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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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逼人的預兆已經出現,隻是我盡量不理會它們。

    生活很不穩定,很不平靜,但也有一些愉快的日子,這主要得感謝瑞士偉大莊嚴的大自然。

     遠離鬧市的地方和優美的大自然,可以發生驚人的醫療作用。

    我的體驗使我在《被損害的》26中寫道:&ldquo當心靈承擔着巨大的憂傷,當人不能克制自己,以緻對過去耿耿于懷、無法心平氣和地理解一切時,他需要空曠和高山,海洋和溫暖清新的空氣。

    有了這一切,憂郁才不緻變成痛苦,變成絕望,他也不緻變得麻木冷酷&hellip&hellip&rdquo 早在那時我已對許多事感到厭倦,我想休息。

    在政治騷亂和紛争的中心,在接連不斷的煩惱中間,在一幕幕流血慘劇,一場場駭人的堕落和卑鄙的背叛中,我度過了一年半,它們在我的心底留下了許多痛苦、憂郁和困乏的記憶。

    諷刺帶上了另一種色彩。

    格拉諾夫斯基讀了我那時寫的《來自彼岸》,寫信給我道:&ldquo你的書我們看到了,我讀了它真是悲喜交集&hellip&hellip但是不可諱言,那裡包含着一種厭倦的情緒,你過于孤獨了,也許你會成為偉大的作家,但是在俄國大家曾從你的才能中看到的那種生動的、令人神往的東西,似乎在異國的土地上消失了&hellip&hellip&rdquo薩佐諾夫在1849年我離開巴黎前讀了我兩年前寫的《責任先于一切》27的開頭部分以後,對我說道:&ldquo這篇小說你寫不完,而且不會再寫這樣的作品了。

    你已失去了明朗的笑聲和善意的戲谑。

    &rdquo 但是經曆了1848年和1849年的苦難之後,一個人怎麼還能保持原樣呢?我自己也感到了這種變化。

    隻有在家中,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有時還能出現從前那樣的時刻,但這已不是&ldquo明朗的笑聲&rdquo,而是&ldquo明朗的憂郁&rdquo了;想起過去,想起我們的朋友,想起不久前羅馬生活的場景,坐在安睡的孩子們的床邊,或者望着他們玩樂,我才能像從前某個時期那樣感到心情舒暢,仿佛一股清新的氣流,一種洋溢着親切和諧感覺的青春詩意湧上了心頭,我覺得安詳,平靜,而在這種夜晚的影響下,生活才可以輕松一兩天! 這種時刻是不多的;沉悶而并不愉快的消遣隻能妨礙它們&mdash&mdash我們身邊的外人增加了,每到晚上,愛麗舍田園大街上我們小小的會客室便擠滿了陌生人。

    這大部分是新近到達的流亡者,那些善良而不幸的人們,但親密的隻有一個&hellip&hellip而且那是怎麼變得親密的啊!28&hellip&hellip 我離開巴黎是高興的,但在日内瓦我們仍生活在同樣的環境中,隻是換了一些人,範圍也狹小了一些。

    那時在瑞士,政治席卷了一切,不論飯店和咖啡館,鐘表師和婦女,都分成了派别。

    一切以政治為轉移,這在那種總是随着革命的失敗而到來的死一般的沉寂中,尤其令人厭煩,它隻能使人意識到一切毫無結果,徒然為過去發出一些單調的怨言。

    這像大城市中的夏季,到處都是灰塵,炎熱,缺少空氣,太陽從蒼白的樹木中間射到街上,牆壁發出強烈的反光,路上的石闆也變得熱辣辣的。

    充滿活力的人渴望空氣,那種沒有經過千百萬人呼吸過的空氣,隻有在那裡生活才不像啃光的骨頭那麼索然無味,也沒有嘈雜的噪音,渾濁黴爛的氣息,繼續不斷的敲擊聲。

     有時我們真的跑出日内瓦,來到萊芒湖29邊漫步,來到勃朗峰30的山麓下遊覽,那裡峰巒環抱,雲霧彌漫,大自然以它美麗的景色洗滌了塵世的一切煩惱,給心靈灌注了清新的氣息,給身體帶來了從永恒的冰雪中飄出的涼爽氣流。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願意永遠留在瑞士;我們這些生長在盆地和草原上的人,過了一段時間便會與山地格格不入,它們太高,太近,給人以擁擠、限制的感覺,但是有時生活在它們的陰影下是很舒适的。

    何況山上住着純潔善良的居民&mdash&mdash他們貧窮,但不是不幸的,他們沒有太多的需要,過慣了自給自足、與世隔絕的生活。

    文明的沉積物,它的鏽斑不會侵蝕這些人;曆史的變革像白雲一樣從他們腳下飄過,很少觸及他們。

    羅馬世界還在格勞賓登31繼續存在,農民戰争的時代在阿彭策爾32也幾乎還沒有過去。

    也許,在比利牛斯山和其他山脈中,在蒂羅爾州33,還能找到這類健康茁壯的居民,但是一般說來,在歐洲早已絕迹。

     不過在我國東北部,我也看到過類似的情形。

    在彼爾姆和維亞特卡,我遇到過與阿爾卑斯山居民同樣氣質的人。

     我和一個同伴一起登上采爾馬特山地34,為了讓馬歇一會兒,我們常常步行,走了不少山路,非常累,便到一家小客店休息,我記得,那裡已比聖尼古拉峰更高了。

    老闆娘上了年紀,瘦瘦的,但強壯結實,身材高大,屋裡隻她一個人。

    看到客人,她馬上忙開了,一邊抱怨儲藏的食物太少,一邊到處尋找,終于端來了一瓶櫻桃酒,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面包(面包在山上不是普通的東西,它們是用驢子從山下運來的),同樣硬的熏羊肉,還有乳酪、羊奶等,然後又去煎蛋,還加了糖什麼的,弄得我怎麼也咽不下。

