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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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的議論和将軍的談話&mdash&mdash尴尬的地位&mdash&mdash俄國百科全書派&mdash&mdash苦悶&mdash&mdash女仆和男仆的住所&mdash&mdash兩個德國人&mdash&mdash上課和讀書&mdash&mdash教義問答和福音書 十歲以前,我沒發覺我的處境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我覺得一切都很自然,很平常:我住在我父親的家裡,在他這半邊屋子我總是循規蹈矩,而在我母親那邊,我可以喊叫,淘氣,愛怎麼就怎麼;大法官寵我,給我玩具;卡洛抱我,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替我穿衣服,安排我睡覺,給我洗澡;普羅沃太太帶我散步,跟我講德語。

    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這時,我開始了思索。

     零星的議論,人們脫口而出的片言隻語,引起了我的注意。

    老婦人普羅沃和全體仆役都毫無保留地敬重我的母親,懼怕我的父親,也根本不喜歡他。

    他們之間有時發生的家庭争執,往往成為普羅沃太太和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議論的話題,她們總站在我母親一邊。

     我母親的煩惱确實夠多的。

    她是非常善良的婦人,但缺乏堅強的意志,完全處在我父親的壓制下,隻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上做些無望的反抗,像生性懦弱的人常有的那樣。

    不幸的是,正是在這些小事上,我父親往往是正确的,因此争執總是以他的勝利結束。

     例如,普羅沃太太常常這麼說:&ldquo真的,我要是太太的話,幹脆一走了事,回斯圖加特;老是鬧意氣,争争吵吵,厭煩死了,有什麼樂趣。

    &rdquo 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便接着道:&ldquo話是這麼說,可被這個縛住了手腳呢,&rdquo于是用織襪針指指我。

    &ldquo帶走吧,上哪兒去?以後怎麼辦?丢他一個人在這兒吧,這個家又這副樣子,旁人看了也不免心酸呢!&rdquo 孩子們的敏感往往是大人想象不到的。

    他們在驚訝之餘立即釋然,暫時忘記了,然而會一再想起它,特别是一切神秘或可怕的事,他們總會以驚人的毅力和機靈探聽個水落石出。

     自從引起注意之後,我在幾星期内便了解到了父親與母親結識的一切細節,她怎樣決心離開娘家,躲在卡塞爾的俄國大使館中參政官那兒,然後女扮男裝越過國境。

    我了解到了這一切,盡管從未向任何人提過一個問題。

     這些發現的第一個後果是我疏遠了父親,這是由于我上面談到的那些口角。

    以前我雖然看到他們争吵,卻認為這是完全正常的。

    家中所有的人,參政官也不例外,都怕我的父親,對此我已經習慣,因此看見他訓斥别人,也不以為怪。

    現在我對事情有了另一種看法,我覺得,一部分不幸是我造成的;這思想有時像濃密的烏雲,籠罩了我童年明朗的想象力。

     從那時起,另一個思想也在我頭腦中紮了根,這就是我跟一般的兒童不同,與父親很少瓜葛。

    這種我自己想象出來的獨立性,使我感到揚揚自得。

     又過了兩三年,一天晚上,我父親團裡的兩位老同事來看我父親,一位是奧倫堡省省長彼·基·埃森,另一位是曾任比薩拉比亞總督的阿·尼·巴赫梅捷夫将軍,他曾在波羅金諾戰役中打斷了一條大腿。

    他們坐在客廳裡,我的房間就在客廳隔壁。

    閑談中我的父親順便提到,他跟尤蘇波夫公爵談過,請他為我安排一份差事。

     &ldquo不應再耽擱了,&rdquo他補充道,&ldquo你們明白,他得幹上好幾年才能撈到一官半職。

    &rdquo &ldquo老兄,你要他去當一名小文書,這又何苦呢,&rdquo埃森好心地說,&ldquo你把這事交給我,我安排他在烏拉爾哥薩克中入伍,栽培他當一名軍官&mdash&mdash這是首要的,以後他就可以像我們大家一樣逐步高升了。

    &rdquo 父親不以為然,說所有的軍職他都不中意,他希望我以後能在一個氣候溫和的地方當外交官,他也可以在那兒安度晚年。

     巴赫梅捷夫很少插話,這時拄着拐棍兒站起來開口了: &ldquo我認為彼得·基裡洛維奇的勸告,值得您鄭重考慮。

    您不肯讓他去奧倫堡,那就在這兒入伍吧。

    我跟您是老朋友了,我不妨對您直說:當文官,念大學,對您這位少爺既一無好處,對社會也不利。

    不必諱言,他的處境有些尴尬,1隻有軍職可以一舉為他打開仕途的大門,讓他走上正常的道路。

    到他升任連長之前,一切危險思想都會煙消雲散。

    軍隊的紀律是所大學校,此後的一切全憑他的努力了。

    您說他有才華,難道隻有蠢貨才當軍官不成!我跟您,還有我們這些人,不全是這麼過來的嗎?您隻有一點可以反對,這就是他要取得軍官官銜,必須花更多時間。

    但在這件事上,我們可以幫助您。

    &rdquo 這場談話跟普羅沃太太和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的議論,發生了同樣大的作用。

    我那時已經十三歲2,這堂課經過我在完全孤獨的環境中多方面推敲琢磨,日複一日地反複思索,終于産生了它的後果。

    本來,我像所有的兒童一樣,幻想當軍官,穿制服,為了父親希望我當文官,我幾乎痛哭流涕,現在,這場談話之後,我對軍隊的向往突然冷卻,那種對肩章、穗帶和彩色鑲條的仰慕和眷戀,盡管不是一下子,卻終于逐漸淡漠了。

