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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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退去,房子裡的香爐、小箱子和藥瓶子等,又一概充滿沉痛而單調的呻吟。

    這固然是發生在這個房間之内的事情,這種歎息和呻吟,在外人看來,無疑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痙攣整日、有時持續幾夜地發作,就會出現一種明顯的預兆,這就是,“疾病”将會蔓延到整個家中。

     “給我倒藥吧,孩子。

    ”祖母帶着似醒未醒的語調吩咐道。

    這是由衰老的喉嚨裡發出的柔和而沙啞的音調,好似枯筆山水,甚至帶着些鄉愁。

    然而,由于她硬是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勢,其後又不斷地哼哼起來。

    祖母平素總喜歡用高腳葡萄酒杯喝藥。

    我雙膝并攏,對于如此大任多少有些緊張,終于打開了藥水瓶蓋子。

    至今我依然記得,軟木塞放棄自身的作用——由束縛之中解放出來的瞬間,瓶子底部發出一種奇異、蠢笨、幹涸而又不可思議的響聲,細想想,無形中總覺得有某種征兆似的。

    一拔掉塞子,我就把裝着顔色好似濃葡萄酒一般藥水的瓶,傾斜着拿在手裡,輕輕靠近玻璃杯一旁。

    我知道,玻璃杯隻能容下極少的劑量,憑着這經驗,我本應該是無意識地緩緩操作的。

    可如今想起來,覺得當時的動作實在太笨——藥液好似被一樣顔色的東西堵住了,怎麼也流不出來。

    我就着陽光微微晃動着瓶子,裡頭什麼也沒有。

    我再次将瓶子歪倒,還是流不出來。

    這時,我恍然大悟。

    原來,歪到一定危險的角度,我的手腕的筋骨就像一把鐵鉗,将瓶子卡緊了。

    這就像門扉的鉸鍊,開到最大限度,門就關不嚴了。

    我把這看作是迷信,感到愚不可及。

    不過,這時候我的心髒與此相反,突然有些抑壓不住,激動得怦怦直跳起來。

    接着,我的手不住顫抖,幾乎不能再把藥瓶歪倒下來。

    這時候,我清楚地看到藥瓶子裡有一隻“疾病”精靈,它極其矮小,并攏的雙膝托着下巴颏兒睡着了。

    莫非它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藥液的海洋中沐浴? 堂屋頂頭有一排舊式房間,我去那裡看過頭盔、铠甲和黑毛腿般的長刀。

    回來時在通往廚房的走廊上婢女同我分開,她對我說,再往前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說罷,她就朝對面走去了。

