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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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848年 1846年底納塔利娅寫信給奧加遼夫道:&ldquo了解得這麼多,卻沒有力量處理,沒有勇氣對苦的和甜的一視同仁,在苦的面前束手無策,這多麼可憐!這一切我了解得再也清楚不過,但還是不能為自己赢得歡樂,也不能聽其自然。

    我不能不明白什麼是好的,我也能公正地對待它,但内心的反應卻郁郁不樂,折磨着我。

    向我伸出手來吧,與我一起說,你也對什麼都不滿意,許多事叫你不痛快,然後教我怎麼過得高興,過得愉快,怎麼領略生活的樂趣&mdash&mdash我具備歡樂的一切條件,隻要我能發揮這方面的能力就成了。

    &rdquo 這幾行和我已附在别處的當時日記的一些片段,都是在莫斯科的争執1的影響下寫的。

     陰暗的一面重又擡頭了&mdash&mdash格拉諾夫斯基一家的離開使納塔利娅害怕,她覺得整個圈子在瓦解,隻剩了奧加遼夫還和我們在一起。

    那個差不多還是小孩的女子2,納塔利娅把她當自己的妹妹一般愛她,她卻比别人更疏遠我們。

    掙脫這種處境當時成了納塔利娅夢寐以求的希望。

     我們離開了俄國。

     起先是新奇的事物,巴黎,後來是覺醒的意大利和革命的法國,占據了我們的整個心靈。

    曆史事件戰勝了個人的考慮。

    這樣我們一直生活到了六月的日子&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早在這些可怕的、流血的日子以前,5月15日3已舉起鐮刀割斷了我們第二次萌發的希望&hellip&hellip&ldquo2月24日過了還不滿三個月,堆砌街壘時穿的鞋還沒有破,可是筋疲力盡的法蘭西已在要求屈服了。

    &rdquo4這一天沒有流血,那是晴朗的天空中發出的悶雷,預示着可怕的風暴即将随之到來。

    這一天使我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資産者的靈魂,看到了工人的内心&mdash&mdash我不禁大吃一驚。

    我看到了雙方那瘋狂的流血的願望&mdash&mdash工人方面那日積月累的憎恨,資産者方面那野蠻殘忍的自我保存的本能。

    這兩個營壘不可能和平共處,站在一起,它們在犬牙交錯的狀态中&mdash&mdash在家庭、街道、工場和市場中,每天都在互相碰撞、排擠。

    可怕的血腥戰鬥已迫在眉睫,它不會是什麼吉兆。

    但是除了幸災樂禍的保守派,誰也沒有看到這一點。

    最接近的一些朋友對我這種憂心忡忡的悲觀論調,隻是一笑置之。

    他們可以拿起槍,在街壘上戰死,卻不敢正視現實;他們大多不願理解事實,隻想戰勝敵人,認為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

     我離大家越來越遠。

    空虛威脅着我,正在這時,戰鬥的鼓聲突然敲響了&mdash&mdash一天清早,嘈雜的人群在街上奔走彙合,宣告了一場災難的開始。

     六月這幾天和那以後的日子是可怕的,它們在我的生活中畫下了一條界線。

    我這裡重複一下我在一個月後寫的幾段話: &ldquo婦女可以用哭泣減輕心頭的痛苦,我們卻不能哭。

    我要用寫作代替眼淚&mdash&mdash不是為了描寫和說明流血事件,很簡單,隻是為了我要談談它們,我要講話,讓我的眼淚、思想和憤怒傾吐在紙上。

    現在談得到什麼描寫,什麼收集材料,什麼評論!&mdash&mdash耳邊還在響着槍彈聲,騎兵飛馳的馬蹄聲,炮車輪子滾過死一般沉寂的街道的隆隆聲;頭腦中還不時閃過一個個零星的印象:傷員在擔架上按住了腰,血一滴滴從手上淌下;馬車上堆滿屍體,俘虜給捆住了胳臂,巴士底廣場上架起了大炮,從聖丹尼門到愛麗舍田園大街到處是兵營,黑夜中傳來陰森的喊聲:&lsquo哨兵,多留點神!&hellip&hellip&rsquo現在談得到什麼描寫,頭腦在膨脹,血在沸騰。

     &ldquo抄起雙手坐在屋裡,不能出門,隻聽得你的身邊,周圍,近處,遠處,都在打槍,開炮,呐喊,擂鼓,隻知道你的身邊就在流血,厮打,刺殺,人們就在附近死去&mdash&mdash這已經可以使一個人憋死、發瘋了。

    我沒有死,但我變老了,六月的日子以後我像大病了一場,剛才痊愈。

     &ldquo然而這些日子卻是莊嚴地開始的。

    23日四點鐘,就餐之前,我沿着塞納河向市政廳走去,店鋪都關上了大門,一隊隊國民自衛軍兇神惡煞似的正在奔向各處,天空布滿了烏雲,下着蒙蒙細雨。

    我站在納夫橋上,一道強烈的電光從雲層中閃出,雷聲接連不斷,在這一切中又傳來了聖許爾比斯教堂鐘樓迂緩而勻稱的警鐘聲,這是受騙的無産階級正在号召自己的弟兄們再一次拿起武器,投入戰鬥。

