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的卡爾·約瑟夫眼中蕩不起一絲漣漪,父親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萦繞。

    老人對此似無察覺,正饒有興緻地給他介紹這裡發生的巨大變化:遷走的煙草店、新設的電話亭、延伸的公共汽車線路和新增的停車站。

    現在的城市面貌與他那個時代大不相同。

    無論是已經消失的,還是保留下來的,他對它們有着深深的眷戀。

     他以異常溫情的語氣,曆數着昔日歲月的珍寶,用一隻幹枯的手一一指着那些留下他美好青春記憶的地方。

    卡爾·約瑟夫則保持緘默。

    他的青春才剛剛逝去,他的愛情也已經死亡,可是他的心門再一次被父親憂傷的懷舊情緒給打開了。

     他&mdash&mdash一個地方官,一個特羅塔,一位傳奇的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後裔&mdash&mdash那堅硬的身體裡一定藏着一個十分神秘又非常親密的人。

    老人的評語越來越熱烈,驚呼越來越頻繁,而兒子由習慣養成的順應聲越來越稀少,越來越低沉。

     &ldquo是的,爸爸!&rdquo這句既幹巴巴又不失分寸的附和語,多年以來已經在卡爾·約瑟夫的舌尖上練得十分自如,但現在聽上去顯得既親切又自信。

    他的父親似乎變年輕了,而他卻變老了。

     他們在地方機關大樓前面下了馬車。

    地方官要進去尋訪他的舊日同僚&mdash&mdash他的青春見證人。

    布蘭德爾當上了高級警司,司梅卡爾當上了部門首腦,蒙特希茨當上了上校,哈塞爾魯内當上了公使館參贊。

    父子倆逛了一些商店。

    他們在圖赫魯本街瑞特梅爾商店定制了一雙半高筒皮靴,這種靴子色澤不光亮,是山羊皮制的,用于宮廷舞會和官方接見。

    而後去了維登街,在宮廷及軍官縫紉師埃特林格那裡定制了一條正裝褲子。

    特别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地方官還在宮廷珠寶商沙弗蘭斯基那裡選購了一支銀鼻煙盒,它堅固耐用,背面有凹槽,是一件奢侈品,他讓人在上面雕刻了一句:&ldquo一生平安。

    你的父親。

    &rdquo 他們在人民公園前下了馬車,準備喝咖啡。

    平台上的圓桌在深綠的樹蔭下光潔發亮,台布上放着藍色的咖啡杯。

    音樂一停,就能聽見鳥兒歡快的歌聲。

    地方官擡起頭,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

     他開口說:&ldquo我曾在這兒認識過一個姑娘。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兒?&rdquo他默默地算着,似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卡爾·約瑟夫覺得坐在他身邊的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位遠古的祖先。

     &ldquo她叫米齊·施拉格爾。

    &rdquo老人說。

    他在濃密的栗子樹冠下尋覓施拉格爾小姐的身影,仿佛她是樹上歌唱的小鳥。

     &ldquo她還活着嗎?&rdquo卡爾·約瑟夫很有禮貌地問道,似乎是要為父親失去的歲月尋找一個寄托。

     &ldquo但願她還活着!在我那個年代,你要知道,人們不興多愁善感。

    我告别了那個姑娘,也告别了許多朋友&hellip&hellip&rdquo 他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陌生人站到他們的桌旁。

    這個人戴着一頂軟氈帽,打着很松的領帶,穿着一件寬大的舊灰色西裝,濃密的長發一直披到後頸上,滿是灰塵的寬臉上胡子拉碴,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個畫家,一副極具誇張色彩的藝術家的典型形象,顯得很不真實,好像是從舊畫報上走出來的人物。

    這個陌生人把皮包往桌上一放,看樣子是想兜售他的畫作,但态度有些傲慢,是貧窮和理想使他遊離在現實與超然之間。

     &ldquo啊,是莫澤嗎?&rdquo馮·特羅塔老爺說。

     畫家慢慢撐開那沉重的眼睑,露出明亮的大眼睛,盯了地方官幾秒鐘,然後伸出一隻手說:&ldquo特羅塔!&rdquo 他随即裝模作樣地将皮包一摔,摔得桌上的酒杯叮當響,連着大叫三聲:&ldquo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rdquo 他得意揚揚地瞟向鄰桌,似乎在期待人們的喝彩。

    他坐下來,摘下軟氈帽,扔到椅子附近的沙堆上,而後一邊說&ldquo都是一些髒東西&rdquo,一邊擡起肘把皮包從桌子上推開。

    接着湊到少尉跟前,皺皺眉,又将身子靠回去,說:&ldquo這位,地方官大人,想必是令公子吧?&rdquo &ldquo這位是我年輕時的朋友,莫澤教授!&rdquo地方官介紹說。

     &ldquo該死的,真想不到是您啊,地方官大人!&rdquo莫澤重複道。

    這時,他抓住一個侍應生的燕尾服,站起來,很神秘地耳語了一聲叫他拿酒來,又坐下去,眼睛盯着侍應生送酒來的方向。

    終于,侍應生給他端來了半杯斯裡洛維茨清酒。

    他把酒杯湊到鼻子前晃了幾下,手臂猛一使勁,好像準備要一口吞下這半杯酒似的。

    實際上他隻呷了一小口酒,而後伸出舌尖把沾在唇上的酒舔掉。

     &ldquo你來這兒都已經兩個星期了,居然沒來看我!&rdquo他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嚴厲架勢開口說道。

     &ldquo親愛的莫澤先生,&rdquo馮·特羅塔老爺說,&ldquo我是昨天來的,明天就要回去了。

    &rdquo 畫家盯着地方官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又舉起杯子,像喝水似的咕咚咕咚地把酒喝完了。

    他想把杯子放回去,但怎麼也不能把杯子放進杯碟中,不得不叫卡爾·特羅塔從他手裡拿過去把杯子放好。

     &ldquo謝謝!&rdquo畫家說。

    他伸出食指指着少尉說:&ldquo跟索爾費裡諾英雄簡直太像了!隻是文靜了些,鼻梁沒那麼高,嘴唇也薄一些!不過,日後可能會有變化&hellip&hellip&rdquo &ldquo莫澤教授為你祖父畫過肖像!&rdquo馮·特羅塔老爺解釋說。

     卡爾·約瑟夫看看父親,又看看畫家,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書房天花闆下那幅模糊的肖像畫。

    他祖父和這位教授的關系簡直不可思議,父親與莫澤的親近使他感到愕然。

    這個陌生人把髒兮兮的大手親密地放在地方官的條紋褲子上,父親将大腿緩緩地往後移,以防褲子被弄髒。

    老人家像往常一樣端坐在這裡,把身子往後微微一靠,以躲避朝他胸前和面部襲來的酒味。

    對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他隻是笑笑,聽之任之。

     &ldquo你該好好打扮打扮,&rdquo畫家說,&ldquo你怎麼弄得這麼寒碜!令尊大人可不是這個模樣。

    &rdquo 地方官捋捋自己的連鬓胡子,笑笑不語。

     &ldquo是的,老特羅塔多了不起啊!&rdquo畫家又開口說。

     &ldquo結賬!&rdquo地方官突然低聲說,&ldquo請你原諒,莫澤
0.11902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