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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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這時起,德米特裡·帕夫洛維奇顯然開始發胖了,他的外表更加威嚴,講話也比以前更多鼻音,穿的燕尾服也顯得大了一些,雖然還沒挂上寶星勳章,但看來已為期不遠了。

     在他奉命管理大學之前,我與他相當接近,隻是年齡不同造成一些差距(他比我大十六歲)。

    但這以後,我們幾乎鬧翻了,最低限度,接連十年之久彼此抱着不友好的冷漠态度。

     這裡毫無個人原因。

    他對我始終客客氣氣,既不表示不必要的親熱,也沒有盛氣淩人的架子。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我父親從自己的願望出發,竭力要我們接近,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卻恰好使我們彼此敵視。

     他經常向我說明,參政官和德米特裡·帕夫洛維奇是我天然的保護人,我理應依靠他們,重視這兩位親戚的照顧。

    另外他又說,理所當然,他們對我表示的一切關心主要是由于他,不是由于我。

    對于參政官,我幾乎已養成習慣,一向像對父親一樣對待他,區别隻是我不怕他,因此在這方面父親的話毫無意義,但它們卻使我與戈洛赫瓦斯托夫疏遠了,要不是他立身處世總保持着一定分寸,我們早已決裂。

     這些話我父親不是在煩惱的時候,而是在心情舒暢的時候講的。

    他這麼說是因為在葉卡捷琳娜時代,尋求庇護是一種風氣,下屬絕不敢因為上司稱他&ldquo你&rdquo而生氣,所有的人都得公開尋找主子和保護人。

     當德米特裡·帕夫洛維奇給派來管理大學的時候,我的想法正好與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一樣,認為這對學校大有益處;事實卻正好相反。

    如果戈洛赫瓦斯托夫當時當了省長或總檢察官,完全可以相信,他會比許多省長和總檢察官好一些。

    但管大學對他完全不合适;他把他那冷漠的形式主義,那種學究習氣,用到了管理大學生的飲食起居、日常生活上;他的學監作風,那種對課堂教學的幹預,哪怕皮薩列夫也沒敢大規模推行。

    更壞的是,帕甯和皮薩列夫隻是管頭發和紐扣,戈洛赫瓦斯托夫卻要在精神生活方面發揮他們的作用。

     從前,盡管他表現了莫斯科狹隘的保守主義傾向,他身上多少保留着一點自由文明的氣息,他擁戴法治,反對專制暴政,痛恨貪官污吏。

    自從跨進大學,他的職務卻使他站到了一切壓迫措施方面,他認為這對他的官員身份是必要的。

    我的求學階段正是政治活動最激烈的時期,我能跟尼古拉這個忠實奴才保持良好關系嗎? 他的形式主義,整天道貌岸然、裝模作樣的姿态,有時使他陷入非常可笑的處境,他又老是要保持自己的尊嚴,自以為是,結果弄得十分尴尬,不能輕易脫身。

     作為莫斯科圖書審查委員會的主席,他自然成了設置在那兒的一大障礙,以緻後來人們都把書刊文章送往彼得堡審查。

    莫斯科有個老人米亞斯諾夫喜歡養馬,編了一本各種馬的血統淵源流變表,為了赢得時間,要求用校樣送審,不送原稿,因為他大概還想修訂原稿。

    戈洛赫瓦斯托夫覺得不好辦,對他發表了長篇演說,羅列了一大堆可以和不可以的理由,然而最後歸結為一點:可以用校樣送審,但作者必須保證,書中沒有任何反對政府、宗教和道德倫常的言論。

     米亞斯諾夫是急性子,脾氣暴躁,一聽就跳了起來,鄭重其事地說道: &ldquo既然這事在于我的保證,那麼我必須聲明在先:我的書中當然沒有片言隻語反對政府,也不會違反道德倫常,但是在宗教方面有無抵觸,我不能充分肯定。

    &rdquo &ldquo是嗎?&rdquo戈洛赫瓦斯托夫訝異地說。

     &ldquo比如說吧,《主導法典》37中有一條是這麼講的:&lsquo凡對着瓦罐起誓者,凡編結發辮者,凡出入賽馬場者,均應革出教門。

    &rsquo可我在書中常常談到賽馬場,因此我确實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無關緊要。

    &rdquo戈洛赫瓦斯托夫回答。

     &ldquo我萬分感激,您給我解答了一個疑問。

    &rdquo尖刻的老人一邊說,一邊鞠躬道謝。

     我從第二次流放回來時,戈洛赫瓦斯托夫在大學的地位不如從前了。

    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公爵的職務已由謝爾蓋·格裡戈裡耶維奇·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接任。

