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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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中蹭來劃去。

     趕車人舔舔嘴唇,他們便驅車啟程了。

     他們按原路返回,拐進了那條寬闊的、鋪了碎石的桦樹林蔭大道,來到了那些标明&ldquo新堡&rdquo字樣的路燈下。

    銀白色的桦樹幹閃閃發光,顯得比路燈還要亮。

    四輪馬車厚實的橡皮輪子在石子路面上平滑地滾動着,發出陣陣低吟。

    不過人們隻聽見敏捷的馬蹄發出的堅實的踢踏響聲。

    這輛馬車寬敞而舒适,他們坐在車裡,背靠着車身,就好像坐在沙發上。

     特羅塔少尉坐在父親身邊睡着了。

    他那蒼白的臉幾乎是平枕在軟墊靠背上。

    風從敞開着的車窗外吹進來,輕撫他的面龐。

    路燈不時照亮這張面孔。

    這時,坐在對面的科伊尼基看着少尉那兩片半閉半合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他那堅硬而幹癟的高鼻子。

     &ldquo他睡得很熟!&rdquo他對地方官說。

    科伊尼基似乎是少尉的另一個父親。

     在夜風的吹拂下,地方官酒醒了。

    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仍然揪着他的心。

    他看見那個世界在毀滅,那是他的世界呀!科伊尼基坐在他的對面,他顯然是個活生生的人,他的膝蓋有時甚至會碰到地方官的胫骨。

    盡管如此,地方官還是感到害怕。

    他随身攜帶的那支舊左輪手槍就揣在後褲袋裡。

    有什麼必要帶槍呢?他在這個邊陲地區并沒有看見什麼熊和狼之類的野獸!他看到的隻是這個世界的沉淪和毀滅。

     馬車停在那個拱形木頭門前面。

    趕車人甩了個響鞭。

    兩扇門都打開了。

    白馬穩重而徐緩地走上了那個小斜坡。

    黃色的燈光從所有的窗口傾瀉出來,照在路面的石子和兩邊的草坪上。

    歌聲婉轉,琴聲悠揚。

    毫無疑問,這裡正在舉行&ldquo盛宴&rdquo。

     晚餐已經用過了。

    仆人們拿着各種顔色的大燒酒瓶串來串去。

    客人們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牌;還有一個人在發表演說,但沒有聽衆。

    有幾個人踉踉跄跄地走過大廳,還有一些人躲在角落裡睡覺,身着黑制服的龍騎兵軍官正摟着身着藍制服的狙擊營軍官跳舞。

    科伊尼基讓仆人在&ldquo新堡&rdquo的各個房間裡都點上了蠟燭。

    一支支雪白的和蠟黃的粗蠟燭立在碩大的銀燭台上。

    這些銀燭台,有的放在牆上的石頭擱闆上;有的放在牆壁凸出來的地方;有的舉在仆人們的手上,這些仆人每半個小時換一次崗。

    有時,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燭尖上的火焰便晃動起來。

    每當鋼琴稍作停息時,就可以聽見夜莺啼啭,蟋蟀低吟,如果側耳細聽,還能聽到燭淚緩緩地滴落在銀燭台上的聲音。

     地方官在焦急地尋找兒子。

    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感驅使這位老人穿過一個個房間。

    他的兒子&mdash他在哪裡?他既不在跳舞的人群中,也不在那些踉踉跄跄的醉漢中間;既不在玩牌的賭徒中間,也不在那些循規蹈矩的、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裡聊天的中年男子中間。

     少尉孤零零地坐在一個僻靜的房間裡,一個寬頸酒瓶立在他腳跟前,瓶裡的酒已經足足喝了一半。

    在這位爛醉如泥的酗酒者旁邊,這個酒瓶顯得十分突兀,幾乎要把他吞沒。

     地方官站到少尉跟前,狹長的皮靴尖頭碰到了那個酒瓶。

    兒子好像看見兩個乃至更多的父親站在他面前,而且越來越多,每秒鐘都在增多。

    他感到他們正在威脅着他。

    他覺得要在衆多的父親面前站起來并向他們表示尊敬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隻應該向他們中的一位表示尊敬。

    是的,這毫無意義,因此他并沒有站起來,而是依然保持着那種奇怪的姿勢。

    這就是說:他坐不像坐,躺不像躺,蹲不像蹲。

     地方官的身子沒有動,但他的大腦卻在飛快地運轉着,上千件往事一下子湧進了他的腦海。

    比如說,他看見這位軍校學生卡爾·約瑟夫在那些夏日的星期天坐在他的書房裡,潔白的手套和黑色的便帽放在他的膝蓋上,用響亮的聲音和順從天真的目光回答他的每一個問題。

    地方官還看見這位新任命的騎兵少尉走進同一間書房,藍色的制服,金色的頭發,紅撲撲的臉。

    可是,這位年輕人為什麼現在卻與馮·特羅塔老爺疏遠了呢?為什麼眼前這個與他疏遠隔閡、喝得爛醉如泥的狙擊兵少尉會讓他感到如此痛心呢?為什麼他會如此痛心呢? 特羅塔少尉紋絲不動。

