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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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的他對你造成的痛苦&hellip&hellip以至更壞的&hellip&hellip因此他希望走,從我們面前消失&hellip&hellip但完全沒有必要使事情變得更複雜,否則他離自殺就不遠了。

    &rdquo &ldquo你相信嗎?&rdquo &ldquo我相信。

    &rdquo &ldquo他自己這麼說的?&rdquo &ldquo是的,還有埃瑪。

    他把槍都擦過了。

    &rdquo 我哈哈大笑,問道: &ldquo是在巴登用的那支槍?他應該擦一下了,它大概已掉在污泥中弄髒了。

    不過你告訴埃瑪,我可以擔保他決不會死,我願意接受他的人壽保險,多少數目都行。

    &rdquo &ldquo當心,不要為你的取笑後悔。

    &rdquo納塔利娅說,愁容滿面地搖搖頭。

     &ldquo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去勸他别走。

    &rdquo &ldquo這一切還能有什麼結果?&rdquo &ldquo結果嘛,&rdquo我說,&ldquo很難預料,更難避免。

    &rdquo &ldquo我的天!我的天!孩子們,可憐的孩子們,他們怎麼辦?&rdquo &ldquo應該早些想到他們!&rdquo我說。

     這當然是我說過的最殘忍的話。

    我太氣憤了,不能合乎情理地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我覺得胸口和頭腦似乎在抽搐,也許我不僅能說出殘忍的話,還能幹出流血的行為呢。

     她窘得無地自容。

    沉默降臨了。

     過了半小時67,我決心把苦杯喝幹,向她提出了幾個問題,她作了回答。

    我覺得再也忍耐不住;報複、嫉妒、被侮辱的自尊心,形成了一股瘋狂的怒火,把我吞沒了。

    審問和絞架變得不再可怕&mdash&mdash我的生命在我眼裡已分文不值,這是幹出駭人聽聞的瘋狂行為的主要條件之一。

    我一言不發,站在客廳的大桌子前面,兩手合抱在胸口&hellip&hellip我的臉大概完全變形了。

     沉默繼續着&mdash&mdash我蓦地擡頭一看,吓了一跳:她的臉變得死一般蒼白&mdash&mdash白中帶青,嘴唇沒一點血色,嘴半張着,不斷翕動;她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用暗淡的、迷惘的眼光望着我。

    這苦難重重的表情,這無聲的悲痛,一下子使我那無法控制的感情鎮靜了,我變得可憐她,眼淚淌下了我的面頰,我準備跪在她的腳下,請求寬恕&hellip&hellip我坐在沙發上,她的旁邊,握起她的手,把頭靠在她肩上,開始用輕輕的、親昵的聲音安慰她。

     我受到了良心的譴責&mdash&mdash我覺得我成了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成了劊子手&hellip&hellip這有必要嗎?這是對一個朋友的幫助嗎?這是同情嗎?我的文明和人道精神到哪兒去了,居然可以一怒之下,為了嫉妒,這麼折磨一個不幸的女人,變成了藍胡子拉烏爾這樣的角色! 過了幾分鐘,她才說了句什麼,才能開口,然後她突然抽抽搭搭撲在我的脖子上;我讓她在沙發上躺下,她已經精疲力竭;她能說的隻是:&ldquo不要怕,我的朋友,這是有益的眼淚,感動的眼淚&hellip&hellip不,不,我永遠不與你分開!&rdquo 由于激動,由于痙攣性的啼泣,她合上了眼睛&mdash&mdash她暈過去了。

    我把花露水灑在她的頭上,擦她的太陽穴,她安靜了,睜開了眼睛,握住我的手,進入了半睡眠狀态;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我一直跪在她旁邊。

    她睜開眼睛時,遇到了我那悲戚而平靜的目光&mdash&mdash眼淚仍在我的臉頰上滾動,她朝我笑了笑&hellip&hellip 這是轉機。

    從這時起,強大的魔力減弱了&mdash&mdash毒藥的作用開始變小了。

     &ldquo亞曆山大,&rdquo她好轉一些以後說道,&ldquo讓事情了結吧,你要向我起誓(我需要這樣,否則我沒法生活),向我起誓,一定要在不流血的情況下結束一切,想想孩子吧&hellip&hellip想想沒有你和我,他們會變得怎樣&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向你保證,我會盡力做到一切,防止各種沖突,作出巨大的犧牲,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他明天必須離開這兒,嗯,至少到熱那亞去也好。

    &rdquo &ldquo這可以辦到。

    讓我們開始新的生活,一切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

    &rdquo 我緊緊擁抱了她。

     第二天早上,埃瑪來找我。

    她披頭散發,眼睛紅腫,非常難看,身上穿一件罩衫,腰裡束一根帶子。

    她滿臉傷心的樣子,慢慢走到我跟前。

    換了别的時候,我對這種德國式鬧劇表演會哈哈大笑。

    現在我沒有心思笑。

    我讓她站着,完全不想掩飾我不歡迎她的光臨。

     &ldquo您有什麼貴幹?&rdquo我問。

     &ldquo是他要我來找您的。

    &rdquo &ldquo如果有事,&rdquo我說,&ldquo您丈夫可以親自來,難道他已經自殺了不成?&rdquo 她把雙手合抱在胸前。

     &ldquo您是他的朋友,居然講這種話?想不到您會這樣!難道您還不了解在您眼前演出的這場悲劇?&hellip&hellip跟她的分手和跟您的決裂,都使他柔弱的身體支撐不住。

