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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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妝後萬菊裸露的身子,隻剩下一件吸汗的短袖衫,不但沒有幻滅感,反而覺得心态安然。

    這個感覺本身也許有些荒誕。

    不過,增山所迷醉的本體,也就是迷醉的實質并不在于此,因而,他所感到的迷醉并沒有崩潰的危險。

    萬菊即使卸掉戲裝,他的内部似乎依然裹着好幾層華麗的衣裳。

    他的裸體隻是個虛假的姿勢,其内部确實蘊蓄着同豔冶的舞台形象競相輝映的東西。

     增山喜歡扮演完重大角色回到後台的佐野川。

    剛剛演完的重大角色感情的餘波,仍然溢滿萬菊整個身子,時而像晚霞般豔紅,時而似殘月般清泠。

    古典劇的宏大的感情——和我們日常生活毫無關涉的感情、争奪王位的世界、七小町的世界、攻克奧州的世界、前太平記的世界、東山的世界、甲陽軍記的世界……雖然看去都似源于曆史,但其實際内容則不知出自何種時代。

    這種如彩繪般加以誇張渲染而定型化的荒誕的悲劇世界的感情……超常的悲歎、超人的熱情、急火攻心般的戀慕、恐怖的歡喜,以及被逼近難以承受的悲劇狀态時的短促的嚎叫……所有這些,至今依然蘊含于萬菊的心中。

    萬菊婀娜細腰,如何承受得住如此重擔?實令人感到奇怪。

    這萬般感情何以未能從如此纖細之器上滾落下來呢?真使人百思不解。

     總之,如今的萬菊生活在重大的感情之中。

    由于舞台的感情淩駕于任何觀衆的感情之上,所以,萬菊的舞台形象光芒四射。

    舞台上的全部人物也許是如此,但在現代演員之中,像他這樣能把脫離日常生活的舞台上的感情,如此真率而生動地表現出來,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

     “旦角以色為本。

    生來美豔之旦角,若沒有一副美好的做派,嚴格修養,也會随之減色。

    不知修心養性,則行為必惹人生厭。

    故若不以平生女子一般生活,則很難成為一位優秀的旦角。

    男兒需銘記于心,此乃于舞台之上扮演女子之緊要處。

    因此,日常至關重要,切記勿忘。

    ”(《菖蒲草》) “日常至關重要”……說的不錯。

    萬菊日常生活皆以女子之言語、女子之作為為主導。

    舞台旦角的餘波,就會流向同樣虛構的延長線上日常女人的河流,慢慢消融下去。

    當時,假若萬菊的日常依舊是男人,水流就會斷絕,夢和現實就會被一扇大煞風景的鐵門從中隔斷。

    虛構的日常支撐着虛構的舞台。

    增山認為,這才稱得上旦角。

    旦角,就是夢和現實偷情而生下的孩子。

     老一代名優相繼去世之後,萬菊在後台的權勢十分強大。

    旦角的弟子們像用人一般伺候着他,在舞台上,萬菊扮演的王姬與女官身邊的扈從,老幼之序與後台無異。

     撩開印有“佐野川屋”徽記的短幔,走進後台的人會被一種奇妙的氣氛所困擾。

    這個優雅的城郭中沒有男人。

    雖說是同一劇團的人,增山進入這裡時也是個異性。

    當他有要事,用肩頭分開短幔向裡跨進第一步時,說也奇怪,立即鮮明而真切地感到自己是個男人。

     增山曾受公司差遣,訪問過演輕歌劇的女孩子們的化妝室,這裡完全是女人的世界,那些赤身露體的姑娘就像動物園的野獸一般,千姿萬态,朝他漫不經心地睃了一眼。

    但是,親臨其境的增山和女孩子們之間,并沒有像在萬菊化妝室那種奇妙的不諧和感。

    在那裡,增山并不需要特意調整思維,時時注意自己是個男人。

     萬菊一門的人,對于增山并沒有表現出特别的厚意。

    增山知道,他們背後說他沒有正兒八經上過大學,說他狂妄自大,愛出風頭。

    增山也感到,他有時炫耀學問,也很使他們反感。

    這個世界,不伴有一技之長的學問是沒有多大價值的。

     增山有時偶爾看到,萬菊有求于人或心情極好的時候,總是從鏡台邊斜過身來,微笑着輕輕低着頭,這時的眼神看起來最性感,仿佛表示願意為人獻犬馬之勞。

    即使這種時候,萬菊本人也不會忘記自己的權威,不會忘記和他人應該保持的一定的距離,但他卻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性感。

