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關燈
為什麼給奧爾洛夫的信要用法文。

    如果用俄文寫,那麼他的辦公室或第三廳裡的那些老官僚便可能讀到此信,它還可能送往樞密院,那麼年輕的秘書課長也可能把它拿給文書們看,我為什麼不讓這些人都讀到這信呢?于是我重抄時把它譯成了俄文。

    這就是信的内容: &ldquo親愛的阿列克謝·費奧多羅維奇伯爵閣下: &ldquo帝國駐尼斯領事通知我,皇上命令我回國。

    盡管我願意回國,但在我的處境尚不明确以前,我礙難照辦。

     &ldquo一年多以前,我還沒有收到要我回國的任何通知,我的産業已遭到查封,我放在私人手中的文件已被沒收,從莫斯科彙給我的一萬法郎也被扣留了。

    對我采取的這些嚴厲的非常措施說明,我不僅受到了指控,而且在未經任何查詢、任何審問之前,已認定我有罪,并剝奪了我的一部分财産作為對我的懲罰。

     &ldquo我不可能指望,單單回國便能使我免除政治案件的悲慘後果。

    我覺得我的一切行為很容易解釋,但是在這樣的案件中要審問的是我的觀點和理論,判決也得根據它們做出。

    那麼我能夠,或者我應該讓自己和家庭接受這樣的審問嗎?&hellip&hellip &ldquo閣下想必能諒解我的答複的單純和坦率,并向皇上轉呈我不得不繼續留在國外的原因,盡管我對回歸祖國具有真誠而深刻的願望。

     1850年9月23日于尼斯&rdquo 我确實不知道,怎樣才能答複得更客氣一些,更簡單一些,但是我們一向習慣了奴性的沉默,因此連這封信,尼斯的領事也認為大逆不道,奧爾洛夫本人大概也是這樣。

     沉默,既不笑,也不哭,而是按照規定程式回答,既不歌頌,也不譴責,既不高興,也不悲傷,這便是專制制度的理想,每個臣民都得照此行事,而且士兵已經照辦;但這是通過什麼途徑做到的呢?我給大家講一件事。

     尼古拉有一次閱兵時,看到排頭的一個年輕人戴着一個十字勳章,便問他:&ldquo這是在哪裡得到的?&rdquo不幸這個兵是淘氣的中學生出身,想趁機賣弄一下自己的口才,于是回答道:&ldquo在陛下戰無不勝的鷹旗下取得的。

    &rdquo尼古拉嚴厲地看了他和将軍一眼,氣呼呼地走了。

    将軍跟着他,經過士兵面前時,舉起拳頭在他臉前揚了揚,說道:&ldquo當心我把你這個狄摩西尼18釘進棺材!&rdquo 在這樣的獎勵下,可想而知,口才不可能揚眉吐氣! 擺脫了皇帝和領事之後,我得設法改變沒有護照的地位了。

     前途一片黑暗,不容樂觀&hellip&hellip我可能死,那個臉紅的領事可能到我家中搜查,取走我的證件,想到這一點,我不得不考慮在什麼國家取得國籍的問題。

    不言而喻,我選擇了瑞士,盡管正是在這個時期瑞士的警察對我耍了一套花招。

     我的第二個兒子出生後大約一年,我們吃驚地發現他完全沒有聽覺。

    醫生的多次診斷和試驗很快證明,恢複聽覺已不可能。

    這時出現了一個問題:是不是像一般人做的那樣聽其自然,讓他也成為啞巴。

    我在莫斯科看到的一些學校,根本不能叫我滿意。

    用手勢和符号交談,這不是談話,談話就得用口腔和嘴唇。

    從書上我知道,在德國和瑞士,有人進行了實驗,讓聾啞人像我們一樣講話,并從嘴唇的形狀得知别人講的話。

    在柏林我第一次見到了對聾啞人所作的講話教育,還聽到了他們怎樣朗誦詩歌。

    這比勒佩神父19的方法已前進了一大步。

    在蘇黎世,這種教學又獲得了很大改進。

    我的母親非常寵愛科利亞20,決定帶他到蘇黎世住幾年,讓他上那兒的學校。

     這孩子天然具備一些特殊的才能:永恒的甯靜籠罩着他,使他活躍而熱烈的天性集中向内,獲得了顯著的發展,同時這也養成了他異常敏銳的造型上的觀察能力,他的眼睛總是閃動着智慧和專注的光芒;到了五歲,凡是到過我們家的人,他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還故意誇大某些特點,變得像漫畫似的那麼有趣,使人不能不發笑。

