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他引入歧途,他還是堅持不渝。

    發生了一次決鬥。

    一個人被打死了。

    雙方都是法國人,都是流亡者,對榮譽抱着與我們不同的觀念。

    難于弄清他們中間誰是對的,誰有罪。

    一個來自街壘,另一個好鬥成性。

    我們不能讓這事不受到懲罰,但不應該運用英國法律的全部力量來打擊外國人,何況他們都是純潔的人,雖然愚蠢,但行為是高尚的。

    因此,誰是兇手,我們不想追究,說不定兇手是那個已經逃到比利時的人。

    對現在的被告,我們要指責的是他們參與了這件事,我們要求陪審團作出裁決:他們在殺人事件中是否有罪?如果陪審團裁決有罪,他們在我們手中,我們可以判處他們最輕的刑罰,了結這件案子。

    如果陪審團裁定他們無罪,那麼上帝保佑他們,他們可以無罪開釋。

     這對雙方的法國人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 支持庫爾涅的一方希望利用這個機會,讓巴泰勒米身敗名裂,得不到法庭的好感,因此雖不直接指名道姓,卻把他當作殺害庫爾涅的兇手加以指責。

     巴泰勒米的幾個朋友和他本人則盡量想使庫爾涅和他的夥伴們出醜,聲譽掃地,因為在警察偵查期間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細節。

    決鬥用的手槍是向一個制槍工匠租的,決鬥後手槍便送還了工匠。

    一支手槍中還裝着彈藥。

    審案開始時,工匠呈交的手槍證實,子彈和火藥下多了一塊破布,因此手槍無法射擊。

     決鬥的情形是這樣:庫爾涅向巴泰勒米開了一槍,沒有打中。

    巴泰勒米的雷管正常地打響了,但沒有射出子彈;他換了一個雷管,情形還是照舊。

    這時巴泰勒米丢下手槍,向庫爾涅提議用輕劍決鬥。

    庫爾涅不同意,大家決定再打一次槍,但巴泰勒米要求換一支槍,庫爾涅當即同意了。

    巴泰勒米拿到手槍,開了一槍,庫爾涅應聲倒地。

     由此看來,還給制槍工匠的那支裝有彈藥的槍,便是巴泰勒米原先使用過的。

    那塊破布從哪兒來的呢?手槍是庫爾涅的朋友帕迪岡經手借的,此人參加過《人民之聲報》的工作,在六月事件中受了重傷,成了殘疾。

    18 如果能夠證明破布是故意塞在裡邊的,也就是對方蓄意殺死巴泰勒米,那麼巴泰勒米的敵人們就會蒙受恥辱,永遠擡不起頭。

     對于這個結果,巴泰勒米當然求之不得,哪怕為此判十年苦役或流放他也情願。

     在偵查中發現,從手槍中取出的破布确實屬于帕迪岡,那是從他擦漆皮靴的布條上扯下的。

    帕迪岡說,他用那塊布繞在鉛筆上擦槍,也許轉動時破布掉了一塊在槍膛裡,但是巴泰勒米的朋友們質問他,為什麼破布是整齊的橢圓形,為什麼沒有折疊的皺紋? 巴泰勒米的對方準備了一大批證人,要替巴羅内和他的夥伴們辯護。

     他們的策略是:巴羅内一邊的辯護律師向他們詢問庫爾涅及其他人從前的經曆,他們便趁機竭力歌頌這些人,但對巴泰勒米和他的助手則保持沉默。

    他們認為,本國人和&ldquo同一政治主張者&rdquo的普遍沉默,就足以在坎貝爾和旁聽者眼中,大大擡高一方和降低另一方的威信。

    搜羅證人需要花錢,何況巴泰勒米沒有這麼多朋友可以聽他指揮,要他們講什麼便講什麼。

     庫爾涅的朋友們在偵查中已表演過這種沉默的雄辯術。

     偵查員問一個被捕的證人巴羅内,他是否知道庫爾涅是誰殺死的,或者他懷疑是誰?巴羅内答道,任何威脅,任何刑罰都不能迫使他說出殺死庫爾涅的人,盡管死者是他最好的朋友;&ldquo哪怕我得戴上鐵鍊在密不通風的牢房裡待十年,我也不說。

