdquo &ldquo您救不了他們&hellip&hellip&rdquo &ldquo半小時前您不是還在講羅素39背叛了自己的同事們嗎？&rdquo 這是晚上。
我站的地方離壁爐稍遠，沃爾采爾坐在爐邊，臉對着爐火，他病容滿面，在紅紅的火光照射下更顯得憔悴不堪，飽經憂患&mdash&mdash那消瘦的面頰上老淚縱橫&hellip&hellip在難以忍受的沉默中幾分鐘過去了&hellip&hellip他站了起來，我陪他走進卧室，園子裡高大的樹木在簌簌作響，沃爾采爾推開窗說道： &ldquo站在這裡，我盡管有不幸的肺部，我的生命可以延長一倍。
&rdquo 我握住他的雙手。
&ldquo沃爾采爾，&rdquo我對他說，&ldquo住在我家中吧，我可以分一間屋子給您，誰也不會來打擾您，您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您想單獨用早飯，單獨用午飯都成；您可以安心休息一兩個月&hellip&hellip不緻受到不斷的幹擾，以便讓精神得到恢複，我是作為朋友，作為您的兄弟勸您的！&rdquo &ldquo謝謝您，我全心全意感激您；我願意馬上接受您的勸告，但是在目前的狀況下這簡直不可能&hellip&hellip一方面是戰争，另一方面，我們的人會以為我抛棄了他們。
不，每個人都必須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走到最後一天。
&rdquo &ldquo好啦，至少目前安靜地睡吧。
&rdquo我對他說，勉強笑了笑。
已經沒有法子救他了！ &hellip&hellip戰争臨近尾聲，尼古拉死了，新的俄羅斯開始了，我們終于活着見到了《巴黎和約》，見到《北極星》和我們在倫敦出版的一切全部售罄。
我們開始發行《警鐘》，它也受到了歡迎&hellip&hellip我與沃爾采爾很少見面，他為我們的成功高興，盡管内心感到壓抑，痛苦，像一個母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望着别人的孩子在成長&hellip&hellip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這正是沃爾采爾所說的&ldquo現在或者永不&rdquo，可是他閉上了眼睛&hellip&hellip 他臨終前三天，切爾涅茨基派人來叫我。
沃爾采爾要見我&mdash&mdash他已奄奄一息，等待着死亡。
我到達時他躺在沙發上，神志不清，接近昏迷狀态，臉色蠟黃的，沒一絲血色&hellip&hellip面頰完全塌陷了，這種情形在他彌留時期曾經幾次反複，他已習慣了死。
過了一刻鐘，沃爾采爾清醒了，聲音虛弱，他認出了我，支起身子，半躺在沙發上。
&ldquo您看過報紙了？&rdquo他問我。
&ldquo看過了。
&rdquo &ldquo您告訴我，納沙泰爾問題怎麼樣了40。
我什麼也不能讀。
&rdquo 我講給他聽，他全都聽清了，也全都理解。
&ldquo啊，多麼想睡喲，現在請您離開我，您在這兒我不能睡，可是睡眠能使我輕松一些。
&rdquo 第二天他好了一些。
他想對我講什麼&hellip&hellip兩次開了個頭，又停止了&hellip&hellip直到單獨與我在一起時，這個彌留的人才把我叫到身邊，用無力的手握住我的手，說道： &ldquo您是完全正确的&hellip&hellip您不知道您多麼正确&hellip&hellip這一直壓在我心頭，我必須告訴您。
&rdquo &ldquo不必再談這些了。
&rdquo &ldquo走您自己的路吧。
&rdquo他擡起頭，那對垂死的、但是明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望着我。
他不能再說其餘的話。
我吻了他的嘴唇&mdash&mdash這做得很對，以後我們就永别了。
晚上他起床走到另一間屋裡，與老闆娘一起喝了一點摻溫水的杜松子酒，這是一個單純的、好心的女人，把沃爾采爾當作神一般尊敬，認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喝完酒，他又回卧室睡了。
第二天早上，紮皮茨基和老闆娘來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麼。
他請他們生了火，讓他再睡一會兒。
火生着了，沃爾采爾卻沒有醒來。
我去時，他已死了。
他那消瘦不堪的臉和身體用一塊白被單覆蓋着，我望着他，與他告别後，便去找雕刻師的助手，要為他拓一個石膏面型。
我與他的最後會見，他經曆的巨大痛苦，我已在别處講過了。
41現在我隻想再給它增加可怕的一筆。
沃爾采爾從不談起自己的家庭。
有一次他為我找一封信，在桌上翻了半天，又打開抽屜。
那兒放着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年輕人，留着軍官的小胡子。
&ldquo這也是波蘭的愛國者吧？&rdquo我說，主要是開玩笑，而不是詢問。
&ldquo這&hellip&hellip&rdquo沃爾采爾趕緊從我手中取下了照片，望着旁邊說道，&ldquo這&hellip&hellip這是我的兒子。
&rdquo 後來我知道，他是華沙的俄國官員。
他的女兒嫁給一個伯爵，過得相當闊綽，但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臨終前兩天，他向馬志尼口授自己的遺囑&mdash&mdash對波蘭的遺言，向它緻敬，向朋友們問候&hellip&hellip &ldquo現在都做完了。
