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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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更可怕的是我想到那三個人就這麼無影無蹤地消失了,就這麼長埋在海底,聽憑波浪的沖擊。

    屍體沒有棺木,沒有墳墓,已經比任何埋葬方式更可怕,何況現在連死者的屍體也沒有。

     我什麼也沒找到。

    一具屍體給了我難忘的印象,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很漂亮,穿着華麗的普羅旺斯服裝,胸部裸露着(她懷裡本來有個孩子,可想而知是被海浪卷走了),乳汁還滴在胸口。

    她的臉一點沒有變,那曬黑的皮膚使她顯得像活着一樣。

     憲兵隊長不禁說道:&ldquo啊,多麼漂亮!&rdquo專員沒有搭腔,憲兵關上蓋子後,對隊長說道:&ldquo我認識她,這是本地郊區的一個農婦,要上格拉斯找她丈夫的。

    讓他等着吧!&rdquo 我的母親,我的科利亞和我那善良的斯彼爾曼就這麼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他們什麼也沒留下。

    撈起的物品中沒有一塊布是屬于他們的;然而不相信他們已死又是不可能的。

    所有救起的人不是在耶爾,便是在路易莎搭乘的那艘輪船上。

    船長是為了安慰我才那麼說的。

     在耶爾我聽到有一個老人一家人都死了,他不願留在醫院裡,便步行走了,身邊沒有一個錢,神氣像發瘋似的;還有兩個英國少女去找英國領事,她們失去了父母和兄弟! 這時天快亮了,我吩咐套車。

    臨走前,侍者帶我到海邊一塊突出的礁石上,指給我看輪船出事的地點。

    海水仍在奔騰,咆哮,顯得白茫茫的,還沒從昨夜的風暴中平靜下來;遠處有一個地方似乎特别污濁,像一泓亮晶晶的、較濃的液體。

     &ldquo輪船載了一批油,您瞧,它還浮在水面上,這便是出事的地點。

    &rdquo這片漂浮在水面的污迹便是一切。

     &ldquo這兒的水深嗎?&rdquo &ldquo大約一百八十米。

    &rdquo 我站了一會兒,早晨非常冷,特别在海邊。

    密史脫拉風還像昨天一樣刮着,天空布滿了俄國那種秋天的雲。

    再見!&hellip&hellip一百八十米,水面上的一片油迹! 誰也不知道你們的命運,可憐的死難者們! 你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漂蕩, 暗礁碰傷了你們的額角&hellip&hellip83 我帶着可怕的确切消息回到了家中。

    剛有點起色的納塔利娅受不了這個打擊。

    從我母親和科利亞遇難的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複原。

    驚恐和痛苦淹留在心中,深入了血液。

    有時在晚上或深夜,她好像要求我幫助,會對我說: &ldquo科利亞,我忘不了科利亞,可憐的科利亞,他一定多麼害怕,他一定多麼冷,那麼多的魚,還有大螯蝦!&rdquo 她拿出他的一隻小手套,那是留在使女的口袋中的&mdash&mdash于是沉默降臨了,生命便在這中間流逝,像水從打開的閘門流走一樣。

    看到她的煩惱在向神經衰弱症發展,看到她那發亮的眼睛和一天天消瘦的面龐,我第一次對能否挽救她産生了懷疑&hellip&hellip日子在這種失去信心的痛苦中過去,有些像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行刑,盡管有時還抱着希望,但确實知道死亡已萬難避免! 七1852年 新年又到了。

    我們是在納塔利娅的床邊迎接它的,她的身體終于支持不住,隻得躺下了。

     恩格爾松夫婦、福格特和兩三個親密朋友在我們家裡。

    大家愁眉不展。

    巴黎的&ldquo12月2日&rdquo像鉛一樣壓在心上。

    公事,私事&mdash&mdash一切都在奔向深淵,都已滾下山坡,再也阻擋不住,改變不了,隻能在痛苦中等待,聽其自然,任憑一切脫離軌道,掉進茫茫的黑暗中。

     十二點鐘照例喝了慶賀的酒,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心裡卻隻有死亡和恐怖,誰也不好意思為新年說一句祝願的話。

    展望未來比回顧過去更可怕。

     症狀已很明顯&mdash&mdash左邊肋膜發炎。

     她在生與死之間度過了十五個可怕的日子,但這一次生命戰勝了。

    在最危急的時刻我問邦費斯大夫,病人能度過這一夜嗎? &ldquo毫無疑問。

    &rdquo邦費斯說。

     &ldquo您談的是真話?請您千萬别騙我!&rdquo &ldquo我向您保證,這是真話&hellip&hellip&rdquo他停了一下,&ldquo我保證三天内沒有問題,如果不信,您問福格特好了。

    &rdquo 這違反赫德遜·洛84的意願的複原太好了。

     病逐漸痊愈,随着她的好轉,我們驚慌不安的生活中隐隐出現了一線希望。

    她的精神力量首先恢複&hellip&hellip有一些時刻是令人驚奇的,那是樂曲完全沉寂前的最後幾個和音&hellip&hellip 在病情出現轉機的幾天以後,一天清早我回到書房,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

    大概我睡得很熟,因此沒聽到有人進屋。

    醒來時,我發現桌上放着一封信。

    那是黑爾韋格的筆迹。

    他為什麼寫信,在發生了那一切以後他怎麼還敢寫信給我?我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于是拿起信,預備原件退回,但看到背面寫着:&ldquo内為挑戰書&rdquo,我拆開了信。

