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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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梵蒂岡有一個新辟的畫廊,陳列着大量全身和半身雕像,以及一些小型塑像,聽說都是在羅馬及其近郊發掘出土,而由庇護七世28收藏的。

    羅馬帝國衰亡的全部曆史,都反映在這裡的眉毛、額角和嘴唇上了。

    從奧古斯都的女兒29到帕貝娅30,這些貴婦人全被塑造成了娼妓,神态栩栩如生;娼妓的典型壓倒一切,保存在那裡。

    男性的典型出現了兩種情況,一種可以說已超越自身的界限,正向安提諾烏斯31和赫耳瑪佛洛狄忒32轉化:肉體衰退,精神萎靡,荒淫無恥和沉湎酒色的生活敗壞了面貌,有的像&ldquo情婦&rdquo赫利奧加巴盧斯33那樣前額低陷,庸俗猥瑣,有的像加爾巴34那樣面頰松垂;後面這類人如今在那不勒斯王35身上得到了惟妙惟肖的反映。

    另一種是軍閥頭子的典型,在這種人身上,作為普通公民、作為人的一切,都已泯滅無遺,剩下的隻是一種欲望&mdash&mdash權力欲;他們思想狹隘,心腸冷酷,這是皈依權力的僧侶,在他們臉上顯示出力量和殘忍的意志。

    那種近衛軍和三軍統帥的皇上,靠軍人擁立成為帝國守衛者的人,就是這樣。

    正是在這些人中間,我發現了不少相貌,可以使我想起還沒留唇髭的尼古拉。

    我明白,這種陰森、嚴峻的守衛者,對于正在瘋狂中死去的事物是必要的,但是對于正在興起的新事物,他們有什麼必要呢? 盡管我日日夜夜沉浸在政治理想中,我的認識還是非常膚淺的。

    它們往往自相矛盾,以緻我确實認為,彼得堡的騷亂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把皇儲扶上皇位,同時限制他的權力。

    正因為這樣,我對這個怪人崇拜了整整一年。

    那時他比尼古拉得人心,原因何在,我不知道。

    他沒有為人民做過一件好事,他對士兵隻做過壞事,可是人民和士兵愛戴他。

    我記得很清楚,在加冕典禮上,他走在蒼白的尼古拉旁邊,蹙緊了淡黃色的濃密眉毛,穿一身黃領子的立陶宛近衛軍制服,伛偻着背,肩膀聳到了耳邊。

    他以主婚人的身份,為尼古拉與俄羅斯的結合祝福之後,便去繼續蹂躏華沙了36。

    直到1830年11月29日37,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我的主人公其貌不揚,這樣的典型在梵蒂岡也不易找到,要是我沒有見過撒丁國王38,我會把這稱作加特契納39型。

     不言而喻,如今孤獨對我說來比以前更難忍受了。

    我總想找人談談我的思想和憧憬,聽聽别人的意見,得到别人的贊許。

    我認為我是一個&ldquo陰謀作亂分子&rdquo,并為此感到自豪,我不能緘默不語,也不能不加選擇地與任何人談論這些事。

     我的第一個選擇落在俄文教師身上。

     伊·葉·普羅托波波夫充滿着那種高尚而不明确的自由主義思想,這種思想往往随着第一絲白發,随着自己的成家立業而逐漸消逝,然而它終究能提高一個人的精神境界。

    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聽了我的話很感動,臨走時抱着我說:&ldquo但願這些感情能在您身上發芽生根。

