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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上報的。
&rdquo &ldquo這我知道。
我在保險箱裡看到過。
就是你簽了字的那份東西。
&rdquo &ldquo原來他們辦事這樣馬馬虎虎。
&rdquo &ldquo就是這話。
&rdquo &ldquo這裡的人都這麼馬虎嗎？&rdquo &ldquo那倒不是。
而且現在情況已經有了很大的改進。
我這話不騙你，湯米。
&rdquo &ldquo那好，&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但願今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rdquo &ldquo你要不要進來看看？我們這兒新來了幾個同事，你見了一定會喜歡的。
兩位都是挺不錯的。
有一位那真是沒說的。
&rdquo &ldquo我幹那檔子事他們是不是知道？&rdquo &ldquo他們哪兒會知道呢。
他們就知道你是出海的，所以很想跟你見見面。
你會喜歡他們的。
人都是挺不錯的。
&rdquo &ldquo還是改天再跟他們見面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好吧，我的老大，&rdquo阿徹說。
&ldquo到館子快打烊的時候我就去找你。
&rdquo &ldquo不是飯館，是佛羅裡迪塔啊。
&rdquo &ldquo我就是指的這小酒館兒。
&rdquo &ldquo看我這腦筋，真是愈來愈不開竅啦。
&rdquo &ldquo你這是聰明人一下子轉不過彎來，&rdquo阿徹說。
&ldquo我把剛才說起的那兩位帶一個去，你看好嗎？&rdquo &ldquo不了。
你要是覺得可以免了就免了吧。
那個地方說不定還會有我那一夥的人呢。
&rdquo &ldquo我還以為你們這幫家夥一到了岸上就都互不照面了呢。
&rdquo &ldquo有時候也不免有些寂寞難熬啊。
&rdquo &ldquo應該把他們統統集中關在一起才是辦法。
&rdquo &ldquo你關他們他們照樣會逃走。
&rdquo &ldquo你快去吧，&rdquo阿徹說。
&ldquo隻怕已經要遲到了呢。
&rdquo 弗雷德·阿徹到譯電室對面的那個門口就推門進去了，托馬斯·赫德森還是管他順着過道走去，這回卻不乘電梯，而走樓梯了。
出了大樓，隻覺得猛烈的陽光直刺他的眼睛，那西北偏北的大風依然刮得很兇。
上了車，他就吩咐司機走奧賴利街去佛羅裡迪塔。
車子正要沿着大使館大樓和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繞個圈，再拐上奧賴利街，他卻一眼看到了港灣出口處的海浪，原來浪頭竟有這麼大，連航道浮标也都跟着大起大落。
港灣出口處不但海面上波濤洶湧，那清澈透綠的海水還一陣陣向莫洛堡腳下的岩石上打去，波峰浪尖在陽光下飛起朵朵白花。
他不禁暗暗尋思：好壯觀的大海！不隻景象壯觀，大海本身也自是偉大。
真值得我幹一杯。
他又想了起來：哎喲！弗雷迪·阿徹心目中還認為我堅定得很呢，我要真有那麼堅定就好了。
嗨，什麼話呢！我又有哪點兒夠不上這堅定二字啦？我出海沒有少去過一次，每次都是那麼積極主動。
他們還能要我怎麼樣呢？總不見得要我把強力水下炸藥當早飯吃吧？總不見得要我把強力水下炸藥當煙草随身帶吧？要那樣的話我會不招人猜忌才怪呢&mdash&mdash他心想。
那你說你是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的呢？你莫非有點疑神疑鬼了，赫德森？他告訴自己：沒有的事。
心裡想法是有一些的，那也是在所難免的。
有不少想法也很難理出個頭緒來。
特别在我，真覺得有說不清之苦。
我隻是覺得，我甯可要弗雷迪心目中的那種堅定，可不想做一個自有其喜怒哀樂的人，依我看做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比較有趣，但是痛苦也要多得多。
我眼下就痛苦得要命呢。
還是做他們心目中的那種人來得好。
好啦好啦，這種事也幹脆不要去想了。
隻要你不去想，就等于沒有那樣的事。
呸，你想得倒美。
可我還是得奉行這樣的原則&mdash&mdash他想。
佛羅裡迪塔已經開門營業，這時《磨練報》和《警報》兩種報紙也已經有賣，他就一起買了，帶着來到吧台跟前。
他在吧台左邊盡頭處的一隻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背靠着向街的牆，左邊正好被櫃台内的後牆擋住。
他向佩德裡科要了一杯不加糖的雙料冰鎮代基裡，佩德裡科照例一笑，說是笑臉其實倒有點像一個不小心摔斷了脊梁骨而當場身亡的死人，一副龇牙咧嘴之狀，可那又确實是張笑臉，你不能不說那是張笑臉。
先拿《磨練報》來看。
戰事現已發展到意大利境内。
五兵團作戰的那一帶地方他不熟悉，但是另一翼八兵團作戰的地方他是熟悉的。
他正想着那一帶的地勢，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進酒吧來了，過來站在他的身旁。
佩德裡科在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的面前擺上了一瓶維多利亞原封酒，一隻放好了大冰塊的酒杯，再加一瓶加拿大無甜味蘇打水。
來客又斟酒又兌水，急忙忙調好了滿滿一大杯，這才向托馬斯·赫德森轉過身來，透過那副角質架、綠鏡片的眼鏡對他瞅瞅，裝出還隻剛剛看見他的樣子。
