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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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諾維奇·佐年貝格,他總要先在家中喝一杯伏特加,吃一點萊伐爾鳁魚,到了酒席上,連小小一杯特制的果汁酒也不喝;有時還有我的最後一位法文教師,這是個老吝啬鬼,滿臉橫肉,喜歡搬弄是非。

    用膳時,梯裡耶先生總是弄錯,往自己的玻璃杯中斟葡萄酒,不斟啤酒,然後一邊喝酒一邊道歉,後來我父親隻得提醒他: &ldquo您右首放的是葡萄酒,别再弄錯了。

    &rdquo梯裡耶還總是抓了一大撮鼻煙,往他那個歪在一邊的大鼻子裡亂塞,把鼻煙灑了不少在菜盆上。

     這些常客中,有一位高度喜劇性的人物。

    這是個矮小的秃頂老頭兒,經常穿一件又短又窄的燕尾服,坎肩短到現時一般坎肩開始的地方,手裡經常拿一根細手杖,他的整個外形都落伍了二十年,即在1830年是1810年的裝束,在1840年是1820年的打扮。

    德米特裡·伊萬諾維奇·皮緬諾夫是五等文官,舍列梅捷夫救濟院31的一個主管人,也搞搞文學寫作。

    由于生來缺少天賦,又是在卡拉姆津的感傷主義辭藻,以及馬蒙泰爾和馬裡沃32的作品的熏陶下長大的,皮緬諾夫終于成了介乎沙利科夫和弗·帕納耶夫33之間的一流人物。

    這個可敬的陣營,它的伏爾泰便是亞曆山大皇朝的秘密警察頭子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德桑格倫34,它的富有希望的年輕人則是皮緬·阿拉波夫35。

    這些人都追随一個共同的族長伊萬·伊萬諾維奇·德米特裡耶夫36;除了瓦西裡·利沃維奇·普希金37,沒有人能與他匹敵。

    皮緬諾夫每星期二到花園街德米特裡耶夫府上,拜見&ldquo老前輩&rdquo,讨論文體之美及新語言之堕落。

    德米特裡·伊萬諾維奇在祖國語文的光滑道路上行走自如,先是發表了《拉羅什富科公爵論道德》38,繼而又寫了文章《論女性美及其魅力》。

    我十六歲以後,再沒碰過這篇文章,隻記得那些連篇累牍的比較&mdash&mdash像普盧塔克39拿英雄作比較一樣,他把淡黃頭發的女子與黑發女郎互相比較:&ldquo雖然淡黃頭發的女子那樣那樣那樣,但是黑發女郎這樣這樣這樣&hellip&hellip&rdquo但皮緬諾夫的主要成就不在于他出版過幾本從來沒人閱讀的書,而在于他一旦發笑,便欲罷不能,以緻笑聲變成了百日咳似的痙攣性發作,時而像爆炸聲,時而像滾滾而來的悶雷聲。

    他知道自己這個毛病,因此一旦預感到什麼可笑的事,便得未雨綢缪,采取預防措施:掏出手帕,看鐘,扣上燕尾服的紐扣,用雙手捂住臉;危機一到,便霍然起立,面向牆壁,靠在那裡,度過痛苦的半個多小時,然後漲紅了臉,帶着發作後的疲憊,一邊擦秃頭上的汗,一邊坐下,但它的餘波還會保持很久。

     當然,我父親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安靜,善良,笨拙,是文學家,又是窮人,不具備值得重視的任何條件。

