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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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 (一)莫斯科的友人們&mdash&mdash酒席上的談話&mdash&mdash西歐派(博特金,列德金,克留科夫,葉·科爾什) 波克羅夫之行,在那兒度過的安靜的夏季,成了我們莫斯科生活中意氣風發、生動活潑的那個優美階段的開始,它延續到我父親去世,也可以說,到我們出國為止。

     在彼得堡和諾夫哥羅德的緊張不安的情緒消失了,内心的風暴平靜了。

    痛苦的自我解剖和互相解剖,這種對不久前的創傷所作的不必要的指摘,這種對同一些不幸遭遇的反複議論,現在也已結束了。

    相信自己并無罪愆的思想,經過這一番波折之後,使我們能更嚴肅、更正确地對待生活。

    我那篇文章《由一出戲想起的》1,就是我那段痛苦經曆的結束語。

     警察的監視是唯一的外來壓力;我不能說它很嚴重,但是意識到有一根警棍随時可以打到我的頭上,這感覺總不是愉快的。

     新的友人對我們的接待比兩年前熱烈得多,也好得多。

    站在他們前面的是格拉諾夫斯基,他在這五年中居于領導地位。

    奧加遼夫幾乎常年都在國外2。

    格拉諾夫斯基成了他的替身,我們應該為當時那些美好的時刻感謝他。

    這個人身上具有一股偉大的愛的力量。

    我與許多人在觀點上更為一緻,然而與他更為親密&mdash&mdash這是出自靈魂深處的一種感覺。

     格拉諾夫斯基和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忙,大家在辛勤勞動,有的在大學講課,有的寫論文和編雜志,有的研究俄國曆史。

    這個時期是我們以後所做的一切的開始。

     我們早已不是孩子了;1842年,我已整整三十歲。

    我們非常清楚,我們的活動會把我們帶向哪兒,但是我們沒有停止。

    我們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地走着我們的路,我們的步子是安詳的,沉着的,它是經驗和家庭生活熏陶的結果。

    這并非表示我們老了,不,我們依然那麼年輕,正因如此,一些人在走上大學講台的時候,另一些人在發表文章或出版報紙的時候,每天都冒着被捕、撤職和流放的危險。

     這類天賦不凡、學識淵博、多才多藝、純潔無疵的人,以後我在任何地方,不論在政界的頂端或文學藝術界的頭面人物中,都未曾遇見過。

    我跑過不少地方,經曆過各種生活,結識過不少人,革命還把我帶到了号稱最為文明的國土,但是憑良心說,我還是沒有改變我這觀點。

     西歐人最後形成的那種孤芳自賞的個性,起先我們覺得它與衆不同,繼而又發現它片面單調。

    他們始終躊躇滿志,他們的自負使我們氣憤。

    他們從不忘記個人的得失,他們的處境一般并不順遂,心力大多花費在生活瑣事上。

     我并不認為,這兒的人從來就是這樣;西歐人不是處在正常的狀況&mdash&mdash他們正在退化。

    沒有成功的革命風起雲湧,沒有一次能使他們脫胎換骨,然而每一次都留下了痕迹,攪亂了人的觀念,于是曆史的潮流順理成章地把污濁的市民階層推上了主要的舞台,擠走了被鏟除的貴族階段,扼殺了民間的幼苗。

    謝天謝地,市民精神與我們不能相容! 我們無所用心也罷,精神不夠深邃,行動不夠堅定也罷,教育方面太幼稚,修養方面太貴族化也罷,但是我們一方面既更懂得生活的藝術,另一方面也比西歐人單純得多,我們不如他們那麼與衆不同,然而比他們更全面。

    我們這裡有識之士不多,但這些人才華橫溢,氣度恢弘,決不受任何局限。

    西方卻完全不同。

     那兒,即使氣質上與我們最為接近的人,我們接談之下,也總感到格格不入,找不到共同的語言,無法統一。

    他們這種固執己見和不由自主的隔膜态度,使我們不由得對這個業已定型的世界感到無能為力。

     我們之間理論上的分歧恰恰相反,它提高了生活的意義,促進了交換思想的需要,使我們的頭腦更活躍,步伐更迅速。

    我們是在這種互相争論中成長的,它實際上增強了我們小組的凝聚力3&mdash&mdash這是蒲魯東對機器勞動所作的出色說明。

     我懷着眷戀的心情,要談一下這個時期,這是同心協力、慷慨激昂、和衷共濟、英勇鬥争的時期,也是我們青春時代的最後幾年!&hellip&hellip 我們的小組人不多,常常在這個或那個人家中,特别是在我的家中集會。