    是的,是的,跟您的決裂!&hellip&hellip他為他帶給您的煩惱整天啼哭,他要我向您轉告,他的生命聽候您的發落,他要求您殺死他。

    &rdquo &ldquo好一出喜劇!&rdquo我說,打斷了她的話,&ldquo嘿,誰會用這種方式請人殺死他,尤其是通過自己的妻子。

    這隻是庸俗的鬧劇中的玩意兒,我讨厭它們&mdash&mdash我不是德國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赫爾岑先生&hellip&hellip&rdquo &ldquo黑爾韋格太太,為什麼您要擔任這麼難辦的差事?您可以料到,您不會從我這兒聽到愉快的答複。

    &rdquo &ldquo這是命中注定的災難,&rdquo她停了一會兒說,&ldquo對您和我同樣不幸&hellip&hellip但是您瞧,您的憤怒和我的忠誠,這多麼不同&hellip&hellip&rdquo &ldquo太太,&rdquo我說,&ldquo我們扮演的角色不同。

    請不要拿它們作比較,否則您難免會臉紅的。

    &rdquo &ldquo我永遠不會臉紅!&rdquo她發怒道。

    &ldquo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rdquo然後又道:&ldquo我要帶他走,在這種狀況中他已不适宜留下,您的願望會得到滿足。

    但是在我眼裡,您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我非常尊敬的人,那個被我當作格奧爾格最好的朋友的人了。

    是的,如果您是那個人,那麼您就應該跟納塔利娅分開&mdash&mdash放她走,也放他走,我可以留在這兒照料您和您的孩子。

    &rdquo 我大笑起來。

     她的臉色和聲音都氣呼呼的,懊喪和憤怒使她不住哆嗦,她問我道: &ldquo這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為什麼您要在嚴肅的問題上開玩笑?&rdquo我對她說。

    &ldquo不過夠了,這是我的最後通牒:您立刻親自找納塔利娅單獨談談,如果她想走,就讓她走,我不會妨礙任何人做任何事,除了一點(請您原諒),那就是您不必留在這兒;家裡的事我自己會安排。

    但是聽着:如果她不想走,那麼我跟您的丈夫在同一幢房屋裡居住,這已是最後一夜;我們不能同時活着待在這裡,多一夜也不成!&rdquo 過了一小時,埃瑪回來了,闆起了臉通知我,那聲音似乎想說:&ldquo這是你的粗暴壓力造成的結果!&rdquo &ldquo納塔利娅不走,她出于自尊心,扼殺了一個偉大的生命,但是我會拯救他!&rdquo &ldquo是嗎?&rdquo &ldquo是的,我們一兩天就走。

    &rdquo &ldquo怎麼一兩天?這是什麼意思&hellip&hellip我說的是明天早上,您忘記我的條件了嗎?&rdquo (我重複這些話,不是要改變我對納塔利娅的諾言,隻是我完全相信,埃瑪會把他帶走。

    ) &ldquo我想不到您會這樣,我看錯了人,真糟糕。

    &rdquo這個乖僻的女人說完就走了。

     現在她的外交使命容易辦了&mdash&mdash過了二十分鐘,她又來通知我,他一切都同意:同意走,也同意決鬥,然而同時他吩咐她轉告我:他起誓決不朝我的胸口開槍,隻準備死在我的手下。

     &ldquo您瞧,他總是跟我們開玩笑&hellip&hellip要知道,法國國王68也隻是由劊子手,不是由好朋友來行刑的。

    好吧,那麼你們明天動身?&rdquo &ldquo真的,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們還什麼也沒準備。

    &rdquo &ldquo一夜工夫可以準備好一切。

    &rdquo &ldquo護照還得辦理簽證。

    &rdquo 我按了鈴,羅卡進屋了,我對他說,埃瑪太太請他立刻替他們辦一下去熱那亞的簽證。

     &ldquo可我們還沒預備好路費呢。

    &rdquo &ldquo到熱那亞要用多少錢?&rdquo &ldquo六百法郎。

    &rdquo &ldquo我會給你們的。

    &rdquo &ldquo我們還欠了這兒店鋪一點錢。

    &rdquo &ldquo大約多少?&rdquo &ldquo五百法郎。

    &rdquo &ldquo您不用擔心;好啦,一路平安!&rdquo 這樣的口氣叫她受不了。

    自尊心幾乎是她最重要的感情。

     &ldquo為什麼您這麼跟我講話?&rdquo她說,&ldquo您沒有權利恨我,也沒有權利瞧不起我。

    &rdquo &ldquo那麼除了您,我是有這權利的?&rdquo &ldquo不,&rdquo她說,又掉眼淚了,&ldquo不,我隻是想說,我曾經像姐妹一樣真心愛過您;我不希望離開的時候不跟您握握手,我尊敬您,也許您是對的&mdash&mdash但您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如果您知道,我吃了多少苦&hellip&hellip&rdquo &ldquo誰叫您甘心一輩子當奴隸呢?&rdquo我對她說,伸出了手;這個時刻我是不可能有同情心的。

    &ldquo您活該得到這樣的命運。

    &rdquo 她一扭身走了,用手掩住了臉。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一輛長途馬車裝滿了各種箱籠物品,載着詩人和他的老婆孩子前往熱那亞了。

