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凱切爾(1842—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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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再談一下凱切爾,這次要詳細得多。

     從流放回來,我發現他還是住在莫斯科。

    看來他已與莫斯科結了不解之緣,無法分開了,我簡直不能想象沒有他的莫斯科,或者在另一城市中的他。

    有一次他想遷居彼得堡,但住了不滿六個月便走了,重又出現在涅格利納河畔巴紮諾夫的咖啡館中,向打台球的軍官們宣傳自由思想,教演員們演戲,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管頭管腳地愛護從前的老朋友們了。

    不錯,他現在也有了新朋友,那就是别林斯基和巴枯甯這些人;但是,雖然他也不分白天黑夜教訓他們,在心靈深處他還是隻有我們。

     他那時已将近四十歲,但仍完全像一個老大學生。

    為什麼會這樣呢?這正是我們需要探讨的。

     從各方面看,凱切爾屬于那種古怪人物,這些人是在彼得的俄國的邊緣地帶繁殖起來的,1812年後尤其多,他們像這個俄國的後遺症,犧牲品,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它的副産物。

    他們脫離了那條艱難困苦、光怪陸離的共同軌道,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途徑,他們在探索,而且停留在探索中。

    在這被犧牲的行列中,情況千差萬别:他們不全是奧涅金或佩喬林,不全是多餘的人,遊手好閑的人,也有的勤勤懇懇,但一事無成&mdash&mdash他們是失敗者。

    我曾不知多少次想刻畫那些與衆不同的形象,那些來自生活的獨特面貌,但是衆多的材料使我感到棘手,我不得不放下了筆。

    他們決非相似的動物,統一的商品,他們來自不同的模式,具有不同的氣質,如果說他們有互相貫通的東西,那麼這隻是他們的共同災難。

    端詳一下那灰暗的背景,便可從那裡看到在棍棒下的士兵,在皮鞭下的農奴,那流露在臉上的沒有發出的呻吟,那駛向西伯利亞的馬車,那在這條路上跋涉的囚徒,那剃掉頭發的額角,那刺了字的面孔,那頭盔、肩章和帽纓&hellip&hellip總之,一個彼得堡的俄國。

    他們的災難來自它,可是沒有力量改變它,也沒有力量擺脫它,或者促進它。

    他們想逃離這個背景,可是辦不到,他們的腳下沒有土地,他們想呼号,可是找不到語言&hellip&hellip也沒有肯傾聽的耳朵。

     毫不奇怪,在這種喪失平衡的狀态中,不易産生實際的有用的人,不知疲倦的、勤奮工作的人,卻能産生許多奇人怪物,這些人身上有好的、純粹人的東西,也有同樣多的不和諧的、反常的東西。

     凱切爾的父親是器械制作師。

    他制造的外科用具是有名的,為人也正直無私,但很早去世,留給他妻子一大群孩子和一份敗落的家業。

    他大概是瑞典人出身,因此談不到什麼與人民的真正的、直接的聯系,那種從吃奶時起就養成的、随着最初的玩具而俱來的、哪怕在地主府上也存在的東西。

    外國的技師、手藝人、工匠和他們的老闆們,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天地,他們的生活習慣和趣味使他們與俄國的上層和下層都互相隔絕。

    這些人的私生活往往高尚得多,純潔得多,不像我們的商人那麼粗野專橫、荒淫無恥,也不像我們的小市民那麼不顧死活地酗酒,更不像我們的官吏那麼狹隘、卑鄙,專幹貪贓枉法的勾當。

