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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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到了?&rdquo薩佐諾夫一見面便這麼說。

     &ldquo這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俄國政府已走投無路。

    &rdquo &ldquo何以見得,難道在彼得保羅要塞宣布成立共和國了嗎?&rdquo &ldquo讓我們統一一下認識,我并不認為,我們明天便會出現2月24日。

    但是輿論,但是自由思潮的風起雲湧,四分五裂的奧地利,普魯士的準備制訂憲法,迫使冬宮周圍的人不得不想一想了。

    頒布一部憲法,一部類似大憲章的東西,這是最低限度要做的事,嗯,既然這樣,&rdquo他露出得意揚揚的神氣又道,&ldquo那就必須成立一個開明的、有文化的、能夠用現代語言講話的内閣。

    你沒有想到這一點嗎?&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傻瓜!他們到哪兒去找學識淵博的内閣官員呢?&rdquo &ldquo隻要肯找,還怕找不到嗎?但我覺得,他們還不想找。

    &rdquo &ldquo懷疑主義現在不合适了,曆史即将作出決定,一切非常快。

    想想吧,政府不得不求助于我們了。

    &rdquo 我望着他,想知道他這是講笑話不是。

    他的表情是認真的,臉色有些發紅,顯得十分激動。

     &ldquo果真是向我們求助嗎?&rdquo &ldquo對,不是向我們本人,便是向我們圈子裡的人,這都一樣。

    你不妨再想一想,他們還能向什麼人争取援助?&rdquo &ldquo你打算管哪一個部呢?&rdquo &ldquo别開玩笑。

    我們的不幸就在于我們不善于利用時機,又不能使人重視我們的價值。

    你總是想那些文章,文章是好事,但現在時勢不同了,當權一天比寫一本書更重要。

    &rdquo 薩佐諾夫對我的不切實際,未免覺得可憐,但終于找到了一些不像我那麼懷疑,相信他入閣辦事的日子已為期不遠的人們。

    1848年末,兩三個德國流亡者經常參加薩佐諾夫在家中舉辦的不大的晚會。

    其中一個是奧地利中尉36,曾在梅森豪澤37手下當過參謀長。

    一天半夜兩點鐘,天下着傾盆大雨,這位軍官還冒雨來找我,他想起從布朗什街到拉丁區實在不近,不禁有些抱怨自己的命運。

     &ldquo您為什麼在這種天氣還非得跑這麼遠的路到這兒來不可?&rdquo &ldquo當然,不是不得不跑,但您知道,要是我不來,薩佐諾夫先生便會生氣,可我覺得,我們必須與他保持良好的關系。

    您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的才能和智慧&hellip&hellip加上他在他這一派中占據的地位,俄國一旦爆發革命,他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hellip&hellip&rdquo 第二天我對薩佐諾夫說道:&ldquo薩佐諾夫,你算是找到了阿基米德的杠杆,有個人相信你将來能當部長呢,這個人就是中尉某某人。

    &rdquo 時間過去了,俄國沒有發生革命,也沒人派使者來找我們。

    駭人聽聞的六月事件也過去了;薩佐諾夫在着手寫一篇&ldquo社論&rdquo&mdash&mdash不是為報紙寫的,是為時代寫的。

    他寫了很久,大聲朗讀一些片斷,修修改改,直到冬天才大緻完成。

    他覺得他必須&ldquo向俄國闡明最近的這次革命&rdquo。

    他開頭這麼說:&ldquo不要期待我給你們描繪事實,别人在這方面會比我做得更好。

    我要向你們講的是引起這次革命的思想和觀念。

    &rdquo他嫌平凡的工作不夠勁,每逢提起筆來,他總想講些不同尋常的驚人之論&mdash&mdash恰達耶夫的《書簡》始終在他頭腦裡回旋。

    文章寄到了彼得堡,在朋友中間流傳,但是沒使任何人留下絲毫印象。

     1848年夏季,薩佐諾夫組織了一個國際俱樂部。

    他把自己的塔迪夫們、德國人和斯拉夫救世主義者,都拉進了這個組織。

    他穿了藏青燕尾服,容光煥發,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踱來踱去,然後對着五六個人為國際俱樂部緻了開幕詞,其中一個便是我,但我隻是作為來賓參加的;講台上還有幾個人,那是它的幹事會。

