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關燈
它們重又出現了。

    我勸解她,安慰她,她自己也為這些陰暗的幻覺感到可笑,于是陽光重又射進了我們中間。

    但隻要我稍一疏忽,它們便乘機擡頭,無緣無故地來到我們中間,以緻它們每次到來時,我早已在擔心它們的重複出現了。

     1842年7月我們遷回莫斯科時,我的心情便是這樣。

     莫斯科的生活起先過于散漫,不可能發生良好的作用,也不可能使人安心。

    這時我非但沒有幫助她,相反,還使她的痛苦的思想8有增無減,日益深入&hellip&hellip 我們離開流放地諾夫哥羅德,遷回莫斯科的前夕,還發生了一件事。

    9 從前有一天早上,我走進我母親的房間,看見一個使女在打掃屋子,她是新來的,即參政官去世後留給我父親的,我與她可說素不相識。

    我坐到椅上,拿起一本書,耳邊似乎聽見這姑娘在抽泣。

    我擡頭一看,她真的在哭;忽然她在驚悸不安中走到我面前,雙膝跪下。

     &ldquo你怎麼啦,怎麼啦,有話快講!&rdquo我對她說,既詫異又不好意思。

     &ldquo帶我走吧&hellip&hellip我一定忠心耿耿侍候您,您需要使女,帶我走吧。

    我留在這兒一定會羞死的&hellip&hellip&rdquo她嗚嗚咽咽,像個孩子。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可憐的姑娘帶着懇求的目光站在我面前,臉孔因哭泣和羞澀而發紅,流露出恐怖和期待的神色,這是婦女在懷孕之後常有的表情。

     我笑了笑,囑咐她去打點行裝。

    我知道,我帶走誰,我的父親是全不介意的。

     她在我們身邊過了一年。

    我們在諾夫哥羅德的最後階段心情很不平靜,我對流放深惡痛絕,每天憤憤不平地等待着回莫斯科的許可。

    正在這時,我發現我的使女生得非常漂亮&hellip&hellip她也猜到了我的心思!&hellip&hellip一切本可到此為止,機會卻使我們欲罷不能。

    這種機會是随時都存在的,特别是當我們不想避免的時候。

     我們到了莫斯科。

    宴會接連不斷&hellip&hellip一天我深夜回家,不得不穿過後面一些屋子。

    卡捷琳娜給我開門。

    顯然她剛離開床鋪,兩頰紅通通的還沒蘇醒,肩上披一條大圍巾,粗粗的辮子沒有紮緊,随時可能像濁浪似的掉下&hellip&hellip這時天已黎明,她瞟了我一眼,笑笑說: &ldquo您多遲啊。

    &rdquo 我望着她,陶醉于她的美貌之中,本能地、半意識地把手伸到了她的肩上,圍巾掉下了&hellip&hellip她啊了一聲&hellip&hellip她的胸脯裸露了。

     &ldquo您做什麼啊?&rdquo她嗫嚅着,激動地瞅一下我的眼睛,扭轉了頭,仿佛為了讓我不緻面對見證人&hellip&hellip我的手觸到了睡得熱烘烘的肉體&hellip&hellip當一個人忘記一切,沉浸和陶醉在自然中的時候,那是多麼美好啊&hellip&hellip 在這時刻,我愛這個女人;這狂歡中似乎包含着某種不道德因素&hellip&hellip使誰受了委屈,受了侮辱&hellip&hellip使誰呢?使我在世上最親密、最寶貴的那個人。

    我的迷戀不過是一閃而過的欲念,它不足以左右我&mdash&mdash它沒有根基(雙方都如此,她甚至不一定真的鐘情),一切本将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絲微笑,一點狂熱的回憶,也許還有兩三次的臉紅&hellip&hellip但事實不然,介入了其他因素;我的輕率種下了惡果&hellip&hellip我無法控制事态的發展&hellip&hellip 我覺得,納塔利娅似乎已有所風聞,産生了懷疑,我決定向她供認一切。

    這樣的忏悔是困難的,但我覺得,這是必要的淨化和贖罪,為了重建純潔坦率的關系,我必須打破沉默,不讓它造成危害和威脅。

    我認為,真誠本身可以減輕打擊,誰知它引起的卻是強烈而深刻的震動;她非常悲痛,似乎我已經堕落,并将把她也帶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為什麼我不考慮後果,不在行動之前懸崖勒馬,卻要到事後才想起,它在一個與我有着千絲萬縷、密不可分的關系的人身上,必然引起的反應?一個婦女,哪怕受過最完備的教育,早已擺脫基督教的羁絆的,對于失節仍抱着不作任何區分,不接受任何辯解的禁欲主義觀點,這我難道不知道嗎? 責備婦女固執己見,未必是公平的。