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是個瘦高個子，穿一件鄉下人穿的白布襯衫，下面是白褲子、黑絲襪，一雙棕色的老式英國拷花皮鞋擦得锃亮。
他臉兒紅紅，兩撇黃色的小胡子硬得像牙刷，綠鏡片的眼鏡背後是一雙充血的近視眼。
他的頭發是沙色的，好不容易梳整齊了。
看他調酒的那副猴急樣兒，你還會以為他今天還沒有開過号呢。
其實這不是他的第一杯了。
&ldquo你們的大使鬧了笑話啦，&rdquo他對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龜孫子才信你的，&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不，不，不跟你開玩笑。
我來告訴你。
不過這話你可千萬不能透露出去啊。
&rdquo &ldquo喝你的酒吧。
我不想聽。
&rdquo &ldquo哎，你應該聽聽。
還應該想個辦法補救補救。
&rdquo &ldquo你不冷嗎？&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他。
&ldquo就穿這樣一件襯衫、一條薄薄的褲子，不冷嗎？&rdquo &ldquo我從來不知道冷。
&rdquo 你也從來不知道該清醒清醒&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你一早就在自己家附近的那個小酒吧裡喝酒了，等到再上這兒來開号，人也早已喝得稀裡糊塗了。
穿衣服的時候也許連風大天冷都漠然不覺呢。
對，準是這麼回事&mdash&mdash他想。
可你也不問問自己又如何呢？你今天早上第一杯酒是什麼時候喝上的？到這兒來開号以前已經幾杯下了肚啦？得了，對酒鬼就不要多加指責了。
其實問題不在于是不是酒鬼&mdash&mdash他想。
他是酒鬼我也不管他。
問題在于他這個人簡直讨厭透了。
對招人讨厭的家夥是用不着憐憫、用不着慈悲為懷的。
所以他就對自己說：來吧來吧，你今天不是打算要開心一下嗎？那就松松心眼兒，好好樂一樂吧。
&ldquo我來跟你擲骰子玩兒，這杯酒誰輸誰請客，&rdquo他說。
&ldquo行啊，&rdquo伊格納西奧說。
&ldquo你先擲吧。
&rdquo 他擲出了三個K，自然有恃無恐，結果果然赢了。
真是愉快。
這杯酒的滋味也美得不能再美了。
不過擲出三個K來這種感覺本身就是夠愉快的，赢了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更是讓他高興，因為這人自命不凡，惹人讨厭，赢了他覺得特别有意思，心裡可受用了。
&ldquo再擲一次看看，&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托馬斯·赫德森心裡想：這個自命不凡而又惹人讨厭的家夥也怪，你隻要一想起他，他的名字總會連名帶姓三個字一齊蹦出來，就好比你一想起他，自命不凡、惹人讨厭這兩個詞兒也自會跟他都連在一起。
這恐怕有點像有些人的姓名後面還帶着第三之類的字樣。
比如托馬斯·赫德森第三之類。
那個讨厭就别提了。
&ldquo你的全名該不是叫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第三吧？&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
我父親叫什麼名字你不是挺清楚的嗎？&rdquo &ldquo是啊。
是很清楚。
&rdquo &ldquo我兩個哥哥叫什麼名字你都知道。
我爺爺叫什麼名字你也知道。
别想入非非的啦。
&rdquo &ldquo我不想入非非，&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一定注意不要想入非非。
&rdquo &ldquo這就對了，&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想入非非是沒有好處的。
&rdquo 他捧着那皮做的骰子筒搖，盡管打足了精神，調整到了最佳的競技狀态，幹什麼都沒有這樣賣力、這樣頂真，可是搖了半天，也擲不出一個大花色來。
&ldquo可憐哪，我親愛的朋友，&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就拿起沉甸甸的骰子皮筒搖了起來，覺得那聲音還真好聽。
&ldquo好骰子，你對我真友好。
胖乎乎可愛的骰子啊，我真得表揚你，&rdquo他說。
&ldquo快擲吧，别這麼傻裡傻氣的。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在潮乎乎的吧台上擲出了三個K，外加一對10。
&ldquo是不是也賭點什麼？&rdquo &ldquo不是說好了的嗎，&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這是賭第二杯酒。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又作出一副親切的樣子把骰子筒搖了兩搖，擲出來是個Q跟個J。
&ldquo要不要賭點什麼？&rdquo &ldquo看這樣子恐怕我還是赢不了你。
&rdquo &ldquo好吧。
那我赢了就還是喝酒吧。
&rdquo 他又擲出來一個K，一個A，隻覺得兩顆骰子從筒裡出來的時候是一副勢派十足、不可一世的神氣。
&ldquo你這小子手氣就是這麼好。
&rdquo &ldquo我再來一杯雙料冰鎮代基裡，不要加糖，伊格納西奧要什麼請他自己點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倒漸漸喜歡起伊格納西奧來了。