    說真的,前邊對我來說是最可怕的。

    但我不好意思說出來,隻好像往常一樣,隻是用滿含近似哀訴的眼神瞧着她。

    然而,婢女竟沒有回頭。

    這裡離祖母的房間還隔着三四間屋子,走廊隻有這麼一條,還要拐三道彎兒。

    我害怕得直發抖,白天明麗的風穿過黑暗的走廊,我就像那風,飛也似的跑過去了。

    經過每個拐角(一個人肯定會的),我都遇到“疾病”精靈,它也是三步并作兩步急匆匆跑得很快。

    個子比我高大得多,有的沒有臉,有的有臉。

    一個有臉的——它正在天真地傻笑。

    看來這個“疾病”精靈,離死還不太近,它無疑是給那些離死更近的“疾病”精靈送信去的。

    有一天,我的右手小指稍微摸了一下那濕漉漉的、看不見的東西,當天一閑下來,我就一個勁兒洗小手指。

    洗得過分了,指尖又疼又脹,從未在意過的指紋出奇地幹淨,看得清清楚楚。

    這指紋使我想起害得我不能入睡的天棚上的木紋,以及“疾病”精靈經常令人想起的象形文字。

     母親是個頑固的女子,她對自己的言行從不反悔,正像蜜蜂不回頭看一眼飛來的路。

    但是,蜜蜂絕不會弄錯回巢的路。

    可母親在這些方面經常出錯,以緻在别人眼裡,顯得那樣蠢笨。

    因此,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追憶。

    為了使她的思緒回到過去,需要擺出一大堆理由。

    在母性方面,她也許不缺少什麼,但她是“現世”的女子,她既沒有經曆過美與嚴謹悲壯的别離,也未曾聆聽過先祖們擁塞于胸中的挽歌。

     對于母親,我覺得她隻是裝飾在寶物末尾的一片尚未幹枯的、色彩鮮麗的人造樹葉——雖然衰頹,仍舊充滿徒勞的意欲,是個多少有些美國化了的典型。

    不管如何,都無疑是一種衰頹,但卻同更加頑固而新鮮活潑的假面十分貼合。

    她不知道如何表露自己充滿心間的真正的矜持。

    母親已經舍棄貴族的眼眸,而用假借的資産階級眼鏡随意裝扮起來。

    然而,這眼鏡始終是他人之物。

    母親的這種“表露”隻能看成是“虛榮心”三個字。

    虛榮心——十多年前,日本還沒有這個讨厭的詞兒,我權當是美國人的語言…… 再說母親,自那以後,她從一切事物上都看到“虛榮”的幻影。

    這種幻影用最卑劣、可憎的殘忍手法,将極為高貴的東西抹殺了。

    母親不是以嚴峻的目光面對虛榮,而是以嚴峻的目光摘取虛榮。

    虛榮本身隻具有姑息的目光,而且,它敢于優雅地面對所有高貴的嚴峻的目光。

     “我一直幹正當的事情——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任憑别人怎麼看怎麼說,我都不在乎。

    ”……這句話成了母親的口頭禅,可是,真正的矜持又怎麼會說出這等話來呢?這樣的暴露和獨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具有“正當”位置的呢?不用說,始于那個别離之日——唱起挽歌的那天。

    真正的矜持不是盛氣淩人的。

    它像嬌嫩的細竹,小心翼翼。

    沒有這樣的自信和确信,也許還會遭到人們的非難。

    但是,最高貴的東西也來自最堅強的東西,就是說,它産生于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小巧、優雅而美麗的東西。

    确信和自信等不純之物,絕不會包含于其中的。

     母親戰勝了父親。

     父親(他将一生獻給各種植物的品種改良和珍奇生物的培育,組織了形形色色的閑人協會)——他對母親沒有感到不滿和憤恨。

    因為他失敗了。

     秋季的一天,我看到了父親這樣的身影。

    父親帶領幾名園丁,站在灰黃和淺藍色田地裡,仰頭凝視着天空。

    父親的姿影雖然那般孱弱和單薄,但在豐醇的美酒似的秋陽輝耀下,望過去宛如久遠的飛鳥時代[指公元六世紀末至七世紀前半,以奈良盆地南部飛鳥地方為國都的推古天皇前後的時代]的佛像。