     信是卑鄙無恥的。

    他說,我對他的诽謗擾亂了納塔利娅的思想,我利用她的軟弱和我對她的影響,使她背叛了他。

    最後,他把責任推在她身上,又說命運已在我和他之間作了判決,&ldquo它在大海裡淹死了您的後代和您的家人。

    在我認為這件事可以合乎人情地了結的時候,您曾希望用流血來解決。

    現在我準備好了,我要求決鬥。

    &rdquo85 這封信是我出生以來受到的最大侮辱。

    我像受傷的野獸跳了起來,氣得發瘋似的。

    為什麼這個混蛋不在尼斯?為什麼一個垂死的女人偏在這時躺在走廊對面! 我用涼水沖了兩三次頭&hellip&hellip我下樓找恩格爾松(我母親去世後,他住在她的房間裡),等他的妻子出去後,對他說我收到了黑爾韋格的信。

     &ldquo那麼他真的給您寫信了?&rdquo恩格爾松問。

     &ldquo難道您知道他要寫信?&rdquo &ldquo是的,&rdquo他說,&ldquo這是昨天聽到的。

    &rdquo &ldquo什麼人說的?&rdquo &ldquo卡·福格特。

    &rdquo 我捧住了頭,覺得快發瘋了。

    我們對這件事始終保持絕對的沉默,連我的母親和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也從不向我提起一個字。

    恩格爾松與我比别人更接近,但我也隻對他講過一次,那是在巴黎郊外散步時,他問起我跟黑爾韋格決裂的原因,我才簡單說了一下。

    在日内瓦,我聽到薩佐諾夫談起這混蛋講的胡話時還十分吃驚。

    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我們身邊,在周圍,我們的房門外面,大家都知道這事,還在竊竊議論,我卻以為這是秘密,隻有幾個人了解&hellip&hellip但是人們不僅知道,還知道我即将收到的信!我們去找福格特。

    福格特告訴我,兩天以前埃瑪給他看了她丈夫的信,他在信上說,他要給我一封可怕的信,要把我從納塔利娅給予我的崇高位置上推下去,要叫我&ldquo丢盡臉皮,哪怕為此必須從孩子們的屍體上跨過去,使我們大家和他自己走上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也在所不惜&rdquo。

     最後,他給自己的妻子寫道(她把這一切全給福格特、卡爾·埃德蒙和奧爾西尼看了!):&ldquo隻有你一個人是清白的,無罪的,你應該做懲罰的天使&rdquo,那就是說,應該殺死我們大家。

     有些人說,他由于熱戀,由于與我的決裂,由于自尊心受到了損害,已經發瘋了,這全是胡謅。

    這家夥從未采取過一個危險的或者不謹慎的行動,他的瘋狂隻限于言語,他的失去理智隻表現在文字上。

    他的虛榮心受了損傷,對于他,沉默比任何丢臉的事更不好受,我們的生活恢複了平靜,這是他萬難容忍的。

    小市民正如喬治·桑筆下的荷拉斯,要喋喋不休地向他所愛的女人,向他稱作兄長和父親的人報仇;于是他作為德國的小市民,便用假冒席勒風格的鬧劇台詞對你進行恐吓。

     但在他給我寫那封信,給他的妻子寫那些發瘋的信時,他卻在靠路易-拿破侖抛棄的從前的情婦,一個在蘇黎世無人不知的蕩婦86養活,他跟她日日夜夜混在一起,用她的錢擺闊氣,坐她的馬車兜風,一起出入大飯店尋歡作樂&hellip&hellip不,這不是瘋狂。

     &ldquo您打算怎麼辦?&rdquo最後恩格爾松問我。

     &ldquo用槍把他像狗一樣打死。

    他是個膽小鬼,這大家知道,您也知道&hellip&hellip我有成功的把握。

    &rdquo &ldquo可是您怎麼能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問題也正在這裡。

    請您先寫封信給他,對他說,現在不是他向我要求決鬥,而是我要制裁他,我會選擇制裁的方式和時間,但我不會為此丢下生病的女人,他的無禮不值得我理會。

    &rdquo 我照這意思寫信給薩佐諾夫,問他在這件事上肯不肯幫忙。

    恩格爾松、薩佐諾夫和福格特都熱心地接受了我的要求。

    我的信鑄成了大錯,它給了他借口,使他後來可以說我接受了挑戰,後來又拒絕決鬥。

     拒絕決鬥是不容易的,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或者非常的懦弱。

    封建時代的決鬥觀念在新時代中仍牢不可破,這暴露了我們的時代根本不新,新隻是表面的。

    為了維護貴族的榮譽觀和好戰的虛榮心而樹立起來的這個神聖法則,很少人敢于觸犯,也很少人具有充分的獨立精神,能夠不受懲罰地蔑視這個血淋淋的偶像,不怕承受膽怯的指責。

     決鬥的荒謬是不用證明的;在理論上,除了某些暴徒和劍術教師,誰也不認為這是對的,但在實踐上,大家都向它屈服,以便證明(天知道向誰證明)自己的勇敢。

    決鬥最壞的方面在于它可以為一切壞蛋恢複名譽&mdash&mdash它使他得到光榮的死,或者成為一個光榮的殺人犯。

    一個人被人懷疑在賭博中舞弊,于是他要求決鬥,仿佛他不怕手槍就不會舞弊。

    把指責者和賭棍等量齊觀,這是對人的極大侮辱! 決鬥有時可以成為逃避絞刑架或斷頭台的手段,但在這方面道理也是說不清的,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怕斷頭台的斫刀,但必須不怕敵人的劍鋒,否則便應該受到大家的蔑視。