    斯特羅戈諾夫的觀點盡管自相矛盾,不夠明确,比前者還是高明得多。

    他希望提高大學在皇帝眼中的地位,維護它的權利,保障學生不受警察的迫害;他思想開明,作為一個肩上繡着尼古拉一世大名的将軍銜侍從武官38,作為斯特羅戈諾夫家族繼承權的謙恭的擁有者39,他的自由主義作風已達到最大限度。

    我們不應忘記,這是得克服重重困難才辦得到的。

     &ldquo果戈理的《外套》實在太可怕了,&rdquo有一次斯特羅戈諾夫對葉·科爾什說,&ldquo您想,這個幽靈站在橋上,幹脆把我們每個人的外套從肩上剝掉。

    您得站在我的地位來看這篇小說。

    &rdquo &ldquo我辦不到,&rdquo科爾什回答,&ldquo我不習慣從一個擁有三萬農奴的人的角度來看問題。

    &rdquo 的确,戴着領地繼承權和尼古拉花體字這兩副有色眼鏡,是不容易看清這個世界的;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有時也會越出常軌,變成純粹的将軍銜侍從武官,即脾氣乖張暴戾,尤其是當他的膽汁性痔瘡發作的時候。

    但是他的将軍氣質不夠,因此即使這時仍會露出性格中善良的一面。

    為了闡明我想談的問題,我不妨引用一件事例。

     有個官費大學生成績很好,畢業之後被派往外省一所中學當了高年級教師。

    一次他聽說,莫斯科一所中學有了一個與他同一專業的初年級教師的空缺,便跑去找伯爵要求調動。

    年輕人的目的是為了繼續自己的研究工作,在外省缺少這個條件。

    不巧得很,斯特羅戈諾夫走出辦公室時,臉像教堂的蠟燭一樣黃。

     &ldquo您有什麼權利得到這個位子?&rdquo他問,眼睛瞧着旁邊,一面用手指撚唇髭。

     &ldquo伯爵,我向您要求這位子是因為現在正好有了空缺。

    &rdquo &ldquo哦,&rdquo伯爵打斷了他的話,&ldquo那麼現在我國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也出缺了,您也想要求這個位子嗎?&rdquo &ldquo我不知道這是由您大人管轄的,&rdquo年輕人回答,&ldquo如果您讓我得到大使的職位,我自然萬分感激。

    &rdquo 伯爵臉色更黃了,然而客氣地把他請進了辦公室。

     我自己與他的交往也是非常有趣的。

    我們的初次會晤便帶上了親密的色彩,它具有鮮明的俄羅斯情調。

     一天晚上,在弗拉基米爾,我坐在雷别傑河對岸的家中;突然,一個中學教員穿着制服來找我,他是耶拿大學的博士,德國人,名叫德利奇。

    德利奇博士對我說,莫斯科的大學總監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早上來了,派他約我明天上午十點去看他。

     &ldquo沒有這回事,我根本不認識他,您一定弄錯了。

    &rdquo &ldquo這不可能。

    伯爵還和藹可親地向我了解了您在這兒的狀況呢。

    喂,去不去啊?&rdquo 我作為俄國人,雖然仍與德利奇争論,仍相信不必多此一舉,但第二天還是去了。

     阿爾菲耶裡40因為不是俄國人,所以行動與我不同。

    法軍元帥占領佛羅倫薩後,邀請這位素不相識的人參加晚會。

    他回了一封信給元帥:如果這隻是私人的邀請,那麼他非常感激,但是請元帥原諒,因為他從不上陌生人家中;如果這是命令,那麼他知道城内處在戒嚴狀态,晚上八時出門必然被送進監牢。

     斯特羅戈諾夫是把我當作從前大學留下的一件古玩,一個流離失所的學生,約我會面的。

    他不過想見見我,尤其想向我吹噓一下他在大學實施的改革&mdash&mdash人總是難免有這種短處的,哪怕他肩上已有了很厚的穗飾。

     他對我很客氣,講了一大堆恭維話,然後迅速扯到了正題上。

    &ldquo可惜您不能上莫斯科,現在您見了大學會不認識了;從建築和課堂到教授和教學内容,統統都變了&rdquo等等。

     為了表示我在仔細傾聽,不是庸俗的傻瓜,我很謙虛地指出,教學内容之所以改變,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新的教授從國外回來了。

     &ldquo這毫無疑問,&rdquo伯爵回答,&ldquo但此外,領導的精神,統一,您知道,精神上的團結一緻&hellip&hellip&rdquo 不過,說句公道話,他那&ldquo精神上的團結一緻&rdquo給大學帶來的利益,确實比澤姆利亞尼卡41的&ldquo正直和秩序&rdquo對醫院做出的貢獻大得多。

