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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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衆,并根據這一點,相信他可以成為我未來的摯友。

    我的預感沒有欺騙我。

    過了兩年,我在彼得堡,以及第二次流放回來,住在莫斯科的時候,我們交往密切,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格拉諾夫斯基天性溫和,平易近人。

    他從不虛張聲勢,疾言厲色,也從不自以為是,他待人接物總是那麼誠懇,坦率,因此與他非常容易相處。

    他不以友誼壓人,而是赤誠相愛,決不把自己的觀念強加于人,也不因事不關己便采取&ldquo反正一樣&rdquo的态度。

    凡是真正投身于生活的人,難免有一些怕人知曉、不願聲張的弱點,我不記得,格拉諾夫斯基曾對這種&ldquo小節&rdquo做過粗暴的幹預,或不恰當的指責。

    因此,有些話哪怕不能與最親密的人講(這些人雖然完全可以信賴,但是他們的某些難以聽到的心弦還是與你有着不同的音域),卻可以對他直言不諱,無須顧慮。

     他的心靈充滿着愛、甯靜和寬容,在那裡找不到無法調和的紛争,聽不到盛氣淩人的聲音。

    他在我們中間,是聯系許多事和許多人的環節,互相敵對的團體,瀕于決裂的友人,往往由于對他的同情而消除隔閡。

    格拉諾夫斯基與别林斯基完全不同,雖然他們同樣是我們中間最光輝、最傑出的人物。

     在昨天的俄國,那個艱難時世28的末期,一切都被打翻在地,隻有官方的敗類可以大聲說話,文學成了一泓死水,科學被代之以奴才的理論,書報檢查機關對基督的教誨也不以為然,對克雷洛夫的寓言也要大加删削29&mdash&mdash在那個時期,看到格拉諾夫斯基屹立在講台上,心裡就會輕松一些。

    &ldquo如果他還在講話,那麼一切不緻毫無希望。

    &rdquo大家這麼想,感到呼吸自由一些了。

     然而,格拉諾夫斯基既不是别林斯基那樣的戰士,也不是巴枯甯那樣的雄辯家。

    他的力量不在于尖刻的論争,不在于勇敢的否定,而在于正面的道德感染,在于他引起的絕對信賴,在于他的藝術禀賦和平靜安詳的精神素質,在于他性格的純潔和對俄國現存秩序的深刻持久的抗議。

    不僅他的話,連他的沉默,也是一種力量:他的思想不能自由吐露時,就會鮮明地表現在他臉部的表情中,讓大家一目了然,因為在這個國家,狹隘的專制制度已使人們學會了理解言外之意,懂得隐晦曲折的語言。

    從1848年至尼古拉去世這個災難深重的時期中,格拉諾夫斯基不僅保住了自己的講台,也保全了自己的獨立思想方式,這是因為騎士的勇敢,堅如磐石的信仰,與女性的溫柔,靈活的形式,以及我們已講過的那種善于求同存異的天性,在他身上結成了和諧的統一體。

     格拉諾夫斯基給我講過宗教改革時期許多沉着穩健的革命傳教士,他們不像路德那麼狂熱,威嚴,不會&ldquo慷慨激昂,咄咄逼人&rdquo,但是開朗,慈祥,對桂冠與荊冠同樣泰然處之。

    他們鎮定沉着,剛毅堅決,從不意氣用事;這種人叫法官畏懼,覺得不好對付;他們那種寬容和解的笑,也使劊子手事後受到良心的譴責。

     科利尼30本人便是這樣,吉倫特派31的優秀分子也是這樣;确實,從精神特征和浪漫主義氣質來看,從不愛走極端來看,格拉諾夫斯基更像胡格諾派32教士和吉倫特黨人,不像再浸禮派33教徒或山嶽黨人34。