    但是羊肉、幹酪和櫻桃酒不錯。

    老婆子把我們當貴賓一般招待,露出殷勤的臉色端來了一切,還是一疊連聲表示歉意。

    我們的向導也跟我們一起吃喝。

    臨走時,我問老婆子該給她多少錢。

    她尋思了好久,甚至還上另一間屋子算了一會兒,然後講了幾句開場白,說物價怎麼昂貴,運輸怎麼困難,最後才冒險報了價:五法郎。

     &ldquo怎麼,&rdquo我說,&ldquo連馬料也在内?&rdquo她不理解我的意思,趕緊又說: &ldquo那麼,四法郎也夠了。

    &rdquo 當我從彼爾姆給送往維亞特卡,在一個小村莊換馬時,我向坐在屋旁樹墩上的一個農婦要些克瓦斯喝。

     &ldquo那太酸啦,&rdquo她答道,&ldquo我還是給你拿些土酒吧,那是過節的時候剩下的。

    &rdquo 過一會兒,她拿了一隻用破布包着的陶罐和勺子來了。

    我和憲兵喝了個痛快。

    把勺子還給老婆子時我給了她十戈比或十五戈比銅币,但她不肯拿,說道: &ldquo上帝保佑你,我怎麼能要過路人的錢,何況你還是那個樣子。

    &rdquo她看了看憲兵。

     &ldquo這有什麼,大娘,我們不能白喝你的酒,收下吧,給孩子們買點糕餅吃。

    &rdquo &ldquo不,好先生,别在意,要是有多餘的錢,那就給窮人也好,或者給上帝買支蠟燭吧。

    &rdquo 在維亞特卡的大河那兒,我也碰到過一件類似的事。

    我上那兒觀看那個特殊的儀式&mdash&mdash把尼古拉·赫雷諾夫的聖像送往那兒做客。

    在回家的路上,我與車夫走進農家去取燕麥,主人們和三個朝聖者正在吃飯;菜湯香得很,我提出也想喝一些。

    年輕的主婦用木碗盛了一碗湯給我,還給了我一塊面包,又把高背大鹽瓶遞給了我。

    吃完後,我給了主人二十五戈比。

    他看看我,搔搔後腦勺,說道: &ldquo你知道,這不成&hellip&hellip你吃了兩戈比,要給二十五戈比&hellip&hellip我怎麼好意思收下:這在上帝面前是有罪的,在人們面前也對不起良心。

    &rdquo 記得我提到過,彼爾姆人有個風俗:夜裡要在窗口放塊面包,放些克瓦斯或牛奶,萬一有不幸的人,也就是流放犯,從西伯利亞逃走路過這兒,又不敢敲門要吃的,便可悄悄地取食。

    類似的情形,我在瑞士山上也見到過,隻是那兒附近沒有西伯利亞,因此這完全是為過路人準備的。

    到了一定的高度,人煙便稀少了,連石頭也像人的腦瓜一樣開始秃了,強勁的冷風把植物吹刮得跟幹枯的草藥差不多,但就在這裡我看到了一些空茅屋,它們的門開着,讓迷了路或遇到暴風雪的旅人随時可以進入這些沒有主人的屋子栖身。

    那兒備有各種農家用具,桌上放着幹酪、面包或羊奶。

    有的人吃過以後,便在桌上留下一些錢,也有的什麼也沒留下,但是很清楚,誰也不會偷什麼。

    當然,經過的路人非常少,盡管這樣,這些敞開大門的小屋子對城裡人還是相當新奇的。

     談到山嶺和高地,我還得講一下我的羅莎峰35旅行。

    從七千英尺高的山頂上來結束關于瑞士的一章,不是最合适的嗎? 那個老婆子讓我們四個人飽餐了一頓,還喂了兩匹馬,又給了整整一瓶櫻桃酒,卻不好意思接受五個法郎;我們離開她以後,沿着一條不到一米寬的彎彎曲曲的小徑上山,要在當天傍晚前趕到采爾馬特。

    習慣于登山的馬一步步小心走去,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選擇可以踩馬蹄的地方。

    趕馬的人不時提醒我們,别拉缰繩,要讓馬自己走。

    路的一邊是三千多英尺深的懸崖,咆哮的維斯普河在崖底以雷霆萬鈞之勢奔騰而過,仿佛急于尋找寬闊的河床,以便沖出石壁之間的峽谷。

    不時可以望見它那浪花飛濺、滾滾翻騰的水面;在山巒起伏的岸上生長着一叢叢松林,從我們經過的山頂往下望,仿佛那是一片片青苔。

    另一邊是光秃秃的巉岩峭壁,有的地方岩石突出,還直伸到你的頭頂上。

    走了整整幾個小時&hellip&hellip馬蹄不斷擊打着山石,馬不時滑跤,維斯普河不斷嘯叫,但一邊還是同樣的岩石,除了岩石什麼也看不到,而另一邊的深淵已籠罩在蒼茫的暮色中;這使人不由得心煩意亂,又急又累&hellip&hellip我但願不緻時常遇到這樣的道路。

     采爾馬特是這條路的終點,那兒聚居着幾戶人家;它仿佛位在鍋底,周圍給高山包圍着。

    有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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