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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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 &ldquo不,&rdquo恩格爾松當即答道,&ldquo但是&hellip&hellip但是這也許是她得救的最後希望;她仍像過去那麼煩惱,您對她的信任可以成為她新的責任。

    &rdquo &ldquo不過,如果嘗試失敗呢?&rdquo &ldquo您是對的,我不想再談這事,它使我感到痛苦。

    &rdquo 恩格爾松确實與我看法一緻,沒有再提這事。

    但這個簡單的答複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這問題上我不能讓步,她也不願退讓,因此氣得忘乎所以,決定立刻與恩格爾松一起離開尼斯。

    三天後,他向我宣布,他們要上熱那亞。

     &ldquo您怎麼啦?&rdquo我說,&ldquo為什麼這麼匆忙?&rdquo &ldquo為什麼?您自己看到,我的妻子跟您,跟您的朋友們相處不好,我已經決定了&hellip&hellip這樣也許更好一些。

    &rdquo 過了一天他們便走了。

     後來我也離開了尼斯。

    路過熱那亞時,我見到他們彼此很客氣。

    在我們的朋友(其中有梅迪契、皮紮卡尼、科森茲、莫爾蒂尼等)面前她表現得比較平靜,比較正常。

    盡管這樣,她絕不放過任何機會,用最惡毒的方式挖苦我。

    我走了,沒說什麼,這沒有用。

    甚至在我到了盧加諾以後她仍要借一些小事奚落我,有時還把這作為附言寫進她丈夫的信中,仿佛這是得到他&ldquo認可&rdquo的。

     那時我正被痛苦和憂郁壓得喘不出氣,她那些刺人的話終于惹得我忍不住了。

    我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他們的。

    在一段惡毒的附言中她說,恩格爾松全心全意對待朋友,卻不知道他們什麼也不會為他做,這是他自作自受。

    于是我寫信給恩格爾松,希望彼此不要再這麼糾纏不清。

     我寫道:&ldquo我不明白,您的妻子對我有什麼好生氣的?如果是因為我不肯把孩子交給她,那麼她是毫無道理的。

    &rdquo我提到了我們最後一次談話,對他說:&ldquo我們知道薩圖恩吞食自己的孩子,但從未聽說,為了感謝朋友們的同情,應該以犧牲孩子的教育作為報答。

    &rdquo 為了這句不客氣的話,她不肯寬恕我,但我完全沒有料到,他也不肯寬恕我,盡管起先他什麼也沒表示&hellip&hellip直到幾年之後才用這些話來指責我&hellip&hellip 我去了倫敦,恩格爾松在日内瓦度過冬季,然後遷居到了巴黎。

    60 5 有句諺語說:&ldquo誰沒在海上航行過,他就不會向上帝禱告&rdquo,這不妨改動一下:一個女人沒有孩子,就不會知道什麼叫無私的奉獻,這尤其适用于已出嫁的婦女。

    沒有孩子幾乎總會使她們産生一種粗俗的自私觀念,當然,這是說如果沒有什麼公益問題無意之間挽救了她的話。

    老處女哪怕頭發白了仍有所向往,這使她感到寬慰,她依然在尋找,在希望。

    但沒有孩子、又有丈夫的女人已順利地進入港口,起先出自本能,她會為沒有孩子感到憂傷,習慣以後才能愉快地過日子,但如果做不到,便隻得在自己的痛苦中,或者别人的不滿中,别人(例如使女)的同情中打發日子。

    生孩子才能挽救她。

    孩子能使母親學會犧牲,放棄自由,不再把時間完全消耗在自己身上,不再企求任何外來的報答、承認和感謝。

    母親和孩子不是利害關系,她對他沒有任何要求&mdash&mdash除了他身體健康,吃得好,睡得好,隻希望看到他的笑容。

    孩子不能使母親走出家庭,卻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公民。

     但是沒有孩子的女人不論出于什麼原因,尤其是出于必須要養育别人的孩子時,那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她也許會給他穿衣,逗他玩樂,但隻是在她願意的時候;她會寵愛他,但隻能按照她的方式,越出這個範圍,他便不能從那顆僵硬的或者發胖的心中引起任何反應。

