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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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聲,它會作為爸爸的遺産留給我。

    那時,我的房間将會挂着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肖像、馬克斯·德曼特的馬刀和爸爸的一件遺物。

    這一切終将和我一起埋入墳墓。

    我是特羅塔家族的末代子孫。

    我肯定是特羅塔家族的末代子孫,這是多麼可怕的地位啊! 然而,卡爾·約瑟夫還很年輕,還能從這種悲哀的情緒中感受甜蜜和快樂。

    附近的沼澤地傳來蛙聲一片,歡快而響亮。

    房間的牆壁和家具沐浴在落日的餘晖中。

    一輛輕便馬車正朝這邊駛來,馬蹄踏在滿是灰塵的道路上發出柔和的嗒嗒聲。

    不一會兒,馬車停了下來。

    這是一輛草黃色的輕便馬車,是科伊尼基伯爵的夏日用車。

    他那清脆的鞭子聲三次打斷了青蛙的大合唱。

     科伊尼基伯爵有強烈的好奇心。

    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驅使他去遊曆遠方的世界;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把他拴在大賭場的賭博台上;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把他鎖在那年久失修的狩獵屋的門後;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使他安坐在議會議員的闆凳上;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驅使他每年春天返回家鄉;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使他定期舉行宴會活動;除了好奇心,沒有什麼激情能阻止他走向自我毀滅之路。

    隻有好奇心,也唯有好奇心,才能維系他的生命。

    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能抑制他的好奇心。

     他從特羅塔那兒得知地方官要來。

    雖說科伊尼基伯爵認識一大堆的奧地利地方官和無數個少尉的父親,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迫不及待地要見見這位地方官特羅塔。

     &ldquo我是您兒子的朋友,&rdquo科伊尼基說,&ldquo您是我的客人。

    您兒子想必已經跟您說過!巧的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

    您是不是認識商業部的斯沃博達博士?&rdquo &ldquo我們曾經是同學!&rdquo &ldquo噢,我就說嘛!&rdquo科伊尼基大聲叫喊起來,&ldquo斯沃博達是我的好朋友。

    他有點兒跟不上時代!不過,他是一個好人!恕我直言&mdash您讓我想起了弗蘭茨·約瑟夫!&rdquo 地方官沉默不語。

    在記憶中他還從來沒有對皇帝直呼其名。

    在莊重嚴肅的場合,他總是稱&ldquo陛下”在日常生活中,他總是稱&ldquo皇帝&rdquo。

    可是,眼前的這位科伊尼基竟然對皇帝直呼其名,把他稱為&ldquo弗蘭茨·約瑟夫&rdquo,就和他稱&ldquo斯沃博達&rdquo一樣。

     &ldquo真的,您使我想起了弗蘭茨·約瑟夫。

    &rdquo科伊尼基又說了一遍。

     他們驅車而行。

    道路兩旁有無數的青蛙在不知疲倦地進行着大合唱。

    青綠色的沼澤地一望無邊。

    已是黃昏時分,他們身披紫金色的晚霞,聽到的是車輪在柔軟的沙塵土路上發出的輕緩的滾動聲,以及輪軸發出的清脆的嘎吱聲。

     科伊尼基将馬車停在小狩獵屋的前面。

     狩獵屋的後牆緊挨着陰森森的冷杉林。

    一個小花園和石頭栅欄把它與那條狹窄的小路隔了開來。

    從花園的栅欄到狩獵屋的門口有一條很短的小路,小路兩側的樹籬好久沒有修剪了。

    它們也因此肆意瘋長,有的伸到了路中央;到處枝丫交錯,藤蔓纏繞。

    要想兩個人并排走這條小路是不可能的。

    他們三個人隻好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

    那匹馬拉着小馬車順從地跟在他們後面,似乎很熟悉這條小徑,簡直就像定居在這裡的居民。

     在樹籬的後面有一片開闊的平地,零星地點綴着薊花,一片片寬大的墨綠色的款冬葉像衛士一樣看護着它們。

    右邊立着一根斷石柱,也許是一座塔的遺址。

    狩獵屋前面園子裡的那塊石頭宛如一顆斷裂的巨牙朝天而長,上面布滿了深綠色的青苔和一道道細長的裂縫。

     在沉重的木頭大門上可以見到科伊尼基伯爵封号的大圖徽。

    那是一個由三部分組成的藍色盾形圖徽,上面畫着三隻金鹿,它們的鹿角難解難分地糾纏在一起。

    科伊尼基點亮一盞燈。

    他們發覺自己置身于一個寬大低矮的房間内。

    白晝最後一點光亮從綠色百葉窗的狹縫中透射進來。

    燈的下方是一張台布桌,桌上放着盤子、酒瓶、大水壺、銀制餐具和有蓋的大湯盆。

     &ldquo我冒昧地為你們準備了一些點心!&rdquo科伊尼基說道。

     他把清澈如水的&ldquo180度&rdquo燒酒斟在三隻小玻璃杯裡,端起兩杯遞給客人,自己舉起第三杯。

    大家開始喝酒。

     地方官喝完酒把酒杯放回桌上時,心裡不禁有些迷惑。

    在這座神秘的狩獵屋裡怎麼會放着這麼多食物呢?不過,心裡的迷惑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

