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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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疏,草木的枝幹光耀奪目。

    閃光的草叢裡,時時浮現着銀亮的白點,看樣子那是百合花。

    微醺的風拂拂吹送,閃光的東西依舊閃光,仿佛凝結為天上的一瞬,兀自不動了。

    這時,空氣清新無比,就連遠方難得一見的霧氣萦繞的遠山,以及淡藍色的海洋,也都變得伸手可及了。

    随之,于甯靜之中,萬物皆可觸摸的豪奢的情懷,就在她的心裡冉冉升起。

    夫人憔悴而白皙的面龐,這時無疑出現了平素所沒有的明朗而愉悅的神色。

    抑或是她那綿軟似蒲團的肥碩的右手,悄悄觸摸墜在胸前的銀質十字架所緻吧?又或許是那動作給了她自身一種超自然的歡快之情吧? 她想起來了。

    那是去年春天丈夫還很健康的時候,有一天她和侍女們到凹陷的山腹采摘野菜。

    嫩草剛剛抽芽,草葉上凸現出細長的葉脈,無比溫潤、柔和。

    采着采着,來到凹陷之處,隻見上方垂挂下來一條細流,說是瀑布,又嫌太小。

    凹陷的上邊,可以看到美麗的鮮花,那裡竟然有一股淙淙流淌的清泉不斷傾瀉下來。

    因為山路險峻,那天隻好勉強折返回來了。

    ——這段回憶十分強烈,使她再次凝望着那處凹陷。

    此時,凹陷變得就像佛龛一樣。

     這種凝視于無意識中含蘊着痛切的希望。

    這種清純的轉瞬即逝的希望未必是纖弱的,盡管這種希望連她本人都沒有覺察。

    不敢肯定,這類希望絕對不會趁某種機會推動神的意志。

    希望随着美麗的羽翼向目的地飛翔,借此為即将發生的某種奇迹做好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凹陷的百合花叢裡,有個雪白的東西閃閃發光,好像是樹幹,但似乎很纖弱,不住地随風飄蕩。