    總之,孩子可以期望得到一切寵愛和撫慰,但它們僅僅與給予獅子狗或金絲雀的一樣,别無其他。

     我們的一個熟朋友有個女兒61,是一位年輕的寡婦生的。

    為了便于母親出嫁,人們趁父親不在帶走孩子,藏了起來。

    經過長時間的尋找,女兒找到了,但父親這時已被驅逐出法國,不能為她前來巴黎,而且他也沒有這筆錢。

    他不知道把她怎麼辦,便要求恩格爾松先暫時收養她。

    恩格爾松答應了,但不久又反悔。

    女孩子很淘氣&mdash&mdash從她在不正常的環境中長大這一點看,還可能相當淘氣;盡管這樣,這終究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恩格爾松的人道觀念也使他不可能為了淘氣責罵一個女孩子。

    何況問題不在于淘氣,也不在于她妨礙了他,主要是她妨礙了她,那位從來什麼也不幹的夫人。

    恩格爾松寫信給我,大罵那個孩子! 除了其他,恩格爾松提到她的父親還這麼說:&ldquo霍耶茨基本來與您一樣,認為我的妻子不配撫養您的孩子,現在卻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托付給她,這不奇怪嗎?&rdquo 恩格爾松知道得很清楚,孩子的父親不是挑選他的妻子做養育者,而是出于實際的需要,不得不求她幫助。

    我認為他的話太粗魯,太不近情理,因此很生氣。

    我看不慣這種缺乏與人為善的精神、口出狂言、無所顧忌的作風!那樣惡毒的話,任何人發怒的時候都可能出現在他的頭腦裡,但不會出現在他的嘴上,現在卻由恩格爾松這樣的人滿不在乎、得意揚揚地講了出來,借以發洩自己小小的不滿。

     恩格爾松在信上怒氣沖沖,毫不留情,竟然殃及了泰西埃和其他朋友,甚至他非常敬重的蒲魯東也遭到了他的非議。

    在恩格爾松的信寄到時,我還收到了泰西埃寄自巴黎的信,他對恩格爾松的&ldquo憤怒和淘氣&rdquo作了友好的調笑,沒有料到那位先生怎麼講他。

    我一向深惡痛絕背信棄義的行為,我寫了一封信給恩格爾松,向他指出,這麼咒罵那些與他共過患難的朋友是可恥的,他們盡管有各種缺點,但還是善良的人,這一點他自己也明白。

    最後我說,為一個五歲的孩子的淘氣行為唉聲歎氣,誇大其詞,以至怒不可遏,實在大可不必。

     這就夠了。

    我的熱烈崇拜者,曾經熱情洋溢地吻過我的手的朋友,一直要與我分擔各種憂患,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在實際行動上把生命和鮮血獻給我的人&hellip&hellip這個曾經靠他的自白和我的不幸與我牢牢拴在一起,曾經作為這些不幸的見證人與我并排走在靈樞後面的人,現在卻忘記了一切。

    他的自尊心遭到了冒犯&hellip&hellip他需要報複,于是他便報複了。

    過了四天,我收到了他下面這封回信: &ldquo聽說您決定到這兒來。

    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的健康似乎正在好轉(至少上個星期她精神好些了,能夠起床五六分鐘,胃口也好一些了)。

    您要我交代泰西埃的事,我隻能說,将軍62要他準備的那些東西不在泰那裡,他把它們放在日内瓦福格特處了;泰夫人還說,您毫無音信,這是&lsquo不禮貌&rsquo的,又說,跟您通信對他們不會造成什麼不方便。

     &ldquo總之,在您來以前,我本可以不必寫信給您,但是我想到,沉默常常會被當作同意的表示。

    我不希望您對我産生或保持誤解&mdash&mdash我不同意您在上一次(1月28日)信中所講的話。

     &ldquo您是這麼說的:&lsquo好吧,您說,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嗎?為了一個小姑娘,一個孩子,這麼唉聲歎氣,呼天搶地,您不妨想想,這何苦呢,值得嗎?這沒有什麼新奇!您認識、也見過不少人。

    現在我對人一天天變得遷就了,疏遠了。

    &rsquo &ldquo對此我的答複如下:我不想就一般的體面問題作專門的論述,甚至也不想為您的自鳴得意表示祝賀,但我得說,一個人被蚊子或臭蟲咬了以後感到憤怒,發些脾氣,這誠然是可笑的,但是如果遭到這些小蟲子騷擾以後,依然裝出斯多葛派以苦為樂、滿不在乎的樣子,那麼我覺得這更加可笑。

