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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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思想1&mdash&mdash流放後重返莫斯科&mdash&mdash波克羅夫村&mdash&mdash馬特維之死&mdash&mdash約翰神父 我們在諾夫哥羅德的生活并不愉快。

    我不是懷着自我犧牲精神和堅定的意志,而是懷着懊喪和憤怒的心情到達那裡的。

    第二次流放的平庸性質使我生氣,而不是痛苦;它不是那種可以振奮精神的災難,它隻是使人心煩意亂,其中既沒有新鮮的趣味,也沒有危險的刺激。

    單單省政府和它的埃爾皮季福·安季奧霍維奇·祖羅夫,它的參議官赫洛平,它的副省長皮緬·阿拉波夫,已足夠叫人頭痛不止了。

     我悶悶不樂,納塔利娅也被憂郁征服了。

    她天性溫柔,從小習慣于發愁和流淚,現在重又陷入了自怨自艾的煩惱中。

    悲痛的思想長時間壓在她的心頭,使她看不到一切光明和歡樂。

    生活變得複雜了,弦變得多了,憂慮也随之增加了。

    薩沙2病後,接着便是第三廳的騷擾,流産,嬰兒之死。

    嬰孩的死,父親是不大感覺得到的,對産婦的照顧使他幾乎忘記了這個一閃而過的生物,他還沒來得及哭出聲音,還沒來得及吸一口奶,便死了。

    但對于母親,這個新生命與她朝夕相處已經多日,她早已感覺到他,他們之間存在着身體、化學和神經的聯系;況且,嬰孩之于母親是付出了十月懷胎的艱苦代價的,是分娩的陣痛的産物,沒有他,痛苦就失去了意義,成了對人的侮弄,沒有他,無用的乳汁就會擾亂頭腦。

     納塔利娅去世後,我在她的文件中發現了一張字條,我早已把它忘了,這是我在薩沙誕生前一兩個小時寫的。

    3它是祈禱,是祝福,是對新生者踏上&ldquo為人類服務&rdquo的道路的獻辭,是對他的&ldquo艱難曆程&rdquo的預言。

     背面有納塔利娅親筆寫的字: &ldquo1841年元旦。

    昨天亞曆山大給了我這張字條,他做得對,這是最好的禮物。

    這張紙一下子把三年的幸福生活呈現在我的眼前,這是充滿着不斷的、無限的愛的三年。

     &ldquo我們就這樣跨進了新的一年;不論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我願垂下頭,為我們兩人向它宣告:一切悉聽尊便! &ldquo我們在家中迎接新年,冷冷清清,隻有亞·拉·維特貝格4與我們在一起。

    全家人隻少一個小亞曆山大,孩子已進入安靜的夢鄉,對于他,既不存在過去,也無所謂未來。

    睡吧,無憂無慮地睡吧,我的小天使,我為你祈禱,也為你,我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祈禱&mdash&mdash我已用我的全部母愛愛你,我的心已多次感到你的動作,聽到你的聲音。

    願你來到世上愉快而幸福!&rdquo 但是母親的祝願沒有實現:尼古拉處決了嬰兒。

    俄國專制皇帝的魔掌也伸到了孩子頭上,把他扼殺了! 孩子的死給她留下了創傷。

     我們懷着憂傷和深入内心的憤怒,到達了諾夫哥羅德。

     那時的真實情況就按照當時的理解,保存在當時的筆記本中,它不會因距離遙遠而産生虛假的幻覺,不會因時過境遷而淡忘,也不會因其他許多事件的相繼出現而變得模糊晦暗。

    我曾多次打算寫日記,但都是虎頭蛇尾,有始無終。

    在諾夫哥羅德,我生日那天,納塔利娅送給我一本空白的本子,我有時就把心中感到的或頭腦中想到的寫在這本子上。

     這本子還保存着。

    納塔利娅在第一頁上寫道:&ldquo願這本子的每一頁和你的整個生命,都充滿着光明和歡樂!&rdquo 三年後,她在它的最後一頁上又寫道: &ldquo我在1842年曾希望,你的日記的每一頁都充滿着光明,風平浪靜;現在三年過去了,回顧往事,我的願望沒有實現,然而我并不懊喪,因為歡樂與痛苦對于完滿的生活都是必要的,而你可以在我對你的愛中找到安慰,這愛是充滿在我的全部身心和整個生命中的。

