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關燈
了兩個月。

     3月中旬,我們的判決書批準了;誰也不知道它的内容;一些人說我們将給送往高加索,另一些人說是送往博布魯伊斯克,也有些人指望我們會無罪開釋(斯塔阿爾便是其中一個,他曾專門給皇上寫過一個奏折,建議就把在押時期作為對我們的懲罰)。

     最後,到了3月20日,我們給全部叫去,聽戈利岑公爵宣讀判決書。

    這一天真是喜上加喜,我們被捕後還是第一次見面。

     在憲兵隊和警備部隊軍官的包圍警戒下,我們彼此握手擁抱,興高采烈,吵吵鬧鬧。

    會面鼓舞了大家,我們互相探聽情況,交換消息,沒有個完。

     索科洛夫斯基也在場,他瘦了一些,臉色蒼白,但幽默不減往日。

     他寫過《宇宙》《赫維裡》及其他一些相當好的詩歌,天生具有詩才,但缺乏與衆不同的獨特風格,必須前進一步,然而又修養不夠,無法繼續前進。

    他好玩,可愛,生活在詩情畫意中,卻根本不是政治人物。

    他談笑風生,待人親切,是及時行樂的好夥伴,一個樂天随和的人,喜歡吃吃喝喝&mdash&mdash正如我們大家&hellip&hellip也許更甚一些。

     索科洛夫斯基是從酒筵上無意之間落進監獄的,但他能正确對待一切,在監獄中他成熟了。

    委員會的秘書,那位道學先生、虔誠的信徒和密探,在嫉妒、貪欲和讒言中逐漸消瘦、白了頭發的家夥,出自忠君思想和宗教精神,不敢照字面理解最後兩行詩的意義,問索科洛夫斯基: &ldquo詩歌最後那些大逆不道的話是針對誰的?&rdquo &ldquo請您放心,&rdquo索科洛夫斯基回答,&ldquo這不是針對皇上的,而且我要特别提請您注意這個可以從輕發落的細節。

    &rdquo 秘書聳聳肩膀,把兩眼朝上一翻,一聲不作,瞪了索科洛夫斯基好久,嗅了一撮鼻煙。

     索科洛夫斯基是在彼得堡被捕的,警察沒跟他說一聲,便把他送到了莫斯科。

    我們的警察經常喜歡開這種玩笑,其實毫無必要。

    世界上任何職業都不如警察那麼枯燥、讨厭,對自己毫無藝術要求,也不希罕任何裝潢和粉飾。

    索科洛夫斯基直接給送進了監獄,關在一間黑黑的儲藏室中。

    為什麼要把他關在監牢裡,我們卻關在兵營中? 他随身隻帶着兩三件襯衣,其他一無所有。

    在英國,每個犯人一進監牢,就給請去洗澡,我們這裡卻唯恐犯人太清潔。

     要不是哈茲大夫12把自己一包内衣送給他,他身上非長滿虱子不可。

     哈茲大夫是個叫人捉摸不透的怪物。

    這位傻頭傻腦、受盡損害的人是不應該忘記的,他的一生比墓志銘上那種官樣文章式的溢美之詞好得多,它們隻是為兩個上層階級歌功頌德,可惜這些德行直到身體開始腐爛時才被發現。

     老頭兒皮膚蠟黃,骨瘦如柴,平時穿件黑燕尾服,短短的褲子,黑絲襪,帶扣的鞋子,仿佛剛從18世紀的舞台上走下來。

    他便穿了這身&ldquo大禮服&rdquo參加婚喪喜慶,也穿了它在北緯五十九度的惬意天氣中,每星期到麻雀山的羁押站訪問一次,探望即将出發的流放犯人。

    他憑監獄醫師的身份可以接近他們,為他們檢查身體,而且每次都要帶一筐糖果食品,如核桃、蜜糖餅幹、橙子和蘋果,分給女犯人。

    這引起了慈悲為懷的太太們的不滿和憤慨,她們怕善舉太多,使犯人得意忘形,又怕施舍太多,超過了免于凍死餓死的需要。

     但哈茲是不容易說服的,他溫順地聽完了對&ldquo縱容女罪犯的愚蠢行為&rdquo的譴責,搓搓手說:&ldquo親愛的太太,您該明白,一塊面包、一個銅闆是人人都會給的,可是糖果和橙子,她們恐怕很久都看不到,沒有人會給她們,我從您的話中也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正因為這樣,我才要把她們今後很難得到的歡樂帶給她們。

    &rdquo 哈茲住在醫院裡。

    飯前,有個病人來找他看病。

    看完病,哈茲進診室去開藥方,回來時發現病人走了,放在桌上的銀餐具已不翼而飛。

    他把看門的兵叫來,問他除了病人,有沒有别人來過?看門的猜到出了什麼事,馬上奔到外面,過一會兒帶了餐具和病人回來了。

    這是他在醫院的另一個衛兵幫助下抓到的。

    小偷跪在地上,求醫師饒恕。

    哈茲有些不好意思了。

     &ldquo去叫警察。

    &rdquo他對一個看門的講。

    &ldquo你呢,馬上把文書叫來。

    &rdquo 看門的抓到了小偷,揚揚得意,馬上興沖沖走了。

    哈茲趁他們不在,對小偷說: &ldquo你是個虛僞的人,你騙了我,想偷東西,上帝會懲罰你&hellip&hellip但是現在,你趕快從後門逃走,趁衛兵還沒回來&hellip&hellip喂,等一下,可能你沒有錢,這是半個盧布;今後你要棄惡從善,你可以逃過警察,但不能逃過上帝!&rdquo 這件事連他的家人也群起反對,但不可救藥的大夫有他自己的理由: &ldquo偷竊是很大的罪惡,但我了解警察,知道他們怎麼折磨犯人&mdash&mdash逼供拷打,無所不為。

    把别人送去鞭打,這是更大得多的罪惡。

    況且誰知道呢&mdash&mdash說不定我的行為會感動他的心靈!&rdquo 家人們搖搖頭說:&ldquo他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13”慈悲為懷的太太們說:&ldquo這人正直無私,但是這兒有些毛病14&rdquo,說着指指頭腦。

    可是哈茲搓搓手,仍我行我素。

     &hellip&hellip索科洛夫斯基剛講完他那些小故事,其他人又一下子開始了,仿佛我們剛從各地旅行回來,有着說不完的新聞、笑料和俏皮話。

     薩京肉體上受的苦比别人多,他瘦了,頭發脫落了一部分。

    我們被捕時他正在坦波夫省母親的農莊上,聽到消息,他趕緊回莫斯科,免得憲兵光臨,吓壞他的母親。

    半路上他患了感冒,抵家時正發高燒。

    警察來找他,他在床上昏迷不醒,沒法帶往警察局,他就被拘禁在家中,卧室門内站了一名警察,卧榻旁邊又坐了一個警官,既像獄卒,又像護士。

    因此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看到的不是這個人窺探的目光,便是那個人喝醉的嘴臉。

     冬天開始後,他被送進了列福特軍醫院,然而犯人住的秘密病房已沒有一間空的,但是這種事是不值得多費周折的,病人便被安置在沒有爐火的南面露台上,在那兒隔出了一個角落,派了崗哨。

    石闆棚裡冬
0.08009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