    薩佐諾夫之後,一個蓬頭散發、好像還沒睡醒的人朗誦了一篇獻給俱樂部的詩,這人便是塔迪夫·德·梅洛。

     薩佐諾夫皺起了眉頭,但制止詩人已為時太晚。

     沃爾采爾,薩佐諾夫,戈雷斯基,德爾·巴爾佐,列奧納德38和你們所有的人&hellip&hellip 塔迪夫·德·梅洛聲嘶力竭地叫喊着,沒有發現人們的笑聲。

     第二天或第三天,薩佐諾夫給我送來了一千份成立俱樂部的宗旨,這件事從此再沒有下文。

    後來我聽說,一位全人類的代表(就是在這次會議上代表西班牙發言,把執行權說成絞刑架39,還以為這是法文的人)在英國犯了僞造文件罪被判了苦役,差點真的上了絞刑架。

     部長沒有當成,俱樂部又不了了之以後,薩佐諾夫便想當一名新聞記者,這雖然不算體面,但實際得多。

    當以密茨凱維奇為首的《民族論壇》創辦時,薩佐諾夫在編輯部擔任了一個重要職務,寫了兩三篇很好的文章&hellip&hellip然後沉默了;沒到《論壇》垮台的一天,即1849年6月13日,他已經跟所有的人吵過架。

    他對一切都不滿意,認為不夠,覺得自己在那裡工作是大材小用,他感到委屈,從來不肯善始善終做完一件工作,總是半途而廢。

     1849年,我向蒲魯東建議,把《人民之聲報》的國際版交給薩佐諾夫。

    他懂得四種語言和歐洲各國的文學、政治和曆史,加上他對各派力量的廣泛了解,他可以把報紙的這一版辦得十分出色,讓法國人耳目一新。

    蒲魯東并不過問國外新聞的内部事務,它由我負責,但我在日内瓦,對它無能為力。

    過了一個月,薩佐諾夫把編輯工作移交給了霍耶茨基,與報紙斷絕了關系。

    他寫信到日内瓦對我說:&ldquo我深深敬重蒲魯東,但他和我這樣兩個人無法在一家報社内共事。

    &rdquo 過了一年,薩佐諾夫參加了複刊的《改革報》,那時它已由馬志尼派接辦。

    編輯工作主要由拉梅内40負責。

    這裡也容不得兩個偉大人物共事。

    薩佐諾夫幹了三個來月便脫離了《改革報》。

    他與蒲魯東幸好是客客氣氣分手的,與拉梅内卻争得面紅耳赤。

    薩佐諾夫責備老頭子小氣,舍不得在編輯部花錢。

    拉梅内想起自己青年時期作為教權派報人的習慣,隻得訴諸西歐人士采用的最後論據,對薩佐諾夫提出了一個疑問:&ldquo他會不會是俄國政府的間諜?&rdquo 我最後一次見到薩佐諾夫是1851年在瑞士。

    他被法國驅逐之後住在日内瓦。

    這是最陰暗、最沉悶的時期,粗暴的反動勢力到處嚣張一時。

    薩佐諾夫對法國的信心動搖了,也不再相信彼得堡的政府最近可能改組。

    無所事事的生活使他心亂如麻,十分厭煩,工作又不順手;他什麼都幹,又沒有耐心,整天生氣和喝酒。

    何況生活中還有許多不如意的瑣事,與債主的不斷争執,張羅金錢,生就的善于揮霍、不善于安排的天性,這一切弄得他終日牢騷滿腹,郁郁不樂,連喝酒也不再像平時那麼無憂無慮,成了隻是過去燈紅酒綠生活留下的一種習慣。

     不妨順便談一下他的家庭生活,因為它也日複一日地走上了縱酒作樂的錯誤道路,而且帶有他自己的鮮明特色。

     薩佐諾夫到了巴黎不久,便遇到了一位富孀,他們的結合使他越發沉湎在奢華的生活中。

    後來她去了俄國,把教育女兒的責任和大量的錢都托付給了他。

    但是寡婦還沒抵達彼得堡,另一個肥胖的意大利女人已代替了她的位置,這女人嗓音之響,可以使耶利哥的城牆再一次倒塌41。

     過了兩三年,寡婦突然想起了丈夫和女兒,出其不意地回來了。

    意大利女人使她吃了一驚。

     &ldquo這是什麼人?&rdquo她問,從頭到腳打量着那個女人。

     &ldquo莉莉的保姆,人很好。

    &rdquo &ldquo可是她這樣的嗓子,怎麼教孩子講法語?&hellip&hellip這太糟了,我甯可雇個法國女人,你把這個人打發走&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親愛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親愛的&hellip&hellip&rdquo于是寡婦帶走了女兒。