&ldquo我說，伊格納西奧，&rdquo他說，&ldquo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戴綠眼鏡看世界的。
戴淡紅鏡片是有的。
戴綠眼鏡的就沒有聽說過了。
戴了綠眼鏡看東西，不是什麼都像長着青草一樣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像在綠茵地上了嗎？你難道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吃草的牛羊嗎？&rdquo &ldquo綠顔色最有助于眼睛的休息。
這是一些最有研究的驗光師所證實了的。
&rdquo &ldquo你跟最有研究的驗光師也有來往？我看他們一定都是些異想天開的家夥。
&rdquo &ldquo除了給我驗光的那一位以外，我跟别的驗光師可并沒有什麼私交。
不過他們的研究成果我的那一位他都是了解的。
在紐約就數他的本事最高。
&rdquo &ldquo在倫敦數誰最高呢，我倒很想認識認識。
&rdquo &ldquo倫敦最高明的驗光師我倒認識。
不過世界上最高明的驗光師可是在紐約。
你要是想去見見他，我倒願意給你一張名片，替你介紹介紹。
&rdquo &ldquo我們再來擲一次，看這杯酒誰請客。
&rdquo &ldquo好啊。
你先我後。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拿起骰子皮筒，佛羅裡迪塔酒吧的骰子大，拿在手裡覺得沉甸甸的，卻也讓他感到信心十足。
多蒙這副骰子的關照，他的手氣一直不錯，他不想把賜給他的好運沖了，所以也沒有多搖，擲出來是三個K，一個10，一個Q。
&ldquo三個K。
真是妙不可言。
&rdquo &ldquo你這個家夥，真有你的！&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完，擲出來一個A，兩個Q，兩個J。
&ldquo再來一杯雙料冰鎮代基裡，千萬别加糖，伊格納西奧先生喝什麼請他自己點，&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佩德裡科說。
佩德裡科照例一笑，送上了酒。
他把調酒器随即也就放在托馬斯·赫德森的跟前，調酒器裡還留了一份代基裡，至少可以斟上滿滿一大杯。
&ldquo我這順風手氣，今天可以一直赢你到天黑，&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伊格納西奧說。
&ldquo糟糕，怕真有這樣的可能呢。
&rdquo &ldquo這副骰子可喜歡我呢。
&rdquo &ldquo能有什麼鬼東西喜歡你就好。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隻覺得頭皮上隐隐一陣有如針刺，這種感覺近一個月來已經有過多次了。
&ldquo你這話什麼意思，伊格納西奧？&rdquo他問得還是非常客氣。
&ldquo我的意思是，我就怎麼也不會喜歡你，我的錢不是全叫你赢去了嗎？&rdquo &ldquo哦，是這個意思，&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來一杯，祝你健康。
&rdquo &ldquo我祝你去見閻王，&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托馬斯·赫德森覺得頭皮上又是一陣有如針刺。
他左手伸到吧台上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看不見的地方，拿指頭輕輕叩了三下[西方迷信，聽到了晦氣話，往往用手在木頭上敲三下，認為這樣可以消災避邪，逢兇化吉。
]。
&ldquo多謝你啦，&rdquo他說。
&ldquo要不要再來擲一次，賭杯酒？&rdquo &ldquo不來了，&rdquo對方說。
&ldquo我一天裡就輸給了你這麼多錢，輸得難道還不夠？&rdquo &ldquo你又輸過什麼錢啦？還不隻是幾杯酒的事？&rdquo &ldquo酒也總得我來付賬吧。
&rdquo &ldquo伊格納西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今天說話可有點兒刺人，這已經是第三句了。
&rdquo &ldquo對，我說話就是刺人。
你要是也碰到個人對你态度粗暴，無禮透頂，像你們的大使對待我那樣，看你說話會刺人不刺人。
&rdquo &ldquo可我還是不想聽你說。
&rdquo &ldquo你瞧你瞧。
還說我說話刺人呢。
你聽我跟你說，托馬斯。
我們可是好朋友了。
我認識你和你的公子湯姆已經這麼些年了。
對了，他近來情況如何啊？&rdquo &ldquo他已經死了。
&rdquo &ldquo啊，太對不起了，我不知道呢。
&rdquo &ldquo沒什麼，&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來請你喝一杯。
&rdquo &ldquo我聽了好難過呵。
真的，我是說不出的難過。
他是怎麼犧牲的？&rdquo &ldquo具體情況我目前還不了解，&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等我了解清楚了我再告訴你吧。
&rdquo &ldquo地點呢？&rdquo &ldquo地點我也不清楚。
我隻知道他是在哪兒一帶執行飛行任務的，其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rdquo &ldquo他到倫敦去看過我們的朋友了嗎？&rdquo &ldquo去看過了。
