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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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曆山大·拉夫連季耶維奇·維特貝格 在這些畸形的和猥瑣的、卑鄙的和醜惡的人物和場面、事件與标題之間,在這些森嚴的衙門和官僚的天地之中,我想起了一個藝術家憂郁而高尚的形象,這人是在政府殘酷無情的壓迫下毀滅的。

     沙皇的魔掌不僅把天才的作品掐死在搖籃中,不僅葬送了藝術家的創作才華,把他送進法律的羅網和警察的陷阱,而且企圖在剝奪最後一塊面包的同時,污蔑他清白的聲譽,加上貪污盜竊的罪名。

     摧殘和侮辱了亞·拉·維特貝格之後,尼古拉又把他流放到了維亞特卡。

    我便是在那裡遇見他的。

     兩年半中,我與這位偉大的藝術家朝夕相處,看到在迫害和不幸的重壓下,這個剛強的人怎樣消沉下去,成為衙門和兵營的專制統治的犧牲品;這個專制統治麻木不仁,是用招兵的尺碼和公文的标準衡量世上的一切的。

     不能說他毫不反抗,坐以待斃,他倔強地掙紮了整整十年;流放出來時,他還抱着戰勝敵人的希望,想證明自己無罪,總之,那時他還準備戰鬥,他有他的計劃和意圖。

    但是在這裡他明白,一切都完了。

     也許,他對這個發現本可處之泰然,但是他的身邊站着妻子兒女,而前途隻是遙遙無期的流放,貧困和饑馑,于是維特貝格的頭發一天天迅速變白了,人也一天天迅速衰老了。

    兩年後,我離開維亞特卡與他分手時,他至少老了十年。

     這裡要講的就是他漫長的苦難史。

     亞曆山大皇帝不相信自己對拿破侖的勝利,榮譽成了他的負擔,他公開把它歸功于上帝的恩賜。

    神秘主義和陰暗心理從來就是他的主要傾向&mdash&mdash許多人認為,這是良心的譴責1。

    在對拿破侖的一系列勝利之後,這種傾向在他身上更是加強了。

     當&ldquo最後一名敵兵走出國界&rdquo時,亞曆山大頒布诏書,許願要在莫斯科為救世主建造一座大神廟。

     全國各地都在征求圖樣,規定了大筆賞金。

     維特貝格當時是青年藝術家,剛從學校畢業,得了繪畫科的金質獎章。

    他的祖先是瑞典人,但他出生在俄國,起先在采礦武備學校讀書。

    他熱情洋溢,性情古怪,傾向神秘主義。

    讀了诏書和征求圖樣的公告之後,他丢下一切事務,日日夜夜在彼得堡街頭踯躅,一個思想折磨着他,它比他更強大,不讓他安靜;于是他關上門,坐在房間裡,拿起鉛筆伏案工作了。

     藝術家沒有把自己的構思告訴任何人。

    工作幾個月之後,他到了莫斯科,專門考察這個城市和周圍的地形,然後又繼續工作,幾個月中沒人看到他,他也沒向人透露自己的圖樣。

     征稿評比的時間到了。

    圖樣很多,還有從意大利和德國送來的,我們的院士們拿出了自己的設計圖。

    這個年輕的無名小卒也與其他人一起呈上了圖紙。

    過了幾個禮拜,皇帝才開始審閱圖樣。

    這是沙漠中的四十天,考驗、疑慮和焦急等待的日子。

     維特貝格那充滿宗教詩意的宏偉設計,震驚了亞曆山大。

    他站在它面前,第一次開口詢問設計圖的作者。

    拆開密封的紙條,他發現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美術學院學生的姓名。

     亞曆山大想見見維特貝格。

    他與美術家作了長談。

    他那朝氣蓬勃、天才橫溢的議論,那充滿在心頭的真實靈感,那信念的神秘主義色彩,在在都打中了皇帝的心。

    &ldquo你是在用石頭講話。

    &rdquo他說,重又端詳圖樣。

     當天圖樣就得到了批準,維特貝格被任命為神廟的建築師和修建委員會主任。

    亞曆山大沒有想到,他給藝術家戴上的不僅是一頂桂冠,也是一頂荊冠。

     沒有一種藝術像建築術那麼接近神秘主義;它是抽象的,像幾何圖形,又是無聲的音樂,恬淡冷靜,以各種象征、形象和暗示為生命。

    簡單的線條,它們的和諧組合,節奏,數量的對比,提供了某種神秘的、同時也是不完整的感覺。

    房屋或廟宇與塑像或繪畫,詩或交響樂不同,它們本身并不構成目的;建築物需要有居住者,它是規劃、清理出來的場所,一個環境,像烏龜的背甲,軟體動物的貝殼,它的任務正是在于為精神、目的、居住者服務,正如甲殼之于烏龜相同。

    神廟的四壁,它的拱門和圓柱,它的大門和正面,它的屋基和房頂,必須反映它所供奉的神,正如顱骨上必然反映出大腦的曲折溝紋。

     埃及人的寺廟是他們的經書。

    方尖碑是大路上的布道壇。

     所羅門2的神殿是一部石造的《聖經》,正如聖彼得大教堂3是背離天主教的建築标記,塵世生活的起點,人類還俗的開始。

     寺廟建築本身始終伴随着神秘的儀式、各種寓意和奧妙莫測的奉獻精神。

    因此中世紀的建築業者自封為某種特殊的聖徒,所羅門神殿建造者的繼承人;他們組成了石工的秘密社團,後來它便發展成共濟會。

     到了文藝複興時期,建築學失去了它的神秘性質。

    基督教信仰與哲學懷疑精神,哥特式箭頭形花紋與希臘式三角楣飾,宗教的聖像與世俗的美,展開了鬥争。

    正因為這樣,聖彼得大教堂才具有這麼重要的意義,它的宏偉規模體現了基督教沖向塵世的要求,教堂帶上了異教色彩;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禮拜堂4壁上畫的耶稣基督是虎背熊腰的大力士,年輕力壯的赫拉克勒斯5。

     聖彼得大教堂之後,教堂建築術完全沒落了,最後隻是在不同程度上重複古希臘的圓柱式建築或者聖彼得大教堂。

     巴黎也有一座萬神殿,它名叫聖馬德萊娜教堂6。

    另一座便是紐約的證券交易所。

     沒有信仰,沒有特殊的客觀情勢,便很難創造出富有生命力的東西。

    一切新建的教堂都顯得不自然,虛僞,缺乏時代精神。

    尼古拉和托恩7造的印度拜占庭風格的教堂,像一隻五頭調料盂,隻是用圓球結頂代替了瓶塞;英國人用來裝飾自己的城市的那些教堂,那種棱角鮮明的哥特式建築,隻能侮辱藝術家的眼睛。

     然而維特貝格設計圖樣時的客觀情勢,他的個性,以及亞曆山大皇帝的心情,都是異乎尋常的。

     1812年的戰争猛烈地沖擊了俄國人的頭腦,直到莫斯科收複以後很久,震動的思想和激怒的情緒還不能平靜。

    俄國境外的變化,攻占巴黎,百日政變8,期待,謠言,滑鐵盧,拿破侖的放逐海外,為戰死的親屬服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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