    &rdquo 律師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ldquo這是您的權利,不過您的話說明您知道罪犯是誰。

    &rdquo 他們認為靠這一切便能騙過&hellip&hellip騙過誰?騙過坎貝爾勳爵。

    我希望補充一下他的肖像,以便說明這種企圖異常荒謬。

    坎貝爾勳爵老了,他是在法官的位置上頭發變白、皮膚變皺的,哪怕念最可怕的證詞,他那帶一點蘇格蘭口音的聲調也很平靜,哪怕最複雜的案情,他也可以分析得有條不紊,現在巴黎幾個誇誇其談的俱樂部成員卻想欺騙他&hellip&hellip坎貝爾勳爵從來不會提高嗓音,從來不生氣,也從來不笑,在最可笑或最激動的時刻也隻是擤一下鼻子&hellip&hellip坎貝爾勳爵生着愛唠叨的老太婆的臉,可是你仔細一瞧,就會清楚地看到某種變形現象,那種使小紅帽姑娘19大吃一驚的變化:原來這根本不是老奶奶,隻是一隻戴着假發、穿着女人的睡衣和鑲皮邊披風的狼。

     然而勳爵大人毫不含糊地回敬了他們。

     關于破布進行了長時間的辯論,帕迪岡也作了說明,于是巴羅内的辯護人開始向證人提問。

     首先出場的是一個老流亡者,巴爾貝斯和布朗基的朋友。

    他先是有些不大願意似的拿起《聖經》,然後做了個手勢,表示這是無可奈何的;宣誓後,他伸直了脖子。

     &ldquo您認識庫爾涅很久了嗎?&rdquo一個辯護人問。

     &ldquo公民們,&rdquo流亡者用法語答道,&ldquo從青年時代起,我就抱定宗旨,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自由和平等的神聖事業&hellip&hellip&rdquo他這麼往下講。

     但辯護律師制止了他,對翻譯說道:&ldquo看來證人沒有理解問題,請您用法語譯給他聽。

    &rdquo 接着是另一個證人。

    五六個法國人,有的胡子長得可以浸到酒杯裡,有的秃頂,有的頭發又濃又密,式樣有些像尼古拉,還留着長長的唇髭,也有的頭發一直披到肩上,圍着紅領巾,他們一個接一個用不同的方式叙述着同一類話:&ldquo庫爾涅這個人優點超過品德,而品德可以與優點匹敵,他是流亡者中的佼佼者,他這一派的榮譽,他的死使他的妻子悲痛欲絕,可以安慰他的朋友們的也隻是巴羅内和其他同志依然健在。

    &rdquo &ldquo您認識巴泰勒米嗎?&rdquo &ldquo認識,他是法國的流亡者&hellip&hellip我們見過面,但對他一無所知。

    &rdquo說到這裡,證人便按照法國人的方式咂咂嘴巴。

     &ldquo某某證人&hellip&hellip&rdquo辯護律師又說。

     &ldquo好啦,&rdquo坎貝爾老奶奶操起溫和同情的聲調開口了,&ldquo不必再麻煩他們了,這麼多人為死者庫爾涅和被告巴羅内作證,我們認為是不必要的,也是有害的,我們沒有說死者和被告是壞人,因而必須鄭重其事地證明他們品德高尚,行為端正。

    再說,庫爾涅死了,我們完全不必過問他的一切,我們要審理的隻是他被殺這件事,唯有與這罪行有關的一切對我們才是重要的。

    關于被告,我們同樣認為他是一位非常正派的先生,我們也不需要了解他過去生活中的事件。

    從我來說,我對巴羅内先生的品行沒有任何懷疑。

    &rdquo &ldquo那麼,老奶奶,你為什麼要生這麼一對狡猾而含笑的眼睛呢?&rdquo &ldquo這是因為我的官職使我不能用嘴巴嘲笑你們,因此隻得用眼睛嘲笑。

    &rdquo 理所當然,這以後,那些頭發朝下梳的,頭發朝上梳的,穿軍裝的,圍七色彩虹頸巾的證人,統統給打發走了,不必再聽取他們的證詞。

     這樣一來,案件的審理就加快了。

     一個辯護士向陪審員們提出,被告都是外國人,全不理解英國的法律,因此有權得到一切寬容,然後又道:&ldquo陪審員先生們,請各位想想,巴羅内先生對英國法律一無所知,以緻對&lsquo您可知道是誰殺死了庫爾涅?&rsquo這問題,回答說,哪怕把他鎖上鐵鍊,在牢房裡關上十年,他也不願講出這人的姓名。

