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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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務部在尋開心。

    然而又不能不提出工作報告,呈交表格和結論。

     這件事成了整個辦公廳的大難題,看來簡直無法完成;但是誰都不敢表示異議,免得自讨沒趣,受到申斥。

    我答應阿列尼岑編寫緒論和開頭部分,制定表格式樣,保證欄目清楚醒目,有外文字,還有引文和令人信服的結論,但是有一個條件:他得準許我在家中,而不是在辦公廳幹這項繁重的工作。

    阿列尼岑請示秋法耶夫後,答應了我的條件。

     委員會的工作報告的開端部分,由于目前沒什麼好談,我談了要求和計劃。

    阿列尼岑看後,向我連聲道謝。

    秋法耶夫本人也認為章法高明。

    統計工作就這麼草草收場,不了了之,但是委員會卻交給我負責了。

    從此我擺脫了抄寫公文的勞役,我那位今日有酒今日醉的科長幾乎變成了我的屬員。

    阿列尼岑隻是考慮到規章制度,才要求我每天上辦公廳坐一兩個鐘頭。

     為了說明認真的統計根本不可能,我不妨從縣轄市卡依送來的表格中摘錄幾點。

    那裡除了各種廢話以外,是這麼填寫的:&ldquo溺斃者&mdash&mdash二人;溺斃原因不明者&mdash&mdash二人&rdquo,而在總數欄中寫的是&ldquo四人&rdquo。

    在重大事故欄中記了下面這一則悲慘事件:&ldquo某某,市民,因食用烈性飲料精神失常,自缢身亡。

    &rdquo在居民的道德面貌一欄中寫道:&ldquo卡依市内并無猶太人&rdquo。

    對于有沒有撥款修建教堂、市場、養老院的問題,回答是這樣的:&ldquo為修建市場撥款&mdash&mdash沒有&rdquo&hellip&hellip 統計從辦公廳的勞役中拯救了我,卻在我與秋法耶夫的私人關系上引起了不幸後果。

     有一個時期,我很讨厭這人,然而這早已過去,何況這人已經去世;他是1845年前後死在自己的喀山莊園的。

    現在我對他并無仇恨,在我的記憶中,他隻是森林中的一頭野獸,我們應該加以研究的一種特殊動物,但大可不必因為他是野獸而對他生氣。

    當初我不得不與他鬥争,這是每一個正直的人所不可避免的。

    機會幫助了我,要不他會害得我走投無路;但是為了他沒有幹成的壞事而耿耿于懷,是可笑的,也是不值得的。

     秋法耶夫是單身,他的太太與他離婚了。

    但是在省長公館的後院,他故意半公開地養着一個姘婦,這是他的廚師的老婆,廚師隻因為是她的丈夫,給遣送到了鄉下。

    她并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但是大小官員,特别是忠于省長,即怕他陷害的官員,都成了&ldquo紅極一時&rdquo的廚子老婆小朝廷上的臣子。

    他們的太太小姐們雖不聲張,卻經常在夜間偷偷拜訪她。

    這位姘婦繼承了她一位飛黃騰達的前輩&mdash&mdash波将金的衣缽,掌握了一種手腕:她了解老頭兒的性子,擔心失寵,因此主動為他物色并不危險的對手。

    老頭兒感激涕零,用依依不舍來報答這種俯就的愛,兩人因而相處得融洽無間。

     秋法耶夫整個上午都在省政府辦公,詩的生活開始于三點鐘。

    晚餐對他不是一件小事。

    他講究口腹之欲,而且要有人一起進膳。

    他的廚房總是準備十二個人的飲食;如果客人不到一半,他會悶悶不樂;如果隻有兩人,他會感到不幸;如果一個也沒有,他就近乎絕望,隻得到杜爾西内娅19屋裡與她對酌。

    找一些客人,把他們的肚子填飽,這不是難事,但他的官場身份和下級對他的畏懼,使他們不能無拘無束地享受他的款待,也不允許他把自己的家變成飯館。

    他的座上客隻能限于高級文官,機關首長之類,而這些人半數與他争吵過,不能獲得他的好感;此外就隻是稀有的過路旅客,富商巨賈,包稅人,以及具備某種&ldquo資格&rdquo的怪物,也就是路易-菲力普曾企圖引進大選中的那類角色。