    莫斯科大學應該感謝他的地方不少&hellip&hellip但是想起他居然對一個因政治錯誤而流放異地、接受管制的人,吹噓他的功績,還是不能不叫人覺得好笑。

    本來,一個因政治錯誤而被流放的人,竟給一位将軍銜侍從武官毫無必要地當作座上客,這已經夠滑稽了。

    啊,俄羅斯喲!&hellip&hellip外國人看到我們這一切覺得不理解,又何足怪哉! 第二次我在彼得堡遇到他,那正是我流放諾夫哥羅德即将出發的時候。

    他住在他的弟弟内務大臣的家中。

    我踏進客廳時,他剛好出來。

    他穿着白制服褲,佩戴着全部勳章,肩頭披了绶帶,正要進宮觐見。

    看到我,他站住了,把我引到一邊,詳細詢問我的案情。

    他們弟兄倆對我的被無理放逐都感到很氣憤。

     這是我的妻生病的時候,幾天前她剛生了一個男孩,男孩死了。

    我的眼神和談吐一定流露了極大的憤怒或煩惱,因為斯特羅戈諾夫突然勸我要以基督的溫順忍受一切考驗。

     &ldquo要知道,&rdquo他說,&ldquo每人都有自己的一隻十字架。

    &rdquo &ldquo有時甚至很多呢。

    &rdquo我心裡想,望望他胸前那形形色色的十字架,忍不住噗哧笑了。

     他覺察到了,臉有些發紅。

     &ldquo您大概在想,&rdquo他說,&ldquo這個人倒很會說教。

    不過要知道,一切都要償還的&mdash&mdash至少阿紮伊斯42是這麼想的。

    &rdquo 他不僅說教,還确實與茹科夫斯基一起為我奔走過,但瘋狗咬住了我,它是不容易拉開的。

     1842年我定居莫斯科後,有時也去拜望斯特羅戈諾夫。

    他待我不壞,不過也會對我發脾氣。

    這種喜怒變化,我覺得很有趣。

    當他的自由主義情緒高漲的時候,他大談書報雜志,稱贊大學,總把它與我求學時期它的可憐境況相比較。

    但是當他的保守主義情緒一來,他就責備我不肯當官,沒有勳章,罵我的文章,說我在把大學生引入歧途,罵青年教授,說他們越來越不像話,使他不得不或者背叛效忠沙皇的誓言,或者撤銷他們講課的權利。

     &ldquo我知道,這麼一來會鬧得滿城風雨,您首先會罵我是摧殘文化的野蠻人。

    &rdquo 我點點頭,表示确實如此,并說: &ldquo您永遠不會這麼幹,因此我可以說,您對我的好評,我确實不勝感激。

    &rdquo &ldquo我一定會幹的,&rdquo斯特羅戈諾夫撚着唇髭嘟哝,臉有些發黃,&ldquo您等着瞧吧。

    &rdquo 我們大家知道,他決不會做這一類事,因此對他的周期性恐吓可以置之不問,特别是考慮到他繼承的産業,他的官銜和痔瘡。

     有一次他與我談話時,忽然信口開河起來,一邊罵一切革命活動,一邊講給我聽,12月14日那天T43怎樣離開廣場,心慌意亂地跑進他父親的家,不知怎麼辦好,走到窗邊用手指敲玻璃。

    那時在他家當家庭教師的一個法國女人忍不住了,大聲對他說:&ldquo真不知羞恥,您的朋友們在廣場上流血,您卻站在這裡,您是這麼理解您的義務的嗎?&rdquo他拿起帽子走了&mdash&mdash您想,他上哪兒啦?躲進了奧國大使館。

     &ldquo當然,他應該上警察局報告才對。

    &rdquo我說。

     &ldquo什麼?&rdquo斯特羅戈諾夫問,吃了一驚,幾乎倒退了一步。

     &ldquo要不,難道您的意見與那個法國女人一樣,&rdquo我說,收斂了笑容,&ldquo認為他應該回到廣場上去向尼古拉開槍?&rdquo &ldquo瞧您,&rdquo斯特羅戈諾夫說,聳聳肩膀,不自覺地瞧了瞧門口,&ldquo您的思想方法太不行了,我隻是說這些人&hellip&hellip當沒有建立在信仰上的真正的道德原則時,當他們離開正路時&hellip&hellip一切都混亂了。

    您年紀大些就會明白這一點的。

    &rdquo 我還沒有活到這年紀,但是斯特羅戈諾夫這種不能自圓其說的窘态,雖然時常遭到恰達耶夫的猛烈嘲笑,我卻恰恰相反,認為這是他的一大優點。

     據說,在我們涅瓦河畔的掃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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