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帶着一些殺臭蟲和跳蚤的波斯藥粉,褪色的絲綢,生鏽的契爾克斯短劍,低聲下氣向我父親求情,然後重新住進了那棟空房子,條件也照舊:替我父親打雜,用自己的木柴生爐子。

     卡爾·伊萬諾維奇一來,父親便要在一些小事上向他發動攻擊。

    卡爾·伊萬諾維奇向他請安,他欠欠身子,道了謝,便眉頭一皺,想出了如下的問話: &ldquo您這發蠟在哪兒買的?&rdquo 必須說明一下,卡爾·伊萬諾維奇雖然是上帝創造的最醜陋的俗物,卻風流多情,自命為洛弗萊斯24,穿得花花綠綠,戴着拳曲的金黃色假發。

    這一切當然早已成為我父親評議諷刺的題材。

     &ldquo在鐵匠橋旁邊包依斯店中買的。

    &rdquo卡爾·伊萬諾維奇支支吾吾回答,身子俯前一些,把一條腿擱到另一條上,像準備自衛的人一樣。

     &ldquo這香味叫什麼?&rdquo &ldquo夜紫羅蘭香。

    &rdquo卡爾·伊萬諾維奇回答。

     &ldquo您受騙了,紫羅蘭的香味是柔和的,是一種清香;這個卻有些刺鼻,不好聞,像塗在屍體上的防腐劑味道;我的神經太脆弱,受不了這種氣味。

    勞駕叫人給我把花露水拿來。

    &rdquo 卡爾·伊萬諾維奇趕緊親自去拿花露水。

     &ldquo别動,您還是叫别人拿為好,免得走得更近;我有些惡心,頭都快暈了。

    &rdquo 卡爾·伊萬諾維奇本來指望發蠟在女仆房中發揮作用的,現在不禁大為傷心。

     房間裡灑過花露水以後,父親想起要辦的事了:買法國的鼻煙,英國的瀉鹽,去看登報出售的馬車(其實他并不想買)。

    卡爾·伊萬諾維奇欣然從命,哈一哈腰走了,慶幸自己終于脫離苦海,可以等到吃午飯時再來領教了。

     他走後,廚子來了。

    不論他買了什麼,訂了什麼,父親照例覺得太貴。

     &ldquo唷,這麼貴!是運到的貨太少嗎?&rdquo &ldquo不錯,老爺,&rdquo廚子回答,&ldquo路太壞了。

    &rdquo &ldquo那麼你應該知道,路沒修好以前,我們就少買一些。

    &rdquo 這以後,他就在寫字台前坐下,給莊園發通知和指示,算賬,順便罵我幾句,接待大夫,但主要是跟他的聽差吵嘴。

    這是全家首當其沖的受難者。

    他生得矮小,容易激動,性子急躁,肝火很旺,似乎是特地生來惹我父親生氣,讓他教訓的。

    他們之間每天重演的那些場面,可以編進任何一本喜劇,然而那都是一本正經進行的。

    我父親完全知道,這個人他少不了,因此對他的粗魯回答,常常不加理會,但也不放松對他的教訓,盡管三十五年的努力并沒有收效。

    從聽差方面說,他本受不了這種生活,多虧他有辦法自尋樂趣:午飯前他大多已有了醉意。

    這我父親是知道的,但隻限于轉彎抹角規勸幾句,例如勸他用黑面包蘸鹽下酒,免得嘴裡帶伏特加酒味。

    尼基塔·安德烈耶維奇有個習慣,喝了酒上菜時,總要怪模怪樣地立正行禮。

    父親一看到這姿勢,馬上設法把他打發走,例如派他去問&ldquo理發師安東是不是已經搬了家&rdquo,同時用法語對我說道: &ldquo我知道他沒有搬家,不過這個人喝過酒了,他會失手打碎湯碗,把湯潑在桌布上,吓我一大跳。