     他進了學校半年已獲得很大進展。

    他的聲音低啞,重音也不太清楚,但他已能非常流暢地講德語,别人對他講的話,隻要音節分明,他也都能理解。

    一切進行得再好沒有,我途經蘇黎世時向校長和教務委員會表示了謝意,說了不少感激的話,他們也對我很好。

     但是我離開後,蘇黎世市的長老們發現,我根本不是俄國伯爵,隻是俄國的流亡者,而且還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激進派的朋友,與他們所仇視的社會主義者有來往;比這一切更壞的是我沒有宗教信仰,并且公然承認這一點。

    最後這個事實是他們從那本可怕的書《來自彼岸》上讀到的,這本書仿佛故意捉弄他們,是在他們鼻子底下由蘇黎世一家最好的印刷所印行的。

    得知此事後,他們認為接受一個既不信仰路德,也不信仰羅耀拉21的人的兒子在那兒上學,這是他們的恥辱,因此便尋找辦法,要擺脫這個孩子。

    由于這個問題與上帝的旨意有關,上帝馬上向他們指出了一條道路。

    市警察局突然提出,要查驗孩子的護照,我從巴黎複信時,認為這隻是官樣文章,因為科利亞确實是我的兒子,在我的護照上已注明這一點,隻是由于我與俄國大使館的緊張關系,我沒有為他單獨申請護照。

    但警察局不滿意,威脅要從學校和該市驅逐孩子。

    我在巴黎講了這事,一個熟人把它登上了《國民報》。

    警察局怕張揚出去有失體面,便聲明它不是要驅逐孩子,隻是要我繳付一筆不大的&ldquo保證金&rdquo,擔保孩子不是别人,而是他本人。

    幾百法郎怎麼就能保證呢?從另一方面說,如果我的母親和我付不出這幾百法郎,難道孩子就應該被驅逐嗎?(我通過《國民報》提出了這問題。

    )在19世紀,在自由的瑞士,卻發生了這種事!這以後,我已不想再讓孩子待在這個驢子的洞穴中了。

     但是怎麼辦呢?幸好學校中有一個最好的教師,是熱心于聾啞人教學的年輕人,具有十分廣博的知識,他不同意猶太教公會式警察局的意見,而且又是引起蘇黎世州長老們義憤的那本書的忠實讀者。

    我們建議他辭去學校的職務,到我母親家中教書,然後跟她一起前往意大利。

    他當然滿口答應。

    學校當局氣壞了,但沒有法子。

    我的母親帶了科利亞和施皮爾曼到了尼斯。

    動身前,她派人去索回保證金,他們借口科利亞還在瑞士,沒有給她。

    我從尼斯寫了信。

    蘇黎世警察局要我提供材料,證明科利亞已在皮埃蒙特22獲得了合法居留權&hellip&hellip 這太過分了,我給蘇黎世州州長寫了下面這封信: &ldquo州長先生: &ldquo1849年我的孩子五歲時,我把他送進了蘇黎世聾啞學校學習。

