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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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dquo我也說不準我對此是認真還是不認真。

    &rdquo科伊基尼接着說,&ldquo是的,有時候,一大早來到這裡,我激情滿懷,先看看我祖父留下的配方,再去做做試驗,然後自我嘲笑一番,就走開了。

    我就是這樣反反複複地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不斷地進行試驗。

    &rdquo &ldquo奇妙,奇妙!&rdquo地方官連聲說道。

     &ldquo不,&rdquo伯爵說,&ldquo并不比我可能做的其他事更奇妙。

    我能當文化部長嗎?有人提議過讓我幹。

    我能去内政部當某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嗎?也有人提議讓我幹。

    我能進宮廷,在皇室當官嗎?這我也能,弗蘭茨·約瑟夫認識我&hellip&hellip&rdquo 地方官把椅子向後挪了兩英寸k。

    科伊基尼如此親昵地直呼皇帝的名字,讓他感覺皇帝好像是實行平等和不記名投票普選後産生的那幫荒唐可笑的議會議員之一,就好像&mdash從最好的方面想&mdash皇帝已經死了,已經成了祖國曆史中的一個人物。

    每每想到這裡,他的心頭仿佛被人刺了一針疼痛難忍。

     科伊尼基馬上改口說:&ldquo皇帝陛下認識我!&rdquo 地方官又把椅子朝桌子跟前挪了挪,問道:&ldquo對不起!為什麼說,為祖國效勞和煉金子一樣是沒有必要的呢?&rdquo &ldquo因為這個祖國已經不存在。

    &rdquo &ldquo我不明白!&rdquo馮·特羅塔老爺說。

     &ldquo我猜到了,您是不會明白我的意思的!&rdquo科伊尼基說,&ldquo我們所有人全都已經不存在了。

    &rdquo 大家遂沉默不語,室内變得異常安靜。

     最後一絲白晝的光亮早已消逝。

    透過綠色百葉窗的縫隙可以看到夜空中那稀疏的星星,田野蟋蟀的低沉夜吟取代了青蛙響亮而歡快的歌唱。

    布谷鳥不時地發出尖厲的叫聲。

     美酒、詭異的氣氛和伯爵的語出驚人,将地方官帶入了一種全然陌生的、簡直像中了魔法一樣的境地。

    他偷偷地瞥了兒子一眼,僅僅隻是想從熟悉而親近的人那裡尋得一絲慰藉和安甯。

    然而,卡爾·約瑟夫并沒有給他所期盼的熟悉而親近的感覺。

    也許科伊尼基是對的,他們實際上都已經不存在了:祖國不存在了,地方官不存在了,兒子也不存在了! 地方官費了好大勁才緩過神來又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ldquo我不明白!這個皇朝帝國怎麼會不存在了呢?&rdquo &ldquo當然不存在了!&rdquo科伊尼基回答說,&ldquo名義上,它還存在着。

    我們還有一支軍隊&hellip&hellip&rdquo&mdash伯爵說着指了指少尉&mdash&ldquo和一幫政府官員&hellip&hellip&rdquo&mdash伯爵又朝地方官指了指&mdash&ldquo但是它活生生的肌體正在腐爛,一個注定要毀滅的軀體!弗蘭茨·約瑟夫&mdash一個一隻腳已經踏進墳墓的老人,每一次傷風感冒都會有生命危險的老人&mdash仍然戴着古老的皇冠,坐在腐朽的皇位上,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迹。

    可是他還能在皇位上坐多久呢?多久呢?時代不再需要我們了!這個時代需要的是創造者,他們會為自己的民族創造自由獨立的民主國家!人們不再信奉上帝了,取而代之的是民族主義!人們不再去教堂了,而是進入各種民族組織。

    這個皇朝,我們的皇朝是建立在虔信主義基礎之上的,建立在這樣一個信仰之上的:上帝選定哈布斯堡家族來統治許許多多的基督教民族。

    我們的皇帝是羅馬教皇的世俗兄弟,他是皇朝的聖徒陛下,他和其他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同。

    他是羅馬教皇派來的聖徒,在歐洲,沒有哪個皇帝陛下像他這樣依賴于上帝的恩寵,依賴于人民對仁慈上帝的信仰。

    德國皇帝在上帝遺棄了他之後依然統治着他的國家,可能是依賴于民族的恩寵。

    奧匈帝國的皇帝是不該被上帝遺棄的。

    可是,現在上帝遺棄了他!&rdquo 蓦地,地方官站起來。

    他從來都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說上帝離棄了皇帝。

    在宗教事務上他一生都聽信神職人員的忠告,還把教堂、彌撒、聖餐日儀式、神職人員和親愛的上帝當作是皇朝帝國的機構。

    可伯爵的這一席話似乎一下子解開了他幾個星期以來、特别是老亞克斯去世以來所體驗的紛亂與困惑。

    是的,就是這樣的:上帝離棄了老皇帝! 地方官來回踱了幾步,腳踩在舊地闆上發出嘎吱的響聲。

    他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條條窄縫看着窗外一線深藍色的夜空。

    大自然的一切變遷,他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刹那間都萌生了一絲無法理解的不祥預兆。