     格拉諾夫斯基對莫斯科大學和整個年輕一代的影響是巨大的,而且曆久不衰;他在身後留下了漫長的光輝。

    我特别感動的,是看到他當年的學生把自己的書,作為對他的紀念呈獻給他;他們在序言中,在報刊的文章中,熱情洋溢地談論他;他們懷着年輕美好的願望,要把自己的新著作與友好的故人聯系在一起,要借書前的題詞來撫慰他的英靈,公認他是他們思維活動的淵源。

     格拉諾夫斯基的發展與我們不同。

    他小時在奧廖爾讀書,後來進了彼得堡大學。

    父親給他的錢不多,他從非常年輕的時期起就得為雜志&ldquo特約&rdquo撰稿。

    那時他認識了葉·科爾什,從此直至他去世,他們保持着最親密的友誼,并一起為先科夫斯基35工作,後者需要新的力量和沒有經驗的青年為他賣力,以便把他們真誠的作品攙進《讀書文庫》淡而無味的水酒中兜攬生意。

     嚴格地說,他一生從未尋歡作樂,從未荒唐過一天。

    畢業後,他就由師範學院派往德國。

    在柏林,他遇見了斯坦克維奇&mdash&mdash這是他青年時期最重要的一件事。

     凡是認識這兩個人的都會明白,格拉諾夫斯基和斯坦克維奇必然立即成為親密朋友。

    在性格、年齡、志趣等等方面,他們都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胸部也同樣潛伏着注定早死的種子。

    但是對親密的感情,牢不可破的友誼而言,僅僅相似是不夠的。

    隻有可以互相補充的愛,才是深刻而鞏固的。

    對于卓有成效的愛,相異與相似同樣必要;沒有相異之處,感情便會萎縮,衰退,變成隻是一種習慣。

     兩位青年的追求和力量極不相似。

    斯坦克維奇早年就受過黑格爾辯證法的陶冶,具有敏捷的思辨才能,如果說他把美學因素帶進了自己的思維中,那麼毫無疑問,他也把同樣多的哲理帶進了自己的美學。

    格拉諾夫斯基熱烈擁護當時的科學潮流,但對抽象思維既不愛好,也無才能。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天賦,選擇了曆史作為他的終生事業。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抽象思想家,或傑出的自然科學家。

    邏輯學的冷若冰霜,鐵面無私,大自然冷酷無情的客觀性,都叫他不能忍受;為了思想忘記一切,為了觀察摒棄自我,他辦不到;相反,他無限關注人世間的一切。

    難道曆史學不就是這種思想和這種氣質在另一形式下的表現?格拉諾夫斯基想的是曆史,學習的是曆史,後來又以曆史作宣傳手段。

    斯坦克維奇則不僅把現代科學的觀點,也把它的方法,作為優美的禮品贈給了他。

     學究們對此表示懷疑,他們是用汗水和氣喘病測量思想活動的成績的&hellip&hellip然而,我們要問,那麼蒲魯東和别林斯基呢?難道他們對黑格爾的方法,不比一切研究到頭發脫落、滿臉起皺的迂夫子更加精通嗎?然而這兩人誰也不懂德文,誰也沒讀過一本黑格爾的原著,一篇他的左派和右派門人的論文,他們僅僅與他的弟子們探讨過他的方法。