他上過幾次倫敦，每次都去懷特家，在懷特家聚會的朋友他都見到了。
&rdquo &ldquo好，這總算是個安慰。
&rdquo &ldquo是個什麼？&rdquo &ldquo我是說，知道他去看過我們的朋友了，心裡也高興。
&rdquo &ldquo是啊。
我相信他一定玩得很盡興。
他總是這樣，要玩就一定玩得很盡興。
&rdquo &ldquo是不是該為他幹一杯？&rdquo &ldquo幹個屁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隻覺得一時心亂如麻，他有意不去想的那一切又都湧上了心頭。
種種傷心事兒，他一直盡力遠而避之，出海在外從來沒有去想一想，今天一早上也不曾去想過，可是如今卻一股腦兒冒了出來。
&ldquo算了吧。
&rdquo &ldquo我想我們應該為他幹一杯，&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我想這是極正當的為禮之道，應該為他幹一杯。
不過這杯酒應該由我來會賬。
&rdquo &ldquo好吧。
那就為他幹一杯吧。
&rdquo &ldquo他是什麼軍銜？&rdquo &ldquo空軍上尉[原文FlightLieutenant，這是英國空軍的軍銜。
下文空軍中校（wingcommander）、空軍少校（squadronleader）也都一樣。
]。
&rdquo &ldquo要是能一直幹到今天，說不定空軍中校也有了，至少也是一個空軍少校。
&rdquo &ldquo軍銜就免了吧。
&rdquo &ldquo你說免了就免了，&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那就為我親愛的朋友、你的公子湯姆·赫德森幹了這一杯。
Dulceesmorirepropatria.[拉丁文：為國捐軀是幸福的。
]&rdquo &ldquo放屁，&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怎麼啦，我的拉丁文有錯？&rdquo &ldquo錯不錯我也不知道，伊格納西奧。
&rdquo &ldquo可你的拉丁文是呱呱叫的。
我聽你當年的老同學都這麼說的。
&rdquo &ldquo我的拉丁文早就荒得可憐啦，&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還有我的希臘文、英文，哪一樣不是這樣，連我的腦子也打折扣啦，心髒也不行啦。
我現在就剩一句話還會說，那就是來一杯冰鎮代基裡。
Túhablas[西班牙語：你可會說&hellip&hellip？]&lsquo來一杯冰鎮代基裡&rsquo？&rdquo &ldquo我想我們對湯姆應該尊敬點兒才是。
&rdquo &ldquo湯姆他才會開玩笑呢。
&rdquo &ldquo那倒也是。
他富于幽默，也精于幽默，真稱得上是絕了。
人又長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
他還是個挺出色的運動員呢。
在運動員裡算得上是頭挑兒的。
&rdquo &ldquo是啊。
他鐵餅可以擲到142英尺。
打起橄榄球來，輪到進攻就當助攻後衛，輪到防守就當左攔截手。
他還打得一手好網球，打飛鳥，釣魚，也都無一不精。
&rdquo &ldquo他不但是個優秀的運動員，而且還很有運動員的風度。
我看這樣的運動員也是數得着的了。
&rdquo &ldquo就是有一件太不好了。
&rdquo &ldquo哪一件？&rdquo &ldquo他不在人世啦。
&rdquo &ldquo好了，不要再灰溜溜了，湯米。
你應該想想小湯姆在世時的模樣兒。
想想他總是那麼喜氣洋洋，想想他總是那麼容光煥發，想想他多有出息。
灰溜溜的沒有好處。
&rdquo &ldquo是沒有好處，&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不要再灰溜溜了。
&rdquo &ldquo你聽我的就好。
能有這麼個機會談談他也是挺有意思的。
聽到這個消息固然是夠難受的，不過我相信你也會像我一樣挺住的，當然你是他的父親，你要比我難受一千倍啦。
他駕駛的是什麼飛機？&rdquo &ldquo噴火式戰鬥機。
&rdquo &ldquo原來是噴火式。
那就讓他駕駛一架噴火式，留在我的記憶裡。
&rdquo &ldquo那倒也很不容易想象呢。
&rdquo &ldquo沒什麼。
這種飛機我在電影裡看到過。
講英國空軍的書我也有好兩本，英國新聞署的出版物也經常寄給我們。
你是知道的，這種飛機的裝備可先進了。
他坐在飛機裡該是怎樣一副雄姿，我完全想象得出來。
八成兒就穿着一件那種海上救生背心，還有飛行衣、降落傘、大皮靴，都是少不了的。
我完全想象得出來。
好了，我得回家吃午飯去了。
你就上我們家去吃飯，好不好？盧特西亞一定會歡迎你的。
&rdquo &ldquo不了。
我還約了個人要在這兒碰頭呢。
多謝你了。
&rdquo &ldquo那就再見了，老兄，&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我相信這個問題你會正确對待的。
&rdquo &ldquo多謝你的指點。
&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這有什麼好謝的。
我是愛湯姆的。
跟你一樣那麼愛他。
我們大家都這麼愛他。
&rdquo &ldquo謝謝你請我喝了這麼多酒。
&rdquo &ldquo改天看我翻了本，還不都從你手裡赢回來？&rdquo 說完他就出去了。
他一走，從吧台那頭就有個人向托馬斯·赫德森這邊挪了過來，這就是他的船上人了。
