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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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許多人一個月後便退出了編輯部;我沒有給它送去過一個字。

    拿破侖的警察要是聰明一些,《民族論壇》就不緻為了6月13日的幾行字被查封16。

    密茨凱維奇的名字,對拿破侖的崇拜,神秘主義的革命精神,以及企圖在波拿巴家族的率領下靠槍杆子實現民主政治的幻想,可以使這家報紙成為總統手中的一張王牌,不清白的事業中的一件清白的工具。

     天主教與斯拉夫精神格格不入,對它起了破壞作用:當波希米亞人沒有力量抵制天主教的時候,他們便沒落了;在波蘭人那兒,天主教促進了狂熱的神秘主義思想,使他們始終生活在虛無缥缈的世界中。

    如果他們不是處在耶稣會的直接影響下,他們就會為自己創造神祇,或者拜倒在某種幻象面前,而不是争取解放。

    彌賽亞救世主義,這是弗隆斯基17的呓語,也是托維揚斯基18的震顫性谵妄症,可是它卻把千百個波蘭人,其中也包括密茨凱維奇,弄得暈頭轉向。

    對拿破侖的崇拜,首先就來自這種瘋狂狀态。

    拿破侖什麼也沒有為他們做過;他不愛波蘭,隻愛在戰場上視死如歸、替他賣命的波蘭人,這些人曾為他組成著名的騎兵部隊,在索莫塞拉山口沖鋒陷陣。

    1812年,拿破侖對納博内19說:&ldquo我希望在波蘭看到的是兵營,不是會場。

    不論在華沙還是在莫斯科,我同樣不允許給鼓動家提供俱樂部。

    &rdquo可是波蘭人卻當他是上帝的軍事使者,把他與毗濕奴20和基督并列。

     1848年冬季的一個深夜,我與密茨凱維奇的一位追随者走過旺多姆廣場。

    到了紀念柱21旁邊,波蘭人便摘下了帽子。

    我心想:&ldquo難道這是真的&hellip&hellip&rdquo我簡直不敢相信這種愚昧的行為,客氣地問他,他為什麼要脫下帽子?波蘭人指指皇帝的銅像。

    既然它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愛戴,怎麼能指望人們不遭到壓制和迫害呢! 在家庭生活中,密茨凱維奇并不愉快,一種不幸的、陰郁的氣氛,那種&ldquo上帝的懲罰&rdquo,籠罩在他的周圍。

    他的妻子長時期處在精神錯亂狀态。

    托維揚斯基給她念咒語,似乎對她有所幫助,這使密茨凱維奇特别驚訝,然而症狀并未減輕&hellip&hellip他們的情形很糟。

    偉大的詩人最後幾年的生活是悲慘的,隻是在苟延殘喘。

    他死在土耳其,那是因為他懷着一個荒謬的想法,要在那裡建立一個哥薩克軍團&mdash&mdash土耳其不準它用波蘭的名義。

    死前他寫了一首拉丁文頌詩,歌頌路易-拿破侖的光榮和偉大。

    22 這次參加報社工作失敗以後,跟我來往的人更少了,隻限于幾個熟人,盡管由于新流亡者的到來,熟人多了一些。

    以前我有時上俱樂部走走,還參加過三四次宴會,那就是吃一點冷羊肉,喝幾杯酸葡萄酒,一邊聽皮埃爾·勒魯和老爺子卡貝23談天,一邊随着大家唱《馬賽曲》。

    現在連這種活動我也膩煩了。

    我懷着深沉的悲痛注視着一切,我發現崩潰在加快,共和制度、法國和歐洲在沒落。

    從遙遠的俄國看不到絲毫曙光,聽不到振奮人心的消息,也得不到朋友的問候。

    沒有人再給我寫信,親戚朋友的聯系都中斷了。

    俄國無聲無臭,死一般的沉寂,像一個不幸的老婆子被主人鞭打得遍體鱗傷,躺在地上不動了。

    它那時跨進了這駭人的五年,直到現在24才随着尼古拉的入土擺脫了那苦難的歲月。

     這五年對我說來也是一生中創巨痛深的階段;我已沒有太多寶貴的東西可以喪失,也沒有太多的信念可以抛棄了&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霍亂在巴黎肆虐,沉悶的空氣,沒有陽光的酷暑,給一切罩上了一層陰影,不幸的居民人人自危,愁眉不展,柩車綿延不斷,争先恐後地駛向墓園&mdash&mdash整個景象與政治形勢那麼吻合。

     時疫的犧牲者到處都是。

    我的母親與一位熟悉的夫人到聖克盧25去了一次,夫人二十五歲,回來後晚上就感到不舒服,我母親勸她留下過夜。

    早上七時左右,仆人告訴我,那位夫人得了霍亂;我去看她,不覺吃了一驚,她與昨天相比已判若兩人&mdash&mdash她本來很漂亮,但現在臉上的肌肉全部萎縮了,幹癟了,眼眶下出現了黑影。

    我好不容易在醫學院裡找到雷耶26,把他請來。

    雷耶看了看病人,對我小聲道: &ldquo您自己明白,這時還能做什麼。

    &rdquo他開了藥方便走了。

     病人把我叫去,問道: &ldquo醫生怎麼說?他對您說過什麼吧?&rdquo &ldquo他叫我派人去取藥。

    &rdquo 她拉住我的手&mdash&mdash她的手比她的臉更叫我吃驚:她變得那麼瘦,隻剩了一層皮,好像從躺下起她已大病了一個來月&mdash&mdash用充滿痛苦和恐懼的眼睛注視着我,嗫嚅道: &ldquo看在上帝分上,告訴我他怎麼說吧&hellip&hellip我快死了嗎?&hellip&hellip您不怕我吧?&rdquo她又說。