     格拉諾夫斯基在柏林與斯坦克維奇一起度過的日子,根據前者的叙述和後者的書信,是他一生中光輝燦爛的時期之一。

    那時他們風華正茂,精力充沛,奔放的熱情第一次得到表現,他們互相善意地調笑戲谑,同時進行着嚴肅的學術探讨。

    這一切是溫暖的,充滿熱烈深刻的友誼,那種僅僅青年時代才有的友誼。

     過了兩年他們分開了。

    格拉諾夫斯基在莫斯科大學講課,斯坦克維奇在意大利醫治肺病,後來死了。

    斯坦克維奇的逝世,使格拉諾夫斯基深為悲痛。

    過了好久,他收到了故友嵌肖像的紀念品,那時我正好在場,我很少看到更為沉痛的默默無言的憂傷。

     這是在他婚後不久。

    和諧、安靜、融洽的新生活,給蒙上了一層哀悼的黑紗。

    這個打擊的痕迹長期不能消除,我不知道,它最後有沒有完全消失。

     他的妻子非常年輕,還沒完全成熟。

    她身上還保存着少女時代不夠溫順,甚至冷漠的特色,這是淡黃頭發的少女,特别是日耳曼血統的少女所常有的36。

    這種個性大多能幹、剛毅,但覺醒較遲,長期處于昏睡狀态。

    促使這位少女蘇醒的動力如此溫柔,缺乏任何痛苦與鬥争,又出現得這麼早,使她幾乎沒有覺察。

    她的血繼續在她心髒中緩慢而安靜地流動。

     格拉諾夫斯基對她的愛是平靜親切的友誼,與其說熱烈,不如說深沉,溫柔。

    一種安詳的、動人心弦的甯靜,籠罩着他們的小家庭。

    有時看到埋頭工作的格拉諾夫斯基身旁,一位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女伴默默無聲地沉浸在愛情和幸福中,這是非常愉快的。

    我看到他們,立即想起新教創始者們那些光輝的、貞潔的家庭,這些人無畏地唱着殉道者的贊美詩,随時準備手挽着手,沉着堅定地走上宗教裁判法庭。

     在我眼中,他們像兄妹,特别因為他們沒有孩子。

     我們很快接近了,幾乎每天見面,有時通宵達旦,無話不談&hellip&hellip正是這些夜闌人靜的時刻,使人們産生了密不可分、難割難舍的友情。

     後來我們與格拉諾夫斯基在理論和信仰上長期存在分歧,想起這一點,我感到遺憾和痛心。

    何況它們之于我們并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而是真實的生活基礎。

    但是我得趕緊聲明:如果時間證明,我們可以産生分歧,可以互不理解,互相指責,那麼更多的時間将會加倍地證明,我們不可能分裂,我們的友誼不可能消失,哪怕死亡也無力辦到。

     确實,好久以後,格拉諾夫斯基和奧加遼夫這兩個互相熱愛的好友中間,除了理論上的分歧,也産生了不和諧的音調,但我們會看到,它最後也完全消失了。

     談到我們的争論,那麼這是格拉諾夫斯基使它結束的。

    1849年8月25日,他從莫斯科寫信到日内瓦,向我講了下面這段話。

    我懷着虔敬和自豪的心理在這裡引述它們: &ldquo我對你們兩人(即對奧加遼夫和我)的友誼,包含着我心靈中最美好的力量。

    其中感情是一個部分,正是它使我在1846年不由得傷心落淚,責備自己無力斬斷那顯然已難以為繼的關系。

    我幾乎懷着絕望的心情發現,你們與我的心緊緊拴在一起,要割斷這些紐帶勢必損傷我的血肉。

    這段時間對我不是毫無益處的。

    我在與我的缺陷方面的鬥争中勝利了。

    你們所指責的我的那種浪漫主義,已蕩然無存。

    然而我天性中的一切浪漫因素,貫穿在我的個人愛好中。

    你記得我讀了你的《克魯波夫》37後寫給你的信嗎?它是在一個難忘的夜晚寫的。

    籠罩在我心靈上的黑紗落下了,你的形象重又光輝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向遠在巴黎的你伸出了手,我感到欣慰,溫暖,正如在我們莫斯科生活中那些神聖美好的日子一樣。

    對我起作用的不僅是你的才華,從這作品中我看到了整個的你。

    有一次你羞辱我,說:&lsquo不要寄任何希望于個人因素,要相信集體的力量。

    &rsquo而我總是過多地重視個人因素。

    但對于我,個人因素和集體力量正是在你身上合而為一。

    我因此才毫無保留地愛你呢。

    &rdquo 在我談到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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