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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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禁詩的抄本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禁書被加上了注解傳閱。

    盡管這樣,同學中沒有一個告密的,沒有一個奸細。

    有些青年膽小怕事,他們回避,躲開,但仍保持沉默。

    33 有一個沒有頭腦的孩子,他的母親用皮鞭吓唬他,向他盤問馬洛夫事件,他講了一些。

    慈祥的媽媽(她是貴族和公爵夫人)馬上求見校長,把兒子的密告作為他悔改的證明。

    這引起了公憤,人人責備他,終于使他沒讀完這一學年就退學了。

     馬洛夫事件也使我坐了禁閉,它是值得在這裡談一下的。

     馬洛夫是政治系一個愚蠢粗暴、不學無術的教授。

    學生藐視他,嘲笑他。

     有一次學監在政治系的課堂上問學生:&ldquo你們系裡有多少教授?&rdquo &ldquo除了馬洛夫有九位。

    &rdquo學生回答。

     就是這個應該算在九位教授之外的教授,對學生越來越兇惡了,學生決定驅逐他。

    他們商量好以後,派了兩個代表到我們系裡,要我帶領後備部隊支援他們。

    我當即進行動員,号召向馬洛夫開戰。

    幾個人跟我一起去了,我們到達政治系教室時,馬洛夫已在講課,他看到了我們。

     每個學生臉上同樣都露出了擔心的神色,似乎怕他今天偏偏不講一句粗暴的話。

    但擔心很快過去了。

    擠得滿滿的課堂很不安靜,到處是壓低了嗓音的嗡嗡聲。

    馬洛夫開始訓話,出現了用腳摩擦地闆的聲音。

     &ldquo你們像一群馬,是用腳表示自己的思想的。

    &rdquo馬洛夫說,他大概以為,馬是用大跑和小跑來思想的。

    于是教室中沸騰了,嘯叫和噓聲響成一片,喊聲不絕:&ldquo叫他滾,滾!趕走他!34&rdquo馬洛夫臉色變得像一張白紙,拼命想叫大家安靜,可是辦不到,學生跳到了座位上。

    馬洛夫悄悄走下講台,縮緊腦瓜,擠出了教室。

    全班學生跟在後面,穿過學校的院子,把他一直送到街上,從後面把他的膠皮套鞋扔給了他。

    最後這個情況很重要,在街上事情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性質。

    但是十七八歲的青年人,誰會想到這一點呢? 校務委員會慌了手腳,隻得說服學區總監把事件私下了結,找幾個鬧事的學生或其他人關幾天禁閉算了。

    這不失為明智的措施,否則,很可能皇上會派一個侍從武官來處理這事,侍從武官為了得十字勳章,勢必把這事說成陰謀叛亂或暴動等等,建議把所有的人送去服苦役,然後由皇上恩赦,改為在兵營當兵。

    現在看見罪行已受到懲罰,德行已獲得勝利,皇上于是下旨批準了學生的要求,罷免了教授。

    我們把馬洛夫趕到校門口,他卻把他趕到了校門外。

    在尼古拉的統治下,向來是敗者必然倒黴35,但這一次我們不能埋怨他。

     這樣,處理開始了。

    第二天飯後,校長室的門房慢吞吞走來找我。

    這個白發老頭兒,學生給他酒錢,他總是恭恭敬敬照收不誤,真正當作供他喝酒的錢,因此平常喝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他從大衣袖頭翻出一張字條,說這是&ldquo教長&rdquo交給他的,要我晚上七時去見他。

    接着,一個俄籍日耳曼男爵家庭出身的學生,臉色煞白,慌慌張張跑來找我。

    他也接到了同樣的請柬,成了我帶去的那些倒黴的犧牲者中的一個。

    他一開口就大罵我害了他,然後要我出主意,他該怎麼講。

     &ldquo對一切盡量抵賴,矢口否認,隻承認一點:吵鬧的時候您也在教室中。

    &rdquo &ldquo校長會問,為什麼我不在自己的教室裡,要跑到政治系去?&rdquo &ldquo怎麼為什麼?您難道不知道,羅季翁·海曼36沒有來上課,您為了不願浪費時間,去聽别的課了。