     &ldquo您也許不同意這看法,因為您把演戲看得重于一切。

    不要生氣!請聽我說!讓我把話講完。

    在您的俄文版和德文版《來自彼岸》的第一章中,有下面這些話:&lsquo人喜歡效果,喜歡扮演角色,尤其是悲劇角色;受苦是好事,是高尚的,說明他遭到了不幸;痛苦是一種消遣,一種安慰&hellip&hellip是的,是的,一種安慰。

    &rsquo在尼斯時我已對您說過,我一開始就認為您這些話是失言,而且也并不對。

    當時您回答道,您不記得這些話了。

     &ldquo盡管我絲毫不想把這些話看作您的經驗之談,也就是說,我并不認為您這是根據本人的體驗對一般人作出的判斷,但直到現在我一直以為,您這類話與拉羅什富科63的大部分箴言如出一轍,也與别林斯基有一次對我們當代天才所作的巧妙評述大緻相仿,那就是說這是一種誇張,一句戲言。

    因此當我得悉霍64在瑞士為了您的事對将軍的做法表示憤怒時,我并不認為他的發怒是演戲,我相信這是真的,這才寫信給您說:&lsquo對,我看到霍是我的弟兄。

    &rsquo當泰向我宣稱(這是有人作證的),他曾被判處&lsquo無期徒刑+兩年&rsquo時,我也信以為真,還把這話轉告了其他幾個人。

    但昨天泰太太對我說,她的丈夫從未判過刑。

    這樣,在聽到我轉述他的謊言的人眼裡,我也成了說謊者。

    這使我感到不快。

    誰的過錯呢?當然是我,因為我&lsquo幼稚,輕信’但是他們也有過錯,因為他們說了謊。

    是的,這種說大話的人我隻在尼斯見過,在俄國和其他地方還沒遇到過。

    我在1月19日給您的信上說,我不希望争吵,隻想離開這些人,他們使我反感。

    我向您這麼寫是因為我對您一向開誠布公。

    但是您自以為是,不能理解這個非常簡單的思想。

    否則您也許就不會托我向泰轉告那種無聊的小事了。

    您還說,您跟人們逐漸疏遠了,但同時您卻要人們給您寫信。

    我幹不來這種疏遠方式。

     &ldquo假定在嚴肅的事務中,開誠布公是正直的必要條件,那麼我還必須立即把下面這點向您說明:您在信上對我說,您把将軍送往澳大利亞,無限期打發走了所有的人以後,您的身邊除了我隻剩下敵人了;還說,隻要我能夠堅定一些,使自己的或别人的反複無常和神經過敏對我的影響少一些,那麼您和我今後還可以走一條路。

    對此我必須向您回答道,我覺得我對演戲,尤其是演悲劇角色,既不愛好,也不擅長,如果您不見怪,我準備繼續向您提供意見,但不是與您合作&hellip&hellip 1853年2月2日&rdquo 當然,我沒有料到,這個曾經靠眼淚和啼哭赢得了我難以表達的信任的人,這個曾經與我這麼接近,在我軟弱無力的時候,在我的痛苦超過人的承受能力的時候,被我當作手足一般依靠的人,這個目擊過、看到過我的一切遭遇的人,會把我的不幸當作演戲的厚底靴和服裝,我隻是利用它們在扮演悲劇角色。

    他一面稱贊我的書,一面卻在裡邊搜尋石子,把它們藏在懷裡,以便一有機會便把它們扔到我的身上。

    他不僅要撕毀現在,還玷污和敗壞了過去;他與我決裂時,不是尊重過去,對它保持憂傷的沉默,而是肆意謾罵和冷嘲熱諷。

     這信使我感到痛心,非常痛心。

     我忍住眼淚,傷心地回答他道,我向他告别了,希望他今後不要再寫信給我。

     這樣,我們之間完全失去了聯系&hellip&hellip 随着恩格爾松的離開,我心裡好像又少了一點什麼,我變得更孤獨,來往的人也不多了,周圍冷冷清清,沒一個親人&hellip&hellip有時仿佛向我伸來了一隻比較溫暖的手,一個缺乏了解而熱烈的人,開頭并不明白我們沒有共同的信仰,迅速地走近了我,又同樣迅速地離開了我。