    然而這些外國人與周圍的世界不通聲氣,他們一開始就帶來了另一種作風,另一些原則。

     凱切爾的母親是俄國人,大概正因為這一點凱切爾才沒有成為外國人。

    我并不認為她關心孩子的教育,但非常重要的是,孩子們接受了東正教的洗禮,也就是說,沒有樹立任何真正的信仰。

    如果他們是路德派教徒或天主教徒,他們就會完全德國化,走進這個或那個德國教堂,不自覺地加入某個與社會隔絕的、獨樹一幟的僑民組織,追随它的教派,擁護它的宗教利益。

    俄國教會則不同,誰也不會強迫凱切爾進教堂,何況即使他小時常上教堂,它也不像它的姊妹教堂,尤其是那些身處異鄉客地的姊妹教堂那樣,具有蛛網般的粘結能力。

     要知道,我談的這個時期,根本說不上什麼東正教的狂熱信仰。

    那時的教會與國家一樣,從不千方百計保衛自己,也不關心自己的權利,這可能是因為誰也不會侵犯它們。

    大家知道,這是怎樣的兩頭野獸,不會把手伸進它們的嘴巴。

    然而它們也不會把過路人抓進大門,責備他們背棄正教精神,或者懷疑他們的正統信仰。

    當莫斯科大學開設神學課程時,老教授海姆1,那位給我們留下了幾部寶貴辭典的人,在學校的大禮堂上惶惶不安地說:&ldquo俄國這所著名大學的末日到了。

    &rdquo哪怕以馬格尼茨基和魯尼奇為代表的宗教狂瘟疫,那種喪失理智的、煊赫一時的、特務式的、警察式的(與我們的一切一樣)宗教狂,也隻是像一股兇險的旋風卷倒了落在它手中的人們,便化作形形色色的福季和伯爵夫人而銷聲匿迹了2。

    在中學和小學中,教義問答課隻是一種形式,是應付考試的,因為考試總是從&ldquo神學&rdquo開始。

     到一定的時候,凱切爾進了醫科大學。

    這也是純粹外國式的學府,沒有太多的東正教精神。

    在那兒教課的有&ldquo正直的基督徒&rdquo洛德爾,他是歌德的朋友,洪堡的老師,一位堅定的自由思想家,當時的傑出人才之一,正是這些人使德國上升到了它不敢想望的高度。