    我站在打開的窗口,可是他一下子溜進了車廂,我連他的影子也沒看見。

    她跟廚子和使女握手告别後也上了馬車,坐在他旁邊。

    資産階級的出門,我看恐怕沒有比這次更丢臉的了。

     納塔利娅情緒很不好,我們兩人一起坐車到城外散心,但并不愉快;創口還沒愈合,仍在流血。

    回到家中,我們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黑爾韋格的兒子戈拉斯,孩子九歲,很淘氣,還會偷東西。

     &ldquo你從哪裡來的?&rdquo &ldquo從芒通來。

    &rdquo &ldquo出了什麼事?&rdquo &ldquo這是媽媽給您的條子。

    &rdquo 她寫道(好像我們中間什麼也沒有發生):&ldquo親愛的先生,我們得在芒通停兩天,旅館的房間太小,戈拉斯妨礙格奧爾格,請您允許他在您那兒待幾天。

    &rdquo 這麼不知趣實在叫我吃驚。

    同時埃瑪還寫信給卡&middot福格特,要他去商量事情&mdash&mdash這樣,她把局外人拉了進來。

    我請福格特把戈拉斯帶走,告訴他們這兒沒有地方住。

     埃瑪又通過福格特捎話給我道:&ldquo我們的房間還有整整三個月的租期,我可以支配它們。

    &rdquo 這完全不錯,但房租是我付的。

     确實,這出悲劇跟莎士比亞的作品一樣,除了驚心動魄的聲音,除了随着生命的消失、最後一點火星的熄滅和思想的終止而來的呻吟以外,還有市場上的争吵聲、粗俗的笑聲和小販的詐騙活動。

     埃瑪有個使女叫讓妮特,是法國普羅旺斯省人,生得漂亮,也很正派,她還得在這兒留兩天,以便帶了他們的物品搭輪船去熱那亞。

    第二天早上,讓妮特輕輕推開門問我,她是不是可以進來跟我單獨談談。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我想她大概是要些錢,我準備給她。

     這個善良的普羅旺斯女人把臉漲得通紅,噙着眼淚,把埃瑪在一些店鋪裡欠下的各種賬單遞給了我,又說道: &ldquo太太還吩咐我辦一件事,可我覺得不先問您一聲,無論如何不能這麼做。

    事情是這樣的,太太要我在店裡采購各種物品,然後把它們統統加在這些賬單上。

    我不跟您說一聲,不敢這麼做。

    &rdquo &ldquo您這麼辦很對。

    她要您買什麼呢?&rdquo &ldquo這是單子。

    &rdquo 單子上開列着幾匹麻布,幾打手帕和大批小孩的内衣。

     據說,恺撒可以同時讀文件、寫字和口授命令,這個女人一定也有同樣充沛的精力:當家庭瀕臨毀滅,薩圖恩69的鐮刀的冰冷刀鋒已快接觸到人們的時候,她還能考慮怎樣不費分文弄到麻布和孩子的襪子。

    德國人真是了不起的民族! 五 我們又單獨在一起了,但這已與以前不同&mdash&mdash一切帶上了暴風雨的痕迹。

    信任與懷疑,厭倦與焦躁,煩惱與憤怒折磨着心靈。

    特别令人痛苦的是生活的線斷了,那種神聖的無牽無挂的心情消失了,生活不再顯得輕松愉快,世上似乎已沒有不可動搖的事物。

    既然發生了那一切,那麼什麼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回憶使我對未來不寒而栗。

    好幾個晚上我們孤零零地走進餐室,可是什麼也沒吃,也沒講一句話,然後一邊拭淚,一邊離開餐桌,眼看着好心的羅卡闆着臉,一邊搖頭,一邊收拾菜盤。

    空閑的日子,失眠的夜&hellip&hellip愁悶,煩惱。

    我變得什麼酒都喝:威士忌,白蘭地,老培勒;夜裡我一個人喝,白天我與恩格爾松70一起喝,而這都是在尼斯那樣的氣候中。

    俄國人的借酒澆愁,确實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麼壞。

    酒後的酣睡,總比煩惱的失眠好,翌日早上酒醒後的頭痛也比空着肚子愁眉不展好。

     黑爾韋格寫了一封信給我,我沒看便丢開了。

    于是他一封接一封的給納塔利娅寫信,後來又給我寫了一封信&mdash&mdash我把原信退回了。

    我為這事發愁。

    現在應該是深刻反省的時期,平靜和避免一切外界幹擾的時期。

    可是有了這些信,還談得到什麼平靜,什麼與外界隔絕?這個人裝得瘋瘋癫癫的,不僅威脅要自殺,甚至說要不惜犯罪殺人。

    例如,他寫道,有時他簡直瘋了,他想殺死自己的孩子,把他們的屍體丢出窗外,然後帶着他們的血迹來見我們。

    在另一封信裡又說,他要來當着我的面自殺,告訴我:&ldquo這都是你造成的,你把一個這麼愛你的人逼上了絕路!&rdquo與此同時,他又懇求納塔利娅設法使我與他和解,并作為自己的意見,建議請他擔任薩沙的家庭教師。