    大教堂和岸邊的一切建築,被剛從烏雲中射出的幾道陽光照得異常明亮;鼓聲從四面八方發出,炮隊從卡盧塞爾廣場奔赴各處。

     &ldquo我聽着雷聲和警報聲,依依不舍地環顧着巴黎的全景,仿佛在跟它告别。

    這個時刻我對巴黎充滿熱愛,這是我對這個大城市獻上的最後一炷香,六月那幾天以後,它便叫我讨厭了。

     &ldquo在河對岸,所有的大街小巷都築起了街壘。

    直到現在我的眼前還浮動着那些陰沉的臉&mdash&mdash人們在擡石頭,兒童和婦女在幫助他們。

    綜合工藝學校的一個年輕學生,登上顯然剛才完成的街壘,插上了一面旗子,開始用悲怆的嗓音輕輕唱《馬賽曲》;所有的工人都跟着唱了起來,這支雄偉歌曲的合唱聲從街壘的石塊後面發出,是激動人心的&hellip&hellip警鐘還在敲。

    然而與此同時,炮隊正隆隆經過橋上,貝多将軍5舉起望遠鏡,從橋上眺望着敵人的陣地&hellip&hellip &ldquo這時還可以防止事态的惡化,這時還可以挽救共和國和全歐洲的自由,這時還可以和解。

    愚鈍而笨拙的政府卻不能做到這一點,議會又不願做,反動分子卻在伺機報複,希望流血,為2月24日索取補償,而《國民報》的大掌櫃們給他們提供了執行人。

    6 &ldquo6月26日晚上,《國民報》戰勝巴黎以後,我們聽到,每隔不多時間便會響起一排槍聲&hellip&hellip我們面面相觑,大家臉上沒有一點血色&hellip&hellip&lsquo這是在槍斃俘虜。

    &rsquo我們異口同聲地說,互相避開了眼睛。

    我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

    為了這些時刻,人們可以憎恨十年,一輩子忘不了報仇。

    誰寬恕這幾分鐘,誰便應該受到詛咒! &ldquo屠殺繼續了四晝夜,然後出現了沉寂平靜的戒嚴狀态;街道依然封鎖着,難得見到一輛馬車;傲慢的國民自衛軍殺氣騰騰守衛着自己的店鋪,用刺刀和槍托吓唬行人;别動隊興高采烈,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橫沖直撞,大唱《為祖國而死》,這些十六七歲的孩子雙手沾滿兄長們的鮮血,俨然成了英雄,市民階層的女子跑出店堂,紛紛向他們投擲鮮花,作為對戰勝者的歡呼。

    卡芬雅克7帶着一個屠殺過幾十個法國人的惡棍,坐了馬車到處轉悠。

    資産階級大獲全勝。

    聖安東郊區8的房屋還在冒煙,給炮彈打中的牆壁倒坍了,露出了屋内的累累彈痕,殘破的家具仍在燃燒,鏡子上的碎玻璃閃閃發光&hellip&hellip可是主人呢,居民呢?這時誰也不會想起他們&hellip&hellip有的地方撒了沙,然而血迹依然可見&hellip&hellip先賢祠9給炮彈打壞了,不準行人通過,林蔭道上搭起了帳篷,馬啃食着愛麗舍田園大街平日小心保護的樹木;協和廣場上到處是幹草、胸甲騎兵的甲胄和馬鞍,士兵在杜伊勒裡花園圍牆旁邊煮湯。

    這樣的巴黎在1814年10也沒見過。

     &ldquo又過了幾天,巴黎開始恢複平時的面貌,遊蕩的人群重又出現在林蔭道上,盛裝的夫人們坐在四輪馬車或雙輪馬車上,浏覽着斷垣殘壁和浴血戰鬥的痕迹&hellip&hellip隻有往來頻繁的巡邏隊和一群群俘虜使人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這時大家才明白那段經曆意味着什麼。

    拜倫描寫過黑夜的戰鬥11:夜幕掩蓋了血腥的場面,當戰鬥早已結束,曙光來臨時,人們才看到了它的痕迹:刀劍和血迹斑斑的衣衫。

    現在正是這樣的黎明在我們心頭升起了,它照亮了一片駭人的廢墟。

    一半的希望,一半的信仰都給埋葬了,否定和絕望的思想在人們頭腦中蠢動,生根。

    不可能想象,經過這麼一場慘禍之後,受到現代懷疑精神深刻熏陶的我們的心靈,還剩下多少沒受到這場浩劫的摧殘。

    &rdquo12 納塔利娅在這時期寫信到莫斯科道:&ldquo我望着孩子們哭了,我覺得害怕,不敢再指望他們活下去,也許等待他們的也是這種可怕的命運。

    &rdquo 這些話是她經曆的一切的反映&mdash&mdash她這時想起的是載滿屍體的馬車,捆住雙手的俘虜被人沿街咒罵,一個可憐的聾啞兒童由于沒聽到&ldquo走開!&rdquo的吆喝聲,竟在離我們家門口幾步遠的地方被槍殺。

     一個不幸對一切悲痛都有深刻理解的女人,心中怎麼會不引起這樣的反應呢?&hellip&hellip在這種情況下,明朗的性格也會變得陰沉,充滿怨恨,終于悲憤交集,為生育感到恥辱,為生命感到委屈。

     在納塔利娅心頭升起的,不是對理想的不切實際的憧憬,也不是少女時代的眼淚和基督教的理想主義幻境,這是一種真實的、沉重的痛苦,是婦女所難以承受的重擔。

    她對公共事務的熱烈關心并未冷卻,相反,它變成了現實的煩惱。

    這是一個姐妹的悲哀,一個母親的啼泣,她們站在凄涼的戰場上,憑吊剛剛結束的戰鬥。

    拉歇爾13在演唱《馬賽曲》時虛假地表演的感情,在納塔利娅身上得到了真實的體現。

     我對沒有結果的争論厭倦之後,便拿起筆,獨自用内心的憤恨清除以前的各種夢想和希望,讓折磨着我、使我痛苦的力量迸發為那些充滿詛咒和屈辱的篇章,直到現在,我重讀它們,還會感到血在沸騰,憤怒在不可克制地增長&mdash&mdash這是我的出路。

