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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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個約會。
&rdquo 畫家坐着沒動。
父子倆走了。
地方官挽起兒子的手臂。
卡爾·約瑟夫從來沒有想到父親的手臂是這麼幹瘦。
父親的一隻戴着深灰色羔羊皮手套的手正微微蜷縮着，親切地放在他藍色制服的袖子上。
這隻幹癟的手經常被硬邦邦的袖口擦得沙沙響；這隻憤怒的手隻要随便翻翻文件，就能給人以勸解和警告；這隻果斷的手隻要把抽屜往裡一推，把鑰匙一轉，人們就會以為抽屜永遠地被鎖上了。
如果有什麼事不合它主人的意，這隻不耐煩的手就會在桌子邊上擊鼓似的敲打個不停；如果屋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這隻生氣的手就會去敲打窗玻璃；如果有人把東西忘在家裡，這隻手就會伸出幹瘦的食指；這隻冷峻的手會握成拳頭，但這隻拳頭從來都沒有伸向其他人；這隻輕柔的手會碰碰前額，小心地摘下夾鼻眼鏡，再輕輕地握住酒杯；這隻悠閑的手會打開煙盒，把弗吉尼亞黑雪茄準确地送到嘴邊。
這就是父親的左手，他早已熟悉的左手。
可是他仿佛直到現在才認識這隻手，一隻父輩的手啊！卡爾·約瑟夫真想把這隻手緊緊地貼在胸前。
&ldquo你看，這個莫澤！&rdquo地方官剛一開口卻又沉默了，似乎是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評語。
最後他說：&ldquo他本來可以很有出息的！&rdquo &ldquo是的，爸爸！&rdquo &ldquo他給你祖父畫肖像時才十六歲。
我們倆是同齡人！他是我在學校唯一要好的朋友！後來他去畫院工作了。
是酒害了他。
盡管如此，他還是&hellip&hellip&rdquo地方官停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才說，&ldquo在我今天所見的人當中，他算得上是我的朋友！&rdquo &ldquo是，&mdash&mdash父親！&rdquo 這是約瑟夫第一次喊出&ldquo父親&rdquo這個詞。
&ldquo是的，爸爸！&rdquo他又迅速地改了口。
天黑了，夜幕籠罩着大街。
&ldquo你冷嗎，爸爸？&rdquo &ldquo一點兒都不冷！&rdquo 地方官加快了步伐。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旅館附近。
&ldquo地方官大人！&rdquo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顯然是畫家莫澤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轉過身，看見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着帽子，低着頭，态度十分謙恭。
&ldquo請大人原諒！&rdquo他說，&ldquo我的煙匣子空了，你們走了我才發現的。
&rdquo他把一隻開着的空鐵皮煙匣子給他們看。
地方官取出他的雪茄盒。
&ldquo我不抽雪茄。
&rdquo畫家說。
卡爾·約瑟夫遞給他一個香煙盒。
莫澤尴尬地把皮包放在腳前的人行路上，把自己的煙盒裝滿，并請卡爾·約瑟夫給他點支煙。
他用兩隻手遮着藍色的火焰。
這兩隻手紅紅的，黏糊糊的，與其腕關節相比顯然太大了些。
兩隻手微微地顫抖着，令人想起那些毫無意義的工具。
他的指甲好似剛剛在泥土、糞堆、顔料和煙油裡倒騰過的小黑鏟一樣。
&ldquo我們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
&rdquo他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去拿皮包，再站起來時面頰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淚珠。
&ldquo永遠不能再相見了！&rdquo他抽噎着說。
&ldquo我到房間去一下。
&rdquo卡爾·約瑟夫說。
說完，他三步并成兩步奔上樓去，進了房間，探身窗外，焦急地注視着他的父親。
看到老人在掏皮夾子，莫澤立即用那隻可怕的手使勁地抓住老人的肩，并大聲喊道：&ldquo好吧，弗蘭茨，像往常一樣，坐在第三排！&rdquo 卡爾·約瑟夫又趕忙奔下樓去，他仿佛覺得父親需要他的保護。
教授一邊敬禮一邊往後退，向地方官作了最後一次問候，昂着頭走了。
他像一個夜遊神似的熟練地越過快車道，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又轉過身來，揮了揮手，然後拐進了一個小巷。
而後，他又走了出來，大聲喊道：&ldquo請等一等！&rdquo喊聲劃破了寂靜的街道。