     他十多次提到了上膛的手槍,可是納塔利娅卻相信這一切。

    他說他隻要求她為他的死祝福;我勸她寫信告訴他,她終于同意了他的話,相信除了死沒有其他出路。

    他回信道,她這些話來得太遲了,目前他已改變了主意,他覺得他沒有足夠的力量實行這件事,但是既然大家抛棄他,他要遠走埃及,離開大家。

    這封信使他在納塔利娅眼裡的地位一落千丈。

     這以後,奧爾西尼從熱那亞來了;他一邊笑,一邊講這對夫婦打算自殺。

    奧爾西尼得悉黑爾韋格在熱那亞以後便去拜訪他們,正好遇到黑爾韋格在大理石堤岸上散步,後者告訴他,他的妻子在家,他便去看她。

    她一見面就對他說,他們決定用絕食的辦法自殺,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方式,但她希望分擔他的命運,她要求奧爾西尼照料戈拉斯和埃達。

     奧爾西尼驚奇得愣住了。

     &ldquo我們已有三十個小時沒吃東西,&rdquo埃瑪繼續道,&ldquo請您勸他吃點什麼吧,免得人類的偉大詩人夭折!&rdquo她抽抽搭搭地哭了。

     奧爾西尼走到平台上瞧了一會兒,馬上帶回一個好消息:黑爾韋格正站在街角上吃薩拉米熏腸。

    埃瑪高興極了,立刻按鈴,吩咐仆人給她端一缽子肉湯來。

    這時丈夫愁眉不展地回家了,一句沒提薩拉米熏腸,但是桌上的肉湯卻是無法掩飾的。

     &ldquo格奧爾格,&rdquo埃瑪說道,&ldquo我聽奧爾西尼說,你在吃東西,我太高興了,決定也叫仆人把肉湯端來。

    &rdquo &ldquo我覺得惡心,便吃了一小塊薩拉米熏腸;不過這實在沒有意思,餓死太痛苦了,我還是服毒的好!&rdquo于是便開始喝湯了。

     妻子擡頭看看天空,又看看奧爾西尼,似乎在說:&ldquo您瞧,沒有法子救他。

    &rdquo 奧爾西尼現在死了,但他講的這件事,還有幾個證人活着,例如,卡&middot福格特,莫爾蒂尼&middot卡爾&middot埃德蒙。

     這些花招把納塔利娅弄得很尴尬。

    她為他蒙受了恥辱,我也為他蒙受了恥辱,這使她感到很痛苦。

     春天黑爾韋格前往蘇黎世,把妻子打發到尼斯來(這又是沒有禮貌、不合情理的行為)。

    發生了那一切以後,我隻想休息。

    我利用入瑞士國籍的機會與恩格爾松去了巴黎和瑞士。

    納塔利娅寫給我的信是平靜的,心情仿佛輕松了一些。

     回來的路上,我在日内瓦遇到了薩佐諾夫。

    他與我一起喝酒時忽然用心平氣和的态度問我,我家裡一切都好嗎? &ldquo一切都好。

    &rdquo &ldquo要知道我了解全部事實,我問你隻是出于朋友之間的關心。

    &rdquo 我吃了一驚,有些哆嗦,默默望着他,但他什麼也沒發覺。

    這是怎麼回事?我還以為這是秘密呢,可現在突然有一個人在跟我喝酒時談起了它,仿佛這是一件十分平常、無關緊要的事。

     &ldquo你聽到什麼,從哪裡聽到的?&rdquo &ldquo全部事情都是黑爾韋格本人告訴我的。

    老實對你說,我認為你做得根本不對。

    為什麼你不放你的妻子走,或者為什麼你自己不離開她?請原諒,這是軟弱,你應該振作精神,開始新的生活。

    &rdquo &ldquo可你為什麼認為她想走呢?難道你相信我可以放他或不放她嗎?&rdquo &ldquo你對她施加壓力&mdash&mdash當然不是在肉體上,是在精神上。

    不過我很高興,我發現你比我預料的平靜得多,因此我願意與你開誠布公談談。

    黑爾韋格離開了你們的家,這是因為,第一,他是膽小鬼,他怕你像怕火一樣;第二,你的妻子向他保證,等你平靜一些,她就到瑞士來。

    &rdquo &ldquo這是最無恥的謊言!&rdquo我喊道。

     &ldquo這是他的原話,我可以用名譽向你擔保。

    &rdquo 回到旅館以後,我仿佛病了,心煩意亂,沒脫衣服便倒在床上,有些像精神錯亂或者快死了。

    我相信還是不相信呢?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說我完全不相信薩佐諾夫的話。

     我反複自言自語道:&ldquo好得很,我的詩意生活就這麼給斷送了&mdash&mdash斷送在欺騙中,半路上斷送在歐洲人的流言蜚語中了&hellip&hellip哈哈哈!&hellip&hellip這是他們可憐我,愛惜我,是他們的恻隐之心,好讓我有個喘息的機會,就像鞭打士兵時,發現他脈搏微弱,便趕緊把他送進醫院,認真醫治,以便等他痊愈後繼續執行另一半的鞭打。

    &rdquo我受了欺負,感到委屈和羞恥。

     在這樣的心情中,我連夜寫了一封信,這信一定帶有瘋狂、絕望和猜疑的痕迹。

    現在我為我在背後對她所作的侮辱,為我寫的這封惡劣的信,感到後悔,深深的後悔。

     納塔利娅的回信是非常悲傷的。

     她說:&ldquo我還是死了的好,你的信心動搖了,現在每句話隻能使你想起過去的一切。

    這叫我怎麼辦,怎麼向你證明呀?我除了哭還能怎樣!&rdquo 黑爾韋格說了謊。

     後來她的信都是溫順而悲痛的,她可憐我,想醫治我的創傷,可是她自己忍受着多大的委屈啊&hellip&hellip 為什麼有人要向我複述這個诽謗呢?為什麼我在罪惡的狂熱中寫了那封信,卻沒有人來阻止我發出這信呢? 六海洋之夜71(1851年) 172 &hellip&hellip7月7日至8日的夜裡一點多鐘,我坐在都靈的卡裡尼亞諾宮的台階上,廣場上空空蕩蕩,離我不遠有一個乞丐在打瞌睡,一個哨兵慢慢地踱來踱去,一邊哼着什麼歌劇裡的一支曲子,槍不時铿锵作響&hellip&hellip夜是炎熱的,空氣暖和,充滿着西洛可風73的氣息。

