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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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山傾倒于佐野川萬菊的技藝。

    他由一名國文科的學生成為專業創作室成員,論其緣由,實在是因為迷上了萬菊的舞台藝術。

     增山從高中時代起就是一名熱心的歌舞伎觀衆。

    當時,佐野川是一位花旦,扮演《鏡獅子》的蝴蝶精、《源太交惡》中的侍女千鳥等角色。

    當時,他為人老實,藝德純正,誰都未曾想到會成為今日演藝界的明星。

     可是,增山當時就看出這位冷豔的人物,在舞台上所釋放的冷豔的光焰。

    不用說一般的觀衆,就連那些報界戲劇評論家,也沒有一個人明确指出來。

    年紀輕輕的增山,早就發現此人是搖曳于舞台、透過白雪依稀可見的一粒火種。

    當時,沒有人這樣指出,但如今都衆口一詞,好像是自己首先發現一般。

     佐野川萬菊是當今最傑出的專業旦角演員,就是說他不好随便兼演男角。

    他扮相華豔而潤澤,所有的線條極為纖細。

    力量、權勢、忍耐、膽識、智勇和抵抗力,不通過“女性化表演”這一關,他是絕不表演的。

    這是一種将人的一切感情經過女性化表演加以過濾的才能。

    隻有這樣,才稱得上真正的旦角,不過現代卻很少見了。

    這是某種特殊纖巧的樂器的音色,不是普通樂器附加弱音器而獲得的,也不是單憑胡亂模仿女人而能做到的。

     比如,《金閣寺》[浄瑠璃(由三味線伴奏的古典舞台講唱藝術)《祇園祭禮信仰記》四段目的通稱]的白雪姑娘等是佐野川最叫座的角色,增山記得一個月之中曾有十天跑去觀賞,屢看不厭,沉迷其中。

    那出狂言本身,一切均象征着佐野川萬菊,戲中所有的因素都和他有關聯。

     “且說那金閣乃鹿苑院相國義滿公之山亭,樓閣三層,庭有八景。

    夜泊之石,岩石下之水,瀑布奔湧,春色濃麗,柳櫻交媚,今都之錦繡也。

    ” 這是浄瑠璃的一段開場白,大道具之輝煌,櫻花、飛瀑,同金光閃耀的樓閣相映生輝。

    瀑布流潭,如鼓聲咚咚,不斷給舞台造成一種不安的氣氛。

    嗜虐而好色的叛将松永大膳蒼白的相貌,披着晨光而出現的不動明王的尊體,迎着夕日、現出龍形的名劍俱利加羅丸顯靈,映着晚霞的瀑布與紅櫻,落花飄浮……這一切,都是為高貴、美麗的白雪姑娘的出場作陪襯。