     但是她沒有這樣的出路。

    早上是孩子,晚上是我們那些憤激的、猛烈的論争&mdash&mdash屍體檢驗人和江湖郎中之間的論争。

    她心裡難過,可是我沒有給她醫治,我給她的是懷疑和嘲笑的苦杯。

    隻要我對她患病的心靈的關心,有我後來對她患病的身體的關心一半那麼多&hellip&hellip我就不會聽任那侵蝕她的病根發芽生長,深入到她的各個方面。

    我親自姑息和培植了它們,從沒想到她能否忍受和抵抗它們。

     我們的生活本身也安排得很不合理。

    很少有安靜的夜晚可以進行親密的談話,平靜的休息。

    我們還不懂得閉門謝客。

    這年年底,從各國逃亡的人開始彙集到這裡&mdash&mdash那都是無家可歸的流亡者,他們由于苦悶,由于孤獨,需要尋找友好的庇護和溫暖的接待。

     她在信上寫到過這一點:&ldquo我讨厭中國的皮影戲,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見到這些人,見到的是誰,我隻覺得我見到的人太多了;這都是好人,有時我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我應該高興才是,隻是次數太多了,生活像春天融雪的水滴,滴啊,滴啊,滴啊,滴個沒完。

    整個早上我得照料薩沙和娜塔莎14,一天就這麼忙忙碌碌,沒有一分鐘可以集中思想,心裡這麼亂,有時簡直叫我覺得害怕和痛苦。

    到了晚上,孩子上床了,嗯,好像可以休息一下了,但是不,那些好人又來了,而且正因為他們都是好人,更叫人受不了;要不,我可以一個人待着,現在我卻不是一個人,可我又不感到他們的存在,仿佛隻是煙霧在周圍旋轉,它刺激眼睛,使呼吸變得困難,等他們一走,又什麼也沒有&hellip&hellip明天來了,仍是照舊,再一個明天來了,也還是照舊。

    這一切我不想對任何别人講&mdash&mdash他們會以為這是牢騷,是對生活不滿。

    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想和世界上的任何人交換我的生活;這隻是一時的怨恨,厭倦&hellip&hellip一陣清新的空氣就可以使我恢複全部力量&hellip&hellip&rdquo(1848年11月21日) &ldquo如果把頭腦裡想過的一切都講出來,我得說,有時我看到孩子們會變得這麼害怕&hellip&hellip我們多麼大膽,多麼魯莽,強迫這些新的生命來到世上,可是使他們的生活變得幸福的東西,我們卻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能提供&mdash&mdash這太可怕了,有時我簡直覺得這是犯罪;如果我們的頭腦清醒一些,也許對我們說來,剝奪生命會比給予生命更輕松。

    我還沒遇到過一個人可以使我這麼說:&lsquo如果我的孩子将來能這樣&hellip&hellip&rsquo那就是說如果他的生活能這樣&hellip&hellip我的看法變得越來越簡單了。

    剛生下薩沙時,我曾經希望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後來我又希望他成為另一種人&hellip&hellip最後我卻希望&hellip&hellip&rdquo 信寫到這裡斷了,因為塔塔15長大了,正在生傷寒症,但是到了12月15日她又寫道:&ldquo哦,我那時隻是想說,現在我對孩子什麼希望也沒有,但求他們過得愉快,平安,其餘都無關緊要&hellip&hellip&rdquo 1849年1月24日:&ldquo有時我也但願能像耗子一樣東奔西跑,對這種忙碌發生興趣,免得太閑,免得在這紛擾的世界上,在這不可避免的一切中顯得太閑;可是要做我希望做的,卻又辦不到,總覺得自己與環境不能協調,這是多麼大的痛苦,我談的不是自己那個最親密的圈子&mdash&mdash是的,要是能安心待在這圈子裡,那倒好了,但是不能。

    人應該有廣闊的生活,不是一個小天地&mdash&mdash像我們從前在意大利的時候,那多好。

    可是現在,這在哪兒?三十歲了,還是那些憧憬,那樣的渴望,那樣的不滿&mdash&mdash是的,我要高聲講出這一切。

    我正寫到這裡,娜塔莎來了,她緊緊地吻我&hellip&hellip不滿?&mdash&mdash我太幸福了,生活那麼美好&hellip&hellip但是 為什麼目光 要投向世界。

     心靈要渴望 在那兒飛翔?16 我隻有跟你才能這麼講話,因為你像我一樣軟弱,我跟别人,那些比我強或比我弱的人,我都不想這麼講,不希望他們聽到我現在講的話。

    對他們我會講些别的。

    後來我的淡漠使我害怕,我感到興趣的事,感到興趣的人變得這麼少&hellip&hellip我需要大自然,不希望待在廚房裡,需要有意義的活動,不希望待在鬥室中;還有家庭,兩三個朋友&mdash&mdash這便是我要的一切。

    然而大家那麼善良,關心我的健康,關心科利亞的耳聾&hellip&hellip&rdquo 1月27日:&ldquo我終于沒有力量注視這臨終前的痙攣了,它們繼續得太久了,而生命卻這麼短促;利己主義主宰了我,因為我覺得自我犧牲毫無意義,它無非隻能證實一句諺語:&lsquo與人在一起,死也不可怕。

