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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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烘幹衣服，烤一下火，吃點東西。
彼爾姆的憲兵同意我的提議，決定休息一兩個小時。
這一切是進村前講好的。
可是我走進黑洞洞的、不通風的農舍一問，才知道這兒什麼也弄不到，甚至五俄裡内沒有一家飯鋪；我有些惘然，打算立刻動身。
我正在琢磨走不走的時候，來了一個兵，向我報告道，有一個押送犯人路過這兒的軍官請我去喝杯茶。
&ldquo太感謝啦，你的軍官在哪裡呢？&rdquo &ldquo就在附近的小屋子裡，先生！&rdquo他說完就做了個從左向後轉的動作，開步走了。
我跟在他後面。
軍官年紀不輕了，中等身材，那張飽經憂患的臉說明他一生坎坷不幸，畏懼長官。
無邊的寂寞使他見了我十分殷勤。
這是那種庸碌的好心的老軍人，二十五年來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既未失職，也未升遷，正如一匹老馬，拖着沉重的車子一天又一天地走去。
&ldquo您要上哪兒，押送什麼人？&rdquo &ldquo别問啦，一問我的心都碎了；唉，那種事隻有上面知道，我們的責任是執行命令，不是負責；可是良心上不好過。
&rdquo &ldquo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是這樣的，上面弄來了一群八九歲的小猶太人；是不是要把這些倒黴鬼送去當水兵，我不知道。
起先命令把他們押往彼爾姆，後來忽然變了，要送往喀山。
我負責押送一百來俄裡，轉交他們的軍官對我說：&lsquo這真是造孽，三分之一留在路上了。
&rsquo&rdquo軍官用手指了指地下，又道：&ldquo看來沒有一半能走到目的地。
&rdquo &ldquo是得了流行病嗎？&rdquo我問，心裡十分震驚。
&ldquo不，不是什麼流行病，他們隻是像蒼蠅一般死了。
您想，這些小鬼這麼虛弱，病恹恹的，像剝了皮的貓，一天走十來個鐘頭爛泥路，吃的又是幹糧，怎麼受得了；況且異鄉客地，無父無母，沒人憐惜，一遇傷風感冒，馬上倒在地上死了。
您倒說說看，他們這是為的什麼，要把這些小家夥怎麼辦？&rdquo 我沒作聲。
&ldquo您什麼時候動身？&rdquo &ldquo早該走啦，隻是因為雨實在下得太大&hellip&hellip喂，當差的，吩咐小鬼們集合！&rdquo 孩子們給帶來了，排成整齊的隊伍；這是我見過的最駭人的景象之一&mdash&mdash可憐的、可憐的孩子喲！十二歲、十三歲的兒童還能勉強支持，可是八歲、九歲的娃娃&hellip&hellip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任何陰森的畫筆恐怕也難以描摹。
他們臉色蒼白，筋疲力盡，神色驚慌不安，穿了肥大得不合身的士兵大衣，翻起領圈站在那裡，露出無能為力的凄恻目光，望着正在粗暴地給他們整頓隊形的警備隊士兵。
沒有血色的嘴唇，眼眶下一圈圈青色的陰影，表明他們正在發熱或者打冷戰。
這些病弱的孩子，沒人照顧，沒人撫愛，寒風卻從北冰洋長驅直入，吹打着他們，要把他們送進墳墓。
應該看到，率領他們的是一個忠厚的軍官，他無疑是憐惜孩子們的。
如果換了那些軍政大員式的管理員呢？ 我握住軍官的手，說了一句：&ldquo要保護他們。
&rdquo便跑回了馬車。
我想哭，覺得再也忍耐不住&hellip&hellip 在尼古拉那邪惡的、不人道的皇朝的檔案中，保存着多少無人知曉的彌天大罪呀！這些事我們已習以為常，因此不予重視，不加理會，聽任它們消失在可怕的遠方，無聲無息地淹沒在官廳沉寂的深淵中，或者扣留在圖書審查機關的抽屜裡。
