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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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往各地的代理人,掠奪種田的,也掠奪老爺;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切,卻受到了加倍嚴格的管理,蠟燭被當成了寶貝,和醇的法國葡萄酒換成了發酸的克裡米亞酒。

    可是與此同時,在一個村莊裡,整片的樹林被人砍伐一空;在另一個村莊裡,人家又把他自己的燕麥賣給他。

    他手下豢養了一批享受特權的竊賊;有一個農民,他提拔當了莫斯科的收租人,每年夏季給派去監督村長,檢查菜圃、森林和各種農活,過了十來年,這個農民便在莫斯科購置了房産。

    我從小讨厭這位不拿皮包的大臣,有一次他竟然當我的面,在院子裡鞭打一個老農,我一怒之下,揪住他的胡須,氣得幾乎昏倒。

    這以後,我一看見他就冒火,直至1845年他死了為止。

    我曾不止一次對父親說: &ldquo希庫恩從哪裡來的錢買房子?&rdquo &ldquo這就是不喝酒的好處啊,&rdquo老頭子回答我,&ldquo他是從來滴酒不入的。

    &rdquo 每年快到謝肉節時,奔薩省的農民從克倫斯克縣運來實物地租。

    一輛輛破舊的大車跋涉了兩個來星期,滿載着豬胴、小豬、鵝、雞、谷子、黑麥、蛋、黃油,以至手織粗麻布等等。

    克倫斯克農民的到達對全體仆人說來,無異是一個節日,他們掠奪農民,任意勒索,盡管他們毫無這種權利。

    車夫要向農民收井水費,不出錢就不準汲水喂馬;婆娘們要收屋内的取暖費。

    他們必須向前室的顯貴進貢,這人一隻小豬、一塊毛巾,那人一隻鵝、一罐黃油。

    他們待在老爺家中的時期,仆役們一直在大吃大喝,煮魚湯,烤豬肉,前室中不斷送來洋蔥、炸肉和剛喝下的燒酒的香味。

    到了最後兩天,巴凱幹脆不再在前廳露面,他衣冠不整,隻披一件舊仆役大衣,不穿坎肩和上裝,坐在廚房的過道裡。

    尼基塔·安德烈耶維奇15顯然變瘦了,老了,臉也黑了些。

    我父親對這一切都處之泰然,不以為意,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無法改變的。

     父親點收了冰凍的家禽之後,便出現了一幕滑稽劇,奇怪的是它每年照例要重演一遍。

    父親把廚師斯皮裡東叫來,打發他上禽畜市場和斯摩棱斯克市場打聽價錢。

    廚師帶回的是神話般的價格,比實際少一半以上。

    父親罵他是飯桶,又派人去叫希庫恩或斯列普什金。

    斯列普什金是在伊林斯基門附近開水果店的。

    兩人都說廚子的價格太低,重新去做調查,帶回了較高的價錢。

    最後,斯列普什金提議由他收購全部物品:雞蛋、小豬、黃油、黑麥,等等,&ldquo免得老爺操心,影響健康&rdquo。

    他出的價錢當然比廚子的高一些。

    父親同意了,斯列普什金便給他送來一些橙子和姜餅,表示感謝,而廚子卻從他那兒拿到了二百盧布鈔票。

     這個斯列普什金是我父親十分信任的,他常來向他借錢,在這方面很有獨到之處,因為他摸透了老頭兒的脾氣。

     有一次,他要求借給他五百盧布,期限為兩個月,到期前一天,他托了個盤子,裡邊盛一個複活節大圓面包,面包上放着五百盧布,來到前廳。

    父親收了錢,斯列普什金作了個九十度的鞠躬,要吻老爺那隻從不伸給他的手。

    但是過了三天,斯列普什金又來借錢了,這次是一千五百盧布。

    父親又給了他,他又如期歸還了;父親便拿他作榜樣,教訓别人。

    可過了一個星期,他又擴大了借款數目,這樣,他一年就有五千盧布周轉,利息微不足道,隻是兩三個圓面包,幾磅無花果和核桃,百把個橙子和克裡米亞蘋果。

     最後我得談一下,諾沃謝耶村幾百俄畝建築木材丢失的情形。

    這是在40年代,我記得,那時安娜·阿列克謝耶夫娜伯爵夫人送了一筆錢給米·費·奧爾洛夫16,讓他給他的孩子們購置一份産業。

    奧爾洛夫看中了特維爾省的一塊田地,它是參政官傳給我父親的17。

    雙方談妥了價錢,事情似乎結束了。

    奧爾洛夫去查看田地,查看後寫信給我父親說,在地圖上他指給他看過一片樹林,可是這片樹林根本沒有。

     &ldquo瞧,這個聰明人,&rdquo我的父親說,&ldquo幹過陰謀勾當,寫過論财政金融的書,可一接觸到實際,就什麼也不懂&hellip&hellip這些個内克18!我要請格裡戈裡·伊萬諾維奇19去一趟,他不是秘密活動家,但為人正直,辦事能幹。