他敏捷地跳過快車道，神态自若地來到旅館前面，看上去似是初來乍到，完全不像是幾分鐘前才跟他們告别離去的樣子。
他好像是才見到年輕時的好友似的對特羅塔父子倆抱怨道：&ldquo這樣的重逢多麼令人心酸啊！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并肩坐在第三排凳子上的情景嗎？你的希臘語很差，你總是要抄我的作業。
假若你是誠實的，那你就當着你兒子面說吧！我不是都給你抄了嗎？&rdquo他轉身對卡爾·約瑟夫說：&ldquo令尊大人當年是個很好的小夥子，可他是個膽小鬼，他直到很晚才去妓院找妓女玩，是我一直給他打氣，他才敢去的。
坦白呀，特羅塔！說實話呀，是我帶你去的吧！&rdquo 地方官隻是笑笑，不開口。
畫家莫澤擺出一副要發表長篇大論的架勢。
他把皮包往人行道上一放，摘下帽子，向前伸出一隻腳，唠叨起來：&ldquo我第一次見你家老爺子是在暑假，你可記得&hellip&hellip&rdquo 他突然停了下來，兩隻手連忙去摸口袋，前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ldquo我的錢包不見了！&rdquo他一邊喊一邊抖，身子也晃了起來，&ldquo我的錢丢了！&rdquo 這時，門房先生從旅館大門裡走出來。
他揮了揮鑲着金邊的便帽，向地方官和少尉請安，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
他怒視着畫家似乎是要制止他的大喊大叫，制止他在旅館前面侮辱客人。
地方官把手伸進胸前口袋，畫家默不作聲。
&ldquo你能幫我一個忙嗎？&rdquo父親問兒子。
少尉說：&ldquo我陪教授走走。
再見，爸爸！&rdquo 地方官摘下綢帽，走進旅館。
少尉遞給莫澤教授一張鈔票，便跟着父親走了。
畫家莫澤提起皮包，邁着蹒跚的步子離去了。
夜幕早已籠罩着大街小巷，旅館大廳也是黑漆漆的。
地方官坐在一張皮革座椅上，手裡拿着房間鑰匙，身旁放着大禮帽和手杖，黑乎乎的一堆。
兒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前面，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像是要報告莫澤的事情已經解決。
大廳裡的燈還沒有點亮，從寂靜的黑暗中傳來老人的聲音：&ldquo我們明天坐下午兩點十五分的火車回去。
&rdquo &ldquo是，爸爸！&rdquo &ldquo我在聽音樂時，突然想起你還得去拜訪軍樂隊長内希瓦爾，當然還得先去探望一下斯拉曼衛隊長。
你在維也納還有什麼事要辦嗎？&rdquo &ldquo要派
&rdquo 畫家坐着沒動。
父子倆走了。
地方官挽起兒子的手臂。
卡爾·約瑟夫從來沒有想到父親的手臂是這麼幹瘦。
父親的一隻戴着深灰色羔羊皮手套的手正微微蜷縮着，親切地放在他藍色制服的袖子上。
這隻幹癟的手經常被硬邦邦的袖口擦得沙沙響；這隻憤怒的手隻要随便翻翻文件，就能給人以勸解和警告；這隻果斷的手隻要把抽屜往裡一推，把鑰匙一轉，人們就會以為抽屜永遠地被鎖上了。
如果有什麼事不合它主人的意，這隻不耐煩的手就會在桌子邊上擊鼓似的敲打個不停；如果屋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這隻生氣的手就會去敲打窗玻璃；如果有人把東西忘在家裡，這隻手就會伸出幹瘦的食指；這隻冷峻的手會握成拳頭，但這隻拳頭從來都沒有伸向其他人；這隻輕柔的手會碰碰前額，小心地摘下夾鼻眼鏡，再輕輕地握住酒杯；這隻悠閑的手會打開煙盒，把弗吉尼亞黑雪茄準确地送到嘴邊。
這就是父親的左手，他早已熟悉的左手。
可是他仿佛直到現在才認識這隻手，一隻父輩的手啊！卡爾·約瑟夫真想把這隻手緊緊地貼在胸前。
&ldquo你看，這個莫澤！&rdquo地方官剛一開口卻又沉默了，似乎是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評語。
最後他說：&ldquo他本來可以很有出息的！&rdquo &ldquo是的，爸爸！&rdquo &ldquo他給你祖父畫肖像時才十六歲。
我們倆是同齡人！他是我在學校唯一要好的朋友！後來他去畫院工作了。
是酒害了他。
盡管如此，他還是&hellip&hellip&rdquo地方官停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才說，&ldquo在我今天所見的人當中，他算得上是我的朋友！&rdquo &ldquo是，&mdash&mdash父親！&rdquo 這是約瑟夫第一次喊出&ldquo父親&rdquo這個詞。
&ldquo是的，爸爸！&rdquo他又迅速地改了口。
天黑了，夜幕籠罩着大街。
&ldquo你冷嗎，爸爸？&rdquo &ldquo一點兒都不冷！&rdquo 地方官加快了步伐。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旅館附近。
