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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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讀了福格特寫的東西十分氣憤,認為他滿不在乎地接受了最尖銳的結論,輕易抛棄了公認的事物,毫不痛心,也不想花大力氣,便企圖調和神學與生物學,仿佛神學根本不在他的話下。

     确實,福格特的個性就是這樣,他從來不改變自己的想法,也不可能改變,他那直率的現實主義便來源于此。

    神學的诘難對他隻具有曆史意義;從他樸素的觀點來看,二元論的荒謬是顯而易見的,他不屑與它展開認真的論争,正如他的對手們(化學神學家和生理學聖父們)也不可能鄭重其事地去駁斥魔法或占星術。

    福格特隻是以嬉笑怒罵的方式答複他們的攻擊,但是不幸,這是不夠的。

     他面對的那些無稽之談是普遍的看法,因而是十分嚴重的。

    人腦的童年時期正是這樣,它不能接受簡單的真理;對于不明事理、迷惘、混亂的頭腦而言,隻有不能理解的事物,不可能的或荒謬的事物,才是可以理解的。

     不用講普通的老百姓,就連文學和教育界,法律和知識界,政府和革命家們,也争先恐後地支持人類世代相傳的荒唐見解。

    正如七十年前嚴峻的自然神論者羅伯斯庇爾之處死阿納卡西斯·克洛斯47一樣,今天的某些瓦格納48們也會把福格特送上斷頭台。

     戰鬥是不可能的,優勢在他們一邊。

    面對這一小群學者、自然科學家、醫生、兩三個思想家和詩人的是整個世界:從庇護九世和他的《聖母無原罪成胎谕》49,到馬志尼的&ldquo共和制上帝&rdquo50;從莫斯科的正教斯拉夫主義政客,到拉多維茨中将51&mdash&mdash他臨死時還念念不忘交代生理學教授瓦格納:靈魂是不滅的,必須保衛它,這是一件從來沒有人想到要寫進遺囑的事;從美國召喚亡靈的巫師,到英國騎在馬上向列隊的印第安人宣講上帝教誨的上校傳教士。

    自由人所能做的隻是保持對真理的信念,把希望寄托在未來幾代人身上&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有人企圖證明,這種精神錯亂,這種宗教狂熱是公民社會必不可少的條件,為了讓人能平靜地生活在别人旁邊,必須使雙方失去理智,吓唬他們,而這種瘋狂是唯一的手段,依靠它才能創造曆史,但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我記得有一幅法國漫畫,那是針對傅立葉主義者和他們的熱烈追求的,畫上是一頭驢子,驢背上縛着一根直立的木杆,杆子上挂着一束幹草,驢子看到幹草,為了吃它就得朝前走,這樣,幹草當然也朝前移動了,驢子永遠落在它的後面。

    這善良的牲口也許會永遠這麼走下去,但是難道它會永遠受愚弄嗎? 現在我得談另一件事了:正當一個地方毫無理由地把我攆走時,另一個地方卻熱情地接待了我。

     沙勒答應福格特為我的國籍問題幫忙,那就是物色一個願意接納我的公社52,然後向聯邦議會提出。

    取得瑞士國籍必須先找到一個鄉村或城市同意接受新的公民,這個規定是完全符合每個州和每個城鎮鄉村實行自治的原則的。

    莫拉(墨頓)湖邊的沙特爾鄉答應了,隻要向鄉裡繳納一筆不多的錢,它就可以接納我的家庭作它的農村居民。

    這個鄉離墨頓湖不遠,勇敢者查理53便是在這裡被擊敗身死,後來奧地利(接着又有彼得堡)書報審查機關就利用他的不幸身亡,在羅西尼的歌劇中用他的名字代替了威廉·退爾的名字。