難道我們沒有親眼看到，普斯科夫的農民在饑荒之後，全家被強迫移居托博爾斯克省18，他們無衣無食，露宿在莫斯科的特維爾廣場，最後還是多虧德·弗·戈利岑公爵私人掏錢，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1&ensp原文系意大利文，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三曲，是刻在地獄大門上的題詞。
2&ensp謝普金（1788&mdash1863），俄國著名演員。
3&ensp1864年前，俄國的&ldquo縣長&rdquo實際上不過是縣法院的負責人，主管一縣的警政，審理案件等，因此一般也譯為&ldquo縣警察局長&rdquo。
4&ensp即伊凡四世（1530&mdash1584），俄國曆史上雄才大略的沙皇之一。
5&ensp即陪伴赫爾岑上大學的彼得·費奧多羅維奇，他也随赫爾岑一起去彼爾姆和維亞特卡。
6&ensp原文是拉丁文。
據傳說，一次恺撒坐船出征時遇到風暴，舟子很害怕，但恺撒相信自己不會死，便對他這麼說。
7&ensp即赫爾岑的同學伊·阿·奧博連斯基。
8&ensp普希金的叙事詩。
9&ensp雷列耶夫的長詩。
10&ensp普希金的叙事詩《巴赫奇薩賴的噴泉》的第二行。
11&ensp都是當時在俄國軍隊中任職的德國籍将軍。
12&ensp即維爾紐斯，在立陶宛。
13&ensp米·尼·穆拉維約夫（1796&mdash1866），反動官僚，年輕時參加過最早的十二月黨人組織&ldquo救國同盟&rdquo，1825年叛變投靠沙皇政府，後來參與鎮壓波蘭起義。
14&ensp十二月黨人中有好幾個姓穆拉維約夫的人，沙皇官僚中也有不少姓穆拉維約夫的。
15&ensp受難周是紀念耶稣受難後的一周，在複活節前。
路加和馬太是指《聖經》中《路加福音》和《馬太福音》的作者。
16&ensp1826年在彼得堡冬宮内建立了1812年衛國戰争中俄軍将領的肖像畫廊。
17&ensp在曆史上，波蘭與立陶宛曾是一個國家，後來又同樣受沙皇俄國的壓迫，因此它們的民族解放運動也是一起進行的。
18&ensp普斯科夫在彼得堡西南，托博爾斯克在西伯利亞。
我想烘幹衣服，烤一下火，吃點東西。
彼爾姆的憲兵同意我的提議，決定休息一兩個小時。
這一切是進村前講好的。
可是我走進黑洞洞的、不通風的農舍一問，才知道這兒什麼也弄不到，甚至五俄裡内沒有一家飯鋪；我有些惘然，打算立刻動身。
我正在琢磨走不走的時候，來了一個兵，向我報告道，有一個押送犯人路過這兒的軍官請我去喝杯茶。
&ldquo太感謝啦，你的軍官在哪裡呢？&rdquo &ldquo就在附近的小屋子裡，先生！&rdquo他說完就做了個從左向後轉的動作，開步走了。
我跟在他後面。
軍官年紀不輕了，中等身材，那張飽經憂患的臉說明他一生坎坷不幸，畏懼長官。
無邊的寂寞使他見了我十分殷勤。
這是那種庸碌的好心的老軍人，二十五年來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既未失職，也未升遷，正如一匹老馬，拖着沉重的車子一天又一天地走去。
&ldquo您要上哪兒，押送什麼人？&rdquo &ldquo别問啦，一問我的心都碎了；唉，那種事隻有上面知道，我們的責任是執行命令，不是負責；可是良心上不好過。
&rdquo &ldquo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是這樣的，上面弄來了一群八九歲的小猶太人；是不是要把這些倒黴鬼送去當水兵，我不知道。
起先命令把他們押往彼爾姆，後來忽然變了，要送往喀山。
我負責押送一百來俄裡，轉交他們的軍官對我說：&lsquo這真是造孽，三分之一留在路上了。
&rsquo&rdquo軍官用手指了指地下，又道：&ldquo看來沒有一半能走到目的地。
&rdquo &ldquo是得了流行病嗎？&rdquo我問，心裡十分震驚。
&ldquo不，不是什麼流行病，他們隻是像蒼蠅一般死了。