     死刑有個優點,在判刑前必須經過審問,法庭可以判處一個人死刑,但不能剝奪他揭露死的或活的敵人的權利&hellip&hellip決鬥卻是嚴格保密的&mdash&mdash它屬于那個好鬥成性的時代的法則,那時手上的血是不大會幹的,以緻佩戴殺人武器被認為是高貴的标志,練習殺人技術也被當作應盡的職責。

     隻要還是軍人統治着世界,決鬥就不會絕迹;但是我們應該勇敢地提出,讓我們自己來決定,我們是不是繼續向我們所不相信的偶像低頭,還是作為完全自由的人站在世界上,不僅敢于與上帝和當權者鬥争,還敢于向中世紀靠流血決定是非的辦法挑戰。

     &hellip&hellip多少人帶着自豪而莊嚴的面容,忍受了生活中的種種災難,監獄和貧窮,犧牲和勞苦,宗教裁判所和我不知道的一切,最後卻由于一個不務正業或卑鄙無恥的小人的狂妄挑釁,死于非命。

     這些人犧牲得太不值得了。

    一個人應該根據一定的原則行事,但這原則必須符合他的理性,如果不符合,那麼不論他怎麼勇敢,他隻是這個原則的奴隸。

    我既不接受,也不拒絕決鬥。

    對我說來,對黑爾韋格的制裁是精神上必要的,也是肉體上必要的&mdash&mdash我在頭腦中搜索報複的可靠方式,但必須是不緻提高他的榮譽的。

    至于是用決鬥,還是幹脆用刀子達到這目的,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他自己提醒了我。

    他給他的妻子寫信道(她照例把它給朋友們看了),盡管發生了那一切,他認為,我還是比我周圍那些笨蛋高出一頭,我隻是給福格特、恩格爾松、戈洛溫87那班人帶壞了,隻要他能夠與我單獨見面,一下子可以解釋清楚一切;他說:&ldquo隻有他(也就是我)一個人了解我。

    &rdquo可這封信卻是在他給了我那封信以後寫的!詩人最後道:&ldquo因此我最希望的是赫爾岑接受沒有證人的決鬥。

    我相信我們一開始談話就會互相擁抱,把一切抛到九霄雲外。

    &rdquo想不到決鬥竟是煙幕,它隐藏着一個戲劇性的和解方法。

     如果我當時可以走開五天或一個星期,我一定會前往蘇黎世,按照他的要求獨自去找他&mdash&mdash那麼他就活不到現在了。

     在那封信以後,過了幾天,早上九點奧爾西尼來找我。

    他不知出于什麼生理上的荒唐原因,正熱戀着埃瑪;我始終不能理解,在這個熱情、純潔、年輕的南歐美男子與那位醜陋而毫無生氣的德國女人之間有什麼共同點。

    他的清早到來使我大感驚奇。

    他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黑爾韋格的信傳出後,在他的朋友中引起了普遍不滿,雙方認識的許多熟人提議對他成立榮譽法庭。

    同時他替埃瑪辯護,說她完全沒有過錯,除了埃瑪一味寵愛丈夫,對他百依百順,慣壞了他。

    他說他是證人,可以證明這一切使她多麼痛苦。

    他說:&ldquo您應該向她伸出手去;您可以懲罰有罪的人,但也必須給無辜的女人洗刷冤屈。

    &rdquo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奧爾西尼很精明,自然明白我不會改變主意,因此不再堅持。

     奧爾西尼談到榮譽法庭88時還對我說,他已寫信把整個事件告訴馬志尼,征求他的意見。

    這不又是咄咄怪事?互相串聯,草拟判決書,寫信給馬志尼&mdash&mdash一切都背着我,可是促使他們這麼做的原因,一星期前還沒一個人敢當着我的面吭一聲呢! 送走奧爾西尼後,我便拿起信紙,給馬志尼寫信。