    20理所當然,我是維亞特卡的第一号怪物。

     因&ldquo思想問題&rdquo被放逐到邊遠城市居住的人,大家有些怕,但從來不把他們看作一般的凡人。

    外省對&ldquo危險分子&rdquo發生興趣,正如婦女對著名的洛弗萊斯21,男人對交際花感到興趣一樣,彼得堡的官僚和莫斯科的闊佬,見了他們趕緊回避,外省居民,尤其是西伯利亞人卻不是這樣。

     因12月14日事件被流放的人享有極高聲譽。

    官員們每到新年,首先登門拜訪尤什涅夫斯基22的遺孀。

    樞密官托爾斯泰23視察西伯利亞時,從流放的十二月黨人那裡搜集材料,用這些材料檢察官員們呈送的報告。

     米尼赫24坐在佩雷姆的塔樓裡,指揮托博爾斯克的省政。

    凡有重大事務,省長們都得登門向他求教。

     老百姓對流放者更少敵意,他們大多站在受害者一邊。

    到了西伯利亞邊境,&ldquo流放犯&rdquo一詞消失了,換了&ldquo不幸者&rdquo的名稱。

    在俄國人民眼中,法庭的判決無損于一個人的聲譽。

    從彼爾姆省到托博爾斯克,一路上都有農民把克瓦斯、牛奶、面包放在小窗口,萬一&ldquo不幸者&rdquo從西伯利亞秘密逃亡,随時可以取食。

     談到流放者,順便說一下,過了尼日尼,就會遇到流放的波蘭人,過了喀山,他們的人數便迅速增加。

    在彼爾姆有四十來個,在維亞特卡不少于此數。

    此外,每一縣城都有幾個。

     他們的生活完全與俄國人隔絕,與居民不發生任何瓜葛;但他們自己彼此極為融洽,貧富之間經常互通有無,親如手足。

     我看到,當地居民對他們既不抱敵意,也沒有特殊的好感,隻是把他們看作一般的外地人&mdash&mdash這也難怪,他們幾乎沒有一人懂得俄語。

     一個固執的薩爾馬特老人25(他曾在波尼亞托夫斯基26手下當過槍騎兵軍官,參加過拿破侖的一部分軍事行動)1837年獲得批準返回自己在立陶宛的莊園。

    動身前夕,老頭兒邀請我與幾個波蘭人一起用飯。

    飯後,這位騎兵軍官擎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擁抱着我,用軍人的直爽态度在我耳邊說道:&ldquo為什麼您是俄國人啊?!&rdquo我沒有回答什麼,但這句話卻深印在我的心中。

    我明白,這一代人是不可能解放波蘭的。

     從科納爾斯基27開始,波蘭人已完全改變了對俄國人的看法。

     一般說,流放的波蘭移民沒有受到欺壓,但沒有财産的人,他們的物質狀況是可怕的。

    政府發給這些人每人每月十五紙盧布,這點錢得付房租、衣食和烤火費。

    在比較大的城市,如喀山和托博爾斯克,可以靠教書、開音樂會、在舞會上演奏、畫肖像、辦舞蹈訓練班等等,多少掙些錢。

    在彼爾姆和維亞特卡,這些辦法就行不通了。

    盡管這樣,他們從不向俄國人乞求任何東西。

     被秋法耶夫請到他那西伯利亞式酒席上吃大魚大肉,對我是一種真正的懲罰。

    他的餐廳與他的辦公廳是一路貨色,隻是形式不同,少髒一些,但更鄙俗,因為它披上了一件親善的、而不是暴力的外衣。

     秋法耶夫對自己的客人都了如指掌,他瞧不起他們,有時甚至翻臉不認人,通常對他們的态度也像主人對自己的狗一樣:有時過分親熱,有時又蠻不講理,失去一切分寸。

    盡管這樣,他還是邀請他們吃飯,而他們懷着又怕又喜的心情去赴席,在那裡低聲下氣,吹牛拍馬,巴結奉承,賠盡笑臉,真是醜态百出。

     我為他們臉紅,為他們害羞。

     我們的友誼沒有維持多久。

    秋法耶夫很快就猜到,我不可能與維亞特卡的&ldquo上流&rdquo社會打成一片。

     過了幾個月,他已對我不滿,又過了幾個月,他便開始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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