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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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在森林的鮮花叢中死去 她知道别處還有更加茂盛的森林 ---夏爾·克羅[CharlesCros(1842—1888),法國詩人,作品有《緻我熟睡的妻子》等]散人 序章 我來到這塊土地之後,遂産生一種隐遁的想法,我朦胧地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衰老的心态。

    本來,這塊土地和我自己,和我的血緣,都沒有任何關系。

    當然,這不等于說,将來這塊土地和我本人,還有我的子孫,都不可能發生更深層的關聯。

    我抱着這種想法,登上房屋後面布滿苔藓的逼仄的石階。

    這是一座五坪[土地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

    ]左右的高台,遍生着茂盛的青草,除了觀賞風景,談不上有什麼用途。

    我一站在這座高台之上,平時那種恬靜而虛空的内心,便産生一種對于往昔的熾熱的鄉愁。

    從這裡望去,眼下的海灣一目了然,它迫向抱着腳下這座城鎮的山巒。

    早晨和晚上,各有一班從這座城鎮開往某大都市的班輪,這裡也能清晰地聽到汽笛令人心煩的鳴響。

    夜晚,燈火璀璨、狀如頂針的輪船,憋足氣力沖向海洋。

    然而,那線香般的火影移動得很慢很慢,眼裡瞧着,不由得為它着急起來。

     直到一兩年前,我曾經反反複複思量過,所謂追憶,隻是個可惱的玩意兒。

    我出于某種偏見,一貫堅持這種想法。

    追憶不就是往昔生活的軀殼嗎?盡管有時關系到未來的果實,但它已經僅僅屬于那些失掉現在、走向衰老的人們,如此等等。

    狂熱的青春,總是極力為那種想法尋找肯定的理由,但是過不了多久,我就很快轉變到另一種想法上去了。

    追憶是“現在”最清純的明證。

    愛,還有獻身,這些現實中過于清純的感情,隻有通過追憶,才能占有,才能求得正确的意義。

    這好比隻有扒開落葉,清泉才能映照藍天。

    那些撒落在泉水上的落葉絕不能映出藍天的光輝。

     其實,我們有着衆多的祖先。

    他們宛如美好的憧憬,停駐于我們的心中,但也有不少站在我們的對面,令人困惑地和我們保持嚴格的距離。

     祖先時常以奇特的方式同我們邂逅。

    人們也許會懷疑,但這是真實的。

     樹葉間漏洩着明麗陽光的日子,我們曳杖走近公園的栅欄。

    一進門,也許是在極為閑散的時間吧,不見一個人影的空曠的場所,卻使我們泛起無與倫比的懷思。

    平素雖然從不持杖前往,但往往在這個時候,無意中攜帶之物,會使我們蓦然回憶起遙遠的往昔,那是在一兩秒内難得觸摸傳家寶頭盔的感觸。

     遙遠的池畔有一張椅子(在池水的反射和枝葉間太陽光映照下,椅子上或許已經光影迷離),一個人規規矩矩、紋絲不動地坐在上面休息。

    他忽然轉向這邊,接着,不知為何,他十分快活地站起身子,腳步飛快地朝這邊狂奔。

    他穿過斑駁的樹蔭一直向這裡走來,我們也激起孩子般的熱情,猶如觀看久已欲睹的繪畫,一直注視着他。

    盡管如此,他走到一定距離,簡直就像魚兒融入清水一般,那位親切的人兒,早已和樹蔭裡的光影融為一體了。

    ——從我的獨白裡,人們也許會想象那是一位身穿帶有家徽的和服和寬腿褲的神态蕭散的老人吧?啊,這也許是真的。

    不過,這種情況可以說是極為稀少的。

    為什麼呢?因為“那人”往往是身着西服的青年或少女。

    好,不必在乎這一點。

    他們好像事先有約,都是一副樸實無華、穿戴整齊的樣子。

    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向我們微笑,仿佛我們心中有一塊吸引那副笑臉的磁石。

    那微笑帶着悲切的近似憧憬的熱情…… 祖先真正居住在我們心中,那是多麼遙遠的往昔啊!今天,由于我們的心髒被各種繁雜事物所包圍,祖先已經無法在我們心中居住。

    他們心神不甯,隻是像時鐘一樣悲哀地環繞着我們打轉。

    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今天的時代,嚴謹和美麗竟然如此背離。

    他們打心眼裡哀歎這種天地懸隔般的别離。

    嚴謹,隻不過是一塊質地疏松、成分駁雜的岩石。

    還有,美麗,本是一匹秀美的奔馬,它曾經向着晨霧溟濛的天空仰首長嘶,那是因為它一直受到駕馭和調控。

    隻有那個時候,馬才是純潔無比的,老實聽話的。

    然而今天,嚴謹撒開了缰繩,馬幾度颠撲,幾度立起身子一路狂奔。

    它已經不再純潔無垢了,污泥濁水弄髒和浸染了它的肌膚。

    雖說是絕無僅有,但如今依然有人希望看到純潔的白馬的幻影,祖先在尋找這樣的人。

    慢慢地,祖先也會住在他們的心中吧?因為此處有着美好而高貴的共同生活的源頭。

     從此以後,在這些人心中,祖先将同真實毗鄰而居。

    處于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唯有通過辯證的手法獲取的真實,才會穿上原來的衣裳吧?以往,單憑怠惰和畏葸求得的真實,也會恢複美麗的果敢吧?祖先一直等待着享受這些新的真實的孕育。

