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關燈
争執時38,但願讀者看了會想起這幾行&hellip&hellip 1843年末,我發表了一組論文:《科學中的一知半解态度》39。

    它們的成功使格拉諾夫斯基像孩子一樣興奮。

    他帶着《祖國紀事》到朋友家串門,親自朗讀、解釋,如果誰不表示歡迎,他就憤憤不平。

    此後我也看到了格拉諾夫斯基的成功,而且更大。

    我這是指他的首次公開講學,講的是英法兩國的中世紀史。

    40 恰達耶夫聽完第三和第四講走出擠滿全莫斯科的紳士淑女的講堂時,對我說:&ldquo格拉諾夫斯基的講學是有曆史意義的。

    &rdquo我完全同意他的話。

    格拉諾夫斯基把講堂變成了客廳,變成了上流社會41聚會的場所。

    他沒有為此給曆史穿上華麗的衣衫,繡金的服飾,恰恰相反,他的語言是嚴肅的,一絲不苟,充滿力量、勇氣和詩意,它們有力地震撼了聽衆,喚醒了他們。

    他的仗義執言所以平安無事,不是由于妥協,而是由于他天然具有的那種溫和的表達方式,他不喜作法國式的箴言,畫蛇添足地在寓言後面附上幾句說教。

    他隻是叙述事實,巧妙地安排材料,讓它們自己說話,使他沒有明言的思想變得十分清楚,聽衆也因此更感到親切,仿佛這是他們本人在思想。

     第一次講座圓滿結束,他獲得了真正的成功,這在莫斯科大學也是盛況空前的一件事。

    當他講完之後百感交集地向聽衆緻謝時,大家如醉似狂地跳了起來,夫人們揮手帕,其餘的人擁向講台,與他握手,向他索取相片。

    我親眼看見,青年們漲紅了臉,含着淚水高呼:&ldquo好極了,好極了!&rdquo離開是不可能的,格拉諾夫斯基站在那裡,微垂着頭,合抱着手臂,臉色白得像紙;他還想說幾句,但說不出口。

    震天動地的鼓掌聲,瘋狂的贊揚聲,愈演愈烈,大學生們排列在樓梯上,把講堂讓給來賓們去歡呼叫好。

    格拉諾夫斯基疲憊不堪,穿過人群,走進會議室。

    過了幾分鐘,人們看見他出來了,于是又響起了連續不斷的鼓掌聲;他轉過身子,向大家揮手緻意,帶着萬分激動的疲乏神色走進了辦公室。

    這時我撲到他身上與他擁抱,我們默默無言地流下了眼淚。

     &hellip&hellip這樣的眼淚我還流過一次,那是在夕陽殘照的科洛西姆鬥獸場上,那時英雄契切洛瓦基奧把未成年的兒子獻給了羅馬武裝起義的人民,但幾個月後,這父子兩人就被一個戴皇冠的孩子非法殺害,死在武裝劊子手們的槍彈下了!42 是的,這是珍貴的眼淚:一次我為俄國的希望灑下,另一次灑在革命的怒潮中! 但革命在哪兒?格拉諾夫斯基又在哪兒?全都與那披着烏黑鬈發的少年,那肩膀寬闊的平民,那些我們所尊敬的他們的夥伴們,一起消失了。

    然而對俄國的信心還沒有動搖。

    那麼難道它有朝一日也得破滅嗎? 為什麼不可理喻的偶然性奪走了格拉諾夫斯基,這位正直的活動家,這個深受苦難的人,而且正當俄國另一個時代開始的時候&mdash&mdash盡管這個時代我們還不清楚,但總之是另一個時代了;為什麼它不讓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新鮮空氣正向我們吹來,它至少已沒有那種強烈的刑房與兵營的氣息了! 他逝世的消息使我大為震驚。

    我收到信時在裡士滿,正要上火車站。

    我一邊走一邊看信,真的,一時間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坐上火車,不願重新讀信:我怕它。

    周圍的人進進出出,臉那麼愚蠢,難看;汽笛響了,我向車内掃了一眼,心想:&ldquo對,這是胡謅!怎麼可能?這個人正當壯年,他的笑容,他的神态,還在我的眼前,難道他已不在人世?&hellip&hellip&rdquo我昏昏欲睡,身上非常冷。

    到了倫敦,我遇到阿·塔朗迪埃43;跟他問好之後,我說我收到了一封不祥的信,我仿佛剛才聽到噩耗,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最近這段時期,我們很少聯系,但是我需要知道,在那遠方,在我們的祖國,這個人還活着! 沒有他,莫斯科變得空虛了,又一條紐帶斷了!&hellip&hellip什麼時候我才能獨自跑到那遙遠的地方,憑吊他的墳墓&mdash&mdash它埋葬着這麼豐富的力量和生命,這麼遠大的前途,這麼多的愛和思想&mdash&mdash就像我曾站在另一個他不完全陌生的人44的墓前一樣! 我要在那裡為他念這些憂郁的、和解的詩句,它們對我是如此親切,我要求把它們呈獻給我們的回憶。