您想，這些小鬼這麼虛弱，病恹恹的，像剝了皮的貓，一天走十來個鐘頭爛泥路，吃的又是幹糧，怎麼受得了；況且異鄉客地，無父無母，沒人憐惜，一遇傷風感冒，馬上倒在地上死了。
您倒說說看，他們這是為的什麼，要把這些小家夥怎麼辦？&rdquo 我沒作聲。
&ldquo您什麼時候動身？&rdquo &ldquo早該走啦，隻是因為雨實在下得太大&hellip&hellip喂，當差的，吩咐小鬼們集合！&rdquo 孩子們給帶來了，排成整齊的隊伍；這是我見過的最駭人的景象之一&mdash&mdash可憐的、可憐的孩子喲！十二歲、十三歲的兒童還能勉強支持，可是八歲、九歲的娃娃&hellip&hellip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任何陰森的畫筆恐怕也難以描摹。
他們臉色蒼白，筋疲力盡，神色驚慌不安，穿了肥大得不合身的士兵大衣，翻起領圈站在那裡，露出無能為力的凄恻目光，望着正在粗暴地給他們整頓隊形的警備隊士兵。
沒有血色的嘴唇，眼眶下一圈圈青色的陰影，表明他們正在發熱或者打冷戰。
這些病弱的孩子，沒人照顧，沒人撫愛，寒風卻從北冰洋長驅直入，吹打着他們，要把他們送進墳墓。
應該看到，率領他們的是一個忠厚的軍官，他無疑是憐惜孩子們的。
如果換了那些軍政大員式的管理員呢？ 我握住軍官的手，說了一句：&ldquo要保護他們。
&rdquo便跑回了馬車。
我想哭，覺得再也忍耐不住&hellip&hellip 在尼古拉那邪惡的、不人道的皇朝的檔案中，保存着多少無人知曉的彌天大罪呀！這些事我們已習以為常，因此不予重視，不加理會，聽任它們消失在可怕的遠方，無聲無息地淹沒在官廳沉寂的深淵中，或者扣留在圖書審查機關的抽屜裡。
難道我們沒有親眼看到，普斯科夫的農民在饑荒之後，全家被強迫移居托博爾斯克省18，他們無衣無食，露宿在莫斯科的特維爾廣場，最後還是多虧德·弗·戈利岑公爵私人掏錢，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1&ensp原文系意大利文，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三曲，是刻在地獄大門上的題詞。
2&ensp謝普金（1788&mdash1863），俄國著名演員。
3&ensp1864年前，俄國的&ldquo縣長&rdquo實際上不過是縣法院的負責人，主管一縣的警政，審理案件等，因此一般也譯為&ldquo縣警察局長&rdquo。
4&ensp即伊凡四世（1530&mdash1584），俄國曆史上雄才大略的沙皇之一。
5&ensp即陪伴赫爾岑上大學的彼得·費奧多羅維奇，他也随赫爾岑一起去彼爾姆和維亞特卡。
6&ensp原文是拉丁文。
據傳說，一次恺撒坐船出征時遇到風暴，舟子很害怕，但恺撒相信自己不會死，便對他這麼說。
7&ensp即赫爾岑的同學伊·阿·奧博連斯基。
8&ensp普希金的叙事詩。
9&ensp雷列耶夫的長詩。
10&ensp普希金的叙事詩《巴赫奇薩賴的噴泉》的第二行。
11&ensp都是當時在俄國軍隊中任職的德國籍将軍。
12&ensp即維爾紐斯，在立陶宛。
13&ensp米·尼·穆拉維約夫（1796&mdash1866），反動官僚，年輕時參加過最早的十二月黨人組織&ldquo救國同盟&rdquo，1825年叛變投靠沙皇政府，後來參與鎮壓波蘭起義。
14&ensp十二月黨人中有好幾個姓穆拉維約夫的人，沙皇官僚中也有不少姓穆拉維約夫的。
15&ensp受難周是紀念耶稣受難後的一周，在複活節前。
路加和馬太是指《聖經》中《路加福音》和《馬太福音》的作者。
16&ensp1826年在彼得堡冬宮内建立了1812年衛國戰争中俄軍将領的肖像畫廊。
17&ensp在曆史上，波蘭與立陶宛曾是一個國家，後來又同樣受沙皇俄國的壓迫，因此它們的民族解放運動也是一起進行的。
18&ensp普斯科夫在彼得堡西南，托博爾斯克在西伯利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