    &rdquo他的同情使我非常興奮。

    這以後他時常帶一些磨得破破爛爛的小本子給我,本子上用小字抄錄着普希金的《自由頌》《短劍》和雷列耶夫40的《沉思》等詩。

    我偷偷把它們抄了下來&hellip&hellip(而現在我把它們公開付印了!)41 可想而知,我的閱讀範圍也改變了。

    政治占了首位,這主要是法國革命史;以前我隻是從普羅沃太太的談話中了解了它的一些情況。

    在地下室的藏書中,我找到了一部關于90年代的曆史,這是一個保王黨人寫的。

    它的偏見如此顯著,連我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也難以相信。

    我偶然聽老布肖講過,法國革命時期他在巴黎,我非常想向他問個究竟。

    但布肖是嚴峻陰沉的人,鼻子很大,戴副眼鏡,從來不跟我講一句多餘的話,隻談動詞變位,舉些例子讓我聽寫,罵我幾句,然後拄着粗大多節的拐杖走了。

     一天上課中間,我問他:&ldquo為什麼要處死路易十六?&rdquo 老頭兒看了看我,垂下一條灰白色眉毛,揚起另一條,把眼鏡像臉甲一般推到額上,掏出一方大藍手帕,一邊擦鼻子,一邊鄭重其事地說道: &ldquo因為他背叛了祖國。

    &rdquo42 &ldquo如果您當時也是法官的話,您會在判決書上簽字嗎?&rdquo &ldquo毫無疑問。

    &rdquo 這一堂課比任何虛拟法則更重要。

    對我說來已經夠了:很清楚,處死國王是他罪有應得。

     老布肖不喜歡我,把我看作沒有頭腦的頑皮孩子,因為我不好好做功課。

    他常說:&ldquo您成不了大器。

    &rdquo但他一旦發現我同情他的&ldquo弑君&rdquo思想,便變憤怒為和藹,寬恕我的錯誤了;他向我講述93年43的各種故事,以及在&ldquo淫亂者和騙子們&rdquo當道後44他如何離開了法國。

    下課時,他依然一本正經,沒有笑容,但已能體諒地說: &ldquo我确實認為您成不了大器,但是您的高尚情操将會挽救您。

    &rdquo 除了教師的鼓勵和同情,不久又出現了另一種同情,它更加溫暖,對我的影響更大。

     我的大伯父有個外孫女,住在特維爾省一個小城45裡。

    我從小認識她,但見面不多;每年聖誕節或謝肉節,她随她的姨母到莫斯科來一次。

    盡管這樣,我們還是成了好朋友。

    她比我大五歲,但身材矮小,生得年輕,看上去跟我年紀差不多。

    我喜歡她,特别因為她是第一個把我當大人看待的,例如,她從不因為我長高了,便動不動表示驚訝,也從不打聽我在讀什麼書,用功不用功,是不是打算進軍隊,要進哪個團等等。

    她與我談話,就像人們平常交談一樣,不過還保留着一點老氣橫秋的教訓口吻,這是姑娘們在年輕一點的男孩面前喜歡扮演的姿态。

     我們時常通信,1824年後更為頻繁。

    但寫信&mdash&mdash這既得有筆,又得有紙,還得伏在沾滿墨水污點、用削筆刀刻滿圖畫的課桌上;我還是希望與她見面,談談我的新思想。

    因此當我聽說,表姐46在2月(1826年)要到我家做客,住幾個月時我的興奮是可以想象的。

    我在課桌上畫了一些數字,表示離她到達的天數,每過一天便抹掉一個數字,有時故意三四天不抹,以便一下子痛痛快快多抹掉一些。

    盡管這樣,日子還是過得很慢,後來,指定的日期過去了,又定了新的日子,但好事多磨,新的日子也過去了。

     一天傍晚,我與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坐在書房裡,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像平時一樣,教一句喝一口克瓦斯,正向我講解&ldquo六音步詩&rdquo。

    他把格涅季奇47譯的《伊利亞特》中的每一行詩,都用強烈的聲調和手勢砍成了幾段。

    這時突然從院子傳來一陣沙沙聲,是橇闆滑過冰雪的聲音,可又不像城裡的雪橇。

    系在車上的小鈴铛還餘音未絕,院子中已人聲嘈雜&hellip&hellip我臉色發亮了,再也無心聽&ldquo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rdquo那被砍斷的憤怒,一溜煙跑出書房,奔進門廳。