     這不僅是感情的危機,也造成了經濟危機。

    薩佐諾夫根本不窮,他的姐妹們每年從莊園的收入中寄給他二萬法郎,但是他揮霍無度,直到現在還不打算撙節開支,隻是拼命借債。

    他東也借,西也借,盡量向俄國的姐妹們索讨;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的錢他都要,還向放高利貸的,向俄國和非俄國的傻瓜們借債&hellip&hellip他用這種辦法挪東補西,維持了好久,但最後還是像我指出過的那樣弄得山窮水盡,進了克利希監獄。

     在這段時間裡,他的姐夫死了。

    但聽到他進了監獄,兩個姐妹趕緊來搭救他。

    事情總是這樣,她們對尼古連卡的生活方式一無所知。

    兩姐妹一向把他看得很了不起,認為他是天才,焦急地等待着他脫穎而出,成為名人呢。

     但等待她們的是各種失望,正因為出乎意外,它們更顯得奇怪。

    第二天早上,她們帶着薩佐諾夫的朋友霍特克維奇伯爵前往獄中贖他出獄,要讓他大吃一驚。

    霍特克維奇把她們留在馬車上便走了,答應過一會兒帶她們的兄弟出來。

    過了一小時又一小時,尼古連卡沒有出現&hellip&hellip兩個女人坐在出租馬車裡等得很不耐煩,心想手續一定很煩瑣&hellip&hellip最後霍特克維奇獨自跑來了,他滿臉通紅,嘴裡一股濃重的酒氣。

    他告訴她們,薩佐諾夫馬上就到,他得先跟難友們告别,請他們喝點酒,吃點東西,這是規矩。

    這有些刺痛了兩位女旅客的溫柔的心&hellip&hellip但是&hellip&hellip但是就在這時,又胖又結實的尼古連卡滿頭大汗撲進了她們的懷抱,于是她們頓時高興了,滿意了,與他一起回去了。

     她們聽到過一些風聲&hellip&hellip有些知道那個意大利女人&hellip&hellip熱情的意大利姑娘抵擋不住北國的天才,來自冰天雪地的天才也抵擋不住南國的美好嗓音和火一般的眼眸&hellip&hellip她們紅着臉,羞答答地表達了要認識她的膽怯願望。

    他滿口答應以後便回家了。

    過了兩天,姐妹倆突然造訪,想再一次讓兄弟大吃一驚,但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糟。

     上午十一點鐘,氣候炎熱,姐妹倆坐了車去探望弗蘭采斯卡·達·裡米尼,看看她和尼古連卡的生活情況。

    妹妹推開門便愣住了&hellip&hellip小小的會客室鋪滿了地毯,薩佐諾夫穿一身睡衣,随随便便坐在地上,他的旁邊便是那位胖太太,幾乎隻穿了一件薄紗衫。

    太太使出了意大利人的全部肺活量哈哈大笑&hellip&hellip正在聽尼古連卡講故事。

    他們旁邊放着一桶冰,冰裡是一瓶稍稍傾斜的香槟酒。

     我不知道以後怎麼樣,但這幕戲的效果卻是強烈而持久的。

    妹妹來找我,與我商量這件事,一邊講一邊抽搐,流眼淚。

    我安慰她說,出獄後最初幾天的生活是不會正常的。

     這以後便是枯燥的搬家&mdash&mdash換一所小一些的住宅&hellip&hellip他本來有一個聽差,這人的專長就是能打硬得刺不破的緞子領結,用鑽石别針把它别住;現在這個聽差被辭退了,接着那枚别針也出現在一家店鋪的櫥窗中了。