    但是他那痙攣性的笑卻大得我父親的歡心。

    他往往借一件事引得他大笑不止,終于其他人在他的影響下也莫名其妙地哄堂大笑。

    于是這場嘲弄的始作俑者露出微笑,望着我們,正如一個人在觀看一群小狗狺狺狂吠一樣。

     有時,我父親對這位女性美及其魅力的鑒賞者的捉弄是可怕的。

     &ldquo工程師某某上校到。

    &rdquo仆人通報道。

     &ldquo請。

    &rdquo我父親說,又轉身對皮緬諾夫道:&ldquo德米特裡·伊萬諾維奇,在他面前您可得留神啊,他有不幸的抽搐症,講話結結巴巴的,很古怪,好像成天在打嗝兒。

    &rdquo于是他模仿上校的樣子,做得很像。

    &ldquo我知道,您是喜歡笑的,要當心克制一下才好。

    &rdquo 這就夠了。

    工程師剛講兩句話,皮緬諾夫已掏出手帕,把雙手合攏掩在嘴上,最後跑了出去。

     工程師看了有些驚訝,父親卻若無其事地對我說: &ldquo德米特裡·伊萬諾維奇怎麼啦?他有病,現在突然發作了,趕快叫人給他拿一杯冷水,再帶瓶花露水來。

    &rdquo 在這種場合,皮緬諾夫會拿了帽子,一直笑到阿爾巴特門,停在十字路口,把身子撲在路燈杆上。

     整整幾年中,他每隔一個禮拜日總要在我家吃一頓飯。

    他的準時到達和不準時到達(如果他忘了)同樣使我父親生氣,他便捉弄他。

    可是老實的皮緬諾夫照舊從克拉斯諾門步行到老馬廄街來,直到他死去,完全不再發笑的時候為止。

    這位孤獨的單身老人病了很久,臨死前眼睜睜看着他的女管家拿走他的一切物品、衣服,甚至床上的被單,丢下他無人照料。

     然而餐桌上真正的嘲弄對象40是各種各樣的老太婆,馬·阿·霍萬斯卡娅公爵夫人41(我父親的姐姐)府上那些窮困潦倒、寄人籬下的食客。

    每逢節日,她們有時上我家來待一天,這是為了調劑生活,也是為了打聽我家的内情:主人間有沒有争吵,廚子有沒有與他的老婆打架,老爺知道不知道帕拉莎或烏利亞沙賺了錢。

    應當指出,早在四五十年前這些未亡人還未出嫁的時候,已經常出入公爵夫人和梅謝爾斯卡娅公爵小姐42的家,認識我的父親了。

    從到處轉遊的青年時代到無家可歸的老年時代,這中間的二十來年,她們無非是跟男人拌嘴,阻擋他們酗酒,在他們癱瘓之後侍候他們,然後把他們擡進墳墓。

    她們有的跟着駐防軍的軍官,帶了一群孩子在比薩拉比亞跑來跑去,有的跟丈夫打了一輩子官司。

    這一切生活經曆在她們身上留下了外省縣城和衙門的影響,對世上有财有勢者的畏懼,忍氣吞聲和愚昧殘忍的習性。

     她們一來,便會出現一些叫人納悶的場面。

     &ldquo你怎麼啦,安娜·亞基莫夫娜,身體不舒服嗎?為什麼不吃東西啊?&rdquo我父親問。

     這個彎腰曲背的老婆子,臉色憔悴,滿面皺紋,是克列緬丘格地方一位官吏的寡婦,身上老是有一股刺鼻的膏藥味。

    她垂下眼皮,裝得畢恭畢敬,回答道: &ldquo請原諒,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老爺,說真的,我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是老派人,哎,哎,眼下是聖母升天節的齋期呢。

    &rdquo &ldquo啊,多麼沒趣兒!你總是惦記着教規!老媽媽,禍從口出,不是禍從口入;吃什麼,這都一樣;隻有從嘴裡出來的東西才應該多加小心&hellip&hellip免得說長道短,議論别人。

    這種日子你其實最好在自己家裡吃飯,要不,如果來一個土耳其人,我還得為他煮羊肉飯不成。

    我這兒不是飯館,不能點菜。

    &rdquo 老婆子本想要求另外給她點麥餅和粗粉,吓得不敢吱聲,趕緊拿起克瓦斯和涼拌菜,裝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奇怪的是,一旦她或她們中間哪一位在齋期吃了葷食,我的父親(他是從來不守齋的)馬上一邊傷心地搖頭,一邊說道: &ldquo安娜·亞基莫夫娜,一生到了這最後幾年,還違背祖宗的規矩,真不值得。

    我有罪,吃了葷食,這是因為我多病;唉,可你呢,這麼多年,感謝上帝,你一生都遵守齋期,到了現在突然&hellip&hellip這讓他們看了多不好啊。

    &rdquo 他指指仆役們。

    可憐的老婆子隻得重又喝克瓦斯,吃涼拌菜了。

     這些場面使我很生氣,有一次我竟插了嘴,指出他的意見互相矛盾。

    于是父親欠起身子,抓住絲絨小帽的穗子,把它脫下,托在空中,感謝我提醒了他,請我原諒他的健忘,然後對老婆子說道: &ldquo可怕的時代!既然兒子能教訓老子,你在齋期吃葷食又有什麼奇怪!我們今後會變得怎樣?簡直叫人不敢想象!幸好我和你都見不到了。

    &rdquo 飯後父親要睡一兩個小時。

    仆人馬上走散了,有的去酒店,有的上飯館。

    七點鐘開始喝茶,有時也來一兩個客人,主要是參政官;這是我們休息的時候。

    參政官往往帶來各種消息,講得興高采烈。

    父親一邊聽,一邊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哥哥認為他要捧腹大笑的時候,他卻一本正經;明明是驚心動魄的新聞,他卻仿佛沒有聽見,反問是怎麼回事。

     參政官與弟弟意見相反,或者不很一緻的時候,他的遭遇更壞,不過這是很罕見的;有時我父親情緒特别低落,他便懶得與他争吵了。

    在這種悲喜劇場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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