    對于他們,科學還是一種宗教、宣傳和戰鬥,他們本人也剛擺脫神學的羁絆獲得自由,對鬥争記憶猶新,但他們相信這勝利,并以此自豪。

    洛德爾始終反對按照菲拉列特的教義問答講授解剖學。

    他旁邊還有瓦爾德海姆·費謝爾和外科醫師希爾德勃蘭特,這些人我已在另一個地方3講過了。

    此外還有各種德籍助理、實驗員、解剖員和藥劑師。

    &ldquo聽不到一句俄國話,看不到一張俄國臉&rdquo4。

    俄國的一切都退到了次要地位。

    我們想得起的唯一例外,隻有佳季科夫斯基5。

    凱切爾尊敬地懷念着他,看來他對學生們有着良好的影響。

    然而直到最近,醫科大學仍與其他大學不相往來,那裡的學生包括德國人和教會中學畢業生兩類,他們不問外事,隻知道埋頭讀書。

     但埋頭讀書對凱切爾是不夠的。

    這充分證明他不是德國人,他尋找的首先不是職業。

     他的家庭對他沒有特殊的吸引力,從年輕時起他就喜歡獨自過活。

    周圍的其他人隻能使他感到屈辱和厭惡。

    于是他拿起席勒的作品一讀再讀。

     凱切爾後來翻譯過莎士比亞全集6,但不能清除席勒對他的影響。

     席勒非常符合我們大學生的口味。

    波查和麥克司,卡爾·穆爾和斐迪南7,大學生,當強盜的大學生&mdash&mdash這一切是黎明前的抗議,最早的憤怒。

    凱切爾熱血沸騰,感情勝過理智,席勒詩中反映的一切,對話中包含的革命哲理,他是容易領悟和接受的。

    他廢寝忘餐,反複閱讀,對他說來批判和懷疑是完全不存在的。

     在席勒之後過了幾年,他找到了另一種讀物,他的精神生活終于确定了。

    其餘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再吸引他。

    90年代8,這天翻地覆的席勒式大悲劇,以它詩的光芒和流血,以它森嚴的美德和光輝的理想,以它所表現的黎明和抗議的性質,吞沒了他。

    但在這裡凱切爾也沒形成明确的觀念。

    他把法國大革命當作聖經故事;他相信它,喜愛它的代表人物,對他們傾注了個人的好惡和愛憎,幕後的一切他還無暇過問。

     1831年我與他在帕謝克家初次會面時,他是這樣;1847年我與他在黑土站分别時,他仍是這樣。

     作為一個理想家(不是浪漫主義的理想家,不妨說是政治倫理的理想家),他在當時的醫科大學中恐怕很難找到他所要尋找的生活環境。

    他内心的苦悶不是醫學所能解決的。

    他脫離了周圍的人,愈來愈沉浸在幻想的人物中,企圖從他們中尋找精神寄托。

    他到處遇到的都是截然不同的趣味,微不足道的小人,他變得桀骜不馴了,習慣于皺眉頭,毫無必要地講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理,那種大家知道的真理。

    他竭力想過拉方登9的&ldquo畸零人&rdquo式生活,成為&ldquo索科利尼基10的魯濱孫&rdquo。

    他家的小花園中有一個亭子,他搬進裡面,于是像當時尼·阿·波列沃伊調侃他的,&ldquo凱切爾醫師在那兒翻譯席勒醫師的作品了&rdquo11。

    亭子的門沒有鎖&hellip&hellip屋内連轉身也困難。

    但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早上他在園子裡翻土,種花,移栽樹木,免費給附近的窮人治病,校對《強盜》和《斐艾斯柯》12的校樣,讀馬拉和羅伯斯庇爾的演說辭,代替對夢想的未來的祈禱。

    總之,如果他少讀一點書,多拿一點鐵鍬,他就可以成為盧梭的理想人物了。

     凱切爾是在1831年通過瓦季姆的關系與我們熟識的13。

    那時我們的小組除了他和我,還有薩佐諾夫、薩京、帕謝克和他兩個哥哥,以及兩三個大學生;凱切爾認為我們是實現他的神聖理想的種子,是1826年被刈割一空的莊稼地14上新長出的幼苗,因此滿腔熱情地靠攏我們。

    他比我們年長,很快就掌握了&ldquo精神檢察官&rdquo的大權,我們每走一步,他總要提出意見,有時甚至是訓斥。

    我們相信他是實事求是的人,經驗比我們豐富,何況我們愛他,非常愛他。

    誰病了,凱切爾便來當護士,直到病人痊愈才離開。

    科爾列伊夫、安東諾維奇等人被捕後,凱切爾首先到監獄探望他們,安慰他們,替他們奔走,以緻憲兵将軍利索夫斯基把他叫去,要他當心一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軍醫官!)。

    納傑日金15&ldquo在理論上&rdquo愛上了一位小姐,想與她秘密結婚,因為她的父母堅決反對這門親事,于是凱切爾自告奮勇,替他安排了浪漫主義的私奔,親自裹了那件著名的紅裡子黑鬥篷,與新郎一起坐在聖誕林蔭大道的長凳上,等待那神聖的信号。

    信号老是沒有出現。

    納傑日金感到傷心和沮喪。

    凱切爾用斯多葛派的堅毅精神安慰他,可是絕望和安慰對納傑日金發生了奇特的作用:他睡着了。

    凱切爾皺緊眉頭,在林蔭道上悶悶不樂地徘徊。

    納傑日金半睡不醒地說:&ldquo她不來了,我們回家睡覺吧。

    &rdquo凱切爾把眉頭皺得更緊了,沒精打采地搖搖頭,扶着昏昏欲睡的納傑日金回家了。

    他們剛走,小姐從家中出來了,約定的信号重複了不是一次,而是十來次,她等了一兩個鐘頭;一切靜悄悄的,她也靜悄悄地走回了自己的閨房,大概哭了一場,然而也徹底治好了對納傑日金的相思病16。