    過了幾個月,蘇黎世警察局向我母親要他的護照。

    由于在我們本國從不查看嬰孩和在學校讀書的孩子的身份證,因此我的兒子沒有單獨的護照,隻是附在我的護照上。

    蘇黎世警察局不滿意這解釋。

    它要保證金。

    我的母親為了免得孩子遭受蘇黎世警察局這種莫須有的懷疑,被勒令出境,因此繳付了該款。

     &ldquo1850年8月,我的母親打算離開瑞士,要求發還保證金,但遭到蘇黎世警察局的拒絕;它得确切知道孩子業已離境之後才予發還。

    我的母親到達尼斯之後,便委托阿維陀爾先生23和舒爾特格斯先生24領取該款,同時提交了證件,說明我的被懷疑的六歲的兒子已在尼斯,不在蘇黎世。

    蘇黎世警察局仍不同意發還保證金,這時它要求的是另一種證明,即由此地警察局證明,我的兒子已&lsquo正式獲準在皮埃蒙特居住&rsquo。

    舒爾特格斯先生把這意見通知了阿維陀爾先生。

     &ldquo看到這種在蘇黎世警察局中發生的有趣的怪現象,我拒絕了阿維陀爾先生勸我提交新證件的建議,盡管他極其關切,願意親自為我領取。

    我不想滿足蘇黎世警察局的這個要求,因為它雖然權力極大,還是無力行使國際警察的職權,也因為它的要求不僅是對我的侮辱,也是對皮埃蒙特的侮辱。

     &ldquo州長先生,撒丁政府是文明的、自由的政府。

    它怎能不允許一個六歲的、有病的孩子在皮埃蒙特居住呢?我确實不明白,對蘇黎世警察局的這種要求該作何解釋&mdash&mdash是對我們的奇怪的捉弄,還是對保證金具有特殊的愛好? &ldquo州長先生,我把這事提請您明斷,并要求閣下,如再度拒絕,務請費心向我說明原由,因這事過于離奇,又涉及我的切身利益,我認為我沒有義務不向全社會公布此事。

     &ldquo我已再次寫信請舒爾特格斯先生彙交此款,并可大膽向您保證,不論是我的母親,是我,還是我被懷疑的孩子,在遭到警察局的一切刁難之後,都決不會再存絲毫重回蘇黎世的奢望。

    在這方面已毫無危險可言。

     1850年9月9日于尼斯&rdquo 不言而喻,這以後,蘇黎世警察局盡管具有統治全世界的野心,還是發還了保證金&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除了加入瑞士國籍,我不想在歐洲任何國家,包括英國在内,取得國籍。

    主動歸順任何國王,作他的臣民,都是我所不樂意的。

    我離開一個壞老爺,不是為了投靠一個好老爺,而是要擺脫奴役地位,成為自由的耕耘者。

    因此隻有兩個國家供我選擇:美國和瑞士。

     我非常尊重美國,我相信它有遠大的前途,知道它今天已比過去加倍接近歐洲,但是美國的生活令我厭惡。

    很可能,那些倔強的、粗犷的、嚴峻的氣質在那兒形成另一種性格。

    美國還沒有定型,還沒有建成,工人和技術人員穿着日常的工作服,正在那兒扛木材,擡石塊,有的鋸,有的砍,有的釘,忙忙碌碌&hellip&hellip為什麼外國人要住進這幢還沒建成的屋子呢? 除此以外,正如加裡波第說的,美國是一個使人&ldquo忘記祖國的國家&rdquo,那麼讓那些對祖國失去了信心的人投奔那兒吧,他們應該離開自己的墓園。

    但是對我說來卻正好相反,随着我對拉丁-日耳曼的歐洲失去一切希望,我對俄國的信心重又恢複了&mdash&mdash當然,在尼古拉死前回國,那是荒謬的。

     這樣,我隻剩了一條路:與海爾維第聯盟25的自由人士聯結在一起。

     法齊在1849年已答應讓我在日内瓦取得國籍,但一直拖延沒辦,也許他不願由于我的入籍使他州内又多出一個社會主義者。

    這叫我厭惡。

    我不得不度過這一段困難時期,最後幾堵牆壁已搖搖欲墜,随時可能倒在我的頭上,危機一觸即發&hellip&hellip卡爾·福格特26建議我為加入國籍的事寫信給尤·沙勒27,他當時是弗裡堡州州長和當地激進派的領袖。