     這樣又過了大約五年。

    薩佐諾夫從瑞士回到巴黎,然後又從巴黎去了瑞士。

    為了擺脫那個意大利胖女人,他發明了一個别出心裁的辦法&mdash&mdash與她結婚之後又離婚。

     我們中間産生了嫌隙。

    在我非常重視的一件事上他沒有坦率地對待我。

    我不能對此毫不理會。

     就在這時,俄國開始了新的時期42,薩佐諾夫又變得活躍了,寫了一些不太成功的文章,打算回國,但終于沒有回去43,最後離開了巴黎。

    後來我很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hellip&hellip不久前一個剛從瑞士來到倫敦的俄國人突然對我說: &ldquo我離開日内瓦的前夕,您的一位老朋友安葬了。

    &rdquo &ldquo這是誰?&rdquo &ldquo薩佐諾夫,您想,參加葬禮的沒一個是俄國人。

    &rdquo 我的心怦地一跳&mdash&mdash似乎為我很久沒去看他感到有些後悔&hellip&hellip (寫于1863年) 二恩格爾松夫婦 他們倆都死了。

    他至多三十五歲,她比他更年輕。

     他是大約十年前在澤西島去世的,送葬的有他的遺孀和一個孩子,還有一個身體結實、頭發蓬亂的老人,他面貌粗犷,濃眉大眼,臉上流露出一種天才與瘋癫、狂熱與譏諷互相混雜的神氣,像舊約時代憤世嫉俗的先知和1793年的雅各賓黨人。

    這老人便是皮埃爾·勒魯。

     她是1865年初在西班牙去世的。

    我在幾個月後才聽到她的死訊。

     現在孩子在哪裡,我不知道。

     我所談到的這個人一度對我是親密的,重要的,他是我蒙受深深的創傷時第一個給我包紮傷口的人,是我的弟兄和護士。

    她也許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使他疏遠了我。

    他成了我的敵人&hellip&hellip 她的死訊又把他們帶回了我的腦海中&hellip&hellip 我拿起1859年寫的那份關于他們的原稿,把它重讀了一遍,作為對逝去者的悼念。

     我考慮了好久,要不要發表它,不久前才決定要。

    我的意圖是純潔的,叙述是真實的。

    我不想把譴責擲向他們的墳墓,隻是想與讀者一起,根據這些新的例證,再次考察一下尼古拉皇朝最後一代被摧殘的人的複雜而痛苦的命運。

     1865年12月31日于布瓦西埃堡44 1 1850年末,一個俄國人帶着妻子來到了尼斯。

    在散步時,人們把他們指給我看。

    兩人屬于等待局勢好轉的人;他瘦瘦的,臉色蒼白,帶有肺痨病患者的神氣,頭發淡黃而有些發紅;她,美好的容貌早已憔悴,顯得筋疲力盡,心灰意懶,過早衰老了。

     有個醫生住在一位俄國夫人家中,他告訴我,那個淡黃頭發的先生是皇村學校的學生,正在讀《來自彼岸》,他在彼得拉舍夫斯基事件45中受到了牽連,因此很希望認識我。

    我回答說,凡是正直的俄國人,我都歡迎,尤其是皇村學校的學生,何況他與彼得拉舍夫斯基事件有關,這件事我雖然不清楚,但對我說來,它是鴿子銜回挪亞方舟的一片橄榄葉子。

    46 幾天過去了,我沒有看到醫生,也沒有看到新來的俄國人。

    一天晚上九點多鐘,仆人突然拿了一張名片進來,這是他。

    我正與卡爾·福格特坐在餐廳裡,我吩咐請客人到樓上的會客室等我,接着便在别人之先到了那兒。

    我看到他臉色蒼白,身子有些哆嗦,像正在發燒似的。

    他幾乎說不出自己的姓,等平靜一些以後,立即從椅上一躍而起,撲到我的身上,與我親吻,在我還沒來得及這麼做以前,便對我說道:&ldquo那麼我終于見到您了!&rdquo接着馬上吻我的手。

    我趕緊說:&ldquo您這是怎麼啦?快别這樣!&rdquo但這時他已失聲痛哭。

     我望着他有些困惑,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拘形迹,或者幹脆是精神失常? 他一邊道歉,拼命向我講頌揚的話,一邊用急促的語調和強烈的表情對我說,我挽救過他的性命,事情原來是這樣。