    &rdquo &ldquo他不會相信。

    &rdquo &ldquo信不信是他的事。

    &rdquo 我們走進大學院子的時候,我看看男爵:胖胖的面頰非常蒼白,總之情況不妙。

     &ldquo聽着,&rdquo我說,&ldquo您可以相信,校長不會從您開始,一定從我開始;您隻要換個方式照搬我的話好了。

    事實上您也沒幹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要忘記:為了鬧事和撒謊,您至多給關幾天禁閉;但是如果您胡說八道,在我面前牽連别人,我要告訴全班同學,讓您不得安生。

    &rdquo 男爵應允了,忠實履行了諾言。

     那時的校長是德維古布斯基37,一個典型的老古董,說得準确些,是莫斯科大火前,即1812年以前的老教授之一。

    這種人現在已經絕迹;一般說來,随着奧博連斯基公爵之離開學區總監的位置,莫斯科大學的家長制時期也結束了。

    在那個時期,學區對大學放任不管,教授上課不上課,學生到校不到校,都悉聽尊便;學生到校也不穿輕騎兵軍裝似的制服,卻打扮得奇形怪狀,花花綠綠,戴着小鴨舌帽,連那一頭少女似的鬈發也遮不住。

    教授分成兩派,或者兩類,彼此面和心不和;一派完全是德國人,另一派是非德國人。

    德國人中包括一些善良而學識淵博的教授,例如洛德爾、費謝爾、希爾德勃蘭特和海姆本人38,但他們的共同特點是不懂或不願懂俄語,對學生漠不關心,滿腦袋西方的雇傭思想,墨守成規,漫無節制地吸雪茄,胸前挂滿十字勳章,從不取下。

    非德國人方面,他們除了俄語,不懂其他任何(活的)語言,國粹第一,迂闊淺薄,除了梅爾茲利亞科夫39一人,都沒有地位,他們不是無節制地吸雪茄,卻是無節制地喝酒。

    德國人大多畢業于格丁根大學40,非德國人大多出身于教士家庭。

     德維古布斯基屬于非德國人。

    他道貌岸然,據說有一個教會中學出身的學生來拿表格,竟然走到他面前請他給他祝福,還一直稱他&ldquo校長神父&rdquo。

    然而另一個主要隻受過世俗教育的學生,卻把他畫成脖子上挂着安娜勳章的貓頭鷹。

    他不時到我們教室來,陪伴他的有時是系主任丘馬科夫,有時是科捷利尼茨基41(他是管那隻标明&ldquo醫藥用品&rdquo的櫃子的,這隻櫃子不知為什麼一直放在數理系教室裡),有時是賴斯(他是因為他的叔父精通化學,才從德國聘來的,他上課用法語,把&ldquo燈心&rdquo念成&ldquo棉花棒&rdquo,把&ldquo毒品&rdquo念成&ldquo魚&rdquo,而&ldquo閃電&rdquo一詞的發音簡直不知所雲,以緻許多人以為他在罵人)。

    這夥人一到,我們便睜大眼睛看他們,像看一堆剛出土的文物,阿本塞拉吉人42的末代子孫。

    他們是另一時代的代表,這個時代離特列季亞科夫斯基43和科斯特羅夫44比離我們更近;那是讀赫拉斯科夫45和克尼亞日甯46的作品的時代,好好先生狄爾泰47教授的時代;這個狄爾泰養過兩隻狗,一隻經常叫,另一隻從來不叫,因而他非常公正地稱前者為&ldquo多嘴婆娘&rdquo,後者為&ldquo怕死婆娘&rdquo。