    凱切爾一直不能寬恕納傑日金的瞌睡症,總是搖搖頭,張開顫抖的下嘴唇說:&ldquo他不愛她!&rdquo 我們坐牢的時候,凱切爾的關心,我結婚的時候,他對我的幫助,我都在其他地方談過了。

    1834至1840年的六年間,他幾乎是我們小組中唯一留在莫斯科的人,成了它的英勇而自豪的代表,維護了它的傳統,使它沒有受到絲毫損害。

    他就這麼等到我們回來,我們有的是在1840年回來的,有的在1842年&hellip&hellip流放,與陌生世界的接觸,讀書和勞動,使我們變化很大;凱切爾這位靜止不動的我們的代表者,卻依然故我。

    隻是他不在翻譯席勒的作品,而在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了。

     老朋友們在莫斯科再度相會後,凱切爾異常興奮,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他的&ldquo精神審判權&rdquo,隻是他很久沒有發覺,它已不像以前那麼通行無阻了。

    他的責罵有時會使人生氣,這是從前沒有的,有時也使人厭惡。

    過去,生活熱火朝天,彼此毫無芥蒂,因此誰也不會注意路上那些小小的石子。

    但正如我說的,時間使許多東西發生了變化,個性也愈益鮮明和不同,善良而唠叨的&ldquo大叔&rdquo的角色,除了逗人發笑,沒有任何意義。

    大家盡量想一笑置之,用友誼、純潔的願望來解釋他那不必要的坦率,那種指摘性的愛,然而效果很壞。

    何況需要解釋、掩飾和提防,這本身已不是吉兆。

    如果一開始就能制止他,也許不緻發展成那些不幸的沖突,使我們的莫斯科生活終于在1847年初結束。

     然而新朋友們就不像我們那麼寬宏大量了;别林斯基非常愛他,有時也克制不住,像凱切爾本人一樣不能容忍不公平的待遇,為了狠狠教訓他,便幾個月不再與他辯論。

    凱切爾從來不是冷靜或淡漠的人。

    他不是無情打擊,就是愛得發狂,往往從熱情洋溢的朋友一變而為鐵面無情的法官,不難想見,冷淡和沉默對他是最大的懲罰。

     在争吵和一系列嚴厲的譴責之後,凱切爾馬上平靜了,憤怒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他心裡對自己很不滿,但從來不承認這一點,相反,竭力使一切帶上開玩笑的性質,然後再度越過那條界線,使玩笑變得不再可笑。

    這是在伊萬·伊萬諾維奇和伊萬·尼基福羅維奇的和解中,著名的&ldquo公鵝故事&rdquo的永恒反複17。

    誰沒見過那些淘氣的孩子,像野馬一樣玩得靜不下來,明知要受到責罰,還是欲罷不能。

    他把一個人挑逗夠了,引起了冷峻而尖刻的回答,這才覺得滿足了,重又恢複陰郁的心情,揚起眉毛,跨着大步在屋裡踱來踱去,像席勒劇本中的悲劇人物,或者來自富基埃-坦維爾18的法庭的陪審員,用猛烈的聲調向我們大家發出一連串的指責,盡管這些指責毫無事實根據,最後他自己卻深信不疑,于是懷着他的朋友都是混蛋的痛苦思想,悶悶不樂地回家,丢下我們在那兒愣得目瞪口呆,火冒三丈,直到憤怒重又消失在友情中,才像瘋子一樣大笑不止。

     第二天一早,凱切爾就安靜地、傷心地在屋裡踱方步,一邊拼命吸煙鬥,等待我們中間誰跑去把他大罵一頓,然後和好如初。

    當然,和解時他還是不會放下架子,始終保持着吹毛求疵的&ldquo大叔&rdquo的威風。

    萬一沒有人來,凱切爾就會帶着一顆惶恐不安的心,垂頭喪氣地走進涅格利納河邊的咖啡館,或者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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