    &rsquo但是我不想死,我要活,我要跑到美國去&hellip&hellip我們所相信的,我們認為可能實現的,其實隻是一種預言,一種過早的預言。

    多麼痛苦,多麼悲哀&mdash&mdash我真想像孩子一樣大哭一場。

    什麼是個人的幸福?&hellip&hellip社會像空氣一樣包圍着你,這空氣裡充滿的隻是臨終前的瘟疫的氣息。

    &rdquo 2月1日:&ldquoN17&hellip&hellipN&hellip&hellip我的朋友,如果你知道,在我們私人生活的大門外,一切是多麼黑暗,多麼悲慘!啊,如果能關起大門,待在屋裡,除了這個狹小的圈子,忘記一切&hellip&hellip &ldquo那無法忍受的紛亂,它的後果可能會影響幾個世紀;我這人太懦弱了,無法超越這一片混亂,望見遙遠的将來&mdash&mdash我的生命在縮小,在消失。

    &rdquo 這封信的最後是:&ldquo我但願我這麼渺小,甚至不感到自己的存在,因為當我感到它的時候,我便感到了一切存在的事物的不可調和&hellip&hellip&rdquo 預兆 反動勝利了;從蒼白陰暗的共和國中升起了一些野心家的影子;國民自衛軍到處搜捕勞動者,警察局長把爪牙派進了樹林和地下避難所,緝拿逃亡者。

    軍警以外的人員則負起了告密和偵探的責任。

     秋天以前,我們還生活在自己人中間,我們用本國的語言生氣和歎息:圖奇科夫一家18住在同一幢房子裡,瑪麗亞&middot費奧多羅夫娜19也在我們這裡,安年科夫20和屠格涅夫每天必到;但是大家都望着遠方,我們的小圈子正在瓦解。

    血流遍地的巴黎已不值得留戀,雖然不是非走不可,但大家都打算離開21,也許這是為了擺脫精神上的苦悶,擺脫六月的印象,然而這魅影籠罩在各人心頭,再也不會消失了。

     為什麼我不一起走呢?那就可以避免不少災難,我也不必把那麼些生命,以及我自身的許多東西,呈獻在殘酷無情的神的祭台上了。

     我們跟圖奇科夫一家,跟瑪麗亞&middot費奧多羅夫娜分離的日子,像烏鴉的叫聲一樣,成了我生活中一種不祥的預兆;可是它像其他千百個信号一樣,沒有引起我的警惕。

     凡是經曆過許多艱難挫折的人,都能想起一些日子和時刻,一些幾乎難以覺察的細節,轉折便是從那時開始,風向也是從那時改變的;這些先兆或警告完全不是偶然的,它們隻是後果,是準備進入生活的事物的開始顯現,正在暗中觀望的、已經存在的事物的初次暴露。

    我們卻不理會這些心理預兆,嘲笑它們,仿佛看到别人撒落了鹽碟或者弄熄了蠟燭,因為我們總是違背事實,誇大個人的獨立性,驕傲地指望自己駕馭自己的生活。

     在我們的朋友們動身的前夕,他們和另外三四個親密友人聚集在我們家裡。

    他們要坐早上七點鐘的火車走,睡覺太沒意思了,大家希望在一起更好地度過這最後幾個小時。

    起先大家很起勁,情緒顯得激動,這是每當分離時必然會有的現象,但逐漸烏雲籠罩了大家的心&hellip&hellip談話變得索然無味,大家有些不自在,杯中的酒也失去了香味,勉強說笑并不能帶來歡樂。

    有人看到天色發亮,拉開窗帷,青白色的光線射在各人臉上,像庫圖爾22畫中一群飲酒作樂的羅馬人。

     大家悶悶不樂,憂郁憋得我喘不出氣。

     我的妻坐在不大的沙發上,圖奇科夫的小女兒跪在她前面,把臉埋在她的胸口&mdash&mdash她把這個女孩子稱作&ldquo我的心靈的康素埃洛&rdquo23。

    她熱愛我的妻,離開她到偏僻的鄉村去是出于無奈。

    她的姐姐憂郁地站在旁邊。

    康素埃洛一邊哭,一邊小聲說着什麼;瑪&middot費憂郁地坐在離她們兩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她早已習慣了向命運屈服,她了解生活,在她的目光中隻是簡單的&ldquo别了&rdquo,而從兩位少女的眼淚中透露的卻是&ldquo再見&rdquo。

     後來我們去送他們。

    高大空曠的石造車站裡寒冷徹骨,門砰砰作響,猛烈地開關着,穿堂風從四面吹入。

    我們坐在牆角的一張長凳上,圖奇科夫正忙着照看行李。

    突然門開了,兩個喝醉的老漢吵吵鬧鬧走進候車室。

    他們的衣服沾滿了污泥,臉上的肌肉扭歪了,給人一種粗野放蕩的印象。

    他們進屋時邊走邊罵,一個想揍另一個,另一個閃開了,卻揮起拳頭,用盡全力,正打在那人臉上,老頭子喝醉了,一個踉跄倒在地下,頭撞在石闆上,發出了尖厲刺耳的響聲;他大喊一聲,擡起了頭,血流在花白的頭發和石闆上。

