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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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ldquo哦,我的天,實在抱歉!&rdquo杜貝爾特回答,&ldquo這些人都笨手笨腳的。

    您放心,我不會再派警察打擾您。

    那麼,明天見;别忘了,八點鐘去見伯爵;我們在那兒會面。

    &rdquo 仿佛我們在相約上斯穆羅夫飯店吃牡蛎。

     翌日八時,我到了本肯多夫的會客廳。

    那裡已有五六個人在求見,他們垂頭喪氣,心事重重,靠牆站立,聽到一點響聲就惶恐不安,把身子縮得更緊,對每一個走過的副官都彎腰鞠躬。

    其中有一個女的,穿了喪服,拿着一卷紙坐在那兒,紙像白楊樹葉一樣在抖動。

    離她三步遠,站着一個高高的、背有些佝偻的老人,七十來歲,秃頂,皮膚有些發黃,穿一件深綠色軍大衣,胸前挂了一排獎章和十字勳章。

    他不時歎氣,搖搖頭,喃喃地自言自語。

     窗旁坐着一個人,大模大樣的,像是這兒的&ldquo上賓&rdquo或者奴仆和值星官。

    我進屋時,他站起身,我仔細瞧他的臉,認出了他;在戲院裡,人家指給我看過這個讨厭的家夥,那是街上的主要特務之一,記得名叫法勃爾。

    他問我: &ldquo您有事求見伯爵?&rdquo &ldquo我是應召而來。

    &rdquo &ldquo貴姓?&rdquo 我講了姓名。

     &ldquo哦,&rdquo他說,改了口氣,仿佛遇見了老朋友,&ldquo不要客氣,請坐!伯爵過一刻鐘就會出來。

    &rdquo 客廳裡靜悄悄的,顯得陰森可怕,日光勉強透過霧和結冰的玻璃窗射進屋内;誰也不講話。

    副官們敏捷地穿梭來去,門口站着一個憲兵,偶爾倒換一下腳,弄得軍刀铮铮出聲。

    又來了兩個求情的人。

    每來一人,值星官就得上前問明事由。

    一個副官走到他跟前,小聲與他交談,那副神氣活像是無恥的浪蕩子;大概他們談的是什麼下流事件,因此常常打斷話頭,露出奴才的無聲的笑,值星官還扮鬼臉,表示他再也忍俊不禁,要笑出聲了,一再說道:&ldquo别講啦,求求您,别講啦,我受不了。

    &rdquo 過了五六分鐘,杜貝爾特出來了。

    他敞開上裝,随随便便,掃了一眼那些求見的人,他們趕緊鞠躬。

    他從遠處望見我,說道: &ldquo您好,赫先生,您的事情大有起色27,一切順利&hellip&hellip&rdquo 我剛想問&ldquo讓我留下了嗎?&rdquo但話還沒出口,杜貝爾特又回去了。

    接着,客廳裡進來了一位将軍,他全副戎裝,整整齊齊,身子挺得筆直,穿着白軍褲,肩上披着绶帶,總之,我沒見過更漂亮的将軍。

    如果哪一天倫敦要舉辦将軍展覽會,像如今在辛辛那提舉辦嬰兒展覽會28一樣,那麼我建議一定得把他從彼得堡請去。

    将軍走到本肯多夫出入的門口,馬上立正,一動不動地站住了。

    我津津有味地端詳着這位模範軍士&hellip&hellip看來他的一生就是在操練步法時鞭打士兵;這種人是從哪裡物色來的呢?他生到世上無非為的整隊出操,立正稍息!跟他一起進屋的大概是他的副官,這是天下最俊秀的騎兵少尉,腿特别長,簡直舉世無雙,頭發金黃,臉蛋小得像松鼠,表情單純,凡是被母親寵壞的寶貝兒子大抵是這副樣子,他們從來不學習,最低限度,從沒學會什麼。

    這株穿軍裝的金銀花,與模範将軍保持着應有的距離,站在那裡。

     杜貝爾特又出來了。

    這次他端起了架勢,鈕子也扣上了。

    他一見将軍,立即問他有何貴幹。

    将軍像傳令兵見了長官,準确地報告道: &ldquo昨天接奉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公爵29傳達的上谕,命卑職前往高加索作戰部隊服務,為此特在啟程之前向伯爵大人辭行。