    當然,對軍裝的正在熄滅的熱情仍複燃過一次。

    我家有一個親戚,原本在莫斯科寄宿中學讀書,每逢節日常上我家玩兒,後來他進了揚堡槍騎兵團。

    1825年他來莫斯科,成了槍騎兵士官,在我家住了幾天。

    我看到他身上粗粗細細的各色帶子,看到他的軍刀和稍微歪戴、用一根帶子系住的四角高筒軍帽,心便怦怦跳動。

    他當時十七歲,身材矮小。

    第二天早晨,我穿起他的軍裝,挂上軍刀,戴上軍帽,對着鏡子顧影自憐。

    我的天哪,這套短小的藍制服,配上紅鑲邊,穿在我身上多麼漂亮啊!還有帽穗,絨球,子彈帶&hellip&hellip我日常穿的那種粗呢上裝和黃布褲子,相比之下實在太寒酸了! 親戚的到來,幾乎動搖了将軍們談話的作用,但是不久,環境又終于使我棄絕了對軍官制服的羨慕心理。

     關于&ldquo尴尬的處境的思考&rdquo,其内在結果和我從兩位保姆的議論中所引出的結論,是相當接近的。

    我覺得我與這個社會更少關系了,雖然當時我對它還一無所知;我還覺得,實質上我的命運隻能由我自己掌握。

    我懷着帶一點孩子氣的高傲感這麼想:我要讓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奇3這批家夥看看,我是怎樣一個人。

     我父親的家是一所特殊的修道院,我在這兒的日子過得多麼單調而沉悶,看了上述一切就可了然。

    我得不到獎勵,得不到歡樂,父親對我幾乎始終心懷不滿,我隻在十歲以前得到過他的寵愛。

    我沒有同伴,教師來後便走了,我一送走他們,就悄悄溜進院子,跟仆人們的孩子玩兒,而這是嚴格禁止的。

    其餘時間,我就在那些白天緊閉窗戶,晚上很少點燈的黑暗的大房間裡遊蕩,什麼也不幹,或者閱讀五花八門的圖書。

     前室4和女仆房于是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樂園。

    在那裡我無拘無束,贊成一些人,反對另一些人,與我的夥伴們一起商量和安排他們的事務;我了解他們的一切秘密,但從未在客廳中洩露過一句話。

     關于這個問題,我不能不說幾句。

    我是根本不回避節外生枝和插話的,因為一切談話本來如此,生活本身也是如此。

     孩子們大多喜歡與仆人做伴,但父母禁止他們互相接近,特别在俄國。

    孩子們不聽父母的訓導,因為客廳中太枯燥,而女仆室卻愉快活潑。

    這件事正如千百件别的事一樣,叫父母束手無策。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前室對兒童有害,而&ldquo茶室&rdquo與&ldquo起居室&rdquo卻不然。

    在前室,孩子們學會粗魯的談吐,沾染不良的習氣,這誠然不錯,但在客廳中,他們接受的卻是污穢的思想和惡劣的感情。

     強迫孩子們跟他們不斷接觸的人疏遠,這要求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

     我們經常談論仆人,特别是農奴的道德嚴重敗壞。

    确實,嚴格地說,他們的行為不足為訓,他們的精神堕落也很明顯,隻要看他們對一切都逆來順受,很少反抗,就知道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

    我倒想請教,俄國哪一個階層比他們高尚?難道是貴族或官僚嗎?或者是教士嗎? 你們笑什麼啊? 也許隻有農民才有權利&hellip&hellip 貴族與奴仆的區别如此微不足道,正如他們的名稱之相似一樣5。

    我憎恨(特别是在1848年的災難6之後)花言巧語奉承群衆,但貴族老爺們對人民的誣蔑,更令我發指。

    剝削者把仆人與奴隸描摹成放蕩的野獸,是為了轉移别人的視線,扼殺自己良心的呼聲。

    我們不見得比老百姓高明,隻是表現方式比較溫和,更善于掩蓋自己的私心雜念罷了。

    我們的欲望輕易就能得到滿足,經常不受約束,因此看來才不那麼粗野,那麼刺目。

    我們不過因為有錢,度着溫飽的生活,這才可以自命清高。

    阿勒馬維華伯爵向塞維勒的理發師羅列過他對仆人的要求,費加羅聽後,歎了口氣,指出:&ldquo如果仆人必須具備這一切優良品質,老爺中間恐怕也找不出幾個人配當仆人吧?&rdquo7 一般說來,俄國人的堕落并不深,與其說深,不如說是野蠻和猥亵,嚣張和粗俗,放肆和無恥。

    僧侶躲在家中與商人飲酒作樂,大吃大喝。

    貴族是公開喝酒,通宵打牌,毆打仆人,調戲使女,把家務搞得亂七八糟,家庭生活更弄得烏煙瘴氣。

    官吏照此行事,隻是更加下流,而且在上司面前奴顔婢膝,東偷西摸。

    貴族雖然較少偷盜行為,但他們是公然掠奪,一有機會決不放手。

     所有這一切可愛的弱點,在第十四等以下的小官吏身上,在不隸屬沙皇,而隸屬于地主的大臣們身上8,隻是表現得更粗俗一些。

    但是作為一個階層,我看不出他們比别的階層究竟壞多少。

     我不僅對我家和參政官家的仆人,也對兩三戶近親家的仆役逐一作了回憶,我沒有發現,在漫長的二十五年中,他們的行為有什麼特别的罪惡。

    充其量不過是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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