    54 事件提交給聯邦議會,兩個耶稣會議員表示反對我,但沒有辦法阻撓。

    其中一人說,應該先查明我為何被流放,是什麼激起了尼古拉的憤怒。

    有人回答道:&ldquo這件事本身已說明了一切!&rdquo結果哄堂大笑。

    另一個為了謹慎起見,裝出客氣的樣子,要求增加保證金,免得萬一我去世,我的孩子們的教育和生活費用落在窮苦的鄉民們身上。

    沙勒的回答滿足了這位耶稣的門徒的要求。

    我的公民權獲得了極大多數的通過,于是我從俄國的七等文官一變而成了墨頓湖畔沙特爾鄉的賦稅農民,弗裡堡州文書在我的身份證上寫的是:&ldquo該人原籍為莫拉附近之沙特爾鄉。

    &rdquo 其實改變國籍并不影響在本國的升遷,眼前我就有兩個光輝的例子:路易·波拿巴作過圖爾高維亞的公民55,亞曆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是達姆施塔特的市民56,可是在他們取得這些公民權之後,依然當上了本國的皇帝。

    當然,我的前程不會這麼遠大。

     我得到消息,知道居留權獲得批準以後,少不得要去一次與新同鄉見見面,表示感謝。

    何況正是在這時我迫切希望獨自清靜一下,以便對自己進行反省,一方面回顧過去,一方面展望籠罩在迷霧中的未來,因此我很歡迎這個外在的推動力。

     在我離開尼斯的前夕,當地公安局長約我前去,向我宣布了内務大臣的命令:立即離開撒丁王國的領土。

    這個奇怪的措施出自一向态度随和、辦事圓滑的撒丁政府,使我大惑不解,超過了1850年巴黎對我的逐客令。

    而且這事來得無緣無故,莫名其妙。

     據說,這是多虧了兩三個住在尼斯的俄國大忠臣的關心才發生的,我願意指出,其中一個是司法大臣帕甯。

    他不能容忍一個弄得皇上非常生氣的人不僅安然無恙地活着,還與他住在同一個城市裡,而且明明知道皇上不喜歡他的文章,他仍照寫不誤。

    據說,司法大臣到了都靈,向阿澤利奧大臣57提出,要求為了他們的友誼驅逐我。

    阿澤利奧大概還記得,我關在克魯季茨兵營時,為了學習意大利語,拜讀過他的《巴萊塔的騎士比武》(一部&ldquo既非古典的、也非舊式的&rdquo58小說,盡管同樣枯燥無味),因此沒有采取行動。

    不過他之不肯馬上驅逐我,也可能是因為他覺得,在達成這種友好的諒解以前,俄國先得派出大使,可是當時尼古拉還在為查理·阿爾貝特的叛逆思想生氣呢。

    59 然而一旦需要,尼斯的行政長官和都靈的大臣們便會利用對我的誣蔑。

    在我被驅逐前幾天,尼斯爆發了&ldquo人民騷亂&rdquo&mdash&mdash船夫和小店主在銀行家阿維陀爾花言巧語的煽動下,提出了抗議,反對壓制這個自由港,态度相當強硬,他們宣稱尼斯公國是獨立的,具有不可剝奪的權利;整個王國普遍實行的低關稅政策削弱了尼斯的特殊利益,沒有尊重&ldquo尼斯公國的獨立地位&rdquo和&ldquo記載在曆史文件上&rdquo的權利。

    60 阿維陀爾,這位帕隆河(一條流經尼斯的幹涸的小河)邊的奧康内爾61被捕入獄,尼斯街頭夜裡還出現了巡邏隊,人民也出動了,雙方唱着歌,但唱的是同樣的歌&mdash&mdash這就是一切。

    對于這件關稅和稅率的兄弟阋牆之争,無論我或其他外國人都不會介入,這還用說嗎?然而行政長官卻聲稱流亡者中某些人煽動了這次事件,其中一人便是我。

    政府為了表示根除禍亂的決心,命令我和其他一些人立即離境。

     我去見行政長官(一個耶稣會教徒),向他指出,對一個本來即将離境的人勒令出境完全是多此一舉,何況我口袋中還揣着經過簽證的護照,因此問他這究竟是為什麼?他向我聲明,他也像我一樣感到奇怪,這是内務大臣采取的措施,事前甚至沒有與他聯系過。