    &rdquo 杜貝爾特鄭重其事地聽完這些話,微微颔首表示贊許,退回裡屋,過不一會兒又出來了。

     他對将軍說:&ldquo伯爵萬分遺憾,沒有時間接見閣下。

    他很感激,要我轉達,祝您一路平安。

    &rdquo說畢,他伸開雙臂,擁抱了将軍,還把自己的唇髭在将軍的面頰上貼了兩下。

     将軍邁着莊重的步伐走了,松鼠臉和仙鶴腿的年輕副官跟在後面。

    這個場面抵消了我那天的不少痛苦。

    将軍的步法表演,委托接受的告别儀式,最後,列那狐30的油滑嘴臉與将軍閣下的空心腦瓜的接吻&mdash&mdash一切都那麼滑稽,使我幾乎忍俊不禁。

    我覺得,杜貝爾特似乎發現了這一點,因此這以後才不敢小看我。

     兩扇門終于一齊打開了,本肯多夫走進了客廳。

    憲兵司令的外表确實無可挑剔,容貌與日耳曼血統的、特别是德國種的貴族大體一緻,臉上布滿皺紋,神色顯得困倦,眼睛中流露出足以迷惑人的善良目光,這是那種随和的、冷漠的人所常有的。

     本肯多夫這個恐怖的秘密警察頭子,站在法律之外和法律之上,有權幹涉一切,也許作為這樣一個人,他沒有幹盡他所能幹的一切壞事,這我可以相信,特别是想起他那淡漠呆闆的臉色時。

    但是他也沒有做過好事,這需要毅力、意志和熱情,而他沒有。

    在尼古拉這種冷酷無情的暴君手下作大員,卻不敢為受害的弱者仗義執言,這已比得上任何罪惡了。

     有多少無辜的人犧牲在他的魔掌下,又有多少人由于他的疏忽怠慢,由于他忙于尋歡作樂而死去;也許,這個過早衰老和虛弱的人,最後在船上背叛自己的宗教,企圖從天主教會得到拯救,靠赦免一切的贖罪符獲得解脫的時候31,曾有不少陰郁的鬼魂和沉重的回憶在他的頭腦中徘徊,折磨着他&hellip&hellip &ldquo皇上得知,&rdquo他對我說,&ldquo您在參與傳播危害政府的謠言。

    他看到您還很少悔改,因此命令把您重新遣返維亞特卡。

    但是我根據杜貝爾特将軍的請求和有關您的情報材料,向皇上說明了您夫人的病,皇上願意改變自己的決定。

    皇上禁止您進入京城,您得重新接受警察的監督,但是居住地點可由内務大臣另行指定。

    &rdquo &ldquo請允許我直說,即使這時候,我也還不能相信,我的流放沒有其他原因。

    1835年我為我沒有參加過的酒會被流放;今天我又為衆所周知的謠言受到懲罰。

    這命運太不公平了!&rdquo 本肯多夫聳聳肩膀,攤開雙手,表示一切道理他都知道,于是打斷了我的話: &ldquo我是向您宣布皇上的旨意,您卻向我發表議論。

    您向我說什麼,或者我向您說什麼,這都無關緊要,都是廢話。

    現在什麼也不能改變了,至于将來怎樣,一部分要取決于您自己。

    您既然提到了您的第一次事件,那麼我得特别提請您注意,别招來第三次,到了第三次,您恐怕就不能這麼便宜了。

    &rdquo 本肯多夫微微一笑,向我表示了好意,便朝那些求情的人走去。

    他很少與他們講話,收了狀子,略看一眼,便丢給杜貝爾特,對求情者的訴說,隻偶爾露一下表示體諒的優雅笑容。

    這些人整整籌劃了幾個月,日夜盼望着這次會見,它關系到他們的榮譽、财産和家庭;他們費盡周折,花了多少力氣,才走進這間客廳,而在叩開緊閉的雙扉之前,憲兵或司阍又曾把他們趕走過多少次。

    何況不是萬不得已,他們決不敢冒昧求見秘密警察的頭子;事前,一切合法道路必然都已試過。

    可是這個人卻用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對他們敷衍搪塞,可想而知,最後不過是某個科長作出某種決定,把案件移交另一個衙門而已。

    那麼他這麼忙忙碌碌,憂心忡忡,又是為的什麼呢? 本肯多夫剛走到挂勳章的老頭兒面前,那人就雙膝一跪,訴起苦來: &ldquo伯爵大人,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