    警察和旅客大吃一驚,趕緊把另一個老人攔住。

     從昨晚起我們一直情緒激動,心潮起伏,在緊張的狀态中勉強支持着,現在大廳中頭顱骨碰到地上的駭人聲音,在大家身上引起了歇斯底裡的反應。

    我們的家和整個生活圈子一向平靜安詳,從來沒有&ldquo哭叫吵鬧的現象&rdquo,以緻眼前的一切叫我們受不了,我感到渾身戰栗,我的妻幾乎昏厥,幸好這時鈴聲大作&mdash&mdash&ldquo時間到了!趕快!&rdquo于是一眨眼,我們已孤零零地留在栅欄外面了。

     對于告别的人,沒有比法國警察在鐵路沿線所實行的辦法更不文明、更惹人生氣的了;他們剝奪了送行者最後的兩三分鐘&hellip&hellip他們人還在這兒,機車的汽笛還沒有響,火車還沒有開動,然而你們之間已被一道障礙,一個栅欄,一些警察的手隔開&mdash&mdash盡管你希望看到他們怎麼坐下,火車怎麼開動,然後望着它怎麼遠去,變成一片塵土,一陣煙,一個黑點,你要注視着它,直到什麼也看不見&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我們默默地坐車回家。

    一路上我的妻輕輕哭着,為自己的康素埃洛的離開感到傷心,不時把圍巾裹一裹緊,問我道:&ldquo你記得這聲音嗎?它還在我的耳邊。

    &rdquo 到了家中,我勸她躺下休息,自己坐在那兒讀報;我讀了巴黎報紙的社論欄,還有小品文,雜文欄,看看表,還沒到十二點,這麼長的日子!我去看安年科夫,他日内也要動身了;我與他一起出外散步,在街上比讀報更無聊,隻覺得這麼憂郁&hellip&hellip仿佛良心的譴責在折磨着我。

    &ldquo到我家裡吃飯吧。

    &rdquo我對他說,我們到了家。

    妻真的病了。

     晚上凄涼寂寞,興味索然。

     &ldquo那麼已經決定了,&rdquo分别時我問安年科夫,&ldquo您在本周末動身?&rdquo &ldquo決定了。

    &rdquo &ldquo您在俄國不會愉快。

    &rdquo &ldquo有什麼辦法,我不能不走;我不會待在彼得堡,我要到鄉下去。

    說真的,這兒怎麼樣也隻有天知道,說不定您留在這兒也會後悔的。

    &rdquo 那時我還可以回國,船還沒有被我燒毀,雷比勒奧和卡利埃還沒有寫秘密報告24,但是我在心裡已經決定了。

    盡管這樣,安年科夫的話還是觸痛了我敏感的神經,我想了想,答道: &ldquo不,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隻得留下,如果要後悔,也隻能後悔那天在莫伯特廣場的街壘上,一個工人把槍給我時,我沒有接受。

    &rdquo 在絕望和軟弱的時刻,當痛苦使我無法忍受,覺得我的一生隻是繼續不斷的錯誤,當我懷疑自己,懷疑最後一線希望,懷疑所有的一切時,我的頭腦裡許多次閃過這樣一些話:&ldquo為什麼在街壘上,我不從工人手中接過武器來?&rdquo要是那時給流彈打死了,我至少還可以帶着兩三個信念走進墳墓&hellip&hellip 時間又慢慢拖下去&hellip&hellip過了一天又一天&hellip&hellip憂郁,苦悶&hellip&hellip有時來幾個人,相處一兩天,然後又走了,消失了,再也見不到了。

    到了冬天,各國的流亡者相繼出現,這是從其他遇難船隻上逃生的水手;他們還充滿着信心和希望,認為在全歐洲掀起的反動浪潮,隻是偶然吹過的一陣狂風,暫時的挫折,他們等待着明天,等待着一星期後東山再起&hellip&hellip 我意識到他們錯了,但是他們的錯誤叫我高興,我盡量使自己糊塗一些,我與自己鬥争,在煩躁不安中打發日子。

    這段時間在我的記憶中,就像生活在煤煙彌漫的屋子裡&hellip&hellip我苦悶得走投無路,我想從書本中尋求解脫&hellip&hellip在喧嘩中,在不問世事的家庭生活中,在朋友的聚會中尋找精神寄托,但是總覺得缺少什麼,笑不能使我愉快,酒隻能增加煩惱,音樂刺痛心靈,歡樂的談天最後總是以憂郁的沉默結束。

     内心的一切遭到了淩辱,一切都給推翻了,剩下的隻是明顯的矛盾,一片混亂;一再的幻滅,一再的失望。

    早已形成的精神生活的基礎又成了問題;嚴峻的事實從四面八方升起,駁斥着它們。

    懷疑把自己沉重的腳踹到了最後的财富上;它要摧毀的不是教會的聖器室,不是學究的長袍,而是革命的旗幟&hellip&hellip它從一般的觀念滲入了生活。

    理論上的否定與變成行動的懷疑是截然不同的,那是跨前了一大步,因為思想是勇敢的,語言是大膽的,它可以輕易說出内心害怕的話;信仰和希望的火焰還沒有完全熄滅,智慧已跑在前面搖頭。

    心落後了,因為它戀戀不舍,當智慧在判決和懲罰時,它還在告别。

     也許,在青年時期,一切還在燃燒,奔騰,一些信仰的喪失隻是為另一些掃清道路;也許,在老年時期,由于厭倦,一切已變得漠不相幹&mdash&mdash對于這些人轉折是輕松的,但是&ldquo在人生的中途&rdquo25,那是不能不付出代價的。