     這時我非常可憐她;她一定十分害怕,這不僅是對死亡的畏懼,也是對傳染病會這麼快消耗盡她的生命感到的驚恐。

    到早上她死了。

     屠格涅夫正想離開巴黎,他租的房子已經到期,便到我家過夜。

    飯後,他說他感到悶得喘不出氣,我說我早上洗過澡了,晚上他也去洗了個澡。

    回來後,他覺得不舒服,喝了一杯摻酒和糖的蘇打水,便上床睡了。

    夜裡他叫醒了我。

     &ldquo我沒有指望了,&rdquo他對我說,&ldquo這是霍亂。

    &rdquo 他确實想嘔吐,渾身抽搐;但幸好過了十天,他的病痊愈了。

     我的母親安葬了那位熟悉的夫人,便去了埃夫裡市。

    屠格涅夫得病後,我把納塔利娅和孩子們也送往那裡,隻留下我與他待在一起,等他病快好時,我也去了那兒。

     6月12日27早上,薩佐諾夫到那兒找我。

    他非常興奮,說群衆運動即将爆發,成功是必然的,榮譽在等待着每一個參加的人,因此堅持要我去摘取桂冠。

    我對他說,他知道我對當前局勢的觀點,我覺得不是為了信仰,參加那些與我幾乎毫無共同之點的人們的行動是愚蠢的。

     興高采烈的鼓動家聽到這話,便說,當然,躲在家裡寫些懷疑主義的論文,既很舒服,又無危險,不如讓别人在廣場上保衛自由和各民族的團結,從事其他許多有益的活動。

     有一種情緒毫無價值,然而它曾在過去和現在驅使許多人幹下重大的錯事,甚至犯罪,這時它也對我發生了作用。

     &ldquo可是你怎麼認為我不肯去呢?&rdquo &ldquo我是從你的話中得出這結論的。

    &rdquo &ldquo不對,我說這是愚蠢的,可我并沒有說,我永遠不會幹愚蠢的事。

    &rdquo &ldquo那好,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作風!好吧,不必浪費時間,我們這就去巴黎。

    今天晚上,德國人和其他流亡者要在九時集會,我們先找他們。

    &rdquo &ldquo他們在哪裡開會?&rdquo我在車上問他。

     &ldquo在羅亞爾宮的蘭勃林咖啡館。

    &rdquo 這是第一件叫我吃驚的事。

     &ldquo怎麼在蘭勃林咖啡館?&rdquo &ldquo革命者平常都在那兒集會。

    &rdquo &ldquo正因為這樣,我認為今天應該另找地方。

    &rdquo &ldquo可是大家對那兒習慣了。

    &rdquo &ldquo大概那兒的啤酒很香吧!&rdquo 在咖啡館裡,形形色色的革命老主顧一本正經地坐在十來張小桌子旁邊,從寬邊羔羊皮帽下,從鴨舌帽的小帽檐下,意味深長地、悲天憫人地望着周圍。

    他們是革命的珀涅羅珀28的永恒的求婚者,一切政治示威中必然到場的人物,他們構成了革命的&ldquo場面&rdquo和&ldquo背景&rdquo,遠看很可怕,像中國人拿來吓噓英國人的紙糊的龍。

     在社會變革和風雲激蕩的混亂時代,國家長期動蕩不定,脫離了平常的軌道,該時便誕生了一代新的人物,他們可以稱為革命的合唱隊;這是從顫動的火山地帶産生的、在動亂和一切工作中斷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他們從童年起就習慣了政治騷亂,愛上了它的戲劇性一面,它那種莊嚴而輝煌的景象。

    正如尼古拉認為步法操練是軍事訓練的主要方面,他們也認為,宴會、遊行、示威、開會、祝酒、旗子是革命的主要内容。

     他們中間有正直的、勇敢的、真正忠誠的、準備在槍彈下壯烈犧牲的人,但是大部分卻是鼠目寸光、毫無見識的空頭革命家。

    實際上他們隻是抱殘守缺的保守分子,與一切革命精神格格不入,他們的革命隻能停留在口頭的綱領上,不會前進一步。

     他們一生談的無非是不多幾個政治概念,應該說,他們知道的隻是它們的辭藻方面,它們的神聖外衣,那些空洞的詞彙,他們讓它們像走馬燈中輪番出現的小鴨子似的,一會兒跑進報紙的文章中,一會兒跑進酒會的演說或議會的發言中。

     除了天真的革命空談家以外,那些無人賞識的藝術家,生不逢時的文學家,讀完了大學、沒有拿到學位的大學生,攬接不到案子的律師,不會演戲的演員,自命不凡但能力有限、抱負遠大但缺乏刻苦耐勞精神的志士仁人,自然都彙集到了這夥人中間。

    在平時給群衆充當領導的那種外在力量,到了動蕩不定的時代便失去了它的權威性,群衆在沒人做主的狀況下變得無所适從。

    這時年輕的一代突然發現,在革命時期,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一舉成名,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于是他們紛紛投身在空洞的政治呐喊中,學會了豪言壯語,卻喪失了工作能力。

    咖啡館和俱樂部的生活引人入勝,生動活潑,既可滿足自尊心,又不受任何限制。

    不怕遲到,也不必花力氣,今天不做,不妨明天再做,而且也可以根本不做。

     革命的合唱隊有些像希臘悲劇的合唱隊,可以分成兩部分,如果用植物分類法予以命名,一部分不妨稱為隐花植物,另一部分稱為顯花植物。

    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永遠從事隐蔽活動,不時更改住處和胡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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