那還是個小夥子，皮膚是黑黑的，一頭拳曲的黑發剪得短短的，左眼皮略有點耷拉的樣子：敢情他這隻眼睛是假的。
不過粗看也看不出來，因為政府特地給他做了四隻各各不同的假眼睛，有充血的，有略有點充血的，有近乎澄清的，也有完全澄清的。
他現在戴的就是略有點充血的那一隻，他呢，也正好已經喝得帶上三分醉了。
&ldquo嗨，湯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天，&rdquo下面的話卻說得很慢，幾乎連嘴唇都沒動一動：&ldquo放自然點兒。
别像演滑稽戲似的。
&rdquo &ldquo我這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喝多了，有點醉了。
他們把我破肚開膛拉開來看過啦，我的肝已經打了包票啦。
我成了無愁天子啦。
你不是都知道的嗎。
我跟你說，湯姆，剛才我就站在那個冒牌英國紳士的旁邊，你們的話我不免也聽到了幾句。
你的公子湯姆犧牲啦？&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唉，真是的，&rdquo那小夥子說。
&ldquo唉，真是的。
&rdquo &ldquo這個話頭我不想再提了。
&rdquo &ldquo是啊，是不提也罷。
可你是幾時聽說的呢？&rdquo &ldquo就在上次出海以前。
&rdquo &ldquo唉，真是的。
&rdquo &ldquo你打算今天幹些什麼呢？&rdquo &ldquo我打算跟幾個哥們到巴斯克酒吧去吃飯，吃罷飯就一起去找女人睡覺。
&rdquo &ldquo那你明天午飯在哪兒吃？&rdquo &ldquo在巴斯克酒吧。
&rdquo &ldquo讓帕科明天吃午飯的時候給我挂個電話，好不好？&rdquo &ldquo行啊。
挂到你家裡？&rdquo &ldquo對，挂到我家裡。
&rdquo &ldquo你幹嗎不跟我們一塊兒去玩玩，找個女人睡覺呢？我們要上亨利的&lsquo逍遙樓&rsquo去呢。
&rdquo &ldquo我看情形吧。
&rdquo &ldquo亨利這會兒正在到處找姑娘呢。
吃過了早飯就出去找了。
這家夥，已經給他嘗到過幾回甜頭啦。
可他還想找好的呢，我們現有的兩個妞兒他還不滿意哪。
那兩個妞兒是我們在遊樂場裡搞到的，大白天看着也真夠洩氣的。
像模像樣的找不到哇。
這個城市也真是愈來愈差勁了。
他就把這兩個妞兒留在&lsquo逍遙樓&rsquo裡備用，自己跟&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出去另找姑娘了。
他們是有輛汽車的。
&rdquo &ldquo會有什麼收獲嗎？&rdquo &ldquo我看不見得會有吧。
亨利在回力球場常見有個小丫頭，他心裡是很想要這個丫頭的。
可&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也沒法幫他弄到手，因為亨利塊頭那麼大，那丫頭見了他可害怕了。
&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說我要的話她倒可以把這妞兒弄來給我。
可是亨利要，這個忙她幫不了，因為亨利實在太大太胖，加以小丫頭也聽到了點什麼，所以見了他怕得不行。
不過亨利現在有那兩個妞兒墊底，找不到别的姑娘也無所謂了。
他的心都在這個小丫頭身上了，簡直讓她迷了心了。
就是這麼回事。
簡直讓她迷了心了。
不過也難說哪，也許這會兒他早就把這些都抛在腦後，跟那兩個妞兒又幹上了呢。
可他好歹總得吃飯吧，我們約好在巴斯克酒吧碰頭的。
&rdquo &ldquo要他多吃點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這個人，誰使喚得動他？隻有你才行。
我沒那個本事。
不過我可以請他多吃點兒，求他多吃點兒。
再不就自己多吃點兒，做個榜樣給他看看。
&rdquo &ldquo讓帕科叫他多吃點兒。
&rdquo &ldquo這倒是個主意。
也許帕科能讓他多吃點兒。
&rdquo &ldquo他幹過了那号事也許肚子會餓呢，你會嗎？&rdquo &ldquo你說呢？&rdquo 就在這時候酒吧門口走進來一個大個子：那樣大的個頭，那樣寬的肩膀，那樣樂呵呵的神氣，那樣美妙的風度，托馬斯·赫德森真還沒有見到過第二個。
這樣的大冷天，那挂着微笑的臉上居然是一臉的汗珠。
進得門來他就揚揚手向大家招呼。
實在是他的個頭太大了，他一來，滿酒吧的人似乎立時就都矮了三分，可是他的笑容卻又是那麼讨人喜歡。
他穿一條舊藍褲，襯衫是古巴鄉民穿的那種，鞋子是用繩子編的底。
&ldquo湯姆，你這個小子，&rdquo他招呼說。
&ldquo我們是在找俏娘兒呢。
&rdquo 一到了這個沒有風的所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汗就出得更厲害了。
&ldquo佩德裡科，我也就來這個酒。
給我雙料的。
你要是現調起來的話不妨再加大點分量。
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啊，湯姆。
喲，瞧我這記性！&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也來了。
快到這邊來，我的美人兒。
&rdquo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早已從另一扇門裡走了進來。
看這個女人，最好看她遠遠坐在吧台那頭的時候，因為那時候你就隻能見到她淺黑色的可愛的臉龐，她身上早已盡露無遺的臃腫之态都讓那擦得亮亮的木頭吧台給掩蓋住了。