     最後,這難道是鬧着玩的嗎?那神聖的一切是我們所愛過的,向往過的,為之作出過犧牲的。

    生活欺騙了我們,曆史欺騙了我們,為它自己的利益欺騙了我們;它需要瘋狂的人作媒介,至于他們清醒以後怎麼樣,這與它無關,它隻是利用他們,然後讓他們在殘廢收容所裡了結一生。

    這是恥辱,令人懊喪的恥辱!可是在你的身邊,心地單純的朋友們聳聳肩膀,對你的灰心,你的焦躁感到訝異,他們等待着明天,他們想望的、從事的永遠是同一些事,他們什麼也不理解,什麼也不能使他們停止,他們一直在走&mdash&mdash然而始終沒有前進一步&hellip&hellip他們批評你,安慰你,指責你&mdash&mdash這多麼無聊,多麼叫人受不了! 他們自稱是&ldquo信仰的人,愛的人&rdquo,把他們與我們這些&ldquo懷疑和否定的人&rdquo相對立;他們不明白,把一生撫育的希望連根拔除意味着什麼,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為真理而痛苦,他們從未為任何珍寶&ldquo号啕大哭&rdquo,像一位詩人說的那樣: 我從受傷的心裡挖出了鮮血淋漓的它, 我号啕大哭,抛棄了它。

    26 這些永不清醒的瘋人是幸福的&mdash&mdash他們不懂得什麼叫内心鬥争,他們的痛苦隻來自外在的原因,來自兇惡的人和意外的事故;他們的内心始終是完整的,良知始終是平靜的,他們對一切心安理得。

    正因為這樣,咬齧别人的内心的苦悶,在他們看來隻是奇談怪論,隻是思想閑得無聊的消遣,隻是無病呻吟。

    他們看到傷員嘲笑自己的木足,便得出結論,認為手術對他算不得什麼;他們從未想到,他為什麼未老先衰,鋸斷的腿遇到天氣變化,遇到刮風下雨,如何隐隐作痛。

     我這場病的合乎邏輯的自白,我的病曆&mdash&mdash那些被侮辱的思想的流露,已寫在一系列文章中,它們便是《來自彼岸》。

    我在那裡批判了我心中那些最後的偶像,我為我的痛苦和受騙,用諷刺向它們作了報複;我嘲笑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但我再次受到了迷惑,認為自己獲得了自由,于是我又摔了跤。

    我對言語和旗号,對奉為神明的人類,對西方文明的唯一拯救者&mdash&mdash教會,失去了信仰,但我仍相信着幾個人,相信我自己。

     我看到一切都在崩潰,我希望得救,開始新的生活,随着兩三個人一起離開,回避和不再接觸那些多餘的人和事&hellip&hellip在最後一篇上,我高傲地寫上了我的題目:&ldquo我之所有盡在我身&rdquo27! 在事變的深淵中,在公共事務的漩渦中,生活瓦解了,燒傷了,一半腐爛了,它變得無所作為,隻得重又退回青年的抒情時期,可是那已是沒有青春、沒有信仰的青年時期。

    我把賭注押在自己身上,我的船終于碰到水底的礁石上,撞得粉碎。

    确實,我沒有遇難,但我失去了一切&hellip&hellip 傷寒症 1848年冬,我的小女兒28病了。

    她覺得不舒服已好久,接着開始發低燒,後來燒似乎退了。

    給她看病的是名醫雷厄,他認為她應該坐車到外邊兜兜風,盡管那是冬季。

    這天氣候晴朗,但并不暖和。

    她回家時臉色異常蒼白,要吃些東西,但沒等湯煮好,已在我們旁邊的沙發上睡熟了。

    過了幾個小時,她還沒醒。

    自然科學家福格特的弟弟是學醫的,正好在我們家。

    他說:&ldquo你們瞧這孩子,這不是正常的睡眠。

    &rdquo她臉上死一般的蒼白,有些發青,我感到害怕,把手按在她額上&mdash&mdash額頭冰涼的。

    我親自跑去找雷厄,幸好他在家,我把他拉來了。

    孩子還沒醒,雷厄抱起她,使勁搖晃,還要我大聲呼叫她的名字&hellip&hellip她睜開眼睛,說了一兩句話,又閉上眼睛,死一般地睡着了,幾乎看不出她還在呼吸。

    她在這種狀态中繼續了幾天,變化很小,不吃,也幾乎不喝,嘴唇發黑,指甲發青,身上出現了皮疹&mdash&mdash這是傷寒症。

    雷厄幾乎什麼也沒做,隻是等待,觀察病情的變化,這不能給我們多大希望。

     孩子的神情是駭人的,看來她随時可能死去。

    妻面色蒼白,默不作聲,日夜守在床邊,眼睛上蒙着一層珍珠似的光澤,這是疲倦、痛苦、精力衰竭和神經極度緊張的表現。

    一次,夜裡一點多鐘,我仿佛覺得塔塔已停止呼吸,我看看她,竭力掩飾心頭的恐怖;我的妻猜到了。

     &ldquo我的頭腦發暈,&rdquo她對我說,&ldquo給我一點水。

    &rdquo 我把杯子給她時,她沒有一點知覺。

    這時屠格涅夫在我們家,與我們一起分擔這些悲傷的時刻,他趕往藥房買阿摩尼亞水,我一動不動,站在兩個失去知覺的人中間,望着她們,束手無策。

    使女給我的妻擦手,用水搽她的太陽穴。

    過了幾分鐘,她醒過來了。

     &ldquo怎麼樣?&rdquo她問。

     &ldquo塔塔好像睜開眼睛了。

    &rdquo心地善良的使女路易莎說道。

     我看了看,她真的好像醒了;我小聲叫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用幹得裂開的發黑的嘴唇笑了笑。