    有誰曾嚴肅而正直地緻力于破除她們的偏見呢?破除它們的是經驗,因此被摧毀的不是偏見,而是生活。

    人們回避我們所關心的問題,正如老婆子和兒童回避墳墓或那種地點&hellip&hellip10 她跨過了界線,但這是在接觸到棺木之後!她什麼都明白了,然而打擊來得猝然而沉重;對我的信念動搖了,偶像坍毀了,幻覺的痛苦變成了現實。

    難道這事不是證明我内心空虛嗎?如若不然,為什麼一遇誘惑便無法抵禦?而且這是什麼誘惑?發生在何處?就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而情敵又是誰?她是犧牲在誰的手中?在這樣一個女人手中,這個女人是可以倒進任何一個男人的懷抱的&hellip&hellip 我覺得這一切并非如此,覺得她從來沒有被犧牲,&ldquo情敵&rdquo這話不合适,如果這個女人不是輕佻的女人,那麼什麼也不緻發生,但從另一方面看,我明白,她的想法是自然的。

     激烈的鬥争在她心中進行,對這一點,不論以前和以後,我都感到驚訝。

    她沒說過一句讓卡捷琳娜傷心的話,使她可能猜到納塔利娅已知道一切&mdash&mdash承受責備的是我。

    她離開我們的家時心平氣和,毫無芥蒂。

    納塔利娅對她那麼親切,讓她獲得了自由,以緻這個平凡的女人(她仍是人民的純真的兒女)抽抽搭搭,跪在她面前,親自坦白了一切,并請求饒恕。

     納塔利娅病了。

    我在她旁邊,成了我所造成的災難的見證人;不僅是見證人,而且是自我控訴人,甚至準備成為行刑人。

    我的想象翻騰起伏&mdash&mdash我的堕落越來越顯得嚴重了。

    我覺得自己卑鄙可恥,幾乎到了自暴自棄的程度。

    在那時的筆記本上,我留下了一系列精神失常的痕迹:從悔罪和自我譴責到怨恨和煩躁,從忍耐和流淚到憤怒&hellip&hellip 1843年3月14日我寫道:&ldquo我有罪,我罪孽深重,我受到的懲罰是罪有應得&hellip&hellip但是當一個人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充滿悔恨,決心與舊我決裂的時候,他是希望受到鞭撻和懲罰的,任何判決他都樂于接受,他會溫順地垂下頭忍受一切,但願拷打和災難會減輕他的痛苦,刑罰會勾銷和抵償過去的錯誤。

    然而懲罰的力量隻能到此為止,如果它繼續不斷,如果它重提舊事,那麼他就會惱羞成怒,開始為自己辯解&hellip&hellip确實,他已作了真誠的忏悔,此外還要他說什麼呢?他還得靠什麼來贖取前愆呢?做人的道理應該是:在為罪人的堕落與他同聲痛哭之後,向他指出,他還有改過自新的途徑。

    一個人犯了罪,如果讓他相信,他已無可救藥,那麼他隻能自殺,或者更加沉淪下去,以求忘記一切,此外沒有其他出路。

    &rdquo 4月13日:&ldquo愛情!&hellip&hellip它的力量在哪兒?我愛她,可是侮辱了她。

    她更愛我,可是不能寬恕我的侮辱。

    既然這樣,人與人之間還剩下什麼?這隻能是一種直線的發展,對它說來無所謂過去,過去始終活在它中間,永不消逝&hellip&hellip它沒有曲折,隻會斷裂,隻會随着另一個人的堕落而幻滅,不可能恢複原狀。

    &rdquo 1843年5月30日:&ldquo清晨的紅霞消失了,當暴風雨逐漸過去,烏雲逐漸散開的時候,我們的理智增加了,可是幸福感減少了。

    &rdquo11 納塔莉娅愈來愈沉浸在憂郁中&mdash&mdash她對我的信心動搖了,偶像倒塌了。

     這是危機,是從青年到成年的痛苦轉折。

    她無法擺脫那些折磨她的思想,她病了,瘦了;我在
0.06963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