    不過我自己也不期望與任何人發生太密切的關系;我習慣了萍水相逢又随即分手的人,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既無求于他們,也不能給予他們什麼,隻是一起抽一支雪茄,喝一杯酒,有時給幾個錢罷了。

    我的出路在于工作,我着手寫《往事與随想》,在倫敦籌建俄文印刷所。

     6 一年過去了。

    印刷所發展迅速,它在倫敦引起了注意,在俄國引起了恐慌。

    1854年春,我收到了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寄來的一篇不長的稿子。

    不難猜想,這是恩格爾松寫的。

    我當即把它發表了。

     後來他寫信給我,要求結束不幸的争執,在共同的事業中聯合起來。

    當然,我向他伸出了雙手。

    他不是回信,而是幾天後親自到了倫敦,住在我家中。

    他又是哭又是笑,希望忘記過去的一切&hellip&hellip向我講了不少友好的話,重又拿起我的手,把它按在嘴唇上。

    我擁抱了他,深深感動,也完全相信争執不緻再度發生。

     但是過了幾天,不祥的烏雲便出現了。

    宿命論和波拿巴主義的陰影,在他從日内瓦發出的信中已初露端倪,現在更明顯了。

    由于憎恨尼古拉,憎恨1848年法國革命的合唱隊員,他帶着他的全部裝備和武器,投向了敵對的陣營。

    我們發生了争吵,他固執己見。

    我知道他容易走極端,也同樣容易反複,我在等待退潮,但沒有等到。

     不幸的是恩格爾松當時正忙于一個驚人的計劃,把整個心都撲到了那上面。

     他想制造一種空中炮台,也就是一隻空氣球,中間裝滿爆炸物,同時放入許多印刷品。

    這是在克裡米亞戰争開始之時。

    恩格爾松提議用輪船把這些氣球載到波羅的海岸邊放射。

    我根本不贊成這計劃;靠放射物進行宣傳,燒毀芬蘭的村莊,這除了幫助拿破侖和英國,對我們俄國人有什麼意義?何況恩格爾松沒有發明任何發送氣球的新方法。

    我沒多幹預這事,以為他會自行放棄這種想入非非的計劃。

     然而情形不是這樣。

    他帶了自己的計劃去找馬志尼和沃爾采爾。

    馬志尼說,他對這種事不感興趣,但可以通過朋友把他的計劃送交英國陸軍大臣。

    大臣的答複模棱兩可,計劃沒有遭到拒絕,但擱淺了。

    他要我從流亡者中找兩三個軍人,向他們提出氣球問題。

    大家都表示反對,于是我一再告訴他,我也反對,我說,我們的事業、我們的力量在于宣傳,除此以外别無其他,如果我們與拿破侖站在一邊,我們就在道義上錯了,對俄國人說來,我們成了與俄國的敵人一個鼻孔出氣。

    恩格爾松聽了大發脾氣。

    他來到倫敦時相信一定可以旗開得勝,現在甚至遭到了我的反對,不覺又恢複了對我的仇視态度。

     不久他回去接他的妻子,在五月帶她到了倫敦。

    他們的關系發生了根本變化,她懷孕了,他興高采烈地等待着未來的孩子。

    争吵、口角和互相埋怨都過去了。

    她熱衷于神秘主義,瘋瘋癫癫地沉醉在占蔔、扶乩和招魂等等迷信活動中。

    神靈向她預言了許多事,其中包括我的即将去世。

    他在讀叔本華的書,笑着對我說,他要用全力鼓勵她的神秘主義傾向,因為這種信念和情緒昂揚狀态可以使她的心靈得到平靜和安甯。

     她對我很客氣,也許因為我已不久于人世;有時她帶着活計來找我,讓我給她念《往事與随想》中的一些章節或新寫的文章。

    過了一個月,我與恩格爾松又為波拿巴主義和氣球發生争執時,她充當了調解者的角色,特地找我,請我寬恕病人,要我相信,每到春季,恩格爾松的憂郁症便會發作,以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心平氣和,表現了勝利者的寬厚,如願以償之後的仁慈。