    從這時起,她逐漸複原了。

     有些毒害比孩子的病更危險,給人的折磨和痛苦更多,我知道它們,但最壞的還是那種慢性的毒害,它悄悄地侵蝕你的精力,使你疲憊不堪,讓你感到委屈,感到無能為力,隻得扮演旁觀者的可怕角色。

     凡是親手摟抱過一個嬰孩,感到過他怎樣逐漸變冷,變重,變成石頭的人,凡是聽到過他最後的呻吟,意識到那虛弱的身子在祈求憐憫,祈求拯救,希望讓他留在世上的人,凡是目睹過放在桌上、裹在粉紅緞子裡的漂亮的小棺木,看到過鑲花邊的潔白外衣把蠟黃的臉色襯托得更加分明的人,隻要看到孩子一病,不禁就會想:&ldquo恐怕又有一個小棺材要出現在桌上了吧?&rdquo 災難是一所不祥的學校!當然,一個人經曆的災難多了,忍受能力也會增強,但這是由于他的心靈創傷多了,感覺遲鈍了。

    一個曆盡坎坷的人卻不能不對他經曆的一切心有餘悸。

    他失去了對明天的信心,而沒有這種信心便什麼事也做不成;他變得無動于衷,因為習慣了各種駭人的思想;終于他害怕災禍,也就是害怕再度經曆那一連串痛苦的煎熬,一連串心靈的刺激,那是不會随着烏雲一起從記憶中消失的。

     孩子病中的呻吟引起了我這種内心的惶恐,它使我不寒而栗,我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能克服這種純粹神經質的印象。

     就在那一夜過去後,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上街溜達;屋外很冷,人行道上結了薄薄一層霜,但是盡管天冷,盡管時間還早,林蔭道上已到處是人,報童們在大聲叫嚷&mdash&mdash五百多萬張選票已把繩索捆綁的法蘭西放在路易-拿破侖的腳下。

    29 無依無靠的奴仆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子! &hellip&hellip在這多災多難的緊張時刻,一個人進入了我們的圈子,帶來了另一類的不幸,它們對私人生活造成的危害,比不祥的六月的日子對公衆生活造成的危害更大。

    這個人很快接近了我們,在我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以前,已擠進了我們中間&hellip&hellip在平時,我與人認識得快,但接近得慢,然而那時,我再說一遍,與平時不同。

     神經全部暴露了,變得敏銳了,無關緊要的會面,無足輕重的回憶,也會引起身心的強烈震動。

    例如,我記得,炮轟以後三天,我在聖安東郊區一帶漫步,一切還讓人看到激烈的戰鬥剛剛過去,到處是斷垣殘壁,街壘還沒拆除,女人和孩子膽戰心驚,臉色蒼白,在瓦礫中翻檢,不知要尋找什麼&hellip&hellip我坐在一家小咖啡館門口的椅子上,懷着沉痛的心情觀看這一幅駭人的畫面。

    過了一刻鐘,有人輕輕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這是杜維亞特30,一個年輕的鼓動者,從前在德國像盧格一樣熱心宣傳一種新的天主教,于1847年去了美國。

     他面色蒼白,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頭發又長又亂,身上穿着旅行的服裝。

     &ldquo我的天!&rdquo他說,&ldquo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rdquo &ldquo您什麼時候到的?&rdquo &ldquo今天。

    我在紐約得到了二月革命的消息,也知道了歐洲發生的一切,馬上變賣了所有的東西,湊了一筆錢,坐上了輪船,心裡充滿了希望和喜悅。

    昨天在勒阿弗爾,我知道了最近的變化,但我的想象力不足,還不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hellip&hellip&rdquo 我們又彼此端詳了一會兒,兩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淚水。

     &ldquo我不想在這個該死的城市裡再待下去,一天也不成!&rdquo杜維亞特激動地說,樣子真的像一個年輕的利未人31的先知。

    &ldquo我要離開這兒!馬上就走!再見,我到德國去!&rdquo 他走了,但被關進了普魯士的監獄,在那裡蹲了六年多。

     我還記得《喀提利納》這出戲32,那是剛強果敢的大仲馬在自己的曆史劇院33中上演的&hellip&hellip要塞裡擠滿了戴鐐铐的犯人,容納不了的便被一群群送往伊弗堡34關押,或者被流放,親人們從一個警察局跑到另一個警察局,像幽靈似的哀求警察告訴他們誰死了,誰還活着,誰給槍斃了,但大仲馬已把六月的日子用羅馬人的衣衫搬上了舞台&hellip&hellip我去看了戲。

    起先沒什麼。

    賴德律-洛蘭是喀提利納,西塞羅是拉馬丁,講的全是堆砌辭藻的典雅句子。

    叛亂被鎮壓了,拉馬丁帶着&ldquo死亡&rdquo走過舞台,場面換了。

    廣場上遍地屍體,遠處露出了曙光,垂死者躺在死人中間,還在抽搐,已死者的衣服浸透了鮮血&hellip&hellip我感到窒息。

    不久前在這戲院的牆外,在周圍的街上,我們看到的不正是這種情景嗎?隻是那些屍體不是紙闆糊的,鮮血也不是用紫檀色顔料塗的,而是來自年輕的活人的血管&hellip&hellip我在突然爆發的怒火中跑出了劇場,詛咒着那些瘋狂鼓掌的市民們&hellip&hellip 在這些煩躁不安的日子裡,人們不能坐在酒店和戲院裡,不能待在家中和書齋内,他們在瘋狂中帶着發熱的頭腦,苦悶的内心,走到街上,準備為自己受到的深刻侮辱,羞辱遇到的任何人&mdash&mdash在這種時候,每一句同情的話,每一滴為共同的痛苦流下的眼淚,每一聲為共同的憎恨發出的咒罵,都會發生駭人的力量。