    他的态度這麼客氣,使我不能絲毫懷疑,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我把我與他的談話寫信告知了反對派的著名代表洛倫佐·瓦列利奧62,便到巴黎去了。

     瓦列利奧在向政府提出的質問中猛烈攻擊了那位大臣,要求對我被逐一事作出答複。

    大臣怕事,避免涉及俄國外交上的任何影響,把一切都推在尼斯行政長官的告發上,最後溫和地表示,如果内務部在這件事上操之過急,不夠謹慎,那麼它可以改變自己的決定。

     反對派鼓了掌。

    因此事實上驅逐令已被取消,然而盡管我寫了信給内務大臣,他卻不予答複。

    我在報上讀到了瓦列利奧的發言和對它的回答,因此從弗裡堡回來時,我幹脆順路前往都靈。

    為了免得簽證發生問題,我沒有辦簽證;在皮埃蒙特和瑞士的邊境上,檢查護照不像法國憲兵那麼窮兇極惡。

    到了都靈,我便找内務大臣,他派他的助手接見了我,那是主管高級警政的蓬斯·德·拉·馬蒂諾伯爵,當地一個著名的人物,聰明而又狡猾,天主教黨的忠實信徒。

     他的接待使我驚訝。

    他對我講了我想對他講的一切:有些像我和杜貝爾特的一次會見,隻是蓬斯伯爵比他高明一些。

     他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帶些病态,身材瘦瘦的,外表叫人讨厭,一臉兇相,顯得詭計多端,有些像教士,生着粗硬的灰白頭發。

    我剛想說明我要面見大臣的原由,才講了十來個字,他便打斷了我的話: &ldquo好啦,這有什麼疑問呢&hellip&hellip您前往尼斯,前往熱那亞,留在這兒,都悉聽尊便,隻要您不緻懷恨在心,我們就滿意了&hellip&hellip這一切都是尼斯行政長官搞的&hellip&hellip您瞧,我們還是小學生,不習慣法制和憲法程序。

    如果您做的事觸犯了法律,那麼這兒有法庭,這樣,您就不會抱怨我們不公正了,是嗎?&rdquo &ldquo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rdquo &ldquo可是他們采取的措施卻令人不快&hellip&hellip鬧得滿城風雨,其實毫無必要!&rdquo 說過這一席自己反駁自己的話以後,他立即拿起一張印有内務部字樣的公文紙,寫道:&ldquo茲特允準亞·赫先生返回尼斯,在該地需要停留多久,即停留多久。

    内務大臣,由S.馬蒂諾代為簽發,1851年7月12日。

    &rdquo &ldquo這是以防萬一,您可以相信,有了這張紙就什麼也不緻發生了。

    我很高興,我們總算跟您了結了這樁公案。

    &rdquo 由于這句話譯成普通的語言便是:&ldquo您可以走了&rdquo,因此我馬上離開了這位伯爵;我想象着尼斯那位行政長官見到我以後的尴尬臉色,心中不免好笑,然而上帝幫忙,這張臉我見不到了&mdash&mdash他被調走了。

     現在回頭再談弗裡堡州的事。

    我在該州一位負責官員的陪同下坐上馬車,像到過那裡的每一個人一樣,在聽過著名的土炮聲,駛過著名的大橋以後,便朝着沙特爾鄉進發了。

    到了墨頓鎮,警察所長,一個精力充沛、思想激進的人,要求我們在他那兒稍等一會兒,他說鄉長希望他在我們路過時先行通知他,如果我出其不意地到達鄉裡,而大家還在田間幹活,那麼他和其他家長會很不高興。