     但德維古布斯基決不是好好先生,他對我們氣勢洶洶,大發雷霆。

    我便向他胡扯一通,毫無禮貌,男爵也如法炮制,弄得他哭笑不得,隻得命令我們第二天早晨上校委會聽候處置。

    我們在那裡受了半小時的盤問、審訊,處分辦法便呈交戈利岑公爵去批準了。

     回到班級,我把學校最高法庭的審問表演給同學看,可我還沒表演五六回,突然一天上課開始前,學監(當過俄軍少校的法籍舞蹈教員)帶着軍士,手拿命令光臨了:我被判處禁閉。

    一部分同學送我出去,院子中已聚集了一群年輕人;顯然,我不是頭一個給帶走的。

    我們經過時,大家招手,揮帽子,校警向後推開他們,但他們不走。

     牢房設在肮髒的地下室,我到達時那裡已關着兩個人:阿拉彼托夫和奧爾洛夫,安德烈·奧博連斯基公爵和羅森海姆關在另一間屋子,48一共六人因馬洛夫事件受到懲罰。

    隻準我們吃面包和水,校長送來一些湯,我們拒絕了,這做得很對;天剛黑,學校中沒有人的時候,同學們就把幹酪、野味、雪茄、葡萄酒和甜酒送來了。

    門崗很生氣,唠唠叨叨,但拿到了幾個錢,便把食物送了進來。

    半夜後,他走遠一些,讓幾個同學進屋探望我們。

    我們的日子就這麼過去:夜間吃喝,白天睡覺。

     學區副總監帕甯是司法大臣的弟兄,一貫忠于自己近衛騎兵的習慣,一天夜間忽然想要巡視大學地下室的國家監獄。

    我們剛在一張椅子下點亮蠟燭,免得外邊看見亮光,動手吃我們的夜間早餐,外屋蓦地響起了敲門聲,不是那種要求看守開門的輕輕叩擊,那種不是怕人聽不到、倒是怕人聽到的聲音。

    不,這是權威的敲門聲,是命令開門。

    守兵愣住了,我們趕緊把瓶子和幾個同學藏進小儲藏室,吹滅蠟燭,奔回各自的鋪位。

    帕甯進來了。

     &ldquo你們大概在吸煙吧?&rdquo他說,與打着燈籠、跟在背後的學監從濃濃的煙霧中露了出來。

    &ldquo他們從哪兒弄來的火,是你給的?&rdquo 守兵發誓沒給。

    我們回答,我們身邊帶有火絨。

    學監答應把火絨和雪茄全部沒收,帕甯便走了,沒有發覺帽子的數目超過人數一倍。

     星期六晚上,學監來宣布,我與另一位同學已可回家,其他的人要關到星期一。

    我認為這是對我的侮辱,要求學監讓我留下。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我,姿态優美,神色威嚴,在芭蕾舞中,皇帝和英雄就是這樣表現他們的憤怒的。

    他說了一句:&ldquo那您就待着吧。

    &rdquo便走了。

    最後這一越軌行為使我在家中受到的責備,比整個事件更多。

     這樣,我頭一次不在父母家中過夜,而是睡在禁閉室中。

    不久我又嘗到了另一種監禁的味道,那已不是八天,而是九個月,九個月以後也不是回家,而是流放。

    但這已是後話。

     從此我在班級中獲得了普遍的喜愛。

    本來大家公認我是好學生,馬洛夫事件後,我像果戈理筆下的著名夫人49一樣,成了一切方面都盡善盡美的好學生。

     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學到什麼,學得很好嗎?我認為:&ldquo能。

    &rdquo與40年代相比,當時的教學貧乏一些,知識面也窄一些。

    然而大學不應該是科學教育的終點;它的責任是使一個人能夠用自己的腿繼續走路,是提出問題,啟發思考。

    有些教授正是這樣做的,如米·格·帕夫洛夫50,另一方面,卡切諾夫斯基51那樣的人也是這麼做的。

    何況使大學生得到發展的主要不是講義和教授,而是年輕人之間的接觸,思想的交流,學習的切磋&hellip&hellip莫斯科大學盡了自己的責任;教授們曾以自己的講課幫助了萊蒙托夫、别林斯基、屠格涅夫、卡韋林52和皮羅戈夫53等人的成長,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打波士頓牌,更可以心安理得地長眠在九泉之下了。