    特維爾省的表姐已在那兒,她裹在皮外套、披肩和圍巾中間,戴着風帽,穿着毛茸茸的白皮靴,可能由于冷,也可能由于興奮,臉紅通通的,一見我,便撲過來跟我擁抱。

     人們通常回憶到少年時期,回憶到那時的悲歡離合,總不免要流露出一絲寬容的微笑,他們與《聰明誤》48中的索菲娅·帕夫洛夫娜一樣裝模作樣,似乎想說:&ldquo多麼孩子氣!&rdquo仿佛這以後他們已大有長進,感情變得豐富或靈敏了。

    孩子羞于提及兩三年前的玩具,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想成為大人,他們長得很快,變得很快,他們從自己的短大衣和一頁頁翻過去的課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成年人似乎應該懂得,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頭兩三年,正是我們一生中最完滿、最優美的部分,它是真正屬于我們的,也幾乎可說是最重要的;它在不知不覺中規定了我們的未來。

     一個人不知停頓地、毫無顧慮地快步前進時,在他遇到溝壑,或者碰破頭皮以前,總以為他的一生還在前面,他高傲地看待過去,也不能正确地評價現在。

    但是當經驗摧殘了春天的鮮花,吹涼了夏日的紅霞,當他醒悟到生活實際上已經過去,剩下的隻是尾聲,這時,他對少年時期那光輝的、溫暖的、美好的回憶,就會改變态度了。

     大自然以自己永恒的狡計和簡練的手法,把青春賦予人,又把發育成熟的人據為己有,将他安插到、編織到那張四分之三不取決于他本人的、社會和家庭關系的大網中,誠然,他會使自己的行為帶上個人的色彩,但是他的絕大部分不是屬于自己的,個性中的抒情因素削弱了,因此情感和樂趣也愈來愈貧乏,隻有智慧和意志依然如故。

     表姐的一生不是在玫瑰叢中度過的。

    她從小失去了母親。

    父親是不顧死活的賭徒,正如一切嗜賭如命的人一樣,他十次赤貧,十次暴富,最終仍不免于破産了事。

    剩下的一點家私,他獻給了養馬場,把全部希望和愛好傾注在這上面。

    他的兒子在槍騎兵中當一名士官,這是表姐的唯一弟兄,一位非常善良的青年,但正在迅速走向毀滅:年方十九歲的他,已嗜賭成性,勝過乃父了。

     她的父親在五十歲上,毫無必要地娶了一個從小在斯莫爾尼修道院49長大的老小姐。

    據我看,她是彼得堡貴族女子中學學生中最富有代表性的典型。

    在學校中,她屬于品學兼優的女學生,後來在修道院擔任訓導員。

    她生得瘦小,頭發是淡黃的,眼睛高度近視,外表上就帶有一些書卷氣和道學氣。

    她決不愚蠢,但言談間冷若冰霜,用的是仁義道德、忠孝節義之類的陳詞濫調。

    她熟谙史地,講法語準确到令人讨厭的程度;内心隐藏的自尊心表現為矯揉造作,僞裝謙遜。

    除了這些&ldquo圍黃披肩的女學究&rdquo50的一般特征外,她還有一種純粹涅夫斯基51或斯莫爾尼的氣質。

    每逢談到她們&ldquo共同的母親&rdquo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太後52的訪問,她總要噙着眼淚,擡頭仰望天空。

    她熱愛着亞曆山大皇帝;我記得,她戴的頸飾或戒指上,刻着摘自伊麗莎白女皇53信中的一句話:&ldquo他的嘴唇上又出現了和悅的笑容!&rdquo54 可以想象這和諧的三重奏:一個是好賭成癖的父親,沉醉于聲色犬馬、吃喝玩樂的浪蕩子,一個是在完全無人管束的環境中長大的女兒,從小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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