    這樣,我們在莫拉或墨頓閑蕩了一兩個小時,才跟警察所長一起前往。

     幾個年長的農民在鄉長家門口迎接我們,站在大夥前面的便是身材高大、相貌端莊的鄉長,他滿頭白發,雖然背有些駝,仍顯得身闆結實。

    他走前一步,摘下帽子,向我伸出了強壯的大手,稱我&ldquo親愛的老鄉&rdquo,然後用瑞士德語發表了一篇歡迎辭。

    這種方言我一句也不懂,但大緻可以猜到他對我說的是什麼,同時我考慮,如果我隐瞞我聽不懂他的話,他也會隐瞞他聽不懂我的話,因此我大膽作了答詞: &ldquo親愛的鄉長公民和親愛的沙特爾老鄉們!我感謝你們,因為你們的公社給我和我的孩子們提供了庇護,使我可以結束我無家可歸的流亡生活。

    親愛的公民們,我不是為了尋找另一個祖國才離開自己的祖國的,我全心全意愛俄羅斯民族,我離開俄國是因為我在它的壓迫面前不能保持沉默,不能無動于衷;我是在流放之後離開它的,我經曆了尼古拉瘋狂的專制統治的迫害。

    它的手在一切有國王和地主的地方跟蹤着我,然而它不夠長,在你們的公社裡,它伸不到我的身邊!在你們這裡,在你們的庇護下,我得到了安全,找到了避風港,可以永遠平靜地生活下去。

    沙特爾的公民們,是你們接納了我,讓我走進了你們中間,盡管你們人數不多,你們卻制止了那位有着千百萬軍隊作後盾的俄國皇帝伸向我的手。

    你們比他更強大!你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你們保持着自由的、世代相傳的共和制度!我為參加你們的聯邦感到自豪!海爾維第共和國萬歲!&rdquo &ldquo歡迎新的公民!&hellip&hellip祝新公民長命百歲!&hellip&hellip&rdquo老人們應和道,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自己也有些激動! 鄉長邀請我們進他屋裡。

     我們進屋後,在一張長方桌子旁邊的長凳上坐下,桌上放着面包和乳酪。

    兩個農民把一隻非常大的瓶子擡進屋裡,它比我們老式家庭中盛了甜酒和浸劑,放在火炕角上整整幾個冬季,讓它們在那裡發酵的傳統瓶子更大,瓶子裝在籐筐裡,瓶内是白色的酒。

    鄉長對我們說,這是當地釀制的,但年代很久了,這一瓶他記得已有三十年,這種酒隻在非常重大的場合才喝。

    所有的農民與我們一起在桌邊團團坐下,隻有兩個人在大酒瓶旁邊忙碌。

    他們先把酒倒進大杯子,然後鄉長從大杯子中把酒斟進酒杯,每個農民一杯,他給我的是一隻漂亮的高腳水晶玻璃杯,同時對州裡那位官員和警察所長說: &ldquo這一次得請你們原諒了,這隻尊貴的酒杯今天得給我們的新居民了,你們與我們是自己人呢。

    &rdquo 鄉長朝酒杯斟酒時,我發現在場有一個人穿得不完全像農民,似乎很不平靜,他不時拭汗,臉紅紅的&mdash&mdash他身體不大舒服。

    當鄉長舉杯為我祝酒時,那人突然鼓足勇氣一躍而起,對着我開始講話了。

     &ldquo這是本鄉學校的教師公民。

    &rdquo鄉長帶着鄭重的臉色,在我耳邊小聲說。

     我站了起來。

     教師講的不是瑞士方言,是德語,也不是普通的德語,而是故意在模仿一些著名演說家和文學家的語言,他提到了威廉·退爾,提到了勇敢者查理(奧地利和亞曆山大的戲劇審查官對此将怎麼辦,難道改成勇敢者威廉和查理·退爾不成?),同時沒有忘記應用那個并不新鮮、但富于表現力的譬喻:把奴役比作鍍金的鳥籠,總有一天鳥會沖出囚籠;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被他挖苦得夠嗆:他把他與羅馬曆史上最邪惡的皇帝們相提并論。

    我聽了也幾乎想打斷他,對他說:&ldquo不要侮辱那些已死的人!&rdquo但是仿佛我已預見到尼古拉即将進入這些人的行列,因此沒有作聲。

     農民們伸長了曬黑的、布滿皺紋的脖子,把手像帽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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