    祖先真誠地希望被這個世上美好的食糧所養育。

    這種姿态并非主動索取。

    他們始終不改變被動的姿态。

    他們一向循規蹈矩——猶如晚霞害怕夜的入侵,于畏懼和緊張之餘,刹那間光耀一閃——始終如一,固守原貌,想盡可能多保持一分一秒的“完全”,絲毫不受瑕疵的侵害。

    ——既是消極到極點的水一般緊張的美麗的一瞬,又是久遠的時間。

     在我出生的家裡,深夜裡時常聽到火車的轟鳴。

    孩子受到天棚上繁亂花紋的驚擾,很難入睡,這喧騷的噪音在孩子的耳朵裡,聽起來宛若一種十分纖弱、未知的、親切而華美的音樂;又如一座遙遠而生疏的晚間都市傳來的絲絲細語;聽起來好似白獸穿過後門遠去的一團秋霧;又像無聲的焰火,火星飛濺,擴展到四面八方。

    那團薄霧對面,桔梗花如麻布坐墊的花紋一樣寂寥、灰白…… 孩子拼命擠進一個人獨寝的夢境的縫隙,現實的聲音在那裡扮演着夢的角色。

    于是,那汽笛聽起來——猶如呼嘯的秋風鳴笛般越過繁花似錦的原野。

    冬雪初降的北國小站——火車裝載着衆多的盛滿青蘋果的箱子以及從遠海運來的鲑魚,由小站出發了。

    (車廂客席之間放着火爐,坐着圍着圍巾的姑娘,還有戴着護耳水獺皮帽子的老爺子。

    )——火車駛過早開的山茶花的村莊和煙氣稀薄、生産蕭疏的工業城鎮,冷淡的列車隻顧随意奔馳,對于如此可憐的景象竟不肯瞥上一眼。

    諸多幻象猝然浮現于孩童的心中。

    此外,越過黑色焦木圍欄……可以看到一部分線路于霧霭中閃現着白光,巨大的機車頭恰似哮喘發作,呼哧呼哧地開動了。

    那團霧霭散發着線香的香氣…… 父親每次帶兒子進城,都要按照兒子的心願帶他到線路一側的圍欄邊站上一會兒。

    線路遠方的霓虹燈猶如輝煌的落日的餘晖,在黑魆魆的背景中似燦爛的星辰随意旋轉。

     正如大象所到之處,引得南國人一片歡呼一樣,木然不覺的電車相交而過時,兒子就會在父親的臂彎裡又跳又笑,拼命地拍手…… 那陣子,孩子經常夢見電車。

    寬闊的水泥門廳、高大的鐵門和磚牆組合成的深宅大院,門前是一條灰暗的小路。

    夢中,這條路通行電車。

    電車通過無法知曉的前世都城般的大道……(充滿着從鐵桶中傾倒出來的光亮)……而來,這列既沒有乘客也沒有司機的電車,徑直駛向黑暗的小路。

    孩子清晰地聽見鋼軌的碾軋聲響,猶如病人磨牙一般。

    暗夜脹大如黑幕,車窗裡透出暗紅而虛晃的燈火,車身周圍飛旋着色彩明豔的火花,晃動着紅紅綠綠的火星,宛若從鐵皮玩具裡濺出的一樣。

    這種古老的市内電車,酷似玩具火車(電車無法通過小路),高鳴着響亮的汽笛從門前駛過……孩子側耳靜聽,已經聽不到了。

    夜間火車仍在遠方鳴叫。

    不過,這趟市内電車也許正以浩蕩的氣勢,流星似的由住宅左側的斜坡飛馳而下,眼下一鼓作氣,徑直轉過夜間燈火昏黃、緊閉着油紙格子門的火警瞭望台的一角了吧。

    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挂鐘的秒針結結巴巴發出細流般的響聲。

    不久,屋内的家什顯得陌生而高貴起來。

    挂鐘敲響了。

    孩子被鐘聲吸引,又重新進入夢鄉…… 一旦站在這座高大的鐵門前面,想象着住宅裡的生活情景,無論是誰都會感受到強烈的震動。

    透過布滿蔓草花紋的鐵門,人隻能窺見區界分明、井然有序的前庭和覆蓋着鬼頭瓦的正門。

    正門所在的一棟房屋面對當門而立的人,壁壘森嚴,發出近乎宿命般抗争的挑戰。

    磚牆遮蔽着住宅内部的一切,割斷了外人的視線,就連花草的馨香和高朗的歡笑,也都被那潮濕的空氣吸收殆盡了。

     父親平時不在堂屋裡,寬敞的三棟溫室近旁,有一間草庵式樣的小房,父親經常住在那裡。

    堂屋和草房之間,有海洋般廣闊的花圃、菜地以及種植着葡萄和梨樹的果園。

    夏天,葡萄園裡蜂虻如雲,即使人靠近,有的蜜蜂停在寬闊的葡萄葉上,一動不動。

    我看到庭院那邊夏雲攢聚,發出耀眼的光芒,蜜蜂的羽翅和金針般尖銳的體毛金光閃閃,招人喜愛的夏雲漸漸彌漫了蜜蜂那雙金色的大眼睛…… 堂屋裡住着祖母和母親。

    父母分居,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困惑。

    夜間,祖母受病痛的折磨早早就睡了,我也發出昏昏欲睡的呼氣聲。

    這時(其實我兩眼圓睜,一直注意母親的動靜),我看到,母親換上室外木屐,沐浴着果園明亮的月色,拖曳着颀長的身影,匆匆走進父親的草房。

    就在這個時候——莫非神經在作怪——我感到滿心歡暢,一直目送着渾然不覺的母親的背影,強使自己深懷感念,心性安然,不作他想。

    祖母罹患神經疼,經常發生痙攣。

    痙攣開始時,猶如妖魔附體,無法避免。

    每當聽到她低沉的呻吟,痙攣就像無形的水波,在病房中的煙盤、藥櫃、香爐等小小的家什上面彌漫開來,一刹那,整個屋子都處在極端麻木的狀态之中。

    當痙攣如山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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