    白雪姑娘的衣飾沒有變化,隻是一身普通女孩穿的绯紅緞子,但在雪舟[雪舟(1420—1506),室町後期畫僧,長于山水、人物,亦精于裝飾花鳥。

    作品有《破墨山水圖》、《天橋立圖》等]的孫女身上卻搖曳着名副其實的雪的幻影。

    雪舟所描繪的《秋冬山水圖》中展現着一望無垠的白雪。

    這種雪的幻影襯托她那一身紅妝,更加妍麗奪目了。

     其中,增山最喜歡《指尖鼠》一場。

    被捆綁在櫻花樹上的姑娘,想起祖父的傳說,用指尖兒在落花上畫鼠。

    其鼠栩栩如生,咬斷了繩索。

    當然,身上捆綁着繩索的姑娘,佐野川萬菊不是通過人形一般的動作表演,而是運用自己的姿态變化體現出來,比起尋常的表演看起來更加優美、動人。

    就是說,角色纖巧的身段以及手指的動作與反轉,所有這些令人眼花缭亂的做派,使得平時看到的令人悲傷的動作,一旦被束縛于繩索之中,反而更加富有神奇的活力。

    一種身不由己的動作所強化的不自然的姿态,一瞬一瞬描繪出美麗的危機,而且這一系列危機,始終湧動着溫婉而不屈不撓的生命力。

     佐野川的舞台,确實具有魔幻的瞬間。

    一雙俊美的眼睛,目光敏銳地凝視着自花道[歌舞伎劇場連結舞台和觀衆席的高架木闆通道,供演員上下場使用,同時也可作為舞台一部分使用]至舞台,又從舞台至花道。

    《道成寺》中蓦地擡眼望見鐘表時,總是通過一個眼神,給全體觀衆造成幻覺,預示着場景将為之一變。

    《妹背山》的《禦殿》一場,萬菊所扮演的三輪,被橘姬奪去求親的戀人,飽受官女們的欺侮,最後因嫉妒和憤怒而瘋狂地奔上花道。

    于是,舞台深處,官女們齊聲吆喝:“雀屏中選,天下第一,锵锵锵,可喜可賀!”高台上的講唱師用力喊道:“三輪一定會回頭!”“聽到那一聲喊”,三輪說着,回過頭去。

    三輪人格逐漸改變,表現一種所謂“定格”之相。

     每每看到這裡,便會感到一種戰栗。

    明亮的大舞台,閃光的金殿大道具,華麗的衣飾……眼望着這個場面的數千名觀衆頭上,一道魔影瞬間掠過。

    這明顯是來自萬菊肉體的力量,同時也是超越萬菊肉體的力量。

    他将柔婉、沉穩、優雅、纖細,以及其他種種女性的力量集于一身。

    此時,增山由這種舞台形象感受到,似乎有一股暗泉般的東西迸發出來,弄不清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增山認為,舞台俳優最後不可思議的惡,令人迷惑并使之沉溺于一瞬的美之間的優美的惡,才是這股泉流的真相。

    然而,光是這樣命名,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三輪披散着頭發。

    她回頭看到的舞台,上面架着正要殺她的寒光閃閃的大刀。

     “後台音樂醇厚,調子如秋天般悲涼。

    ” 三輪走向破滅的足履帶着同樣的戰栗。

    面對死亡和潰滅,裙裾飄揚地奔跑着,那雙潔白的足履于嫉妒的痛苦中,欣然一路奮勇狂奔。

    她準确知道,一腔推動自己前進的激情應該在何時何地告一終結。

    于是,苦惱和歡喜猶如豪奢的西陣織錦,金絲黯然的正面和明亮的反面,達到了表裡一緻。

     增山當上了創作室一員,其中原因固然是來自對于歌舞伎,尤其是對于萬菊的迷醉;但同時也是因為他認識到,不通曉舞台内情就無法從這種魅力的束縛之中擺脫出來。

    他雖由傳聞中得到舞台背後的一種幻滅感,一方面又沉迷其中,想親身品味一下真正的幻滅。

     然而,幻滅始終沒有到來,萬菊本人将其阻止住了。

    例如,他緊守所謂《菖蒲草》之訓,其中有一條:“旦角即使身處後台,亦應保持旦角心态。

    用餐等事也要回避人眼。

    ”因時間緊迫,不得不當着客人吃盒飯時,也應道一句“對不起”,低頭于鏡台一側食之。

    其實,他做得很巧妙,早早就悄悄地吃完了,從身後看去,毫無覺察他是在吃飯。

     增山之所以迷戀舞台上的萬菊,無疑是因為他是男兒,始終醉心于女性之美麗。

    然而,此種迷醉,于後台親眼看到卸了妝的身姿後依然不減,卻是奇怪的事。

    不用說,萬菊脫去戲裝,裸露真身,雖複為纖細之肌體,然而卻是不折不扣的男兒身。

    這個身子面對鏡台,塗滿白粉至于肩頭,對客寒暄也是一副女人腔調,不能不令人感到怪異。

    增山盡管親近歌舞伎,但開始窺視後台時,也抱着這樣的感覺。

    更不用說那些一看旦角就作嘔、一味讨厭歌舞伎的人了,他們見了指不定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呢。

     然而,增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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