     緻亡友 在蕭瑟的秋季, 在墓園的瓶飾和碑石中間, 又出現了一堆黃土&mdash&mdash 不久前你在這裡安眠。

     你的學生們向你獻上 愛的禮物,憂傷的禮物, 那鮮花和綠葉編成的花圈, 一個個安放在你的墓上。

     墳茔的永恒的守衛者, 那蒼勁的青松, 随着肅殺的秋風, 漠然搖拂頭頂陰森的綠葉, 附近小溪沖刷着兩岸, 水波平靜,不見漣漪, 沿着無盡的河床, 潺潺流動不息。

     我久已生活在遠方, 得不到你溫暖的友情, 聽不到從你口中 發出的最後的問候。

     我們的争執使你不快, 可能還深感傷心。

     你也在無意中深深傷害了我, 使我久久不能忘懷。

     我們誰也不會心懷惡意, 隻是生來固執任性, 誰也不肯當面認錯, 各人認為真理在他手中。

     現在我來向你請求和解, 要把真情向你吐露, 傾訴我誠摯的忏悔。

     并從你接受同樣的寬容&hellip&hellip 可惜已為時太晚&hellip&hellip 在那憂郁的一天, 在那蕭瑟的秋季, 我獨自站立你的墓前, 仍不能相信目睹的一切, 故友真已永遠離我而去? 你的雙目真已永遠合上? 你的聲音已在痛苦中沉默? 從今我再不能與你見面, 接受你的擁抱? 也再不能與你依依惜别? 你的愛心也再不會 傾聽我坦率的告白? 一切過去了,永不複返了, 真實竟如此冷酷可怕! 我冰涼的嘴唇 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 渾身一陣陣戰栗, 似乎有人在把我責怪, 眼淚湧上我的心頭, 我頭腦昏沉,目光晦暗, 血管中的血在冷卻&hellip&hellip 快給我空氣!給我光明吧! 啊,這是多麼可怕&hellip&hellip 恍如噩夢或谵妄&hellip&hellip 我終于強忍悲痛, 重又在世俗的悲歡中彳亍, 但心頭的創傷不能愈合, 談笑間仍淚水暗流。

     逝者業已永訣, 隻留給我一幅遺容, 我目視這親如手足的形象, 仿佛死神并未把他奪走。

     腦中蓦地浮想聯翩, 宛如一切隻是一場幻夢, 他眉目含笑,不過暫入睡鄉, 明日仍會一覺醒來, 發出正義的聲音, 給青年帶來神聖的禮品, 那自由的精神, 還有思想的光,火熱的心&hellip&hellip 但憂郁的回憶, 又喚起累累的荒冢與墓碑, 新墳的一抔黃土, 墳頭堆積的花圈; 蒼勁挺立的青松, 那墓園的永恒守衛者, 随着肅殺的秋風, 漠然搖拂頭頂陰森的綠葉; 而溪水沖刷着河岸, 不息地向前奔流。

    45 格拉諾夫斯基沒有受到迫害。

    他那悲憤的譴責目光,使尼古拉的爪牙也望而卻步。

    他是在新一代人的愛戴,整個俄國知識界的同情,以及敵人的贊譽聲中去世的。

    但我仍堅持我的意見:他經曆了不少苦難。

    扼殺生命的不僅是鐵鍊;我出國後,恰達耶夫在寫給我的唯一的一封信(1851年7月20日)中說道,他正在死亡和衰老,以迅速的步子邁向墳墓,這&ldquo不是由于那種促使人奮起反抗的壓迫,而是由于那種使人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氣吞聲的力量,正因為這樣,它比前者危害更大&rdquo46。

     我面前放着三四封信,這是格拉諾夫斯基最後幾年寫的,那每一行都包含着多少辛酸和悲痛啊! &ldquo我們的處境一天天變得難以忍受了。

    &rdquo他在1850年寫道。

    &ldquo西歐的每次運動都在我們這裡引起了迫害的措施。

    密告成風。

    三個月中對我進行了兩次調查。

    但與普遍的災難及壓迫相比,我個人的安危還算不得什麼。

    大學面臨關閉的危險,隻是眼前實行的還限于下列措施:提高學費和減少學生人數,規定每所大學不得超過三百人。

    莫斯科大學現有學生一千四百名,因此必須減少一千二百人,才能招收一百名新生。

    貴族學院停辦了,許多學校面臨着同樣的命運,皇村學校便是這樣。

    專制制度公然宣告,它與文明不能和睦相處。

    武備學堂制定了新的教學大綱。

    編制這份大綱的軍事教育家,可以使耶稣會教士也甘拜下風。

    按它的規定,神父應向武備學堂學生灌輸一種思想,這就是:基督的偉大主要在于服從政府。

    他被說成了服從命令、遵守法律的模範。

    曆史教員必須揭露古代共和國表面的光彩,闡明曆史學家還一無所知的羅馬帝國的優越性,這個帝國隻有一個缺點:缺乏遺傳性! &ldquo&hellip&hellip有些事簡直會叫人氣得發瘋。

    别林斯基很幸福,他及時死了。

    許多正直的人陷入了絕望,用麻木的平靜對待發生的一切&mdash&mdash這個世界什麼時候崩潰呢! &ldquo我決定不提出辭呈,等待命運替我作出抉擇。

    我還可以做些事,讓他們自己把我攆走吧。

     &ldquo&hellip&hellip昨天傳來加拉霍夫逝世的消息,前幾天還盛傳你也死了。

    人家把這話告訴我,我差點放聲大笑。

    然而這也難怪,為什麼你不該死呢?這種謠言是不足為奇的。

    &rdquo47 1853年秋他寫道:&ldquo想到我們從前(即與我在一起時)怎樣,
0.0823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