     我的心情非常好,這已經很久沒有了&mdash&mdash我又感到我還年輕,渾身是勁,我有朋友,也有信仰,我充滿着愛,就像十三年前一樣。

    我的心跳動着,這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已喪失了的感覺。

    1838年3月的那一天,我裹着大衣,站在波瓦爾大街的路燈柱子旁邊等待凱切爾時,我的心跳個不住,今天它還是這麼跳躍着。

     現在我也在等待一次約會,要會面的也還是那個女人,我等待着,也許還懷着更熱烈的愛情,雖然這愛中已摻雜了憂傷的、陰郁的調子,但在這個夜裡,我聽不到它的聲音。

    我路過日内瓦時襲擊過我的悲哀和絕望,經曆了瘋狂的危機以後,現在變得好一些了。

    納塔利娅那些親切的信充滿着哀怨、眼淚、痛苦和愛,使我恢複了健康。

    她寫信說,她要從尼斯到都靈來接我,打算在都靈住幾天。

    她是對的,我們必須再一次互相認識,互相洗淨傷口的血迹,拭幹眼淚,最後明确地知道,我們是不是還有共同的幸福&mdash&mdash為了這一切必須單獨在一起,甚至離開孩子們,而且得在另一個地點,不是在那個環境中,因為那裡的家具、牆壁都可能不合時宜地勾起我們的回憶,在我們耳邊提起已快忘記的話&hellip&hellip 驿車應該在一兩點鐘從滕達山口方向駛來,我在陰森的卡裡尼亞諾宮門口便是等它,車子到了離此不遠的地方一拐彎便可看到了。

     這天上午我才從巴黎經過塞尼山到達這裡;我在費德爾旅館借了一套寬敞高大、陳設相當漂亮的房間,包括起居室和卧室。

    我喜歡這種節日的華麗外表,它很合适。

    我預定了簡單的晚餐,便出外閑逛,等待天黑了。

     馬車駛近驿站時,納塔利娅認出了我。

     &ldquo你在這裡!&rdquo她說,從窗口向我點頭。

    我拉開車門,她撲到了我的脖子上,情緒這麼興奮、愉快,流露了對我的愛和感激,我的頭腦中突然閃過了她信中的一些話:&ldquo我這次回來,像輪船經曆了暴風雨、觸礁和災禍以後,回到自己親切的海港中&mdash&mdash船雖然百孔千瘡,但得救了。

    &rdquo 一個眼神,兩三句話便完全夠了&hellip&hellip一切都明白了,解釋清楚了;我拿起她不大的旅行袋,用手杖把它挂在背上,一隻手挽了她,我們便沿着冷清的街道愉快地走回旅館。

    那兒除了門房,全都睡了。

    桌上鋪好了台布,放着兩支還沒點火的蠟燭,還有面包、水果和一瓶酒。

    我不想叫醒誰,我們點亮蠟燭,坐在空桌旁邊,彼此瞧着,蓦地想起了弗拉基米爾的生活。

     她穿的是白薄紗連衫裙或短衫,這是在路上穿的,因為天氣非常熱&mdash&mdash我流放回來與她第一次見面時,她也穿一身白衣衫,她的結婚禮服也是白色的。

    甚至她的臉也流露出提心吊膽、憂慮、沉思和痛苦的明顯痕迹,使我想起她那時的面容。

     我們還是原來的兩個人,隻是現在我們握手時不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自以為是,充滿自信,也彼此信任,相信我們的命運會與衆不同了,我們像兩個在生活的洪流中考驗過自己的力量,也意識到自己的弱點的曆盡坎坷的老兵&hellip&hellip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沉重的打擊和不可挽回的錯誤。

    我們要重新踏上旅途,不咎既往,共同挑起過去的悲慘重擔。

    在這重擔下,我們的步子不得不更謹慎,但是瘡痍滿目的心靈中仍蘊藏着成熟而穩定的幸福所需要的一切。

    由于那可怕的一頁,那内心的痛苦,我們更清楚地意識到,歲月、環境、異鄉客地的生活和我們的孩子,已把我們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了。

     一切通過這次會見結束了,裂開的傷口又愈合了,不是沒有疤痕,但已變得比以前更牢固&mdash&mdash有時斷裂的骨頭便是這麼重又結合在一起的。

    悲痛的淚水在眼睛裡還沒有幹,但它們成了聯結我們的新的紐帶&mdash&mdash一種互相憐惜的深刻感情。

    我看到了她的掙紮,她的磨難,看到她多麼衰弱困倦。

    她也看到我多麼軟弱,不幸,受了侮辱,也侮辱了别人,準備犧牲,也準備犯罪。

     我們彼此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不能不明白,我們彼此多麼重要,多麼不可缺少。

    1852年初我寫道:&ldquo在都靈的那些日子是我們的第二次婚禮,它的意義也許比第一次更深刻,更重要,我們終于充分意識到了它的全部責任,把它重又貫徹到了相互的關系中,而這是通過那些痛苦的經曆完成的&hellip&hellip&rdquo 愛情奇迹般經受住了這次本可以毀滅它的打擊。