    他為了一點小事被皇村學校開除之後,在彼得堡度日如年,非常傷心,又非常讨厭他不得不擔任的職務;不論是自己還是時局,他都看不到一點出路,因此決定服毒自殺。

    在實行這個計劃前幾個小時,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溜達,走進伊士勒47的店裡,拿起了這一期的《祖國紀事》,上面登載着我的文章《由一出戲想起的》。

    他讀着讀着便被它吸引住了,心情輕松了一些,開始對自己向憂郁和絕望屈服感到羞愧,因為社會上有這麼多的問題正從四面八方召喚着年輕的、堅強有力的人們。

    這樣,恩格爾松沒有服下毒藥,卻叫了半瓶馬德拉酒,把文章又讀了一遍。

    從這時起,他便成了我的一位熱烈的崇拜者。

     他坐到了深夜才走,要求允許他不久再來看我。

    他的言語雜亂無章,中間還穿插了一些離題的話和小故事,但是從這一切中可以看到,他頭腦十分清楚,思路敏捷,尤其明顯的是他的思想活動千頭萬緒,因而往往使他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從傷心欲絕和悲觀失望的憤懑變為冷嘲熱諷,從流淚變為假笑。

     他留給了我一個奇怪的印象。

    起先我不相信他,後來對他感到厭倦&mdash&mdash他使一個人的神經有些受不了。

    但是我逐漸習慣了他那種古怪的舉止,也有些喜歡他與衆不同的臉色了,因為它與西歐大部分人單調乏味、千篇一律的表情不同。

     恩格爾松讀書很多,也學了不少東西,他是語言學家,也是語文學家,但對一切都注入了我們所熟悉的懷疑精神,它所留下的痛苦也使他付出了不少代價。

    如果在從前,大家會認為他是一個書呆子。

    過度興奮的内心活動使他虛弱的體質承受不了。

    他用酒克服疲勞,提高精神,這又使他的幻想和思維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焰,欲罷不能,迅速損壞了他多病的身體。

     沒有規律的生活和酒,頭腦經常處在煩躁不安的活躍狀态,思考的問題那麼多又那麼毫無結果,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有時熱情洋溢,有時又冷若冰霜&mdash&mdash這一切盡管與我們從前莫斯科的方式存在着巨大差别,還是令我生動地想起那些日子。

    我不僅僅聽到了親切的語言,也感受到了親切的思想。

    他是1848年後彼得堡恐怖統治的見證人,也了解文學界的狀況。

    當時我完全切斷了與俄國的聯系,我貪婪地聽着他講的一切。

     我們漸漸經常見面,後來甚至每晚見面。

     他的妻子也是個奇怪的東西。

    她的容貌本來很漂亮,可是神經痛和内心的緊張不安使她變得醜陋了。

    她是俄國化的挪威人,講俄語帶一點特殊的口音,但并不難聽。

    一般說來她比他更沉默,更内向。

    他們的家庭生活并不愉快;不知為什麼,他們總有一種無名的恐懼感,神經緊張,似乎生活中缺少了什麼,又似乎多了點什麼,這是他們經常感覺到的,盡管看不見,但像空氣中的電一樣總在威脅着他們。

     他們在旅館裡借一間大房間,這既是卧室也是起居室,我到那裡找他們,常常發現他們神色十分沮喪。

    她坐在一個牆角,眼睛哭腫了,沒一點精神;他坐在另一個牆角,臉色死一般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露出迷惘的眼神,一言不發&hellip&hellip他們有時會接連幾個小時,甚至整天這麼坐着,可是離這裡幾步路便是藍色的地中海,便是一片酸橙樹林,那裡有着一切引人入勝的東西&mdash&mdash那藍寶石似的天空,那明朗、熱鬧、歡樂的南國生活。

    應該說他們沒有争吵,因為他們之間不存在嫉妒和隔膜,也沒有可以争吵的理由&hellip&hellip他會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有時還抽抽搭搭地反複叨咕:&ldquo我害了你,我的孩子,害了你!&rdquo她也哭個不住,相信他害了她。

    她常對我說:&ldquo什麼時候我才能終于死去,讓他一個人自由自在呢?&rdquo 這一切對我都是新鮮的,我那麼同情他們,幾乎想與他們一起啼泣,但大多隻是對他們說:&ldquo好啦,好啦,你們根本不是這麼不幸,也不這麼愚蠢,你們兩個都是優秀的人;我們去劃船,讓憂郁消失在藍色的海洋中吧。