    我現在遇到了一種獨特的韋默法庭89,它自己硬要幹預我的事。

    我給馬志尼寫道,奧爾西尼告訴了我他的信,我怕他沒有完全如實反映情況,因為他從未直接聽我談過這事,我想親自向馬志尼談談,請他提出他的看法。

     馬志尼立即回了信。

    他寫道:&ldquo最好保持沉默,不再聲張,但現在您恐怕辦不到了,那麼還是勇敢地站在原告席上,由我們來裁決吧。

    &rdquo 當時我還相信成立這樣的法庭是可能的&mdash&mdash這也許是我最後一個幻想。

    但我錯了,我為這錯誤付出了重大的代價。

     在收到馬志尼的信時,我也收到了豪格的信,因為馬志尼(他知道我與豪格很熟)把我和奧爾西尼的信通知了他。

    自從在巴黎與我初次見面後,豪格一直在加裡波第手下當差,在羅馬城外英勇地戰鬥過90。

    這個人有許多優點,但也有不少幼稚和荒謬的地方。

    他一直在兵營中做着奧國中尉的好夢,匈牙利人的起義和維也納的街壘從夢中驚醒了他。

    他拿起了武器,但不是攻打人民,而是站在人民一邊。

    這轉變太突然了,顯得有些不自然和不成熟。

    他富于幻想,又有些孟浪,然而光明磊落,忠誠不渝,自尊心強烈到了無所顧忌的程度;他既是大學生,又是軍官學校學生,還是陸軍中尉。

    他真心實意地愛着我。

     豪格在信上說,他馬上到尼斯來,要求在他來以前我什麼也别幹。

    &ldquo您抛棄祖國,像弟兄一樣來到我們中間;不要以為我們會允許我們的任何人在用诽謗幹了一系列背叛行為以後會不受懲罰,允許他用狂妄的挑釁掩蓋那一切。

    不,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是相互包庇。

    夠了,俄國已經有一個詩人倒在西歐冒險家的槍彈下91,我們不會讓俄國的革命家也這麼倒下!&rdquo 我給豪格寫了一封很長的回信。

    這是我的第一篇自白,我向他講了發生的一切,準備等他到來。

     &hellip&hellip與此同時,在卧室中,一個偉大的生命經曆了與病魔,與可怕的預感的生死搏鬥,已剩了奄奄一息,生命之火即将熄滅。

    我白天黑夜都是在病床旁邊度過的&mdash&mdash她喜歡我給她服藥,替她調制橙汁飲料。

    夜裡我生起了壁爐,當她平靜地入睡後,我又萌發了救活她的希望。

     但是有的時候苦惱是無法忍受的&hellip&hellip我感到她的手又燙又瘦,我看到她的目光憂郁而消沉,帶着祈求和希望瞧着我&hellip&hellip我聽到的是可怕的話:&ldquo我隻得丢下孩子了,他們會成為孤兒,一切都完了,你别指望了&hellip&hellip為了孩子,你把一切丢開吧,不要再為受到的侮辱操心,讓我來,我來保護你&mdash&mdash給你洗刷得清清白白,隻要我的身體能好一點&hellip&hellip但是不成,不成了,我不會複原了。

    不要丢下孩子們!&rdquo于是我一再向她重複我的保證。

     在一次這樣的談話中,納塔利娅突然對我說: &ldquo他寫信給你了?&rdquo92 &ldquo是的。

    &rdquo &ldquo把信給我看。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我想知道他還會對你怎麼說。

    &rdquo 她提到了信,我幾乎有些高興&mdash&mdash我極想知道,他講她的話有幾分是真的。

    我永遠無法提出這問題,但現在她自己談到了信,我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因為每逢我想到,一旦她的嘴閉上了,我的懷疑還是存在,也許還會增加,便不寒而栗&hellip&hellip &ldquo我不想給你看信,不過你告訴我,你有沒有說過類似這樣的話?&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怎麼會這麼想?&rdquo &ldquo這是他寫的。

    &rdquo &ldquo我簡直不能想象,他會親筆寫出這種話。

    &rdquo 我把信折起一隻角,露出那一段給她看&hellip&hellip她看了一眼,停了一會兒才傷心地說道:&ldquo卑鄙!&rdquo 從這時起,她的蔑視變成了憎恨,以後她再沒說過一句寬恕他的話,也沒有表示過一點原諒他的意思。

     這次談話後過了幾天,她給他寫了下面這封信: &ldquo您的迫害和您的卑鄙行徑,使我不得不再一次當着證人的面,把已向您寫過多次的話重複一遍。

    是的,我受到的迷惑很深,以緻看不清一切,但是您離開以後,您那種背信棄義的性格,那種猶太人的卑鄙性格,那種肆無忌憚的自私心理,已露出了全部醜惡的面目,然而正是在這段時間裡,亞曆山大的正直和忠誠卻在與日俱增。

    我那不幸的迷戀隻是成了一個新的台座,使我對他的愛在那上面變得更高了。

    您想朝這台座扔污泥,但是您什麼也做不到,我們的結合是牢不可破的,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加不可動搖。

    您的誣蔑,您對一個女人的诽謗,隻能引起亞曆山大更大的鄙視。

    您這些卑鄙的做法隻是玷污了您自己。

    您那種信誓旦旦的所謂對我的意願的無條件尊重,對孩子們的熱愛,都到哪兒去了?曾幾何時,您不是還在說,您甯可從地面上消失,也不願給亞曆山大帶來一分鐘的痛苦嗎?我不是經常對您說,我一天也不會與他分開,如果他丢下我,甚至死了,我也會一人度過這一生嗎?&hellip&hellip至于我允諾過什麼時候再與您見面(确實,我這麼講過),那隻是出于當時對您的憐憫,我希望合乎人情地與您分手,現在您的作為使我無法履行這諾言了。

     &ldquo從您離開的一天起,您就開始折磨我,一會兒要我允諾這個,一會兒要我允諾那個。

    您說隻要能給您最微弱的希望,您願意走開幾年,到埃及去。

    當您看到不能如願時,又提出了一連串荒謬的、不可能實現的、可笑的要求,最後甚至用公開一切威脅我,指望我與亞曆山大終于鬧翻,指望迫使他動手殺您,與您決鬥,最後還威脅要不惜一切,甚至犯法也不怕!這些威脅對我已不起作用,因為您講得太多了。