    恩格爾松以為他靠迷信活動制服了她,卻沒有看到她的迷信活動也是為了對付他,使他事事聽從她的指揮。

     一天晚上,恩格爾松又為了氣球的事與一位法國人65發生了争執,對他說了各種諷刺的話,那人以牙還牙,也用諷刺回敬,這樣恩格爾松當然更加生氣。

    他抓起帽子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想為這事向他解釋一下。

     我發現他撲在寫字台上寫什麼,臉色惡狠狠的,昨天的怒氣還沒消失,眼睛露出瘋狂的神色。

    他對我說,法國人(這是個流亡者,我早已認識,現在也還有來往)是間諜,他要揭露他,殺死他,随即把剛才寫好的信給我看,那是寄給巴黎的一個醫生的,信上涉及住在巴黎的一些人,還對倫敦的僑民造謠中傷。

    我愣住了。

     &ldquo您打算把這信寄出嗎?&rdquo &ldquo馬上寄。

    &rdquo &ldquo從郵局寄?&rdquo &ldquo從郵局寄。

    &rdquo &ldquo這是告密。

    &rdquo我說,把那封亂七八糟的信丢在桌上。

    &ldquo如果您發出這信&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麼樣?&rdquo他喊道,用嘶啞粗野的嗓音打斷了我的話,&ldquo您憑什麼威脅我?我不怕您,不怕您那些卑鄙的朋友!&rdquo他一邊說,一邊跳起來抽出一把大刀揮舞着,氣喘籲籲地嚷道:&ldquo好吧,來,看您敢不敢&hellip&hellip我得讓您看看我的厲害,敢不敢試一下&hellip&hellip來吧,别客氣!&rdquo 我轉身對他的妻子說: &ldquo他這是怎麼啦,發瘋了不成?您最好把他帶到别處去&hellip&hellip&rdquo我走出了屋子。

     這次恩格爾松太太仍扮演了調解者的角色。

    第二天早上她來找我,請我不要計較昨天的事。

    信已被他撕毀&mdash&mdash他病了,心裡苦悶。

    她把這一切都看作不幸,看作身體不适的表現,還擔心他的病很嚴重,說着便哭了。

    我隻得向她讓步。

     後來我們遷居裡士滿,恩格爾松也去了。

    他生了一個兒子,開頭幾個月為孩子忙忙碌碌,顯得很活躍。

    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快活得忘乎所以,先是擁抱和親吻使女,後來又擁抱和親吻房東老太太&hellip&hellip為孩子的健康擔憂,當父親的新鮮感,嬰孩的新生命&mdash&mdash這一切占有了恩格爾松幾個月,于是大家重又相安無事。

     他突然寄了一個大郵包給我,還附了一張條子,要我讀完包内的文件後把我的意見坦率地告訴他。

    那是寫給法國陸軍大臣的信。

    在信中,他又提出了氣球、炸彈和文章的事。

    我認為這一切都是胡鬧,從他選擇的途徑到他卑躬屈膝的語氣都很糟糕,我便把這些意見對他說了。

     恩格爾松回了一封強詞奪理的信,顯得很生氣。

     接着他又給了我一份稿子,要我發表。

    我毫不掩飾地告訴他,這會給俄國人留下很壞的印象,因此勸他不要發表。

    恩格爾松便罵我想實行書報審查制度,說我建立印刷所隻是為了印行我的&ldquo不朽著作&rdquo。

    我發表了那篇稿子,我的感覺得到了證實,它在俄國引起了普遍的憤怒。

     這一切說明我們的徹底決裂已為期不遠。

    我承認,這一次我不太惋惜。

    一再發作的冷熱病,友誼和仇恨,吻手和精神侮辱的交替更疊,叫我感到厭煩。

    恩格爾松的行為越出了範圍,那是不論回憶還是道歉都無法補償的。

    我對他已越來越冷淡,隻是聽其自然地等待着事态的發展。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它的重要性暫時壓倒了一切争執和分歧,把歡樂和希望注入了人們心中。

     3月4日早上,我像平時一樣在八點鐘走進書房,打開《泰晤士報》,我讀了十遍還是不明白,不敢相信那句話的文法意義,這則電訊的标題是:&ldquo俄國皇帝逝世&rdquo。

     我忘記了一切,拿着《泰晤士報》沖進餐室,我要找孩子們,找所有的家人,告訴他們這個偉大的消息,我噙着真誠而歡樂的眼淚把報紙給他們看&hellip&hellip幾年來壓在我肩頭的擔子消失了,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坐在家裡是不可能的。