     &ldquo過去的讓它過去吧,祝未來幸福!1845年3月25日于莫斯科。

    &rdquo 1842年4月4日寫着這麼一段話: &ldquo我的天,多麼不能忍受的憂郁喲!這是軟弱,還是我的法定權利?難道我應該把生活看作已經結束,難道我的全部工作意願,我亟待吐露的一切,都應該予以壓制,讓這些要求無聲無息地湮滅,然後開始空虛的生活?人生可以隻留下一個修身養性的目的,但是在書齋中,同樣可怕的憂郁依然困擾着我。

    我之需要發言,也許正如蛐蛐之需要鳴叫一樣&hellip&hellip而這種壓力還得忍受多少年啊!&rdquo 仿佛自己感到害怕似的,我在這後面摘錄了歌德的幾行詩: 失去财産&mdash&mdash損失不大, 失去榮譽&mdash&mdash損失極大, 但你一旦赢得聲譽, 人們仍會改變對你的看法。

     而失去勇氣&mdash&mdash就喪失了一切。

     這時不如沒有出生更好。

    5 以後還寫道: &ldquo&hellip&hellip我的雙肩已将壓斷,但仍支持着!&rdquo &ldquo&hellip&hellip我們這一代經曆的全部恐怖,全部悲劇方面,未來的人們能否理解,能否正确評價呢?然而我們的痛苦,正是他們的幸福所賴以生長的胚胎。

    他們能否理解,我們為什麼無所事事,追求各種享樂,喝酒及其他?為什麼我們的手不從事偉大的勞動,為什麼在興奮的時刻不能忘記憂愁?&hellip&hellip讓他們站在我們長眠的墓前,灑下幾滴懷念的淚水吧:他們的眼淚,我們是當之無愧的!&rdquo &ldquo&hellip&hellip我再也無法長時間忍受我的處境了,我會窒息死的&mdash&mdash不論怎樣,我必須掙紮出去。

    我寫信給杜貝爾特,要求他設法讓我獲準移居莫斯科。

    信寫好後,我病了,覺得自己受了侮辱。

    這大概正是妓女初次出賣靈魂時體驗到的心情&hellip&hellip&rdquo 然而我這種苦惱,這種不可克制的焦躁的呼聲,這種對自由活動的渴望,這種手腳被束縛的感覺,納塔利娅卻作了不同的理解。

     我常常發現她坐在薩沙的小床旁邊,眼睛哭得腫腫的;她竭力使我相信,這一切隻是由于她心情不好,不值得注意,也不值得多問&hellip&hellip我相信了她。

     一天晚上我回家較遲,她已經睡了。

    我走回卧室。

    我的情緒很壞:剛才菲6邀我到他家裡,告訴我,他懷疑我們認識的一個朋友與警察有聯系。

    這類事使我痛心,主要還不是由于可能發生危險,而是由于精神上感到的厭惡。

     我默不作聲,在屋裡踱來踱去,思量聽到的消息,突然發覺仿佛納塔利娅在啼泣;我拿起她的手帕,它已給眼淚浸得濕濕漉漉的。

     &ldquo你怎麼啦?&rdquo我問,有些害怕和震動。

     她握住我的手,嗚嗚咽咽地對我說: &ldquo我的朋友,讓我向你實說吧;也許這是虛榮感,是利己心,是精神失常,但我感到,看到,我不能使你快樂;你心裡煩悶,這我能理解,我不怪你,但我難受,痛苦,我隻得哭泣。

    我知道,你愛我,也同情我,但是你不知道,你的憂郁來自哪裡,這空虛感來自哪裡,你隻是覺得你的生活太貧乏&mdash&mdash那麼說真的,我能為你做什麼呢?&rdquo 我像一個人突然在半夜給人叫醒,在他還沒完全清醒之前,就把一個可怕的消息告訴了他,他驚駭,發抖,但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心安理得,堅信我們的愛情根深蒂固,完滿無缺,因此從不談論到它,認為在我們的生活中,這根本是不言而喻的;安詳的感覺,無限的信任,排除了一切疑慮,甚至内心的猶豫,這已構成我私生活中幸福的基本源泉。

    甯靜,安谧,生活的美好方面,這一切仍如1838年5月9日7我們在墓園相會以前一樣,仍如弗拉基米爾生活的初期一樣,這完全在于她,在于她,在于她! 我那深刻的憂慮,我的驚詫,起先驅散了這些烏雲,但過了一個月,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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