     &ldquo我向您再說一遍我最後一封信上的話:&lsquo我仍要留在我的家裡,我的家就是亞曆山大和我的孩子們&rsquo,如果我不能留在這裡作母親和妻子,我也要作為保姆,作為仆人留在這裡。

    &lsquo我與您之間沒有任何橋梁&rsquo。

    您使我甚至對過去也厭惡了。

     納·赫 1852年2月18日于尼斯&rdquo 過了幾天信從蘇黎世退回了,黑爾韋格沒有拆閱便原件退回,它是挂号的,蓋了三個戳子,現在隻是信封上多了幾個退信的字。

     納塔利娅說:&ldquo既然這樣,應該念給他聽。

    &rdquo 她把豪格、泰西埃、恩格爾松、奧爾西尼和福格特請來,對他們說: &ldquo你們知道,我多麼希望為亞曆山大辯白,但我不能起床,怎麼辦得到呢?也許我這病不會好了,請你們讓我安心死去,相信你們會完成我的遺願。

    這個人把信退回了,我希望你們中間誰能在有證人的場合把信念給他聽。

    &rdquo 豪格握住她的手,說道: &ldquo隻要我還活着,您的信一定會念給他聽。

    &rdquo 這個簡單而強烈的行為感動了所有的人,連懷疑分子福格特離開時也像狂熱分子奧爾西尼一樣激動。

    奧爾西尼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始終保持着對她的尊敬。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1857年末他動身去巴黎前,他懷念地想起了納塔利娅,也許還隐藏着一點責備的意思。

    其實我們兩人誰也沒有批評過奧爾西尼道德敗壞,言行不一緻&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一天很晚了,或者不如說深夜,我和恩格爾松悶悶不樂地讨論了很久。

    最後他回他的房間,我上了樓。

    納塔利娅睡得很安靜,我在卧室裡坐了幾分鐘,走進了花園。

    恩格爾松屋裡的窗子還開着,他心裡煩悶,坐在窗口吸雪茄。

     &ldquo看來,命運就是這樣!&rdquo他說,向我走來。

     &ldquo為什麼您不睡,要到這兒來?&rdquo他問,聲音有些激動、發抖。

    然後他拿起我的手,繼續道:&ldquo您相信我無限愛您,相信我在世上沒有比您更親近的人嗎?把黑爾韋格交給我,用不着什麼法庭,也用不着豪格&mdash&mdash豪格是德國人。

    把為您報仇的權利交給我&mdash&mdash我是俄國人&hellip&hellip我考慮了一個完整的計劃,但我需要您的信任,您的委托。

    &rdquo 他站在我面前,合抱着手,臉色蒼白,剛出現的朝霞把他照得亮亮的。

    我非常感動,差一點含着眼淚撲在他的脖子上。

     &ldquo您也許不信,但我甯可死,甯可從地面上消失,也不能讓這件與我的神聖事業有關的事遭到玷污,隻是我不能沒有您的信托。

    請您坦率告訴我,成還是不成。

    如果不成,那麼再見吧,讓一切見鬼去,我和您也一刀兩斷!我明天就走,從此不再來往。

    &rdquo &ldquo我相信您的友誼,您的真誠,但我擔心您幻想太多,容易沖動;您能不能實事求是,我不放心。

    在這兒您跟我比誰都接近,但是我向您承認,我覺得您會惹出事端,害了您自己。

    &rdquo &ldquo那麼照您看,豪格将軍就有實際的才幹啦?&rdquo &ldquo我沒有這麼說,但我想,豪格比您實際一些,就像我認為奧爾西尼比豪格實際一些一樣。

    &rdquo 恩格爾松不想再聽什麼,一邊用一隻腳跳舞,一邊唱歌,最後他冷靜了一些,對我說: &ldquo這回您可沒有猜到點子上!&rdquo 他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壓低了嗓音說道: &ldquo告訴您,這全部計劃還是您那位全世界最實際的人奧爾西尼跟我一起商量的。

    好啦,天上的父,祝福我們吧!&rdquo &ldquo您能向我保證,沒同我講以前,不采取任何行動嗎?&rdquo &ldquo我保證。

    &rdquo &ldquo現在把您的計劃告訴我。

    &rdquo &ldquo這辦不到,至少現在不成&hellip&hellip&rdquo 沉默降臨了。

    他想怎麼辦,這是不難明白的&hellip&hellip &ldquo再見,讓我想想,&rdquo我說,但不由自主又說道:&ldquo為什麼您要跟我談這事?&rdquo 恩格爾松明白我的意思。

     &ldquo該死的軟弱啊!不過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我向您講過這事。

    &rdquo &ldquo可是我知道。

    &rdquo我答道,我們便分開了。

     我為恩格爾松擔心,生怕出什麼亂子,這一定會使病人的身體遭到緻命的打擊,因此我不得不制止他把他的計劃付諸實行。

    奧爾西尼看到這情形便直搖頭,表示惋惜&hellip&hellip這樣,我非但沒有制裁黑爾韋格,還救了他,但當然,這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我!這裡談不到溫情,也談不到寬容&hellip&hellip 确實,對這個反派英雄談得到什麼寬容或同情呢?埃瑪卻吓壞了,跟福格特吵了一架,因為他談起她的格奧爾格時很不客氣;她又要求卡爾·埃德蒙寫信給黑爾韋格,勸他安靜地待在蘇黎世,不要惹是生非,否則會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卡爾·埃德蒙寫了什麼&mdash&mdash這事不好辦,但是黑爾韋格的答複非常妙。