    &rdquo 格裡戈裡·伊萬諾維奇到了諾沃謝耶,帶回的消息是:沒有樹林,隻有一幅畫着森林的布景,這樣,無論從主人的住宅或大路上,都看不到盜伐樹林的情景。

    分家之後,參政官至少到諾沃謝耶去過五回,但從未發現這個秘密。

     為了使讀者對我家的日常生活有個全面的了解,我得描述一下我家從早到晚的生活。

    單調是最叫人受不了的事物之一,我家的一天正如調慢了速度的英國時鐘&mdash&mdash平靜地、準确地、響亮地報道着每一秒鐘的過去。

     早上九點多鐘,坐在卧室隔壁屋中的聽差,通知當過我的保姆的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老爺起身了。

    她便去準備咖啡,他是照例單獨在書房中喝咖啡的。

    這時屋裡一切都變了樣,仆人開始打掃各個房間,至少裝得在做什麼。

    本來空空蕩蕩的前廳,現在也擠滿了人,甚至那隻大紐芬蘭狗麥克佩斯也蹲在壁爐前,一眼不眨地注視着爐火。

     老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莫斯科新聞》和《聖彼得堡日報》20。

    不妨提一下,《莫斯科新聞》是奉命用火烤過的,免得報紙的潮氣凍壞了老爺的手指;關于政治新聞,我父親是要讀法文報的,他嫌俄文不明确。

    有個時期,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份漢堡報紙,對德國人用德文字母印報大為不滿,指給我看法文印刷字體與德文印刷字體的不同,說這些帶尾巴的哥特式怪字傷害視力。

    後來他訂了一份《法蘭克福日報》21,不過最後他隻看本國報紙了。

     看完報,他發現卡爾·伊萬諾維奇·佐年貝格已站在他屋裡。

    尼克十五歲時,卡爾·伊萬諾維奇打算開店做買賣,但既無貨物,又無顧客,他把勉強積攢的幾個錢在這有利可圖的買賣上花光之後,隻得帶着&ldquo萊伐爾22批發商人&rdquo的尊号停業。

    那時他已将近五十歲,本應安度晚年了,卻仍得過無拘無束的飛鳥或十四歲的兒童的生活,這就是不知明天睡在哪裡,吃什麼。

    多虧我父親對他有些好感,他便投奔了他;現在讓我們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1830年,父親又買了一幢住宅,它就在我家隔壁,比原來的大一些,好一些,還有花園。

    這房子本來屬于羅斯托普欽娜伯爵夫人,即著名的費奧多爾·瓦西裡耶維奇23的遺孀。

    我們遷居了。

    接着他又買了第三幢房子,雖然完全沒有必要,但它們是毗連的。

    這兩幢房屋都空關着,沒有出租,因為怕失火(盡管房子是保了火險的),也怕房客吵鬧;而且它們年久失修,将來總有一天非倒坍不可。

    無家可歸的卡爾·伊萬諾維奇得到我父親同意,住進了其中一幢房子,但有一個條件:晚上十時以後不準開啟大門&mdash&mdash這是很容易遵守的,因為大門從來不關。

    木柴是買的,不是從我家的儲藏室拿的(不過确實是向我家的馬車夫買的)。

    他在我父親手下擔任一種特殊的差事,就是說早晨來一次,問一聲有沒有事要辦,中午來吃飯,晚上沒有賓客的時候再來一下,講些故事和新聞供我父親解悶。

     卡爾·伊萬諾維奇的任務雖然看來十分簡單,我的父親卻把他捉弄得叫苦連天,以緻這個可憐的萊伐爾人,盡管已習慣了一個沒有錢、沒有頭腦、生得瘦小的麻臉德國佬可能遭遇的一切災難,還是不能始終處之泰然。

    每隔一兩年,受盡侮辱的卡爾·伊萬諾維奇便宣稱,他&ldquo絕對不能再忍受下去&rdquo,于是卷起鋪蓋走了。

    他購買和換進了各種小雜貨,前往高加索,那些貨物的完好和質量都是值得懷疑的。

    然而失敗總是殘忍地跟蹤着他。

    有時在離頓河哥薩克區域不遠的地方,他那匹瘦馬倒斃了&mdash&mdash他是駕了自己的馬去梯弗裡斯和列杜特-卡列的;有時他的貨物失竊了一半;有時他的雙輪闆車翻了,倒在厄爾布魯士山麓,車輪也斷了,翻車時法國香水打破了瓶子,變得分文不值;有時又丢失了什麼,等到他沒有東西可丢的時候,他丢了自己的護照。

    通常過了十來個月,卡爾·伊萬諾維奇又回來了,他老了些,憔悴了些,也更窮了,牙齒少了幾顆,頭發也更稀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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