     但提到福格特,首先得談談他是何許人。

     在德國單調、狹隘、甯靜的生活之流中,有時像對它的補償似的,會出現一些茁壯剛強的家庭,它們充滿生機、毅力和才華。

    那些天資聰穎的人一代接一代誕生,他們人數極多,連綿不斷地保持着發達的智慧和體魄。

    當你在一條偏僻陰暗的小巷中,看到一幢并不顯眼的、建築古老的房子時,你很難想象,一百多年來,有多少年輕人從它磨光的台階上下來,肩上挂着背包,包裡裝着用頭發和攀折的花朵制作的各種紀念品,那些由母親和姐妹含着淚水贈予他們、祝他們一路平安的禮物&hellip&hellip走進了世界,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科學上出人頭地,成為著名的醫生、自然科學家或文學家。

    他們離開後,那幢瓦頂的小房子裡又會出現新一代的大學生,準備挺起胸膛,在茫茫的未來中為自己開辟一條道路。

     盡管這裡什麼也沒有,但是有值得繼承的範例和血統。

    每個人一開始就知道,到了一定的時候,老奶奶就會送他走下石台階&mdash&mdash這位老奶奶曾親手把三代人接到世上,在小木盆中給他們洗澡,然後滿懷希望地送走他們;他知道,高傲的老奶奶也對他充滿信心,相信他會有所成就&hellip&hellip一定會有所成就! 有時,過了許多年,這一切分散在各地的人會團聚在老房子裡,他們老了,但他們是挂在小客廳中的那些畫像的本人,盡管在畫像中他們還戴着大學生的制帽,裹在大髦裡,被畫師以倫勃朗的筆法渲染得栩栩如生。

    這時屋子裡變得熱熱鬧鬧,兩代人彼此見了面,相聚一堂&hellip&hellip然後又各自回轉工作崗位。

    當然,這種會面總會使哪一個對另一個産生持久不衰的好感,當然,在這種場合,感傷、眼淚、意外的饋贈、甜甜的果漿餡餅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這小小的漣漪在現實生活的詩歌面前會逐漸平息,那是充滿活力和行動的詩歌,在貴族階級退化的病态的孩子中間已很難見到,在必須嚴格按照自己的收支賬目生育相應數量孩子的資産階級中,更是難以見到了。

     這種具有古日耳曼風味的家庭是令人神往的,福格特便出身于這樣一個家庭。

     福格特的父親是伯爾尼一位非常卓越的醫學教授;母親出身于福倫家族,這是個獨特的家族,在瑞士日耳曼家庭中曾名噪一時。

    福倫家的人在土根邦德28和大學生協會29時期,在卡爾·桑德30和1817至1818年的政治狂熱時期,是青年德意志的領袖人物。

    福倫家一個人曾因瓦特堡紀念路德的活動被捕入獄,31他确實作了煽動性演說,接着又把耶稣會圖書和反動書報,以及專制和天主教權力的一切象征付之一炬。

    大學生們幻想把他推上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帝國的皇位。

    在1849年,他的外孫卡爾·福格特真的當了這個帝國的&ldquo代理攝政&rdquo32之一。

     在福倫家的外孫和伯爾尼教授的兒子的血管裡,一定流動着健全的血。

    要知道,歸根結底一切都在于化學成分,在于元素的性質。

    關于這一點,卡爾·福格特是不會與我争論的。

     1851年我路經伯爾尼。

    一下驿車,我就帶着福格特的信去找他父親了。

    他在學校裡。

    我見到了他的妻子,一個殷勤、愉快、非常聰明的老太太;她把我作為她兒子的朋友接待,馬上帶我觀看他的畫像。

    她的丈夫最早要六點鐘才能回家;我非常想見到他,後來又去了,但他已出門為一個病人會診。

    老太太第二次見到我已像個老朋友,帶我走進飯廳,要請我喝一杯酒。

    一張大圓桌占據了屋子的一部分,它是固定在地闆上不能移動的;我早已聽福格特談起過這張桌子,因此見到它覺得
0.0964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