    首先他說,他&ldquo不想責怪福格特,也不想責怪卡爾·埃德蒙&rdquo,然後又道,他和我之間的紐帶是被我掐斷的,因此一切都應該由我負責。

    他談到了所有的事,甚至還為他的兩面派作風辯護,最後他這麼說:&ldquo我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可以稱作背叛?這些無賴還談什麼錢&mdash&mdash為了永遠結束這種無聊的指責,我不妨公開聲明,赫爾岑為了我們在這個苦悶的時期裡一起度過的那些愉快而歡樂的時刻花費幾千法郎,這是不能算貴的!&rdquo卡爾·埃德蒙說道:&ldquo講得天花亂墜,漂亮極了,不過這是卑鄙無恥!&rdquo 卡爾·埃德蒙給他回了信,他說,對這樣的信應該用棍子回答,隻要他遇到他,就得這麼辦。

     黑爾韋格不再作聲了。

     八 春天一到,病人好了一些。

    她大部分時間已經坐在安樂椅上,可以自己梳頭了&mdash&mdash自從生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最後,她還可以聽我念書,不覺得吃力了。

    我們打算,等她再好一些,便到塞維利亞或加的斯旅行一次。

    她但願自己快些痊愈,她要活,要到西班牙去。

     自從信被退回,一切都沉寂了,仿佛那對夫妻的良心也已發覺,他們已走到人們很少到達的極端,超過了界限,因此不敢再往前走了。

     納塔利娅還沒有,也不急于下樓,她打算等3月25日我生日那天第一次下樓。

    她做了一件白美利奴羊毛衫準備這一天穿,我又在巴黎給她定購了一件銀鼠皮鬥篷。

    兩三天前,納塔利娅親自寫或由我代寫了她要邀請的客人名單,除了恩格爾松夫婦,這便是奧爾西尼、福格特、莫爾蒂尼和帕切利夫婦93。

     我生日前兩天,奧莉加開始傷風和咳嗽了。

    城内發現了流行性感冒。

    夜間納塔利娅兩次起床,穿過卧室到育兒室去。

    這是溫暖的夜,但起了風暴。

    早晨醒來,她自己也患了重感冒,咳嗽很厲害,到了傍晚便發燒了。

     第二天她本想起身,但辦不到:夜裡發燒以後,她變得非常虛弱,病情惡化了。

    一切剛才露頭的、微弱而可靠的希望都破滅了。

    不自然的咳嗽聲向我們發出了不祥的預告。

     納塔利娅怎麼也不肯通知客人取消宴會。

    到了兩點鐘,我們隻得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地在餐桌邊坐下,她沒有參加。

     帕切利夫人帶來了她丈夫為我作的詠歎調獨唱曲。

    這是一個憂郁、沉默、心地非常善良的女人。

    仿佛有一種悲傷壓在她的心頭,也許那是對貧窮的詛咒,或者她覺得生活許諾給她的應該不僅僅是沒完沒了地教些音樂課,得到一個平凡、軟弱、承認自己不如她的丈夫的愛。

     在我們家中,她覺得比在其他朋友家中更自在,更溫暖。

    她以南歐人的熱情愛着納塔利娅。

     便宴結束後,她在病人身邊坐了一會兒,出來時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客人們請她唱她帶來的詠歎調。

    她在鋼琴前坐下,彈了幾個和音,剛開始唱,突然驚恐地瞧了我一眼,流下了眼淚。

    她把頭撲在琴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生日便這麼結束了。

    客人們告别時幾乎沒有說一句話。

    我回到樓上,心裡像壓着一塊石頭。

    那可怕的咳嗽仍在繼續。

     這是葬禮的前奏曲。

     而且是兩次葬禮! 我的生日過後兩個月,帕切利夫人也安葬了。

    她騎驢前往芒通或洛卡布隆。

    驢子在意大利習慣于夜間爬山,不會失足;這次在大白天,驢子卻摔倒了,不幸的女人掉下驢背,撞到一些尖利的岩石上,當場便在駭人的痛苦中死了&hellip&hellip 我是在盧加諾得到這消息的。

    那麼她也消失了&hellip&hellip跟着來吧&mdash&mdash下一個倒黴的是誰呢? &hellip&hellip後來一切都籠罩在煙霧中&mdash&mdash陰森、迷茫的黑夜降臨了,記憶變得模糊不清,什麼也不記得,也無從叙述;這是悲痛、焦躁、失眠的時期,感覺遲鈍了,不再意識到恐怖、精神的崩潰和體力的可怕掙紮。

     家裡一切都變了樣子,顯得特别混亂,沒有秩序,仆人東奔西走,忙亂不堪,而且随着死亡的即将到來,也出現了新的謠言,新的醜事。

    命運不再給我的苦丸塗上糖衣,人們也不再憐惜我&mdash&mdash據說,好在我的肩膀硬實,讓我挑起這副擔子吧! 在納塔利娅去世前三天,奧爾西尼捎來了埃瑪給她的一張條子。