    褐色的肝醬餡餅塗滿了烏黑的松露,看上去猶如晶瑩剔透的水晶制成的花環,熠熠閃光。

    嫩嫩的野雞胸脯肉孤孤單單地躺在潔白的盤子裡,周圍擺滿了五顔六色的各種配菜,鮮嫩欲滴。

    每一種菜都裝在一隻藍、金鑲邊的,飾有圖紋的碟子裡。

    一個寬頸水晶瓶裡滿滿地浸泡着魚子醬,乍一看去,像數百萬顆珍珠,鑲嵌在周圍那一片片金色的檸檬上。

    粉紅色的肥火腿肉一塊挨一塊地堆放在橢圓形的碗裡,碗邊還靠着一把三個齒的大銀叉,碗裡還放了一些小紅蘿蔔,這不禁使人想起了那些清新的小村姑。

    又肥又大的鲫魚塊和細長的梭子魚放在玻璃盤、銀盤和瓷盤裡,有煮的,有烤的,有用糖醋和洋蔥腌漬的。

    一塊塊大圓面包&mdash有棕色的、有白色的&mdash分别放在那些富有鄉村風味的草編小籃子裡,如同躺在搖籃裡的嬰兒。

    面包被如此巧妙地切割,幾乎覺察不出它們是被切開後拼放在一起的,看上去完好如初。

    菜肴之間立着一些矮胖的玻璃瓶以及一些細長的四菱形和六菱形的水晶玻璃瓶,光滑滑、圓溜溜的。

    這些玻璃瓶,有的頸子長,有的頸子短;有的有标簽,有的沒有标簽。

    每一個玻璃瓶都有一套大大小小、形式各異的玻璃杯與之配套。

     他們開始吃起來。

     在地方官看來,在特殊時刻以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享用&ldquo小吃&rdquo,乃是邊疆風俗中追求極緻舒适生活的标志。

    在古老的皇朝帝國裡,就連一些崇尚斯巴達式簡樸生活的人也奉行享樂至上的生活方式,馮·特羅塔老爺也不例外。

     地方官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麼豐盛的小吃了。

    他記起很久以前在為總督M侯爵舉行的告别宴會上,他吃了好多特殊風味的小吃。

    總督因為具有出色的語言能力和所謂的&ldquo馴服野蠻民族&rdquo的本領而被調到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新占領區去執行一項光榮的使命。

    是的,那一次,地方官吃的、喝的都非同一般!除了其他一些盛大的宴會之外,那一天就和他領受總督頒獎和被委任為地方官的那些特殊日子一樣,讓他難以忘懷。

     今天,他和往常一樣用眼睛去享受那些美味佳肴而不是像别人那樣用嘴去品嘗。

    他的眼睛在豐盛的餐桌上掃來掃去,并不時地将目光一會兒停留在這兒,一會兒停留在那兒,盡情地&ldquo飽餐&rdquo桌上那一盤盤的秀色。

    周圍那令人恐怖的神秘世界已被他抛之腦後。

    他們酣暢地飲酒,痛快地享用美食。

    地方官一邊品嘗一道道菜肴,一邊連連贊道:&ldquo味道真美!&rdquo&ldquo味道好極了!&rdquo&hellip&hellip他的臉慢慢地變紅了。

    他的連鬓胡子不停地微微動着。

     &ldquo我邀請諸位到這兒來,&rdquo科伊尼基說,&ldquo是因為我們在&lsquo新堡&rsquo裡總會受到打擾。

    在那裡,我的大門永遠是開着的,可以這麼說,凡是我的朋友随時都可以進去,所以我平常在這兒工作。

    &rdquo &ldquo你還工作?&rdquo地方官問道。

     &ldquo是的,&rdquo科伊尼基說,&ldquo我工作,可以說,我工作是為了尋找樂趣。

    我隻是在繼承我們家族的傳統手藝。

    坦白說,我對工作不像我爺爺那麼認真了。

    這裡的農民把他看成是一個卓越的魔術師。

    也許,他的确是。

    他們也這樣看我,不過,我不是。

    直到現在我連一個顆粒都沒煉成功過!&rdquo &ldquo顆粒?&rdquo地方官問道,&ldquo變成什麼顆粒?&rdquo &ldquo當然是金子顆粒呀!&rdquo科伊尼基說道,好像他說的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ldquo我懂一點兒化學,&rdquo他接着說,&ldquo這是我們家族的傳統手藝。

    如您所見,我擁有最古老和最現代的儀器。

    &rdquo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着牆壁。

     地方官看見每面牆壁都靠着有六排木架,架子上放着研缽、大大小小的紙袋、玻璃容器,就像在老式的藥房裡一樣,有奇特的玻璃球,裡面裝有各種顔色的液體,還有小照明燈、煤氣燈和試管。

     &ldquo奇妙,奇妙,太奇妙了!&rdquo馮·特羅塔老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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