    無法理解的是那蟋蟀的低聲合唱,無法理解的是那星辰的閃爍,無法理解的是那深藍色的夜空,無法理解的還有他這次邊陲之行和他在伯爵家的逗留。

     他又回到桌旁,用手撐着他的頭顱,這是他在感到有點兒茫然無措時的習慣性動作。

    有點兒茫然無措?噢,他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茫然無措! 他面前還放着滿滿一杯酒。

    他咕咚一聲把它喝完了。

     &ldquo那麼,&rdquo他說,&ldquo您認為,您認為我們都&hellip&hellip&rdquo &ldquo都完蛋了,&rdquo科伊尼基接口說道,&ldquo您和您的兒子,還有我,我們全完蛋了。

    我告訴你們,盡管上帝依然眷顧陛下,但我們全都是窮途末路之人,全是瘋子。

    你看我就成了一個煉金狂。

    您聽!您看!&rdquo 科伊尼基說着站起身,走到門口,扭動一個開關,那偌大的枝形架上吊燈齊亮。

     &ldquo您看!&rdquo科伊尼基又說道,&ldquo這是電的時代,不是煉金術的時代。

    也是化學時代,您懂嗎?您知道這玩意叫什麼嗎?硝化甘油!&rdquo 伯爵一字一頓把它讀出來:&ldquo硝&mdash化&mdash甘&mdash油!&rdquo 他接着說:&ldquo不是煉金時代了!在弗蘭茨·約瑟夫的宮殿還常常點蠟燭!您理解嗎?正是由于硝化甘油和電的出現,我們将會走向滅亡!時間不會太久,不會太久!&rdquo 電燈射出來的光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牆壁前面的架子,喚醒了滿架的化學實驗儀器。

    玻璃試管反射出來的光閃爍不定,有綠的、紅的,也有藍的;有的窄,有的寬。

     臉色蒼白的卡爾·約瑟夫坐在那裡悶聲不響地喝着酒。

    地方官看着少尉,心裡想起了他的朋友&mdash&mdash畫家莫澤。

    此時,馮·特羅塔老爺已經喝醉了,所以他好像是從一面離得很遠的鏡子裡端詳着兒子喝醉之後那慘白虛弱的畫像;畫像裡兒子坐在公園的綠蔭樹下,頭上戴着寬邊軟帽,腋下夾着一隻大皮包,仿佛這位伯爵将預言未來的天賦傳給了他,使他能看清兒子的未來。

    桌上的菜盤、湯盆、酒瓶和酒杯要麼被無情地橫掃一空,要麼可憐兮兮地被掃去大半。

    燈光照射在靠牆壁的支架上的玻璃管上,反射出奇異的光彩。

     兩位長着連鬓胡子的老仆人&mdash就像皇帝和地方官長得像親兄弟一般,他們倆長得也像親兄弟一般&mdash開始收拾餐桌。

    屋外,蟋蟀齊鳴,不時夾着布谷鳥尖厲的呼叫,猶如一把重錘敲擊着蟋蟀的啾啾聲。

     科伊尼基舉起一個酒瓶。

    &ldquo您們得喝一點兒本地的燒酒&hellip&hellip&rdquo&mdash&mdash他直呼這種酒為燒酒&mdash&mdash&ldquo您們得喝完,隻剩一點點了!&rdquo 于是,他們喝光了剩下的本地酒。

     地方官掏出懷表,可是怎麼也看不清指針的位置。

    隻覺得它們在白色的圓形表面上旋轉得特别快,仿佛那裡有上百根指針而不是通常的三根針;仿佛表面上刻的不是十二個數字,而是十二個十二!往常一條線紋表示一分鐘,此刻這些數字全都擠在一起,一個緊挨一個,此刻可能是晚上九點鐘,也可能是午夜時分了。

     &ldquo十點!&rdquo科伊尼基說。

     長着連鬓胡子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挽着客人的胳膊,把他們攙扶出去。

    科伊尼基的四輪大馬車在外等候着。

     天穹很低很低,就像用藍色玻璃制成的一隻完好無缺的大碗扣在地面上,觸手可及。

    那些星星仿佛地球人用别針鑲嵌到天幕上去的,如同将許多小旗插在地圖上一般。

    有時,整個藍色的夜空環繞着地方官旋轉起來,輕輕地搖晃一下後又停下來了。

    青蛙在一望無際的沼澤地裡呱呱地叫着,濕潤的空氣裡可以嗅到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穿着黑色外套的趕車人高踞在黑色馬車前面的那幾匹白馬之上,顯得陰森恐怖。

    白馬一邊嘶鳴,一邊用它們的馬蹄輕若貓爪似的在濕潤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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