     共同的創傷使痛楚變得容易忍受了。

     &hellip&hellip在我青年時代的初期,一本法國小說給了我深刻的印象,後來我不曾再見到它,這小說名叫《亞米尼烏》。

    也許它沒有多大的價值,但當時它對我的影響是強大的,它一直在我頭腦中徘徊。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它的大概。

     我們從公元最初幾世紀的曆史中知道,兩個不同的世界怎樣相遇和沖突:一個是古老的正統世界,文化發達,但已腐朽和沒落;另一個是野蠻世界,它像森林的野獸,但是充滿着還沒覺醒的力量和混亂的、還不明确的意願&mdash&mdash我這是說,我們知道這種接觸的政治的、社會的影響,但不知道它在瑣事上,在家庭生活的深處所造成的後果。

    我們知道群體的大事,但不了解直接受這些大事制約的個體的命運,那些在沖突中無聲無息地消滅和死亡的生命。

    在這裡,眼淚代替了血,毀滅的家庭代替了變成廢墟的城市,被遺忘的墳墓代替了戰場。

    《亞米尼烏》的作者(我忘記了他的名字)企圖重現的正是兩個世界在家庭生活中相遇的情形&mdash&mdash一個世界正從森林走進曆史,另一個正從曆史走進墳墓。

     世界曆史融化在故事中以後,對我們便變得較接近,較容易理解,也較生動了。

    《亞米尼烏》吸引了我,以緻我在1833年前後也模仿它寫了一些曆史小說片斷,它們卻在1834年遭到了警察總監齊恩斯基的嚴厲批評。

    但是當然,我寫它們時,從未想到有一天我也會陷入這種沖突,我的家也會在兩個世界的曆史車輪的會合中給碾得粉碎。

     不論别人的意見怎樣,我認為我們與歐洲人的關系也有類似的方面。

    我們的文明是表面的,腐敗是無孔不入的,我們的胡子茬兒仍從香粉下突出,我們的黧黑皮膚仍在雪花膏下隐約可見,我們有的是野蠻人的狡猾,野獸的堕落,奴隸的機詐,我們這裡到處可以看到拳頭和金錢的威力,但是西方的腐朽作風,那種得自先天的、用文雅的外表掩蓋醜惡行徑的能耐,我們卻是望塵莫及的。

    我們的智力發展35起着淨化與保證的作用。

    例外很少。

    直到最近我們的教育構成了一條界線,許多醜事和罪惡還不敢越出雷池一步。

     西歐卻不是這樣。

    正因為如此,隻要有人談到我們的神聖事物,了解我們内心的寶貴思想,敢于說出我們習慣于緘口不言,或者隻在朋友耳邊小聲講到的想法,我們便很容易拜倒在他面前。

    我們沒有考慮到,那些使我們的心跳動,使我們的胸膛起伏不定的言語,對于歐洲人說來,大半已成了老生常談和漂亮的空話;我們忘記,有多少别的腐朽的感情,那種虛僞的、衰老的情緒,已侵蝕了屬于這垂死文化的現代人的心靈。

    他從小就想出人頭地,利欲熏心,得了嫉妒病、自大病、永不滿足的享樂病和卑鄙的利己病,在它們面前,一切關系、一切感情都不在話下,他需要的隻是扮演一個角色,表現一種姿态,隻是不惜一切保持自己的地位,滿足自己的欲望。

    我們這些草原之子挨到了一個打擊,兩個打擊,還常常不知道它們來自何方,給弄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久才明白過來,于是像受傷的熊一樣向前猛撲,搗毀周圍的樹木,大聲怒吼,用腳爪刨起泥土亂扔&mdash&mdash但是太遲了,這時連他的敵人都在指責他了&hellip&hellip從這兩種不同的發展階段和教育中,還會産生許多的恨,流出許多的血呢。

     &hellip&hellip有一個時候,我嚴厲地、猛烈地申斥了那個破壞我的生活的人,也有一個時候,我曾真正希望殺死這個人&hellip&hellip從那時起七年過去了;作為我們的世紀的真正兒子,我逐漸失去了複仇的欲望,我經過長期的不斷的分析,頭腦冷靜了,不再感情用事。

    在這七年中,我明白了自己的和許多人的限度,我放下了刀,拿起了解剖刀,我不再詛咒和辱罵,我要從心理病理學的觀點來叙述我的故事。

     二 1848年6月23日前幾天的晚上,我回到家中,發現屋裡有一個陌生人,他帶着憂郁的臉色,有些不好意思,迎着我走來。

     &ldquo原來是您!&rdquo我終于說,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ldquo真沒想到!簡直認不出您了&hellip&hellip&rdquo 這是黑爾韋格36,他修了面剪了頭發,唇髭和鬓髯都剃光了。

     他的運氣突然發生了大轉變。

    兩個月前,他還在崇拜者的簇擁下,在妻子的陪伴下,坐着舒适的轎式馬車,由巴黎出發,前往巴登參加戰鬥,宣稱要去建立德意志共和國。

    37現在他從戰場回來了,追随着他的卻是一大堆漫畫,敵人的嘲笑和自己人的責備&hellip&hellip一下子什麼都變了,什麼都完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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