    那時候,一派紫色帷幕般美麗的秋空中,我一眼瞥見我們家氣象恢宏的家徽。

     我明白我的憧憬之所在。

    憧憬宛若一條河。

    河的每一部分都不是河。

    因為河水在流動。

    昨天的河不是今天的河。

    但河永遠存在。

    人們可以指認它,但無法叙說。

    我的憧憬正是這樣的存在,而且祖先也是如此。

    難得的是,我有着武士和公卿的祖先。

    不論我到哪一方的故鄉去,我的列車一路上總是依傍着美麗的、時隐時現的河。

    河無比高雅地一直守護着我的旅行。

    啊,那河!我理解它。

    那是由祖先到我傳承下來的一種默契。

    那憧憬或潛藏或隐蔽在某個地方,但它沒有死。

    它就像古老籬笆上的玫瑰花,今天依然生機勃勃。

    在祖母和母親那裡,這條河打地下流過。

    在父親那裡,這條河是涓涓細流。

    在我這裡——它不變成泱泱大川,又會怎麼樣呢?它明麗如彩練,它歡然似神曲! 祖母死後,從陳舊的櫃子裡發現了數帖熙明夫人的日記和家藏的古本《聖經》。

    《聖經》收在螺钿雕漆的書匣裡,外面裹着錦緞。

    日記凡五帖,封皮背面印着銀粉鋪底的小松樹,扉頁上是一位牧師書寫的兩三行《聖經》中的文字。

    牧師出生于西班牙,在南方某殖民地長大成人。

    他的那些異國文字我無法判讀,然而那種發音,不能不令人聯想到兩隻古老的玻璃球相互摩擦發出的清脆的音響。

     夫人自身就是我們的遠祖,她是一位熱心的教徒。

    她的丈夫也一樣。

    她丈夫的城堡位于南國一處海灣附近,就像如今我的這座寂寥的住居。

     夫人日記上的日期不太準确,從五月一下子跳到八月,八月十日之後的十六日其實是十一月十六日。

    自然也有未标明日期的。

    她丈夫體弱多病,為了照顧病人,她似乎沒有過上一天安甯的日子。

    而且,城堡中随處飄蕩着的、含蘊着昏黃、绛紫、灰暗等種種光影的空氣,消磨了她的柔順的時間。

     夏季的一天,她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那天,快到中午的一段時間裡,她的丈夫安然入睡了,甯靜的病房裡,一切都陷入恍惚的狀态。

    屏風上的寒山拾得、繪有泥金畫的雕漆家具、榻榻米鮮豔的緞子鑲邊,還有朦胧地守在城主床鋪一旁的他的“疾病”的精靈……夫人唯有這一刻,才會從愁悶而哀傷的護理中解放出來。

    她對随侍在一旁的侍從叮囑一番,然後穿過陰冷的走廊。

    這段走廊被上面投下的光線映射得微微發亮,連接着擡頭可以窺見天上明朗陽光的樓梯。

    夫人登上樓梯,腳下發出陰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

     身子靠在樓閣的欄杆上,感受到季節的姿影和溫度。

    太陽強烈地照射着一直閑置無用的積滿塵埃的廊柱和牆壁,賦予這些東西新鮮的韻味和明朗的色彩。

    遙遠的城牆下方,城門隐約可見,從那裡開始是坐落在一段緩緩斜坡上的市鎮——猶如洪水季節,巨流随處狂奔,各種斷垣殘壁一股腦兒堆滿逼仄的街道——黝黑、低矮的屋宇栉比鱗次,重重疊疊,一律以同樣的角度沿斜坡傾斜着,綿延到海濱。

    有的房頂,烈日像照在漆器上,光芒四射。

    市鎮郊外,連着一片黑魆魆的松林。

    遠方,可以看到浩渺、甯靜的大海。

    海面上空陰雲密布,看不到水平線。

    唯有那一帶變成了陰濕的沙地,雨雲層層聚合,經久不散。

    也許是幻聽吧,夫人從那裡聽到了好似遠雷的轟鳴。

    她想到自己郁悶的心情一如這濃密的雨雲,并随着雨雲一同擴散開去。

    也許是夫人的這種擔心,使她将視線從那些風景上轉移開了吧?她離開欄杆,又走向對面的欄杆,由于城堡位于廣袤的山麓地帶,這邊欄杆的正前方,面對着柔和的山巒。

    對面的山略顯遙遠,而右手一帶丘陵般平緩的山坡,正親密地向這裡逼近。

     眼下圍繞着好幾層白色的圍牆和堞城,清晰可睹。

    樹木蓊郁,枝葉茂密的櫻樹叢中,蟬聲如潮。

    遍山綠葉明暗離合,顯現出微妙的調和。

    山巅一帶,清風掠過,掀起一陣喧嚣,林木動搖,光明閃耀。

    有一處山腹凹陷似棚架,那一帶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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