    &rdquo我有時能這麼做,把他們帶出他們的小天地。

    但到了夜間,憂郁症重又發作&hellip&hellip他們好像在彼此怄氣似的悶悶不樂,一言不發,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便會引起争執,從心底重又喚起某種敵意。

     有時我覺得,他們要不斷刺激自己的傷口,似乎是因為他們能從這疼痛中得到一種樂趣,一種快感,他們需要互相折磨,正如人們需要伏特加或酸辣菜一樣。

    不幸的是兩人的身體開始顯著衰弱了,他們會迅速地走進瘋人院或者墳墓。

     她不是天生缺乏才能,隻是沒有得到充分培養,又遭受了過多的損害;她的個性比他的複雜得多,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堅韌得多,剛強得多。

    此外,她缺乏統一和徹底的意志,那種不幸的始終如一的精神,可是他,哪怕在極端對立的狀況下,在無法調和的矛盾中,依然保持着這種精神。

    在她身上,一方面是絕望,是但求快死,是動不動傷心啼哭的習慣,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世俗的歡樂,内心隐藏着女性的嬌氣,愛好衣飾和奢侈品,她隻是違背自己的願望在勉強克制而已。

    她平時還是注重衣着,講究儀表的。

     她希望按照當時的觀念成為一個自由的女性,一個精神上擔負着重重苦難的獨特女性,像喬治·桑的女主人公那樣的人物&hellip&hellip但是習慣的傳統的生活像一股巨大的力量,總是把她拉向相反的方面。

     那構成恩格爾松的詩意氣質,抵消他各種缺點的東西,那成為他本人的出路的東西,在她看來是不可理解的。

    她無法追随他奔馳的思想,不能像他那樣從絕望一變而為嘲弄和大笑,從坦率的微笑一變而為公開的痛哭。

    她跟不上他,找不到聯系,感到困惑&hellip&hellip她無從理解他憂郁的思維活動中那些漫畫般的表現。

     恩格爾松在嬉笑怒罵中說盡了大量俏皮話和雙關語以後,會越來越興奮,馬上進行即興表演,弄得哄堂大笑;她卻大為惱火,認為&ldquo他在外人面前的不體面行為&rdquo使她丢了臉。

    他通常會看出這一點,但興緻一來便很難适可而止,反而變本加厲逗人發笑,事後臉色漲得紅通通的,流滿了汗,邁着華爾茲舞步走到她跟前問道:&ldquo但是我的天,亞曆山德拉·赫裡斯季安諾夫娜,這一切難道不合适嗎?&rdquo她哭得更傷心了,于是他蓦地變得既憂郁又痛苦,一杯接一杯地喝白蘭地,然後回家,或者幹脆倒在沙發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隻得給他們打圓場,進行調停&hellip&hellip于是他便殷勤體貼地吻她的手,一邊逗樂一邊請求她寬恕他的過錯,有時連她也忍俊不禁,跟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應該解釋一下,把可憐的亞曆山德拉·赫裡斯季安諾夫娜弄得這麼傷心的那些表演,究竟是些什麼。

    恩格爾松的喜劇天才是無可懷疑的,巨大的,那辛辣的程度連萊瓦索48也從未達到過,隻有格拉索49最優異的表演,或者戈爾布諾夫50的某些故事朗誦才能相比。

    而且他的表演一半都是即興式的,他總是按照一定的格式,随時補充和改變它的内容。

    假如他指望發展這方面的才能,讓它獲得正規的訓練,他一定可以在當代的諷刺喜劇演員中占據一席顯著的位置,但是恩格爾松從不想發展這方面的天賦,也不想培養它。

    他的天才的幼苗像野草一樣富有生機,然而在他無法安定的心靈中夭折了&mdash&mdash家庭瑣事剝奪了他一半時間,而他的興趣如此廣泛,從語文學和化學,到政治經濟學和哲學,他什麼都想染指。

    從這個意義上說,恩格爾松是純粹的俄國人,盡管他的父親出生在芬蘭人家庭中。

     他扮演世上的一切&mdash&mdash官僚和地主,神父和警官,但表演得最好的還是關于尼古拉一世的一切,他深深地、真心實意地、毫不妥協地憎恨他。

    他模仿拿破侖,拿了一把椅子騎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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