     最後幾朵烏雲也逐漸消散了。

    我們談得很多,很久&hellip&hellip仿佛闊别多年之後的重新相逢。

    當我們從空桌子後起立時,一縷縷曙光早已透過關閉的百葉窗射進屋裡了&hellip&hellip 三天後我們一起經過裡維埃拉返回尼斯&mdash&mdash熱那亞一閃而過,芒通一閃而過,那是我們時常懷着不同的心情遊覽的地點,最後,摩納哥也過去了,它那天鵝絨似的草坪,天鵝絨似的沙灘突入了海中。

    一切在我們眼中都那麼親切,像口角後重又見面的老朋友,這裡到處是葡萄園,玫瑰樹叢,酸橙林,大海就鋪展在屋前,孩子們在海濱玩耍&hellip&hellip瞧,他們認出了我們,奔了過來。

    我們到家了。

     我感謝命運給了我這些日子,給了我以後的四個月光陰&mdash&mdash它們以莊嚴的光輝照耀了我家庭生活的最後階段。

    我感謝命運,這個永恒的巫婆把秋季絢麗多彩的花環獻給了注定要作犧牲的人&hellip&hellip盡管時間不長,但她把自己的罂粟花和香氣散布到了他們的周圍! 隔開我們的深淵不見了,大地已連成一片。

    難道這不就是那隻終生握在我手中的手嗎,難道這不就是一度被淚水弄得渾濁的目光嗎?&ldquo安心吧,妹妹、朋友和同志,一切都過去了,我們依然是那些年輕、神聖、光輝的歲月中的我們!&rdquo 她給俄國的一位女友寫道:&ldquo&hellip&hellip你也許知道那場災難的深度,現在它終于過去了,充滿幸福的另一些時刻來臨了;童年和青年時期的全部信念不僅依然完好,而且戰勝了可怕的考驗,沒有喪失新鮮和香味,而且以新的光輝、新的力量開出了花朵。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幸福。

    &rdquo 當然,過去也留下了殘渣,觸動它不能不受到懲罰,這是内心的某種創傷,一種敏感的睡着了的惶恐和苦楚。

     過去不是一張可以修改的校樣,它是斷頭台上的斫刀,它一落下,許多東西便再也不能接合,不是一切都可以恢複原狀的。

    刀痕像金屬鑄成的,形狀分明,不可改變,像青銅那麼黑黝黝的。

    通常人們忘記的隻是不值得記住,或者不理解的東西。

    一個人隻要忘記兩三件事,某些細節,某個日子,某些話,他便可以保持青春、勇氣和力量,而有了它們,他便會像一把鑰匙一樣沉入底。

    不必像麥克白那樣非遇到班柯的鬼魂不可74,鬼魂不是刑庭法官,不是良心的譴責,唯有記憶中無法抹去的事件才能起那樣的作用。

     而且也不需要忘記;這是軟弱,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欺騙。

    過去有自己的權利,它是事實,應該面對它,而不是忘記它&mdash&mdash我們便以一緻的步伐朝這目标走去。

     &hellip&hellip有時,局外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眼中偶然瞥見的一件事物,會像刀子一樣劃過心頭,于是流出了血,感到無法忍受的疼痛;但同時我也遇到了驚慌的眼光,它帶着無限的悲痛在向我說:&ldquo是的,你是對的,不可能不是這樣,但是&hellip&hellip&rdquo于是我盡力驅散彙集的烏雲。

     和解的時刻是神聖的,我透過眼淚回憶着它&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不,這不是和解,這個詞不貼切。

    文字像現成的衣服,&ldquo在一定程度上&rdquo适合所有同樣身材的人,然而并不能對每一個人完全合身。

     我們不需要和解,我們從來沒有争吵過,我們使彼此痛苦,但并沒有分開。

    在最陰暗的時刻,兩人都毫不懷疑的某種不可分割的聯系,彼此的深刻尊重,都依然保持着。

    我們與其說像和解的人,不如說像兩個大病之後剛才清醒的人:昏迷狀态過去了,我們睜開有些虛弱而模糊的眼睛互相望着。

    經曆的痛苦記憶猶新,困倦還能感到,但是我們知道,噩夢已經過去,我們又平安無事了。

     &hellip&hellip以前偶爾在納塔利娅心頭出現的思想,現在逐漸占有了她。

    她希望寫下她的自白書。

    她對它的開頭不滿,燒毀了那幾頁,隻保存了一封長長的信和一小頁紙。

    75從它們可以看出,銷毀的部分多麼重要&hellip&hellip讀了它們,我覺得不寒而栗,仿佛我的手接觸到了一顆痛苦而溫暖的心,聽到了那些無聲的秘密的聲音,它們一直隐藏在深處,隻是在意識中剛剛蘇醒。