    除了談笑逗哏、吃喝取樂之外,這成了交流思想、消息和知識的最活躍、最迅速的場合。

    各人把讀到聽到的公諸同好,通過辯論統一認識,使一人之所得變成衆人的财富。

    在任何知識領域,文學藝術的任何方面,沒有一個重大現象會不引起我們中某一個人的注意,并被立即傳達給大家。

     我們的集會的這種性質,正是那班愚鈍的學究和迂闊的文人所無從理解的。

    他們隻看見酒肉,其餘什麼也看不見。

    宴飲是生命力充沛的表現,拘泥小節者往往是枯燥無味、自私自利之輩。

    我們不是僧侶,不能過隐士生活,酒酣耳熱,豪情滿懷,更促進了我們的才幹,我們的成就不會比那些在科學後院從事苦役的君子們遜色。

     朋友們,無論是你們還是那個光輝燦爛的時期,都是我所珍愛的;每當我回憶起這些,總是不勝依戀,幾乎難割難舍。

    我們與蘇巴朗4筆下那些疲憊虛弱的修士不同,不會為塵世的罪孽啼哭;我們隻是同情它的苦難,準備含笑迎接一切,對未來的災禍毫無畏懼。

    整天哭喪着臉的苦行僧,我總覺得可疑;如果他們不是矯揉造作,他們的頭腦或腸胃一定有了毛病。

     你是正确的,我的朋友,你是正确的5&hellip&hellip 是的,博特金,你是正确的&mdash&mdash比柏拉圖正确得多,你不曾在花園中,在遊廊上對我們說教,因為我們這兒戶外太冷,你是在友好的酒筵上向我們大講&ldquo泛神論的&rdquo享受;你說,靜觀海浪的舞蹈和西班牙少女的舞蹈,傾聽舒伯特的樂曲和草菇煮火雞的香味,能同樣得到這種享受;聽了你這番高論,我才首次發現,我國語言具有這麼深刻的民主精神,可以使香味像聲音一樣訴諸聽覺。

     你離開馬羅謝卡街是有收獲的,你在巴黎懂得了烹饪藝術的偉大,你從瓜達爾基維爾河不僅帶回了對腳的崇拜,也帶回了對至高無上的小腿的崇拜!6 列德金7也到過西班牙,但他的收獲是什麼?他遊曆這個曆史上沒有法制的國家,卻是為的要對普希塔8和薩維尼9的著作進行法學分析,他關心的不是梵坦戈舞和波勒洛舞10,而是巴塞羅那的暴動11(它的結局與任何卡楚查舞12一樣,即毫無結局);回國之後,他大講這次暴動,弄得學監大人斯特羅戈諾夫直搖頭,瞅着他那條瘸腿,隻是嘟哝什麼街壘,仿佛在懷疑這位&ldquo偏激的法學家&rdquo不是在效忠君主的德累斯頓13,從馬車裡摔到地上跌傷的。

     &ldquo真是太不尊重科學了!老弟,你知道我不喜歡這麼開玩笑。

    &rdquo列德金闆起面孔說,其實根本沒有生氣。

     &ldquo這很&hellip&hellip很可&hellip&hellip可能,&rdquo葉·科爾什結結巴巴地回答,&ldquo可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與科學等同起來,難道跟你開玩笑就是不尊重科學?&rdquo &ldquo算了,今天沒時間談了。

    &rdquo列德金接着道,便像埋頭研讀羅特克14全集一樣專心喝湯了,但一邊卻在聽克留科夫15講那些大有古典風味的委婉精緻的俏皮話。

     這時大家的注意力已經離開他們,集中在鲟魚肉上。

    謝普金親自講解,看來他對現代魚肉的研究,比阿加西斯16對上古骨骼的研究更多心得,他一邊講一邊眯縫着眼睛,輕輕搖頭&mdash&mdash他搖頭不是左右搖擺,而是前後晃動的。

    唯獨凱切爾堅持原則,對塵世的一切奇迹無動于衷,自顧自吸煙,談其他事物。

     不要為這幾行廢話生我的氣,我不再往下講了。

    它們不過是我想起我們莫斯科的酒會,無意之間寫下的;我一時間忘了不應該浪費篇幅,因為這些話隻對我,對極少幾個殘存者才有意義。

    每當我追憶往事,我便不寒而栗&mdash&mdash曾幾何時,那壯懷激烈的峥嵘歲月,已一去不複返了! &hellip&hellip我們的拉撒路17們又在我的眼前複活了,但不是帶着死亡的氣息,而是變得更年輕了,充滿着活力。

    其中一人是像斯坦克維奇一樣,在遠離祖國的地方亡故的,這就是加拉霍夫18。

     他的話常使我們啞然失笑,但不是愉快的笑,是果戈理有時所引起的那種笑。

    克留科夫和葉·科爾什的俏皮話和笑料,也像汽水一樣層出不窮,但這是精力過剩的表現。

    加拉霍夫的幽默卻是陰沉的,這是一個與自我、與環境經常不能協調的人的幽默,他如饑似渴地盼望安甯及和諧,但看不到出路。

     加拉霍夫是在貴族家庭長大的,很早進了伊斯梅洛夫團,也很早退伍,退伍後才真正開始接受教育。

    他才氣橫溢,但偏激,感情用事,缺乏思辨能力,往往迫不及待,想一舉手解決真理問題,而且是要實用的、馬上可付諸實施的真理。

    他正如大多數法國人那樣,不理解真理隻能通過一定的方法獲得,而且與後者不可分割;真理作為結果,不過是一些公式和原理。

    加拉霍夫不是懷着謙遜的自我克制精神在探求真理,不論他的發現對他本人如何,他尋找的正是可以給他帶來快慰的東西,因此毫不奇怪,真理總是從他任性的搜索中溜之大吉。

    他便為此煩惱,生氣。

    這類人不習慣于否定和分析,解剖學與他們格格不入,他們要尋找現成的、完整的、定型的東西,那麼,加拉霍夫能從我們這個時代,這個處于尼古拉皇朝統治下的時代,找到什麼呢? 他到處摸索,甚至求助于天主教會,但是他活躍的心靈受不了它那陰森的氣息,那潮濕的墳墓,那凄涼的監獄似的隐修室。

    他抛棄了舊的耶稣和新的耶稣&mdash&mdash畢舍19,想研究哲學;但它那陰冷森嚴的前室使他望而生畏,幾年中他一直停留在傅立葉主義上。

     法倫斯泰爾20的現成組織、嚴格結構和有些像兵營的制度,如果說對批判的人沒有什麼吸引力,那麼毫無疑問,對那些倦怠的人正是投其所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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