    這時,他如果真的是女人,那富于性感的瑩潤的眼神固然會富麗于女子全身,但女子的性感,卻可以使得那一瞬間的秋波獨立出來,欻然放射出女性之光。

     “櫻木町(萬菊遵照古風,以住居町名稱呼舞蹈和長歌師傅),好吧,請勞駕跑一趟,我不大好說話呀。

    ” 萬菊說。

    這時正值第一幕《八陣守護城》結束後,中幕的《茨木》中暫不出場,他脫去雛衣的戲裝,卸掉頭鬘,換上浴衣,坐在鏡台旁邊歇息。

     增山聽說有事找他,被人叫到後台,等着《八陣》閉幕。

    鏡子忽然着火一樣變得通紅,化妝間門口彩衣翩翻,窸窣作響,走回來的萬菊由弟子和化妝師傅卸掉一切該卸掉的行頭,該離去的都走了,除了坐在裡間火缽邊的弟子之外,再沒有别的人,化妝間立即變得寂然無聲。

    走廊的喇叭裡傳來拆除舞台道具的鐵錘聲。

    十一月開演,現在正值下旬,後台已經通了暖氣。

    猶如病院一般令人洩氣的玻璃窗戶早已蒙上一層水霧,鏡台一旁景泰藍花瓶裡插着枝葉低垂的白菊,萬菊喜歡和自己名字有緣的白菊花。

     “櫻木町……”萬菊坐在鏡台正面紫色厚棉布坐墊上,眼睛直盯着鏡子說着話。

    坐在牆邊的增山看到萬菊的領口,以及鏡中臉孔尚未洗去的雛衣的殘妝。

    然而,他眼睛不看增山,隻正面瞧着自己的臉。

    舞台的餘波宛若透過薄冰的朝陽,穿過依然敷着白粉的面頰。

    他看着雛衣。

     他正看着自己剛剛扮演的雛衣的那張臉,這位雛衣本是森三左衛門義成的女兒、年輕的佐藤主計之介的嬌妻,她為丈夫之忠義而被迫切斷夫婦良緣,冊立為“不伴夫君寝席之薄緣”的貞女,最後自盡殒命。

    雛衣已于舞台之上舍身遺世,絕望而死,鏡中的雛衣便是她的幽魂。

    他知道,就連這副幽魂眼下也已從他身上離去。

    他的眼睛追索着雛衣。

    然而,随着他激情的餘波的消失,雛衣的面孔漸漸遠去。

    他在告别。

    離終場演出還有七天,明日,雛衣的面顔、萬菊的面顔,還會回到那副細白的肌膚上來…… 如上所述,增山喜歡看到處于自失狀态的萬菊。

    他在那裡幾乎眯細着眼睛——萬菊突然正面轉向增山,他雖然發覺增山正在注視着自己,依然以一副習慣于為人所注目的俳優恬淡的表情,繼續着他的談話。

     “那裡的一段間奏,要是照原樣,總顯得有些不足。

    用那樣的間奏雖說動作也不是不能快速完成,但總覺得缺乏一種風情。

    ” 萬菊談起了下個月新推出的舞蹈劇有關音樂的作曲問題。

     “增山君,你的意見呢?” “哦,我也是這個看法。

    不就是‘濑戶唐橋,夜遲遲’後頭的那段間奏嗎?” “對。

    夜——遲——遲——”萬菊唱罷這句慢闆,伸出纖纖素手打着節拍,嘴裡哼着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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