    埃瑪要求她&ldquo寬恕一切對不起她的事,寬恕所有的人&rdquo。

    我對奧爾西尼說,這條子不能交給病人,但我完全尊重促使她寫這些字的感情,我接受她的好意。

     不僅如此,我還在最後一些平靜時刻小聲告訴納塔利娅: &ldquo埃瑪請求你的寬恕。

    &rdquo 她露出了譏諷的笑,沒有回答一句話。

    她比我更了解這個女人。

     晚上,我聽到彈子房裡有人高聲談話&mdash&mdash熟悉的朋友通常在那裡聊天。

    我走進屋裡,發現大家争得很熱烈。

    福格特在叫嚷,奧爾西尼作着解釋,臉色比平時更蒼白。

    我一去,争論便停止了。

     &ldquo你們在做什麼?&rdquo我問,相信出了什麼新的問題。

     &ldquo這樣,&rdquo恩格爾松接口道,&ldquo談不到什麼秘密,這件事太妙了,簡直像一朵德國的鮮花,我敢打賭,要是哪裡還有這樣的事,我可以用腦袋走路&hellip&hellip女騎士埃瑪委托奧爾西尼轉告您,既然您寬恕了她,為了證明這一點,希望您把她寫給您的一萬法郎借據退還她,就是您替他們還債的那筆款子&hellip&hellip這價錢太貴了,太貴了!&rdquo 奧爾西尼有些不好意思,補充道: &ldquo我認為她發瘋了。

    &rdquo 我取出她的借條,交給奧爾西尼,對他說道: &ldquo請您告訴這個女人,她要的代價太高了;盡管我尊重她悔改的感情,但它不值一萬法郎!&rdquo 奧爾西尼沒有收下借條。

     在通往喪事的途中,我還不得不踩過這一片肮髒的污泥。

    那是什麼,是瘋狂還是罪惡,是堕落還是愚昧? 這是很難回答的,正如你很難回答,這家人是從瘋人院中逃走的,還是掙脫了拘束衣出來的。

     4月29日晚上,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到了。

    納塔利娅每天都在等她,寫了幾次信請她來,她怕撫養孩子的責任落到恩格爾松太太手裡。

    她每小時都在等她,我們收到信後,她便打發豪格和薩沙到瓦爾橋接她。

    盡管這樣,與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的會面使她非常激動。

    我記得她的聲音多麼虛弱,她哼哼哧哧地喊了聲:&ldquo瑪莎!&rdquo就再也講不出什麼了。

     納塔利娅發病時已經懷孕幾個月。

    邦費斯和福格特都認為,這種特殊情況對治愈肋膜炎是有利的。

    瑪麗亞·卡斯帕羅夫娜的到來加速了分娩期。

    分娩比預料的好,孩子活着生了下來,但體力消耗完了,出現了可怕的虛脫。

     孩子是早上生的。

    到晚上,她吩咐把嬰孩抱給她,還想召集别的孩子。

    醫生叮囑過,要保持絕對的安靜。

    我勸她别這麼做。

     &ldquo亞曆山大,你也聽他們的話?&rdquo她說。

    &ldquo當心,你剝奪了我這個時刻,以後不要後悔;我現在好一些了,我希望親自把嬰兒介紹給孩子們。

    &rdquo 我把孩子都叫來了。

     她沒有力氣抱嬰兒,把他放在身邊,露出明朗而愉快的臉色,對薩沙和塔塔說道: &ldquo你們又有了一個小弟弟,你們要愛他。

    &rdquo 孩子們高興地撲上去吻她和嬰孩。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納塔利娅望着孩子們背誦的詩句: 但願有年輕的生命 歡笑在我的墓門之前&hellip&hellip94 我望着臨終的母親這莊嚴的一幕,心頭充滿了憂郁。

    孩子們走後,我請她别再講話,休息一會兒。

    她想休息,但是不能,眼淚奪眶而出,淌下了面頰。

     &ldquo記住你的保證&hellip&hellip啊,想起他們即将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沒有母親,又在異鄉客地,多麼可怕&hellip&hellip難道我沒有救了?&hellip&hellip&rdquo 她用祈求和絕望的目光注視着我。

     這種從可怕的絕望到希望的反複變化,在最後這段時間裡難以形容地撕裂着我的心&hellip&hellip正是在那些我逐漸失去信心的時刻,她握住我的手對我說道: &ldquo不,亞曆山大,不可能這樣,這太沒意思了&mdash&mdash我們還要活下去,但願虛弱隻是暫時的。

    &rdquo 但希望之光一掠而過,又自行暗淡了,代之而起的是無比憂郁而平靜的絕望。

    95 &ldquo到了我不在的時候,一切自會走上軌道的。

    &rdquo她說。

    &ldquo現在我不能想象,你們沒有我怎麼過活,孩子們好像少不了我,可是你想,其實他們沒有我也會長大,一切都會照常進行,仿佛向來就是這樣。

    &rdquo 她又說了幾句,談到了孩子們和薩沙的身體;她很高興,他在尼斯強壯一些了,福格特也同意這一點。

     &ldquo要愛護塔塔,對她必須特别謹慎,她的性格深沉含蓄,又比較孤僻。

    &rdquo接着又道:&ldquo唉,但願我能活到我的納塔利娅96到達的一天&hellip&hellip孩子們睡了嗎?&rdquo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ldquo睡了。