&rdquo垂死者說。
馬志尼沒有放下筆。
&ldquo您再想想，&rdquo他說，&ldquo現在您是不是希望&hellip&hellip&rdquo 沃爾采爾沒有開口。
&ldquo您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對什麼人說？&rdquo 沃爾采爾明白了，臉上布滿一層陰影，他答道： &ldquo我對他們沒什麼說的。
&rdquo 我不知道，是否還有比這句簡單的話更可怕、更嚴厲的詛咒。
随着沃爾采爾的去世，倫敦波蘭流亡者中的民主派變得無足輕重了。
它是靠他的正直和威望維持的。
一般說來，急進派分裂之後幾乎總會互相仇視。
一年一度的大會分崩離析，人數少得可憐，已無人注意&hellip&hellip它隻是例行公事式的先人祭42，追思老的和新的亡靈，正如一切安靈彌撒一樣，無非是祝禱死者的複活和來世的永生&mdash&mdash祝禱波拿巴的再度來臨43和&ldquo波蘭共和國&rdquo的新生44。
兩三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依然作為莊嚴而悲哀的民族傳統的象征活在人們中間；他們像飄着長須、滿頭白發的猶太長老伏在耶路撒冷城牆邊哭泣，不能成為引導民族前進的領袖，隻是指着墳墓向我們呼号的僧侶：&ldquo站住，趕路的，瞧，英雄的墓地在這兒呢&hellip&hellip&rdquo 在他們中間，優秀者中最優秀的一個45在衰弱的身體中還保留着年輕的心。
藍色的眼睛中還流露出純潔得像孩子的、充滿青春活力的慈祥目光，但是他的一隻腳已跨進墳墓，即将離開我們，他的對立面亞當·恰爾托雷斯基也不久于人世了。
這真的已到了&ldquo波蘭的末日&rdquo46嗎？ &hellip&hellip在我們把令人感動和同情的沃爾采爾完全留在凄涼的海格特墓園以前，我還想講幾件關于他的小事，正如人們送葬回來，一邊克制着悲痛，一邊難免要談到死者的一些往事。
沃爾采爾對生活瑣事一向心不在焉，總是把眼鏡、眼鏡套、手帕、鼻煙匣等等忘在哪兒，然而，如果他的旁邊有一塊手帕不是他自己的，他也會把它揣進口袋，因此有時他的口袋裡會出現三隻手套，有時又隻有一隻。
在他遷居獵人街以前，他住在伯頓新月街43号，那是一排半圓形小屋子的旁邊，離新馬路不遠。
按照英國風氣，新月街的房屋都是同一格式。
沃爾采爾住的房子從一端算起是第五棟，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因為每次回家總得數門。
有一次他從另一端回家，數到第五棟便敲門了，門一開，他便朝自己屋裡走。
屋裡出來一個姑娘，大概是主人的女兒。
沃爾采爾徑直走到沒生火的壁爐旁邊，坐下休息，背後有個人咳嗽了兩次，他發現那兒的安樂椅上坐着一個與他素不相識的人。
&ldquo對不起，&rdquo沃爾采爾說，&ldquo您大概在等我吧？&rdquo &ldquo請别見怪，&rdquo那個英國人說道，&ldquo在我回答以前，先得問一下，閣下是誰？&rdquo &ldquo我是沃爾采爾。
&rdquo &ldquo我不認識您，請問，您有何貴幹？&rdquo 這時沃爾采爾才蓦地想起，他可能走錯屋子了，向周圍打量了一下，發現家具等等都是陌生的。
他向英國人說明了自己的困境，道了歉，回到了從另一端算起的第五棟房子裡。
幸好這個英國人很有禮貌，沒有計較，但這在倫敦不是經常可以遇到的。
過了三個來月，這事又發生了一次。
這次他敲門後，開門的女用人看到這位體面的老先生，馬上把他領進了起居室，英國人正在那兒跟妻子一起吃飯，見到沃爾采爾，立刻興高采烈地伸出了手，說道： &ldquo您走錯了，您住在43号。
&rdquo 盡管這麼粗心大意，沃爾采爾一生卻保持着非常好的記憶力。
我常常把他當作詞典或百科全書，向他查詢一些事。
他什麼書都讀，對什麼都感興趣：機械學和天文學，自然科學和曆史。
他毫無天主教徒的偏見，但由于波蘭人在智力上的特殊氣質，他相信精神世界，那個朦胧的、不必要的、不可能的、與物質世界隔絕的天地。
然而這不是摩西、亞伯拉罕和以撒的宗教，這是盧梭、喬治·桑、皮埃爾·勒魯、馬志尼等等的宗教。
不過沃爾采爾比他們每一個都更沒有權利信仰這宗教。
當他的氣喘病不太嚴重，心情不太憂郁的時候，他在人們中間是非常可愛的。
他很會講話，談到波蘭貴族古老的生活習慣時，他的故事尤其引人入勝。
塔杜施先生47的世界，墨德利奧48的世界，馬上在我們眼前出現了，對它的滅亡你不會感到惋惜，相反，隻會高興，但是你不能不對它那色彩斑斓、粗犷豪放的詩意感到神往，這完全不是我們那些地主老爺的生活方式。
實質上，我們與西方的貴族截然不同，我們那些大人物的故事講的無非是粗野的闊綽舉止，整個城市的縱酒豪飲，奴仆成群，對農民和窮苦鄰居的任意欺壓，以及對皇帝和皇親國戚的奴顔婢膝、百般奉承等等。
舍列梅捷夫家族和戈利岑家族49，盡管他們擁有公館和莊園，他們與自己的農民實質上并無不同，隻是他們穿着德國人的長袍，讀着法國人的書報，享受着沙皇的恩寵和财富而已。
這些人隻是在一再證明保羅一世的那句話：他的身邊隻是一些高等仆人&mdash&mdash那便是他在講話時所面對的那些人&hellip&hellip這一切都沒什麼，但必須知道這一點。
我所見到的俄國貴族和大臣的最後一個代表便是那位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戈利岑，難道還有比他更可憐，更缺少貴族氣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