    雖然他還能想起他的父親剛剛才來到這裡,雖然他還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不隻是一個父親,而是多個父親,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他的父親為什麼剛好今天到這裡來,也不明白他的父親為什麼一下子增加了那麼多,更不明白他本人為什麼就是站不起身。

     幾個星期以前,特羅塔少尉就已經習慣了喝&ldquo180度&rdquo。

    這種酒不會往腦袋裡蹿,如内行人所常說的那樣,它&ldquo隻往腳下跑&rdquo。

    首先,它會在胸腔裡産生一種令人舒心的溫熱,血液在血管裡快速地流動起來,惡心、嘔吐的感覺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食欲。

    不管早晨是多麼冷森森、陰沉沉,隻要喝上一杯&ldquo180度&rdquo,那麼你就會像在暖洋洋、樂呵呵的早晨那樣,精神抖擻、興高采烈地投入這一天的生活。

     狙擊兵經常在邊界森林附近操練。

    操練的小憩之際,你常常會走進這兒的一家酒館,和夥伴們吃點兒小吃,再喝上一杯&ldquo180度&rdquo。

    它滴溜溜地從喉嚨裡跑進去,猶如一團很快就會熄滅的火。

    這時,你食欲大增。

    回到軍營後,換身衣服,馬上又去車站餐廳吃中飯。

    盡管你走了很遠的路,但你并沒有覺得餓。

    這時,再喝上一杯&ldquo180度&rdquo,吃完飯,馬上睡意蒙眬。

    于是,就喝一杯黑咖啡,而後再喝一杯&ldquo180度&rdquo。

    總而言之,在這樣極端無聊的日子裡他們沒有一天不喝&ldquo180度&rdquo。

    它随點随到。

     酒,多麼神奇啊,它使生活變得輕松,日子過得奇快!這就是邊界的奇迹!對于清醒者,生活艱難,日子難熬。

    是啊,誰願意保持清醒呢?特羅塔喝過酒之後就會把所有的夥伴、上級和下級看成很好的老朋友。

    這個小城使他感到親切,仿佛這是他出生和成長的故鄉。

    他會走進那些很小的雜貨店。

    這些雜貨店又窄又暗、彎彎曲曲,塞滿了各種小商品,看上去像打洞的土撥鼠埋在集市的後牆裡一樣,但他樂于在這裡為一些并非急用的東西讨價還價,諸如假珊瑚、便宜的鏡子、肥皂、白楊木梳、編織的狗帶等,這僅僅是因為他太喜歡聽那些紅頭發商人的叫賣聲。

    在這裡不管遇到誰,他都笑嘻嘻的。

    無論是紮着花頭巾、胳膊下夾着韌皮大籃子的農婦,還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猶太女郎,或者是行政公署的官員,抑或是當地中學的教師,他都會笑臉相迎。

    一條寬廣的、親和的、友善的激流流遍了這座小城。

    所有的人看到這位少尉都熱情地表示問候。

    什麼為難的事也沒有。

    在軍務上,裡裡外外都沒有什麼為難的事。

    一切都處理得很順手、很利索。

     他們懂奧努弗裡耶的語言。

    他偶爾走到附近的某個村莊向農民們問路時,他們說的是一種陌生的語言。

    他懂他們的話。

    他從不騎馬,常常把馬借給這個或那個同伴軍官:借給那些能珍惜、欣賞這匹馬的好騎手。

     一句話,他很滿意這裡的生活。

     然而,特羅塔卻沒有覺察到他的步子已經不穩了,他的上衣有污迹,他的褲子上沒有熨痕,他的襯衣上的紐扣掉了。

    他的膚色在晚上是蠟黃的,在早晨是灰白色。

    他的目光空洞、四處遊離。

    他不賭博,隻有這一點使楚克勞爾少校感到安慰。

    在每個人的生命曆程中,都有一段時間必須喝酒。

    這個倒不必擔心,因為這段時間會過去的!燒酒并不貴,大多數人是毀在負債上。

    特羅塔工作幹得并不比别人差。

    與别人不同的是,他沒幹任何醜事。

    恰恰相反,他越是喝酒,脾氣越好。

    有朝一日,他會結婚的,會清醒過來,也會變得明智的!少校暗自思忖道。

    他在軍部高層有朋友,他将會平步青雲,隻要他願意,他肯定會進入總參謀部的。

     馮·特羅塔老爺小心翼翼地走到兒子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話。

    他不習慣與醉酒的人說話。

     &ldquo你應該小心,&rdquo考慮了很久之後他說道,&ldquo别喝太多燒酒。

    比如我吧,隻是在應酬時才喝酒,而且總是适可而止。

    &rdquo 少尉費了好大的勁,想改變半坐半蹲的無禮姿勢,将身子坐正,但無濟于事。

    他盯着身旁的這位老人:謝天謝地,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個人,此人就坐在沙發狹窄的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他問道:&ldquo你剛才說什麼,爸爸?&rdquo &ldquo你應該小心,别喝太多燒酒!&rdquo地方官又說了一遍。

     &ldquo為什麼?&rdquo少尉問道。

     &ldquo你在問什麼?&rdquo馮·特羅塔老爺說。

     他的心稍稍寬慰了一些,因為兒子此時頭腦清醒了,至少可以聽懂他的話。

    &ldquo這燒酒會毀了你的,你還記得莫澤嗎?&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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