    這時恩格爾松住在裡士滿,我趕緊穿上衣服,想馬上找他,但他搶在前面來了,已站在前廳裡,我們彼此擁抱,什麼也說不出,隻有一句話:&ldquo啊,他終于死了!&rdquo恩格爾松按平時的習慣跳跳蹦蹦,跟屋裡每一個人親吻,唱歌,跳舞;我們還沒安靜下來,一輛馬車突然停在大門口,有人拼命拉門鈴,原來三個波蘭人等不及火車,從倫敦坐馬車趕到了特威克南,要向我表示祝賀。

     我吩咐拿香槟酒&mdash&mdash誰也沒想到,這時才上午十一點鐘或者更早。

    随後我們又毫無必要地一起前往倫敦。

    在街上,在證券交易所,在飯店裡,大家隻是談尼古拉的死,我沒遇見一個人聽了這消息不松一口氣的,這是從人類的眼睛中摘除的白内障,人們得知這個穿騎兵皮靴的大獨裁者終于即将化為泥土,無不拍手稱快。

     星期日我的家裡從早上起就擠滿了人;法國和波蘭的流亡者,德國人,意大利人,甚至認識的英國人,都帶着喜氣洋洋的臉色來了又走了。

    這天氣候晴朗,溫暖,飯後我們走進了花園。

     一群孩子在泰晤士河邊玩耍,我把他們叫到栅欄邊,對他們說,我們在慶祝我們的、也是他們的敵人的死亡;我把一大把小銀币丢給他們買啤酒和糖果。

    孩子們歡呼道:&ldquo烏拉,烏拉!尼古爾皇帝死了,尼古爾皇帝死了!&rdquo客人們也丢給他們六便士和三便士的銅币;孩子們買來了啤酒、糕餅和糖果,拿來了手風琴,開始跳舞。

    這以後,在我住在特威克南時期,孩子們每次在街上遇到我,總要摘下帽子歡呼:&ldquo尼古爾皇帝死了,烏拉!&rdquo 尼古拉的死使我們的希望和精神一下子提高了十倍。

    我立即寫了一封給亞曆山大皇帝的信66,随即發表了。

    我決定發行《北極星》文集67。

     &ldquo理性萬歲!&rdquo68在發刊緣起的開端我情不自禁地喊道,&ldquo《北極星》69本來被尼古拉皇朝的烏雲所遮蓋,現在尼古拉死了,烏雲過去了,《北極星》也将在我們偉大的受難日70重行出現,這一天的五個被絞死者成了我們的五個十字架。

    &rdquo71 &hellip&hellip震動是強烈的,令人精神煥發,工作也變得加倍着力了。

    我宣稱要出版《北極星》。

    恩格爾松終于動手寫了篇談社會主義的文章72,這是他在意大利就說要寫的。

    可以設想,我們還能合作一兩年,甚至更多&hellip&hellip但是不論與他做什麼,他那過分強烈的自尊心總是令人無法忍受。

    他的妻子也助長了他自我陶醉的心情。

    她說:&ldquo應該承認,我丈夫的文章是俄國思想史上劃時代的著作。

    哪怕他從此擱筆,他的曆史地位也是不容否定的。

    &rdquo《什麼是國家》一文寫得不錯,但是它的成功并不能證明家屬的吹捧是對的。

    何況它出現得不是時候,覺醒的俄國這時需要的是實際的指導,而不是蒲魯東或叔本華式的哲學論文。

     文章還沒登完,與以前的一切争執性質不同的另一種争執發生了,它幾乎使我們之間的一切關系徹底破裂。

     一天我在他家裡,孩子着了涼,有點感冒,大夫已來診斷過兩次,現在又要去請第三次,我不禁取笑了他們幾句。

     &ldquo難道因為我們窮,我們的孩子生了病便隻能死去,不應該請醫生嗎?&rdquo恩格爾松太太說,從前的仇恨以十倍的力量爆發了,她的臉色惡狠狠的,漲得通紅。

    &ldquo而且這話是您講的,您自稱是社會主義者,我丈夫的朋友,可是您卻拒絕給他五十英鎊,還用教課剝削他的勞力。

    &rdquo 我聽了覺得奇怪,問恩格爾松,他是不是同意這意見?他有些尴尬,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請她别再說了&hellip&hellip可她繼續嘀咕。

    我站起身,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ldquo您病了,又在自己喂孩子,我不想與您争吵,但是我也不想再聽這種話&hellip&hellip請您别見怪,我的腳不會再踏進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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