     但他們中間也有一些怪物,一些叫人啼笑皆非的人物&mdash&mdash從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丘馬科夫到加夫裡爾·米亞赫科夫54,形形色色,無奇不有,前者把普安索55教科書中的公式生搬硬套,以地主階級随心所欲的特權任意增減字母,還把平方當作根,把X當作已知數;後者教的是世界上最硬性的科學&mdash&mdash戰術,由于經常與英雄事物打交道,他本人也具有了整齊的軍人外表:紐扣直扣到咽喉上,領帶沒一絲皺紋;他講課時像喊口令似的。

     &ldquo諸位!&rdquo他大喊道,&ldquo注意,炮兵部隊!&rdquo 這不是說他在指揮炮兵部隊,不過是講義上有這麼一個标題。

    多麼可惜,尼古拉沒有視察過莫斯科大學,如果他看到米亞赫科夫,一定會提拔他當學區總監的。

     至于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賴斯,這位先生講的化學從沒超出化學三大元素中第二個大元素氫的範圍!他當上化學教授,不是因為他本人,而是因為他的叔父研究過這門學問。

    葉卡捷琳娜皇朝末期,俄國去聘請這位老人,老頭兒不肯來,便推薦了侄兒代替他&hellip&hellip 我們一共念了四年大學,因為霍亂流行時期,學校整整停課一個學期。

    這四年中最大的事件便是霍亂,洪堡56的莅臨和烏瓦羅夫57的來訪。

     洪堡從烏拉爾回來時,莫斯科自然科學家協會在大學舉行了隆重的歡迎會。

    這個協會的會員有大法官和省長等等,總之,是一些從來不研究自然科學,也不研究非自然科學的人。

    洪堡是普魯士國王的宮廷大臣,沙皇又曾授予他安娜勳章,并下令免收材料費和證書費58,他的聲望傳進了這班人的耳朵。

    他們知道他登上過琴博臘索山峰59,居住過桑蘇西宮60,因此決心不讓自己在這位大人物面前出乖露醜。

     時至今日,我們對待歐洲人和歐洲,仍像外省人對待帝京的居民一樣,百般奉承,自歎不如,把每一差異當作缺陷,為自己的特點臉紅,盡力掩飾,以緻總是低聲下氣,模仿别人。

    原因在于我們給唬住了,還沒有從彼得大帝的嘲笑,比龍的侮辱,德籍官僚和法國教師的蔑視下解放出來。

    西方人議論我們心口不一,奸詐陰險,把我們的面子觀念和自我吹噓當作了存心欺騙。

    在我們這裡,同一個人可以有兩副面孔:既準備與自由派握手言歡,也樂意充當正統的保王黨人;這不是什麼别有用心,隻是出于恭敬,為了讨好别人。

    在我們的顱骨上,取悅于人61的結節特别發達。

     德拉姆勳爵62有一次說:&ldquo德米特裡·戈利岑公爵是真正的輝格黨人,具有輝格黨人的靈魂。

    &rdquo 德·弗·戈利岑公爵是可敬的俄國貴族,但他怎麼會是&ldquo輝格黨人&rdquo,根據何在,這我就不明白了。

    事實不過是:公爵到了晚年,想讨好德拉姆,因此把自己打扮成輝格黨人。

     在莫斯科和大學中,對洪堡的接待真是非同小可。

    總督,各種軍政和非軍政要員,樞密官,全都出席了,他們肩披绶帶,穿上了全套官服,教授們也威風凜凜,身挂佩劍,腋下夾着三角帽。

    洪堡根本沒料到這些,隻是穿了一身金紐扣的藏青燕尾服來了,結果自然有些局促不安。

    從門口到自然科學家協會的禮堂,到處設下了埋伏:這兒是校長,那兒是系主任,這兒是初出茅廬的教授,那兒是即将退休、因而講話慢條斯理的老專家,每個人都用拉丁文、德文、法文向他祝賀,而這一切都是在号稱走廊的可怕的石隧道中進行的,在這裡哪怕停留一分鐘也非感冒一個月不可。