    &rdquo &ldquo真不害臊,&rdquo伯爵大聲呵斥,&ldquo您玷污了您的勳章!&rdquo于是懷着崇高的憤怒揚長而過,沒有收他的狀子。

    老人默默起立,無神的眼光顯得恐怖而困惑,下嘴唇哆嗦着,嘟嘟哝哝不知在說些什麼。

     這種人異想天開,指望當一個人,卻落得如此不像人樣! 杜貝爾特上前向老頭兒收了狀子,說道: &ldquo您這是何苦啊?好吧,您把狀子給我,我會處理的。

    &rdquo 本肯多夫觐見皇上去了。

     &ldquo我怎麼辦呢?&rdquo我問杜貝爾特。

     &ldquo您請内務大臣挑選一個合意的城市就成了,我們不想幹涉。

    我們明天就把全部案卷轉到那裡;我祝賀您獲得這麼順利的解決。

    &rdquo &ldquo我十分感謝您!&rdquo 離開本肯多夫那兒,我便回到了部裡。

    我已說過,我們的主任屬于那類德國人,這種人有點像狐猴,細長條子,做事不慌不忙,慢條斯理。

    他頭腦遲鈍,思路不清,要揣摩好久才能理出一點頭緒。

    不幸我把事情告訴他時,第三廳的公文尚未送到。

    這事他完全沒有料到,因此像晴天霹靂,吓得他話也說不連貫了,他自己也覺察了這一點,為了改正,隻得對我說:&ldquo請允許我使用德語&rdquo32。

    也許他用德語講話,文法錯誤可以少些,但意思仍不準确鮮明。

    我看得很清楚,在他身上有兩種情緒在搏鬥,他了解這處分完全不公正,但認為主任的責任是擁護政府的行動;他既不願在我面前扮演粗野的角色,又不能忘記秘密警察與内務部之間經常存在的敵對情緒。

    這樣混亂的思想要表達得清清楚楚,自然不易辦到。

    最後他隻得聲明,在向大臣請示之前,他不便表示什麼,說畢便去找他。

     斯特羅戈諾夫伯爵召見我,向我了解情況,仔細聽完以後,對我談了他的結論: &ldquo這純粹是警察的陷害。

    嘿,好吧,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rdquo 我真的以為他會馬上觐見皇上,向他說明一切,其實大臣們是不會這麼魯莽行事的。

     &ldquo關于您這件事,&rdquo他接着說,&ldquo我已收到皇上的命令,這就是,您瞧,它要我選擇一個地點,安排您的職務。

    您希望去哪裡?&rdquo &ldquo特維爾或諾夫哥羅德。

    &rdquo我回答。

     &ldquo當然&hellip&hellip好吧,既然地點可以由我決定,而這兩個城市對您大概都一樣,那麼一有省府參議的空缺,我首先委派您,按照您的官銜,這是您可能得到的最高職位了。

    現在您可以準備縫一套繡花領圈的官服啦。

    &rdquo他又打趣道。

     這就是他的對策,但并不符合我的要求。

     過了一星期,斯特羅戈諾夫呈報樞密院,任命我為諾夫哥羅德省的參議。

     這是十分可笑的,多少個秘書、八等文官和省縣官員,都在凱觑這個位置,為它奔走鑽營,千方百計托人情,送賄賂,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神聖的諾言,可是這位大臣為了執行聖上的旨意,為了對秘密警察進行報複,決定用升級作為懲罰,讓苦藥變成甜酒,突然把這個空缺(大家你争我奪、夢寐以求的目标)丢到了一個人的腳下,而這個人卻是抱定宗旨,一有機會就要棄官出走的。

     辭别斯特羅戈諾夫之後,我便去拜見一位夫人;關于我與她的認識,應該補充幾句。

     我上彼得堡時,父親給我的介紹信中,有一封我拿起過十多次,在手中簸弄了一會兒,又放回了桌上,把拜訪推遲到下一天。

    這信是寫給一位七十歲的闊綽貴婦人的;我父親與她的友誼還是早年開始的;他認識她時,她還在葉卡捷琳娜女皇宮中,後來他們在巴黎重逢,一起遊曆各地,最後,三十年前,兩人都回國休息了。

     我一般不愛結交顯貴,特别是婦人,何況還是七十高齡的老太太;但是父親問了兩次,問我是否拜會過奧莉加·亞曆山德羅夫娜·熱列布佐娃?最後,我決定吞下這顆藥丸。

    聽差把我領進一間相當陰暗的客廳,這兒陳設簡陋,牆壁已經褪色,有些發黑了,家具和帷幔等也失去了光澤,顯然一切放在原地已經多年,從未移動過。

    它使我想起梅謝爾斯卡娅公爵小姐府上;老年也像青春一樣,必然對周圍的一切留下痕迹。

    我抱着自我犧牲的決心等女主人接見,準備應付那些枯燥的問題,那種耳聾和咳嗽,以及對新一代人的譴責,也許還有道德說教。

     過了五六分鐘,一位高大的老婦人邁着穩健的步子進屋了。

    她面容端莊,早年的出衆美貌還依稀可見;她的姿态、舉動、手勢,在在表現出執拗的意志、頑強的性格和敏捷的智慧。

    她目光炯炯,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走到沙發跟前,一揮手推開桌子,對我說道: &ldquo坐到這兒圈椅上來,靠近我一些,我與您父親是老朋友呢,我喜歡他。

    &rdquo 她打開信,把它交給我,一邊說: &ldquo請您念給我聽,我眼睛痛。

    &rdquo 信是用法文寫的,除了各種恭維話,就是回憶和暗示。

    她露出微笑,聽我念完,說道: &ldquo他的頭腦還沒有老,還是那樣;他很可愛,非常尖刻。

    現在還一直坐在書房裡,穿着長袍裝病嗎?兩年前我路過莫斯科,探望過您爹,他說,我是勉強接見您的,我不久于人世啦,可後來談得起勁,就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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