可是現在她從門口向吧台走來，身子便無遮無擋了，因此她就開足了馬力，卻又不露一點匆忙之态，擺動着身子，直趕到吧台跟前，爬上托馬斯·赫德森原來坐的高凳，一屁股坐了下來。
托馬斯·赫德森隻好向右邊挪過去一個位置，把左邊有遮有擋的位置讓給了她。
&ldquo哈羅，湯姆，&rdquo她說着把托馬斯·赫德森親了一下。
&ldquo亨利真是壞透了。
&rdquo &ldquo我可一點也不壞啊，我的美人兒，&rdquo亨利對她說。
&ldquo你還不壞呢，&rdquo她對他說。
&ldquo我不看見你還罷，看到你總覺得你一次比一次壞。
托馬斯，你對我可得護着點兒，免得叫他欺侮。
&rdquo &ldquo你說他壞，他壞在哪兒啦？&rdquo &ldquo他迷上了一個才丁點大的小丫頭，巴不得要她，可小丫頭跟他不相配呀。
再說那小丫頭也死活不願意，因為她見了他就害怕，誰叫他塊頭那麼大，稱起來足有兩百三十磅啦。
&rdquo 亨利·伍德紅起了臉，看得出他是汗水直冒了。
他呷了一大口酒。
&ldquo是兩百二十五磅，&rdquo他說。
&ldquo我跟你說什麼來着啦？&rdquo那黑皮膚的小夥子說。
&ldquo我告訴你的半點都不差吧？&rdquo &ldquo這又幹你什麼事啦，你要到處亂說？&rdquo亨利責問他。
&ldquo弄來了兩個妞兒。
兩個騷貨。
兩個做爛水手生意的賤娘們。
兩個心目中隻有錢的臭婊子。
我們居然還跟她們睡覺哩。
一邊撺掇她們做婊子，一邊又跟她們睡覺。
不折不扣的就人家的熱被窩。
我現在在老朋友面前說句貼心話：我真不是個東西。
&rdquo &ldquo這麼說她們還真不是什麼好貨哩，是吧？&rdquo亨利嘴上這麼說，臉卻又紅了。
&ldquo還好貨咧！應該拿桶汽油往她們身上一澆，放把火燒了她們才好呢。
&rdquo &ldquo太辣手了，&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告訴你，太太，&rdquo那黑皮膚小夥子說。
&ldquo我這個人就是手段辣。
&rdquo &ldquo威利，&rdquo亨利說，&ldquo要不要給你&lsquo逍遙樓&rsquo的鑰匙，快去看看那邊會不會鬧出什麼事來？&rdquo &ldquo用不着，&rdquo黑皮膚小夥子說。
&ldquo&lsquo逍遙樓&rsquo的鑰匙我有，你大概忘了，再說我也不想去看那邊出事不出事。
你要保證那邊不出事，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趕快把這兩個臭婊子攆走，你不去我去也可以。
&rdquo &ldquo可我們要是找不到别的娘們呢？&rdquo &ldquo我們總得想法去找上個把。
莉蓮[莉兒的正名。
]，你怎麼還賴在那高凳上不動呀，你就不能去打打電話嗎？那個小丫丫就算啦。
亨利，你也别盡想着那個小妖精啦。
你要是還這樣下去，會不發神經才怪。
這我有數。
我以前就發過神經。
&rdquo &ldquo你這就在發神經，&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這倒有可能的，湯姆。
你說的還會有錯？不過這種小妖精我是不&lsquo吃&rsquo的。
&rdquo（他把&ldquo小妖精&rdquo說成了&ldquo小要緊&rdquo。
）&ldquo要是亨利不肯死心，非要&lsquo小要緊&rsquo不可，那是他自己的事。
不過我就不信他少了&lsquo小要緊&rsquo便不行，這種&lsquo小要緊&rsquo就仿佛缺臂少腿的女人，有什麼好的？叫他忘了那個該死的&lsquo小要緊&rsquo吧，還是讓莉蓮趕快去打電話。
&rdquo &ldquo我是隻要能弄到好姑娘，啥樣兒的都要的，&rdquo亨利說。
&ldquo我想你的腦子總該沒有糊塗吧，威利。
&rdquo &ldquo我們不能要好姑娘，&rdquo威利說。
&ldquo你真要是去找好姑娘，包你馬上又會發另一種方式的神經。
我這話說得沒錯吧，湯米？好姑娘是最危險不過的。
而且，你真要一旦搞上了手，她們輕則會告你一個行為不端，重則會告你一個強奸或強奸未遂罪。
所以你千萬别去打好姑娘的主意。
我們還是去找窯姐兒。
要找好一些、幹淨些的，人要長得俏，又要有些意思，再則花錢也不能太多。
能讓我們摟着睡覺就行。
莉蓮，你怎麼還不去打電話啊？&rdquo &ldquo一，是電話有人在打；二，是賣雪茄的櫃台上還有個人正等着接他的班呢，&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你這小子真壞，威利。
&rdquo &ldquo我這個人就是手段辣，&rdquo威利說。
&ldquo老實說像我這樣的壞小子，你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這夥人能夠大家團結點兒，不要像現在這樣的。
&rdquo &ldquo我們就耐心喝上個一兩杯吧，&rdquo亨利說。
&ldquo相信隻消一兩杯酒的工夫，莉蓮就一定能找到個把相熟的人了。
你說是吧，我的美人兒？&rdquo &ldquo那還用說，&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用西班牙語說。
&ldquo我還能找不到？不過打電話嘛，我要到電話間去打。
在這兒打不行。
在這兒打電話欠體面，也不合适。
&rdquo &ldquo這一下又得耽誤時間了，&rdquo威利說。
&ldquo好吧。
就依你了。
就再等一會吧。
那我們就喝酒。
&rdquo &ldquo你今天到底幹了些什麼來着？&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