    各位看到,巴羅内先生對英國還抱着某種中世紀的觀念,他可能認為,他的沉默會使他因而被鎖上鐵鍊,在監獄裡蹲上十年。

    我希望,&rdquo他忍不住笑了笑,又道,&ldquo這件導緻巴羅内先生失去幾個月自由的不幸事件,可以使他相信,從中世紀以來,英國的監獄已有所改進,不緻比其他某些國家差。

    我們要向被告們證明,我們的法庭也是公正的,符合人道的。

    &rdquo等等。

     陪審員一半是外國人,他們認為被告&ldquo有罪&rdquo。

     這時,坎貝爾轉向被告,提醒他們,英國的法律是嚴厲的,還提醒他們,外國人一旦踏上英國的國土,便享有與英國人同等的權利,因此在法律面前也必須承擔同樣的責任。

    接着他談到了風土人情的不同,最後說道,按照法律對他們毫無保留地作出嚴厲的懲罰,他認為是不公正的,因此他判處他們兩個月的監禁。

     聽衆、人民、律師和我們,大家都很滿意,因為大家都在等待嚴厲的懲罰,認為最低限度會判徒刑三至四年。

     誰不滿意呢? 被告們。

     我走到巴泰勒米面前,他悶悶不樂地與我握了手,說道: &ldquo帕迪岡依然清白無辜,巴羅内&hellip&hellip&rdquo他聳聳肩膀。

     我走出大廳,遇到了我認識的律師,他跟巴羅内在一起。

     &ldquo我甯可判一年徒刑,&rdquo巴羅内說,&ldquo也不願跟這個壞蛋巴泰勒米關在一起。

    &rdquo 審問是在晚上十時左右結束的。

    我們到達火車站時,在月台上看到了一群群法國人和英國人,都在吵吵鬧鬧大聲議論這案件。

    大部分法國人對判決是滿意的,雖然也感到,這對海峽彼岸的人說來算不得是勝利。

    在車廂内,法國人唱起了《馬賽曲》。

     &ldquo先生們,&rdquo我說,&ldquo公正先于一切;這一次讓我們唱《統治吧,英國》!&rdquo 于是響起了《統治吧,英國》的歌聲! 2.巴泰勒米 過了兩年&hellip&hellip巴泰勒米又站在坎貝爾勳爵面前了,這一次,嚴峻的老人戴了一頂黑氈帽,對他作出了另一種判決。

     那是1854年,巴泰勒米與大家已越來越疏遠,不知在忙什麼,他很少露面,似乎在暗中籌備什麼&mdash&mdash與他住在一起的人也不比别人知道得多。

    我和他難得見面;他一向十分同情和信任我,但也沒談過什麼特别的事。

     突然傳來了消息,說巴泰勒米犯了雙重殺人罪20:他先是殺死了一個不知姓名的小商人,繼而又殺死了企圖逮捕他的警察。

    原因和線索都沒有。

    在法庭上,巴泰勒米守口如瓶,在新門監獄也默不作聲。

    他一開始就承認殺死了警察,為此他可能被判處死刑,因此他隻限于承認這一點,似乎表示他為這事已有權上絞刑架,不必再提前一件兇殺案了。

     這裡談的情況是我們後來逐漸知道的。

    巴泰勒米打算去荷蘭,換了旅行裝束,一隻口袋裡揣着經過簽證的護照,另一隻口袋裡裝着手槍,同伴是一個跟他住在一起的女人。

    晚上九時,巴泰勒米去找一個開汽水廠的英國人;他敲了門,女用人帶他進屋,主人在會客室接見了他,然後又與他一起走進了卧室。

     女用人聽到他們的談話越來越響,終于變成了咒罵,随後主人開了門,把巴泰勒米推出房間,這時巴泰勒米從口袋裡掏出手槍,向他開了槍。

    商人倒下死了。

    巴泰勒米奪門而走&mdash&md
0.0776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