    &rdquo我說。

     從遠處傳來了孩子的聲音。

     &ldquo這是奧莉加,&rdquo她說,笑了笑(這是最後一次),&ldquo你去看看她怎麼樣。

    &rdquo 到夜裡,她變得非常煩躁,向我默默示意,她的枕頭擺得不好,但不論我怎麼放,她還是覺得不舒服,露出煩惱、甚至不滿的神色,改變頭部的姿勢。

    後來她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半夜,她做了個手勢,似乎想喝水;我用茶匙喂她喝橙子汁,裡邊摻了糖和水,但是她的牙齒咬得緊緊的&mdash&mdash這時她已不省人事。

    我害怕得呆住了;天亮後,我拉開了窗帷,頭腦亂極了,我帶着絕望的心情端詳她的臉,發現在幾小時内她不僅嘴唇,連牙齒也發黑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那可怕的昏迷意味着什麼,那黑色又是為什麼? 邦費斯醫師和卡·福格特整夜坐在客廳中。

    我下了樓,向福格特談了我看到的情形,他避開我的目光,沒講一句話便上樓了。

    回答是不必要的,病人的脈搏差不多已停止跳動。

     将近中午,她恢複了知覺,又要孩子們來,但沒說一句話。

    她覺得屋裡太暗,這已是第二次了;明明是白天,她問我為什麼不點蠟燭(兩支蠟燭已點在桌上),我又點了一支,但她還是看不到,說房裡太暗。

     &ldquo唉,我的朋友,頭多麼痛。

    &rdquo她說,還說了兩三句什麼。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已像死的一般),把它覆在她臉上。

    我向她說話,她的回答含糊不清;她又失去了知覺,從此再沒恢複&hellip&hellip 啊,再說一句話吧&hellip&hellip一句話&hellip&hellip難道一切就這麼完了!這種彌留狀态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

    從5月1日正午或一點鐘到5月2日早上七點。

    多麼殘酷、多麼可怕的十九個鐘頭啊! 有時她處在半昏迷狀态,明确地表示,她要脫下那件法蘭絨衣服,那件短上衣,要換連衫裙,但以後便不作聲了。

     我幾次開口對她說話,她似乎聽到了,但講不出一個字,痛苦的表情仿佛掠過了她的臉。

    她兩次攥緊我的手,這不是痙攣性的,是有意識的&mdash&mdash我深深相信這一點。

    到了早上六點,我問醫生還剩多少時候?&ldquo不到一小時。

    &rdquo 我走到花園中叫薩沙。

    我希望他母親的最後幾分鐘能在他腦海裡留下永恒的印象。

    他随我走上樓梯時,我告訴他什麼不幸在等待着我們&mdash&mdash他從未想到情況有這麼嚴重。

    他臉色蒼白,幾乎暈倒,跟我一起走進了房間。

     &ldquo讓我們并排跪下吧。

    &rdquo我說,指指床頭的地毯。

     她滿臉都是臨死前的汗珠,手拉住上衣在抽搐,仿佛想把它脫下。

    幾聲痛苦的呻吟,幾個不連貫的嗓音,使我想起了瓦季姆97的臨終狀态;接着一切沉寂了。

    醫生拿起她的手又放下,它像物品似的掉下了。

     孩子在抽泣,我記不清開頭發生了什麼。

    我沖出屋子,進了大廳,遇見卡爾·埃德蒙,我想對他說話,但從我的胸口發出的是一種我所不熟悉的聲音&hellip&hellip我站在窗前,注視着那一望無際的閃光的海水,我感到迷惘,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不明白。

     後來我想起了那句話:&ldquo要愛護塔塔!&rdquo我覺得害怕,孩子一定吓壞了。

    起先我不讓告訴她什麼,但是這怎麼成呢?我吩咐把她找來,與她關在書房裡,把她抱在膝上,我一步步讓她思想上有所準備,最後才告訴她,&ldquo媽媽&rdquo死了。

    她渾身哆嗦,臉上湧起了紅暈,眼淚滾滾而下&hellip&hellip 我帶她上樓。

    那兒的一切都已變了。

    死者像活着一樣,躺在堆滿鮮花的床上,她的旁邊便是同一天夜裡死去的嬰孩。

    房間蒙了白布,到處是鮮花,一切帶有意大利人的優雅風味,它給撕裂人心的死亡的悲痛蒙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

     這優美的環境感染了受驚的孩子。

     &ldquo媽媽在這兒呢!&rdquo她說,但是當我抱起她,她的嘴唇接觸到那冰冷的臉時,她發瘋似的哭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走出了屋子。

     過了一個半小時,我又獨自坐在那個窗口,又漫無目的地望着海洋和天空。

    門開了,塔塔一個人走進屋子來到我面前,偎在我身上,害怕地小聲對我說道: &ldquo爸爸,我懂事了,我沒有多哭。

    &rdquo 我無限心酸地望着這個孤兒。

    &ldquo是的,你應該懂事了。

    你不能再得到母親的撫慰,母親的寵愛了。

    它們是什麼也不能代替的;你的心上會留下一塊空白。

    你不會再感受到人間最美好最純潔的、唯一無私的感情了。

    你将來也許會意識到這一點,但是誰也不會給你這種感情了,父親的愛怎麼能與母親痛苦的愛相比呢?&hellip&hellip&rdquo 她完全給鮮花覆蓋着,百葉窗放下了,我坐在椅上,那張坐慣的床邊的椅子上。

    周圍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海水在潺潺低語。

    臉上的黑紗似乎随着微弱的、非常微弱的呼吸在輕輕起伏&hellip&hellip悲哀和煩惱溫順地平息了&mdash&mdash痛苦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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