    凝睇一瞧(是翅膀在起作用),似乎直奔這個方向走來。

    夏日的陽光依然毫無變化地普照大地。

    蟬聲聒噪,鋪天蓋地。

    從草木嫩綠的溪谷到樹林濃密的丘陵,一切都閃現着溫暖的光輝。

    她眨着眼睛,打算仔細将那光亮的物體瞧個明白。

    看上去雖然模糊一團,但那似乎是個披着烏亮的長發的女子。

    她身穿白色的長裙,一個白色的光點稍一離開身子,就會泛出同樣的銀白的光點,莫非那女子手裡拿着一朵百合花?不用說附近,就是在都城,也看不到這種穿着奇特而高雅的女子。

    夫人被女子的姿影深深吸引,全然沒有注意她裝束上的怪異…… 她覺得有些奇怪,既像一個陌生的人,又像是相熟的人,老是覺得在哪裡見過。

    面貌上不敢肯定,因為她一直閃閃發光。

     蓦然間,她借助光亮,看到那女子胸前墜着一個更加耀眼奪目的東西,一種直感震撼了夫人。

    這時,夫人覺得那個女子的臉上滿含微笑,一雙奇異的眸子正對這邊凝望。

     夫人感到一陣眩惑。

    轉瞬間,凹陷上的一切,夫人再也看不見了,深切的反悔在她心裡慢慢擴散。

    啊,那是十字架!聖母胸前閃光的東西是十字架。

    夫人用手觸摸一下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她看到那一帶灑滿燦爛的陽光。

    她想象着從那裡向這邊瞧着的女子眼裡自己的姿影,那上面重合着女子的姿影。

    她對自己心中的傲慢感到顫抖。

    她真想跪下來。

    然而,一種東西支撐着她,使她無法跪下。

    一切都像夢幻一般。

    眼下,她的心中既沒有天堂的繁華,也沒有“良心”的喜悅,她空無一切。

    感動包裹着她的全身。

    感動本身,沒有歡喜,沒有悲歎,它是一種生命力。

    夫人思忖着,人一時竟然能看到一切,這是可怕的,也是珍貴而又美麗的。

    盡管看到一切,但于瞬間之中卻無法獲取一點意義。

    不久,醞釀于心靈中的東西,就會将自身的意義,極為徐緩地滲入“已見之物”的表面。

    然而,夫人所懼怕的是,莫非那種意義,已經同真正的意義相去遙遠,根本無緣吧?接着,她對自己那瞬間的凝視一味悔恨起來。

    “啊,我要是一開始就雙目緊閉,跪下來祈禱,那該多好!那時,真正的意義就會以一副純潔無垢的姿影,活生生映現在我眼前。

    ”悔恨和喜悅交織在一起,每當這個時候,她的整個身子就像鼓脹的風帆,填滿了喜悅、悔恨和其他各種感懷。

    終于,夫人跪下了。

    祈禱不久像鴿子一樣飛向四方。

    祈禱隻能是生命力的流露。

    她已經不是人體了,她的生命力,如今就是她自身。

    長久的祈禱之後,她感到渾身輕松,猶如剛剛睡醒的孩子。

    夫人惶悚地環顧四周,隻見那雨雲迅速布滿城樓的上空。

    她茫然遠眺,眼看着風景染上一層淡墨色,耳畔似乎傳來輕微的歌唱。

    夫人猛一回頭,一隻蜂子正在那裡懶洋洋飛翔。

    她這才發現,對面庇檐下有一個大蜂巢,以煙霧迷離的大海為背景,一些蜜蜂麇集在蜂巢周圍…… 這天的日記,夫人的筆墨在跳躍,有幾行文字潦草得出奇。

    其他時期都很規整,文字也有幾分冷淡。

    隻有這一天,寫得不像是她本人的事情。

    隻有這天……書頁上的那朵“小花”開放了。

     看來,這奇迹她隻告訴了那位牧師。

    牧師沒有以此作為傳道的手段,在這一點上,他不失為少有的品德高尚的人。

     夫人看到的究竟是什麼?長期以來,成了我永久的課題。

    細想想,也許隻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憧憬才會成為攝取的美好手段。

    憧憬很早之前,就在她的心中成長。

    她的祖先在她心裡播下了珍貴的憧憬的種子。

    那種子生出嫩葉,茁壯成長。

    為什麼呢?因為夫人對于人世,對于美好的人世抱着一顆高貴的心。

    “聖母”顯現前的那一刻,帶着嫩葉的蓓蕾充滿勃勃生機,眼看就要綻放。

     花開意味着生命的誕生。

    蓮花開放時,魚兒在霧氣萦繞的池子裡睡覺,又圓又大的葉子上面,停歇着青色的、身體清亮的小飛蟲。

    蓮花綻開的聲音,也許誰也沒有聽見過,但是那聲音,一邊支撐着搖曳不定的花朵,一邊像鐘聲一樣,越過山山水水,傳向遠方的故鄉。