&ldquo湯米，你可真有意思，&rdquo威利說。
&ldquo那你自己呢，到底又幹了些什麼來着？&rdquo &ldquo我跟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一塊兒喝了幾杯。
&rdquo &ldquo聽這名字，倒像是艘意大利的巡洋艦，&rdquo威利說。
&ldquo意大利不是有艘巡洋艦就叫這名字嗎？&rdquo &ldquo好像沒有吧。
&rdquo &ldquo反正聽起來挺像的。
&rdquo &ldquo給我看看你的酒賬，&rdquo亨利說。
&ldquo一共喝了幾杯啊，湯姆？&rdquo &ldquo賬是伊格納西奧付的。
我擲骰子赢了他，他請客。
&rdquo &ldquo到底一共喝了幾杯啊？&rdquo亨利又問。
&ldquo總有四杯吧。
&rdquo &ldquo這以前還喝過些什麼？&rdquo &ldquo來的一路上喝了一杯&lsquo湯姆·柯林斯&rsquo。
&rdquo &ldquo在家裡呢？&rdquo &ldquo在家裡喝得就多了。
&rdquo &ldquo你瞧瞧，說你是個酒鬼有哪點兒冤枉了你？&rdquo威利說。
&ldquo佩德裡科，再來三客雙料冰鎮代基裡，太太要什麼請她自己點吧。
&rdquo &ldquoUnhighbalitoconaguamineral,[西班牙語：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
]&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湯米，來跟我到吧台那頭去坐坐。
我坐在吧台這頭招人家讨厭哪。
&rdquo &ldquo管人家個屁，&rdquo威利說。
&ldquo我們這些老哥們兒都老沒見了，還不許我們在吧台這頭跟你一塊兒喝一杯？真是扯他娘的淡！&rdquo &ldquo你坐在這兒沒有什麼不好嘛，美人兒，&rdquo亨利說。
可是一眼看見吧台那邊有他的兩個莊園主朋友，他也不等酒到，就趕緊過去跟他們說話了。
&ldquo這一下他的心思就岔到别處去了，&rdquo威利說。
&ldquo這一下他就不會再惦記着那個&lsquo小要緊&rsquo了。
&rdquo &ldquo他就是容易分心，&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他呀，可容易分心了。
&rdquo &ldquo誰叫我們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呢？&rdquo威利說。
&ldquo誰叫我們老是這樣一個勁兒為尋歡作樂而尋歡作樂呢？說真格的，尋歡作樂也應該有個正經态度。
&rdquo &ldquo湯姆就不會分心，&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湯姆就是有些憂傷。
&rdquo &ldquo你少給我胡說八道，&rdquo威利對她說。
&ldquo你這樣牢牢騷騷的，是幹嗎呀？一會兒說人家分心，一會兒又說人家憂傷。
先還說我辣手。
我手段辣又怎麼啦？像你這樣的娘們居然也對人家老是這麼品頭論足的，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你是個賣笑的女人，你知道不知道？&rdquo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哭了，是真的落淚了，淚珠兒比電影裡見到的還要大，還要水汪汪。
她隻要想哭，随時都能哭得當真淚水直流，是出于需要也罷，是真的傷心也罷。
&ldquo看這娘們哭起來淚珠子有多大，真是太夠味兒了，&rdquo威利說。
&ldquo威利，你這樣罵我可不應該啊。
&rdquo &ldquo你就别再說了吧，威利，&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威利，看你這個缺德的小子心有多狠，我真恨死你了，&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也真不懂，像托馬斯·赫德森和亨利這樣的男子漢怎麼也會跟你混在一起。
你這人就是缺德，嘴裡吐出來的盡是垃圾。
&rdquo &ldquo你是一位太太，&rdquo威利說。
&ldquo你才不應該這樣說話。
垃圾兩字有多難聽哪。
嘴裡吐出來的盡是垃圾，不就像咬下了雪茄頭亂吐一氣麼？&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把手搭在小夥子的肩頭上。
&ldquo喝酒吧，威利。
我們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太好。
&rdquo &ldquo亨利的心情可好着哩。
可我隻要把你剛才告訴我的消息對他一說，管保他也就得不好過。
&rdquo &ldquo那可是你問我的。
&rdquo &ldquo我倒不是真有這樣的意思。
我隻是想，你的悲痛為什麼就不能讓大家分擔分擔呢？你為什麼要憋在自己心裡，整整憋了兩個星期呢？&rdquo &ldquo心裡的悲痛是不能讓别人分擔的。
&rdquo &ldquo這麼說你是主張悲痛要藏在心裡的，&rdquo威利說。
&ldquo我真沒想到你居然主張悲痛要藏在心裡。
&rdquo &ldquo你也用不着來跟我講這些大道理，威利，&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不過你的好意我還是心領了。
至于你想做我的工作嘛，那就免了吧。
&rdquo &ldquo好吧。
你就藏在心裡吧。