    還是讓他出去透透風吧,新鮮空氣對他有好處。

    &rdquo 聽差對這種把戲通常要回敬幾句,即使當場不知如何回答,臨走時也得從牙齒縫中嘀咕一下。

    于是老爺叫他回來,聲音同樣平靜,問他想說什麼。

     &ldquo我沒有向您禀告什麼。

    &rdquo &ldquo那麼你在同誰講話呢?除了我與你,這屋子和對面屋子都沒有别人。

    &rdquo &ldquo我是對自己說話。

    &rdquo &ldquo這非常危險,瘋癫就是這樣開始的。

    &rdquo 聽差滿腹牢騷,回到老爺卧室旁邊的房間,在那裡讀《莫斯科新聞》,給預備出售的假發編辮子。

    大概為了解悶,他拼命吸鼻煙,可能他的煙太沖,也可能他的嗅神經太脆弱,總之,他一聞鼻煙,便要接連打六七個噴嚏。

     老爺打鈴了。

    聽差丢下一束頭發,走進了屋子。

     &ldquo這是你在打噴嚏?&rdquo &ldquo是的,老爺。

    &rdquo &ldquo我祝你健康。

    &rdquo25老爺做了個手勢,叫聽差走開。

     謝肉節最後一天晚上,按照古老的風俗,全體仆人得向主人請求寬恕。

    在這莊嚴的時刻,我父親便由聽差陪同走進大廳。

    這時,他裝得好像不是所有的人都認識似的。

     &ldquo那兒牆旮旯站的可敬的老爺子是誰?&rdquo他問聽差。

     &ldquo馬車夫達尼洛。

    &rdquo聽差慢條斯理回答,心知這不過是演戲。

     &ldquo真的,他變得都快不認識啦!我相信,人老得這麼快,都是喝酒的緣故。

    他現在幹什麼?&rdquo &ldquo給爐子搬木柴。

    &rdquo 老人做出不耐煩的痛苦神色。

     &ldquo你怎麼搞的,三十年還沒學會講話?&hellip&hellip搬,怎麼是搬柴?柴是抱進來的,不是搬進來的。

    哦,達尼洛,多謝上帝,今年我還能見到你。

    我寬恕你的一切罪過,這一年你浪費了不少燕麥,還常常忘記給馬刷毛;也請你寬恕我。

    趁你還有一點力氣的時候,繼續搬你的木柴吧。

    嗯,現在大齋期到了26,酒要少喝一些,你這把年紀,喝酒是有害的,也是有罪的。

    &rdquo 就這樣,他對全體仆役作了一次檢閱。

     我們在三四點鐘用膳。

    用膳時間很長,也非常枯燥。

    斯皮裡東是手藝不壞的廚師,但我父親的節儉,以及廚師本人的節儉,使食物變得相當單調乏味,盡管菜有好幾道。

    父親旁邊放一隻紅土瓦盆,他親手把各種吃剩的東西放在盆裡,預備喂狗;此外,他還用自己的餐叉直接喂狗,這使仆人非常生氣,也使我非常生氣。

    為什麼?我說不清&hellip&hellip 我家平常客人不多,來吃飯的更少。

    我記得,來客中有一個人,他在我家餐桌旁出現,有時能使父親臉上的皺紋消失,這就是尼·尼·巴赫梅捷夫。

    他是瘸腿将軍27的哥哥,自己也是将軍,但早已退伍。

    他與我父親早在伊斯梅洛夫團中即已相識;葉卡捷琳娜女皇時期,他們一起吃喝玩樂;保羅在位時期,兩人一起受軍法審判:巴赫梅捷夫是因為與人決鬥,父親是因為在決鬥中當公證人。

    後來,一人到外國旅行,一人去烏法當了省長。

    他們沒有相似之處。

    巴赫梅捷夫是個高大、健康、漂亮的老人,講究吃,也愛喝一點酒,喜歡高談闊論,還有許多其他嗜好。

    他誇口說,有個時期,他能接連吃一百個烤餡餅,到了六十歲,一頓吃十二個油炸荞麥薄餅,還滿不在乎;這樣的事,我确實見過不止一次。

     巴赫梅捷夫對我父親有些影響,至少有些約束力。

    他一旦發覺父親心情不好,立刻戴上帽子,像軍人那樣碰一下腳後跟,說道: &ldquo再見,你今天病了,有些糊塗;我本想留在這兒吃飯,但飯後看到發愁的臉,我受不了!祝你愉快! 父親解釋似的對我說道: &ldquo精力多麼旺盛!尼·尼居然還這麼活躍!多謝上帝,他身強力壯,不可能了解我們這些多災多難的約伯28;零下二十度的大冷天,他還坐了雪橇跑東跑西,滿不在乎,從波克羅夫卡趕來&hellip&hellip可我每天醒來,總要感謝上帝,我總算還活着,還能呼吸。

    哎喲&hellip&hellip唉!有句俗話說得不錯:飽漢不知餓漢饑!&rdquo 這在他是最大限度的寬容了。

     我們有時也舉行家族宴會,出席的有參政官、戈洛赫瓦斯托夫一家和其他親戚。

    這些宴會不是為了尋歡作樂,也不是毫無目的,它是出于經濟和策略上的周密考慮。

    例如,2月20日是列夫·卡坦斯克日,即參政官的命名日,我家舉辦一次宴會;6月24日是伊萬日29,參政官家舉辦一次宴會。

    這除了表示手足之情,道德上足資标榜外,也是為了免得雙方在自己府上大辦筵席。

     此外還有形形色色常來的人30,其中包括&ldquo職務在身&rdquo的卡爾·
0.0697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