    從這些字句中可以琢磨到,那艱苦的掙紮怎樣轉化成新的意志,悲痛怎樣轉化成思想。

    如果這作品沒有突然中斷,它可以成為一件珍貴的記錄,一切便不緻湮沒在女人含糊其詞的緘默和男人自以為是的保護人态度中。

    但是最不可理喻的打擊已朝我們的頭頂打來,終于什麼都完了。

     2 在無底的海中,在無月的夜裡,永埋在喪失理性的海水之下&hellip&hellip76 雨果 1851年的夏季就這麼結束了。

    我們又幾乎單獨在一起了。

    我的母親帶着科利亞和斯彼爾曼77前往巴黎,在馬&middot卡78家做客。

    我們跟孩子們安靜地過着日子。

    仿佛暴風雨完全過去了。

     到了11月,我們收到了母親的信,她即将離開那裡,後來又接到她寄自馬賽的信,信上說,第二天,即11月15日,他們搭輪船回來。

    在她外出期間,我們搬了家,新住所也在海邊,屬于聖海倫娜郊區。

    這幢房子有一個大花園,我們已給母親安排了住處,現在用鮮花布置了一下,我們的廚子和薩沙買了些中國燈籠。

    把它們挂在牆上和樹上。

    一切準備好了,孩子們從三時起就沒有離開陽台,到了五點多鐘,一縷黑煙終于從遙遠的海面上升起,過了幾分鐘已可看到輪船,像一動不動的黑點,但在逐漸擴大。

    一家人開始忙碌了,弗朗索瓦79飛也似的跑往碼頭,我坐上馬車,也向那兒駛去。

     我抵達碼頭時,輪船已經到達,幾隻小船靠在它周圍,等待檢疫官員允許旅客下船。

    一隻小船駛回了浮碼頭,弗朗索瓦站在船上。

     &ldquo怎麼,&rdquo我問,&ldquo你已經回來了?&rdquo 他沒有回答;我瞧了他一眼,愣住了,他臉色發青,整個身子都在哆嗦。

     &ldquo怎麼回事?&rdquo我問,&ldquo你病了不成?&rdquo &ldquo不,&rdquo他答道,避開了我的目光,&ldquo隻是我們家的人沒有到。

    &rdquo &ldquo怎麼沒有到?&rdquo &ldquo輪船在那兒出了點事,因此旅客沒有全部到達。

    &rdquo 我跳上小船,命令馬上開船。

     輪船上鴉雀無聲,迎接我的是一種不祥的哀痛氣氛。

    船長親自在等我,這完全不合常情,我等待着可怕的消息。

    船長對我說,輪船經過耶爾島和大陸之間的海面時,跟另一艘船相撞,沉進海底了,我的母親便在那船上,他這艘船和另一艘路過的輪船救出了大部分旅客,&ldquo我這船上隻有兩個年輕姑娘是你們家的。

    &rdquo他說,帶我走向前面甲闆,大家在陰森的沉默中讓開了路。

    我跟着他,毫無知覺,甚至沒問一句話。

    在我母親那裡做客的她的侄女,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躺在甲闆上,披散的頭發濕濕漉漉的;她的旁邊是照料科利亞的使女。

    年輕姑娘看見我,想坐起身子說什麼,但辦不到,便别轉了頭,嘤嘤啜泣。

     &ldquo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們在哪兒?&rdquo我問,發瘋似的握住了使女的手。

     &ldquo我們什麼也不知道,&rdquo她答道,&ldquo輪船沉了,我們給撈出水面時已昏迷不醒。

    一位英國太太拿衣服給我們換了。

    &rdquo 船長傷心地望着我,握着我的手說道: &ldquo不要絕望,您不妨到耶爾問問,也許還能在那兒找到您家的人。

    &rdquo 我托恩格爾松和弗朗索瓦照料病人,自己喪魂落魄似的坐車趕回家中;我的頭腦亂極了,心在發抖,我但願我的家在千裡之外。

    但是樹木中間出現了亮光,它越來越多,這是孩子們把燈籠點亮了。

    門口站着仆人們,納塔利娅帶着塔塔,抱着奧莉加也在那兒。

     &ldquo怎麼你一個人?&rdquo納塔利娅平靜地問我。

    &ldquo你至少應該把科利亞先帶來。

    &rdquo &ldquo他們不在,&rdquo我說,&ldquo他們的輪船出了點事,隻得換乘另一條船,那船載不下所有的旅客。

    路易莎到了。

    &rdquo &ldquo他們不在!&rdquo納塔利娅喊道。

    &ldquo現在我才看清了你的臉色,你的眼睛暗淡,整個臉都變形了。

    我的天哪,這是怎麼回事?&rdquo &ldquo我這就上耶爾找他們。

    &rdquo 她搖搖頭,接着又道:&ldquo他們不在!他們不在!&rdquo然後默默把額頭撲在我的肩上。

    我們沿花園小徑走去,沒有講一句話;我送她到飯廳,遇見羅卡時小聲對他道:&ldquo行行好,那些燈籠。

    &rdquo他明白我的意思,趕快跑去把它們吹滅了。

     飯廳内一切都準備好了,一瓶葡萄酒放在冰裡,我母親的座位前面放着一束花,科利亞的座位前面是一些新玩具。

     可怕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全城,不少朋友紛紛趕到我們家裡,福格特,泰西埃80,霍耶茨基,奧爾西尼,甚至完全陌生的人都來了,有的想打聽出事的情形,另一些是表示同情,還有一些提出了各式各樣的勸告,不過大多隻是廢話。