    洪堡對任何人都得摘下帽子,洗耳恭聽,對每句話都得答複。

    我相信,他接觸過的所有那些深紅皮膚和青銅色皮膚的野蠻人,都不如莫斯科的接待那麼使他暗暗叫苦不疊。

     他走進禮堂,剛剛坐下,又得起立了。

    皮薩列夫總監認為有必要用俄語發布一份措辭簡短有力的命令,表彰這位著名的旅行家閣下的豐功偉績。

    接着,&ldquo軍官&rdquo謝爾蓋·格林卡63又操起1812年的嗓音,用嘶啞低沉的聲調朗誦自己的詩歌,它是這麼開始的: 洪堡&mdash&mdash我們今天的普羅米修斯!64 洪堡本想談一下他對磁針的觀察,把他在烏拉爾所做的氣象記錄,與莫斯科人核對。

    可是校長偏偏捧了用彼得大帝的禦發編結的古玩,請他鑒賞&hellip&hellip艾倫伯格與羅澤65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講了一下他們的發現。

    66 在非官方場合,我們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十年之後,莫斯科社交界對李斯特67的歡迎就一模一樣。

    不錯,德國人也為他做了不少蠢事,但在我們這兒性質完全不同。

    在德國,那是老處女的興奮情緒,感傷心理,是撒鮮花68;在我們這兒卻是對權威的頂禮膜拜,附庸風雅,是&ldquo久仰,久仰&rdquo。

    不僅如此,在這些捧場者心目中,倒黴的李斯特還成了風流倜傥的多情公子;閨閣名媛們包圍着他,正如旅客在村道上套馬時,農家孩子津津有味地圍觀他和他的馬車、帽子&hellip&hellip大家隻聽李斯特一人講話,隻與他一人談話,隻回答他的問話。

    我記得,一次晚會上,霍米亞科夫為我們可敬的公衆紅了臉,對我說: &ldquo讓我們來争論一個什麼問題吧,好叫李斯特知道,這屋裡不是所有的人都給他迷住了。

    &rdquo 我們的夫人們可以引以自慰的隻是:英國婦女也這麼擠來擠去湊熱鬧,站在一些名流面前問長問短,例如科蘇特69,還有加裡波第70等人,都有過這種經曆。

    但是誰想向英國女人和她們的丈夫學什麼優美的風度,他活該倒黴! 第二位&ldquo著名的&rdquo旅行家,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ldquo我們今天的普羅米修斯&rdquo,隻是他不是從朱庇特71那兒,而是從人那兒竊走了光。