&ldquo地方官大人！&rdquo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顯然是畫家莫澤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轉過身，看見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着帽子，低着頭，态度十分謙恭。
&ldquo請大人原諒！&rdquo他說，&ldquo我的煙匣子空了，你們走了我才發現的。
&rdquo他把一隻開着的空鐵皮煙匣子給他們看。
地方官取出他的雪茄盒。
&ldquo我不抽雪茄。
&rdquo畫家說。
卡爾·約瑟夫遞給他一個香煙盒。
莫澤尴尬地把皮包放在腳前的人行路上，把自己的煙盒裝滿，并請卡爾·約瑟夫給他點支煙。
他用兩隻手遮着藍色的火焰。
這兩隻手紅紅的，黏糊糊的，與其腕關節相比顯然太大了些。
兩隻手微微地顫抖着，令人想起那些毫無意義的工具。
他的指甲好似剛剛在泥土、糞堆、顔料和煙油裡倒騰過的小黑鏟一樣。
&ldquo我們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
&rdquo他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去拿皮包，再站起來時面頰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淚珠。
&ldquo永遠不能再相見了！&rdquo他抽噎着說。
&ldquo我到房間去一下。
&rdquo卡爾·約瑟夫說。
說完，他三步并成兩步奔上樓去，進了房間，探身窗外，焦急地注視着他的父親。
看到老人在掏皮夾子，莫澤立即用那隻可怕的手使勁地抓住老人的肩，并大聲喊道：&ldquo好吧，弗蘭茨，像往常一樣，坐在第三排！&rdquo 卡爾·約瑟夫又趕忙奔下樓去，他仿佛覺得父親需要他的保護。
教授一邊敬禮一邊往後退，向地方官作了最後一次問候，昂着頭走了。
他像一個夜遊神似的熟練地越過快車道，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又轉過身來，揮了揮手，然後拐進了一個小巷。
而後，他又走了出來，大聲喊道：&ldquo請等一等！&rdquo喊聲劃破了寂靜的街道。
他敏捷地跳過快車道，神态自若地來到旅館前面，看上去似是初來乍到，完全不像是幾分鐘前才跟他們告别離去的樣子。
他好像是才見到年輕時的好友似的對特羅塔父子倆抱怨道：&ldquo這樣的重逢多麼令人心酸啊！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并肩坐在第三排凳子上的情景嗎？你的希臘語很差，你總是要抄我的作業。
假若你是誠實的，那你就當着你兒子面說吧！我不是都給你抄了嗎？&rdquo他轉身對卡爾·約瑟夫說：&ldquo令尊大人當年是個很好的小夥子，可他是個膽小鬼，他直到很晚才去妓院找妓女玩，是我一直給他打氣，他才敢去的。
坦白呀，特羅塔！說實話呀，是我帶你去的吧！&rdquo 地方官隻是笑笑，不開口。
畫家莫澤擺出一副要發表長篇大論的架勢。
他把皮包往人行道上一放，摘下帽子，向前伸出一隻腳，唠叨起來：&ldquo我第一次見你家老爺子是在暑假，你可記得&hellip&hellip&rdquo 他突然停了下來，兩隻手連忙去摸口袋，前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ldquo我的錢包不見了！&rdquo他一邊喊一邊抖，身子也晃了起來，&ldquo我的錢丢了！&rdquo 這時，門房先生從旅館大門裡走出來。
他揮了揮鑲着金邊的便帽，向地方官和少尉請安，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
他怒視着畫家似乎是要制止他的大喊大叫，制止他在旅館前面侮辱客人。
地方官把手伸進胸前口袋，畫家默不作聲。
&ldquo你能幫我一個忙嗎？&rdquo父親問兒子。
少尉說：&ldquo我陪教授走走。
再見，爸爸！&rdquo 地方官摘下綢帽，走進旅館。
少尉遞給莫澤教授一張鈔票，便跟着父親走了。
畫家莫澤提起皮包，邁着蹒跚的步子離去了。
夜幕早已籠罩着大街小巷，旅館大廳也是黑漆漆的。
地方官坐在一張皮革座椅上，手裡拿着房間鑰匙，身旁放着大禮帽和手杖，黑乎乎的一堆。
兒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前面，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像是要報告莫澤的事情已經解決。
大廳裡的燈還沒有點亮，從寂靜的黑暗中傳來老人的聲音：&ldquo我們明天坐下午兩點十五分的火車回去。
&rdquo &ldquo是，爸爸！&rdquo &ldquo我在聽音樂時，突然想起你還得去拜訪軍樂隊長内希瓦爾，當然還得先去探望一下斯拉曼衛隊長。
你在維也納還有什麼事要辦嗎？&rdquo &ldquo要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