    人聽到了,也許以為是雞舍裡群雞振翅的響聲吧?實際上,這也許是人的生命脫離母體之後,刹那間窺視藍天的呱呱之聲。

    人一生都相信這哭聲,成長中的孩子,也隻讓他們獲取這一個确證。

    這些孩子的父親或祖父……一切聽過這種聲音的人,直到臨終之前才會懂得生命的真正意義吧。

    這時候,人将再一次聽到菡萏開放時飛越千山萬水的響聲。

     夫人登上高高的樓閣,她靠的是即将開花的力量。

    她的這朵花準備就照那樣開放。

     就是說,開花的憧憬正巧碰上了那聖潔的幻影。

    假若沒有碰上,那個女子永遠都不會出現,因而永遠也不會消泯。

    她将以不鮮明或無可鑒别的彩色,自始至終永久隐藏在夫人的心目中。

    正因為如此,那個女子的微笑含有一種奇異的、無法回避的東西。

    危機時常使人們的嘴唇浮現微笑。

    幻影中的女子快速向這邊走來,她是為了逃脫不可避免的深淵。

    然而,她轉瞬即逝了。

    ——不對!也許那危機反而為熙明夫人所有了。

    猶如古代的高僧看到地獄的情景,夫人也許清清楚楚看到了天地的分界線。

    為了這種生命力很少冒犯的危險,自那之後過了半年光景,她便皈依于神的安息之中了。

     三(上) 平安朝出現了衰微之勢,鶴之林[佛祖涅槃,沙羅雙樹林亦為之變白似鶴羽,繼而枯死。

    ]繁茂的枝葉也時時泛白。

    而且,莊園裡不平靜的謠傳也流入了庶民的耳朵。

    這個故事就誕生于這個時期。

    這本書就是獻給據聞是我的遠祖、一位地位很高的殿上人[允許上殿的官員、貴族。

    ]的。

    其中的一卷,至今依然收藏在我家的書庫中。

    揭開書匣的時候,我感到作者曠世的熱情,這同我血統的某一特征極為類似。

    這麼說來,這本書和我們家族共居一處、度過了長久的歲月——僅憑這一點,它早已同我的血統結下了不解之緣,不是嗎?本來,這個故事的作者并非一個出身高貴的女子。

    她同我的家族始終沒有任何緣分。

    但是,她同我上述那位遠祖一直保持着秘密關系。

    某年夏天,男方接連幾夜暗訪女子繡闼。

    這本故事書就着筆于當時的回憶。

    女人熱情如火,男人冷若冰霜。

    而愛的紐帶雖曆經風險亦未斷絕。

    女子曾經入宮随侍——雖說職位不高——有了這段經曆,她言談舉止總帶着幾分高雅。

    男方夜夜來會,女子苦心經營,一手将香巢拾掇得窗明幾淨,美麗而又溫馨。

    她不溫不火,憑着當年宮中女官的謹慎,有效地平靜了男人焦躁的情緒。

     話說這位女子,本來有一位幼年相好,他不久進入京城附近一座山寺,剃度修行。

    由于俗根未斷,煩惱日熾,欲火難忍,遂不擇手段,千方百計,頻繁緻書于女子。

    未幾,那位殿上人情薄意淡,眼看秋令将來,涼飔侵身,女子複又寄情于那位已經落發為僧的幼年相知了。

     要說女子移情舊好的動機,多少有些耍小性兒和嘲谑之意。

    雖說如此,對一個冷淡無情的男人突然撒起嬌來,又不為她自負的性格所能容許。

    不過,她内心裡時時懷着不安,生怕這樣下去,最後被兩個男人一同抛棄。

    這萬端思緒給她帶來了古典式的困惑和悲戚。

     故事開始叙述了這段過程,寫完下一段就結束了。

    這個故事由下人自昔日尼寺攜出,将自身行狀有意編為有形之故事,獻給已經将自己忘卻的那位貴人,借以表示忏悔和謝罪。

    此女子良苦之用心,但願不被人硬是作為當時宮女文學熱之仿效而加以嗤笑吧? 月明之夜,竟然也為如此精心的策劃留下一個不合道理的顯證……女子在山寺附近小丘的松樹下邊焦急等待,周圍泉水四溢,聲聲可聞。

    粉狀的飛沫形成水的焰火,噴灑在夏日的胡枝子花上。

    螢火蟲在茂密的葉尖兒上閃光,女子滿含愛憐地看得出神。

    她不認為那螢火蟲是在“自焚”,它隻是虔誠地在體内守衛着外部強加來的那盞燈籠……女子朦胧覺得那是多麼柔順而美好的一生,全然沒有預料到自己的人生也與此相似…… 不一會兒,遠處一棵高大的松樹下面,一個弓着身子的人明顯地滑了一跤。

    那男子極力不發出聲響,一邊注意四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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