    這個普羅米修斯沒有得到格林卡的讴歌,但是普希金為他寫過緻盧庫盧斯的書翰詩72,此公就是國民教育大臣謝·謝·烏瓦羅夫(那時還不是伯爵)。

    他懂得的語言之多,知識之廣博,足以使我們瞠目結舌。

    作為真正的學店老闆,他通曉各門學科的樣品,它們的牌号标記,或者不如說皮毛。

    在亞曆山大皇朝時期,他用法文寫過一些自由主義小冊子,後來又與歌德用德文通信,讨論希臘文化。

    當上大臣之後,他大談4世紀的斯拉夫詩歌,卡切諾夫斯基隻得向他指出,那時我們的祖先正在與熊搏鬥,還談不到讴歌薩莫色雷斯島73的神仙和仁慈的君主。

    他把歌德的信随身攜帶,當作營業執照。

    在信上,歌德對他作了極為有趣的贊美:&ldquo您不必為您的文體表示歉意:您達到了我所望塵莫及的水平&mdash&mdash您忘記了德文文法。

    &rdquo 這位當上了二等文官的皮科·德拉·米蘭多拉74,發明了一套新的考試制度。

    他命令選拔優秀學生代替教授講課,哪門課學得好就講哪門,每人一課。

    系主任當然挑選最大膽的學生。

     這樣的講課繼續了整整一周。

    學生必須對自己這門課的全部内容作好充分準備,由系主任抽簽決定誰講什麼。

    烏瓦羅夫請來了全莫斯科的顯貴。

    修士大司祭和大法官們,總督和伊·伊·德米特裡耶夫&mdash&mdash所有的人都到場了。

     我預定要在洛韋茨基75面前講礦物學&mdash&mdash現在他已經死了! 我們的老人蘭熱隆在哪兒! 我們的老人本尼森在哪兒! 你已經不在人世, 你也已不見蹤影!76 阿列克謝·列昂季耶維奇·洛韋茨基生得粗犷高大,行動遲緩,大嘴巴,四方臉,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的豆綠色大衣有幾層大小不一的領子,有些像第一執政時期77的式樣。

    他在走廊上已脫下大衣,還沒跨進課堂,便用平穩冷漠的聲調(與他講授的礦石非常相配)講了起來:&ldquo在上一堂課中,我已把有關矽石的必要知識講完。

    &rdquo然後坐下,繼續道:&ldquo現在講礬土&hellip&hellip&rdquo他為記載礦石的性能創造了一套格式,它們千篇一律,從不改變,以緻有些性質隻能采取否定的記載:&ldquo結晶狀況&mdash&mdash不能結晶,用途&mdash&mdash毫無用途,益處&mdash&mdash毫無益處,隻對機體有害&hellip&hellip&rdquo 然而他也有他的詩和道德規範。

    每逢他給我們看人造寶石時,講完怎麼制造它們以後,總要附帶說一句:&ldquo然而,諸位,這是欺騙。

    &rdquo在農業方面,他認為如果公雞&ldquo喜歡啼,追逐母雞&rdquo,這是好的公雞,是有道德的;公羊如果&ldquo膝上無毛&rdquo,這是它屬于貴族的特征。

    他還會娓娓動聽地描摹蒼蠅怎樣講話,怎樣在晴朗的夏天沿着樹幹散步,沾滿一身樹脂,于是便取得了琥珀的色彩;每次還得補充一句:&ldquo諸位,這是拟人法!&rdquo 系主任叫我出去的時候,聽衆已經有些困了;兩堂莫名其妙的數學課,把大家弄得精疲力竭,垂頭喪氣。

    烏瓦羅夫要求講得生動一些,講課的學生得有&ldquo善于表達的舌頭&rdquo。

    謝普金78指了指我。

     我走上講台。

    洛韋茨基坐在旁邊一動不動,兩手搭在膝上,像門農或俄賽裡斯79,但心中在擔憂&hellip&hellip我小聲對他說: &ldquo我能在您面前講課,感到很榮幸,我不會給您丢臉的。

    &rdquo &ldquo戰士出征的時候,不要吹牛&hellip&hellip&rdquo德高望重的教授斬釘截鐵地回答,嘴唇微微翕動,沒有看我。

     我差點笑出聲音,但擡頭向前一望,眼睛就發花了,我覺得臉色發白,舌頭幹燥。

    我從未在大庭廣衆中講過話,可現在課堂上坐滿了同學,他們都對我抱着希望。

    在講台下,桌子後面坐着一排&ldquo社會名流&rdquo,還有本系的全體教授。

    我念了我拿到的題目,聲音很不自然:&ldquo關于結晶,它的條件、規律和形态。

    &rdquo 我正在考慮怎麼開始,頭腦中閃過了一個幸運的思想:如果我講錯了,教授們可能發現,但不會出聲,至于别人,他們自己一竅不通,而同學們,隻要我不在中途出醜就成了,因為他們喜歡我。

    于是我以阿維、維爾納和密切利希80的名義,開始講課了,最後用哲學推理結束這堂課;我始終面對學生,以學生作對象,而不是以教育大臣作對象。

    同學和教授紛紛跟我握手祝賀。

    烏瓦羅夫把我介紹給戈利岑公爵,但我隻聽到幾個元音,不知道他講了些什麼。

    烏瓦羅夫說要給我一本書留念,可從未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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