    但我不是毫無心肝的,那時我在尼斯得到的同情确實深深感動了我。

    在命運這種不可理喻的打擊面前,人們清醒了,感到了彼此之間的聯系。

     我決定當夜趕往耶爾。

    納塔利娅要求跟我同行,我勸她留下了,何況氣候突然變壞,吹起了密史脫拉風81,它冷得像冰,還帶來了暴雨。

    我得領取法國的入境許可證才能通過瓦爾橋,因此先得找法國領事雷昂&middot皮勒;他正在看歌劇,我與霍耶茨基上包廂見他,這以前皮勒已聽到一些消息,他對我說: &ldquo我無權同意您的要求,但在這種情況下,拒絕意味着犯罪,因此我願意自行負責,給您簽發一張需要通過邊境的證明,請您過半小時到領事館來領取。

    &rdquo 到過我們家裡的十來個人在戲院門口等我,我告訴他們,雷昂&middot皮勒已答應發給證件。

     &ldquo您可以回家了,不必再為什麼事奔忙。

    &rdquo他們異口同聲說,&ldquo其餘的事我們會辦,等拿到證明後,我們給您辦理護照的簽證,同時預定幾匹驿馬。

    &rdquo 我的房東也在這兒,他跑去找馬車;旅館老闆願意免費把馬車借給我用。

     到了午夜十一點鐘,我在大雨滂沱中出發了。

    這是可怕的一夜,有時風力這麼大,馬也隻得停下;不久以前剛把人們埋葬的海洋,在一片漆黑中幾乎看不見了,但它仍在奔騰和咆哮。

    我們上了愛斯特勒山,雨變成了雪,馬磕磕絆絆地行走,幾乎在冰上滑倒。

    趕車的筋疲力盡,幾次冷得支撐不住,我把我帶的一瓶白蘭地給了他,答應給他雙倍驿馬費,隻要求他快走。

     這是為什麼?我真相信我能找到他們中間哪一個,或者哪一個還活着嗎?從聽到的一切推測,那是不可想象的&mdash&mdash但是到出事地點找一下,看一下,搜尋一下殘留的物品,會見一下目擊者,這才能死心&hellip&hellip是的,我需要證實的确已經沒有指望,需要做點什麼,而不是待在家裡,我要讓自己平靜下來。

     在愛斯特勒山上換馬的時候,我走下馬車,我的心收縮了,我望着周圍的一切,幾乎失聲痛哭,這旁邊不就是1847年我們住過一夜的那家小客店嗎?我想起了它周圍那些綠葉成蔭的大樹,現在鋪展在它前面的景色依然如故,隻是那時一切籠罩在升起的陽光中,而現在天空中有的隻是非意大利的鉛灰色雲層,下面則是白雪皚皚的大地。

     那時的情景,那一切細節,仿佛還在眼前,我想起老闆娘用兔肉款待我們,裡邊加了大量蔥蒜,沖淡它的臭味,蝙蝠在卧室中飛來飛去,我在路易莎的幫助下用一塊毛巾驅趕它們,我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的暖濕氣流&hellip&hellip 那時我寫道:&ldquo從阿維尼翁起,南方的感覺便明顯了。

    對于一個長期住在北方的人,第一次與南方大自然的接觸洋溢着莊嚴的歡樂感&mdash&mdash你覺得年輕了,想唱歌、跳舞、痛哭;一切這麼明朗,光亮,愉快,富饒。

    過了阿維尼翁,便得翻越濱海阿爾卑斯山了。

    我們在月夜登上愛斯特勒峰,下山時太陽已開始升起,綿延不斷的山巒從清晨的霧氣中逐漸顯露,陽光染紅了白得耀眼的積雪的山頂,周圍是一片明朗的綠色,還有鮮花,輪廓鮮明的陰影,參天古木和懸崖峭壁,峭壁上覆蓋着一層稀疏而粗硬的植物;空氣清澈異常,令人陶醉,顯得光彩奪目,铮铮有聲,以緻我們的話音,鳥的歌唱也比平時響亮。

    蓦地路一拐,從不大的轉角處露出了山麓下一條發亮的緣飾,那便是銀光閃閃的地中海。

    &rdquo82 現在已過了四年,我又登上了那地方!&hellip&hellip 天黑以後,我們才趕到耶爾,我立即去找警察局長,然後與他和憲兵隊長一起找港務專員。

    他那兒放着各種撈起的物品,我沒有找到他們的東西。

    于是我們又上醫院,一個落水的人快死了,另一些人告訴我,他們看到一個老婦人,一個五歲左右的孩子,還有一個年輕人,淡黃頭發,絡腮胡子&hellip&hellip但看到他們時已到了最後一刻,大概他們像别人一樣也沉入海底了。

    但這時又出現了問題:這些講話的人雖然也像路易莎和那個使女一樣,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得救的,但他們終究還是活着。

     撈起的屍體停放在修道院的地下墓穴中,我們從醫院去到那裡,護士們用教堂的蠟燭給我們照路。

    地窖裡放着一排新釘成的木箱,每隻箱子裡有一具屍體。

    專員命人把木箱打開,但它們好像都釘緊了。

    憲兵隊長派憲兵找來了鑿子,然後命令他撬開一隻隻蓋子。

     這麼檢查屍體簡直使人無法忍受。

    專員拿着本子,每隻箱蓋打開時,他便操起莊嚴的官腔問一聲:&ldquo您能當着我們的面證明您不認識這屍體嗎?&rdquo我點點頭,他便用鉛筆勾一下,吩咐憲兵重新蓋上。

    我們又檢查下一隻箱子。

    憲兵撬開蓋子,我懷着一種恐懼感瞧了死者一眼,發現這是不認識的面貌時才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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