不過這對你可是沒有一點好處的。
我可以告訴你，我就是從小喝着這樣的苦水長大的。
&rdquo &ldquo我也一樣，&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不騙你的。
&rdquo &ldquo真的？那可能還是你自己的那一套來得頂用。
不過細細看你的臉色，好像總有點不大對勁。
&rdquo &ldquo那是因為我喝了點酒，再加人又累，還沒有好好休息過呢。
&rdquo &ldquo你那個女人有音信嗎？&rdquo &ldquo有。
來了三封信。
&rdquo &ldquo進行得還順利嗎？&rdquo &ldquo糟得不能再糟了。
&rdquo &ldquo這個嘛，&rdquo威利說，&ldquo有辦法呀。
你不是可以藏在心裡嗎，心裡可以不至于空虛呀。
&rdquo &ldquo我心裡并不空虛。
&rdquo &ldquo是不空虛。
你那隻貓兒寶伊西可愛你呢。
我是知道的。
我親眼見過。
那隻瘋瘋癫癫的老畜生，可還好？&rdquo &ldquo還是那麼瘋瘋癫癫的。
&rdquo &ldquo它一瘋起來就鬧得我受不了，&rdquo威利說。
&ldquo它的瘋勁就有這麼厲害。
&rdquo &ldquo也真難為它的，多難熬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rdquo &ldquo是嗎？這貓兒也真受得起，要是讓我來吃這樣的苦，我準會發神經病的。
你還來什麼酒，托馬斯？&rdquo &ldquo照老樣。
&rdquo 威利一把摟住了&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那豐滿的腰肢。
&ldquo聽我說，莉蓮，&rdquo他說。
&ldquo你是個好姑娘。
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氣。
都怪我，一時情緒激動。
&rdquo &ldquo你今後再也不說這樣的話了？&rdquo &ldquo不說了。
除非又是一時情緒激動。
&rdquo &ldquo喏，你的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來，敬你一杯，你這個王八蛋。
&rdquo &ldquo這才像句話呢，&rdquo威利說。
&ldquo好了，你原先的那股勁頭又來了。
隻可惜你那隻貓兒寶伊西不在這兒。
要不它見了你這模樣兒準會高興的。
我不是說大家要分擔分擔嗎，你明白這意思啦？&rdquo &ldquo對，&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明白了。
&rdquo &ldquo好吧，&rdquo威利說。
&ldquo這事就丢開不提了。
&lsquo收垃圾的來了，垃圾箱也該出清了。
&rsquo你們瞧瞧亨利這家夥。
仔細瞧瞧。
你們倒是說說，怎麼今天這樣的大冷天，他還那樣汗出如漿啊？&rdquo &ldquo為了女人呗，&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叫女人迷了心竅啦。
&rdquo &ldquo迷了心竅？&rdquo威利說。
&ldquo你拿一隻半英寸的鑽頭，在他腦袋上随便哪兒鑽個洞，我包你就會有一大堆女人從裡面流出來。
迷了心竅？我說你應該換一個合适點兒的詞兒。
&rdquo &ldquo在西班牙語裡說迷了心竅已經是分量夠重的了。
&rdquo &ldquo迷了心竅？迷了心竅又算得什麼？我今天下午有空的話倒要好好想想用什麼詞兒合适。
&rdquo &ldquo湯姆，跟我到吧台的那頭去，讓我坐得舒坦些，我們也好說說話兒。
你給我要一客三明治好嗎？我今天跟亨利出來跑了一個上午了。
&rdquo &ldquo我要到巴斯克酒吧去了，&rdquo威利說。
&ldquo回頭把他也一塊兒帶來啊，莉兒。
&rdquo &ldquo好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就是自己不去也一定讓他去。
&rdquo 她于是就擺出一副莊重的儀态，一步步向吧台的那頭走去，走過一班酒客，不是跟這個說上兩句，就是對那個微笑緻意。
大家對她都很尊重。
跟她搭話的人十之八九都曾做過她的相好，最早的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在那邊坐定，便對托馬斯·赫德森微微一笑，這邊托馬斯·赫德森就馬上帶上賬單，也搬到了吧台的那頭。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笑起來可美了，深色的眼珠挺迷人，烏黑的頭發尤其可愛。
她隻要看到自己腦門上和&ldquo頭路&rdquo兩側的發根一露白，就會問托馬斯·赫德森要了錢去&ldquo理一理&rdquo，等到&ldquo理&rdquo好回來，那頭發也染過了，看去就像少女的頭發一樣光潔自然，可愛極了。
她的皮膚光滑得就像橄榄色的象牙（假如象牙也能長成橄榄色的話），而且還隐隐約約帶上一絲玫瑰似的色調。
說實在的，托馬斯·赫德森隻要一看到這種顔色，就總會想起一種叫&ldquo馬阿瓜&rdquo的木材。
新砍下來的&ldquo馬阿瓜&rdquo，用砂紙略略打光，再稍稍上點蠟，風幹以後就很像是這種顔色了。
這種朦朦胧胧像是帶點兒綠的顔色，他在别處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不過&ldquo馬阿瓜&rdquo卻并不帶有玫瑰的色調。
那玫瑰的色調完全是她外加的，雖是外加，卻也頗為淡雅，大有中國仕女的那份風緻。
正是這樣一張可愛的臉蛋，此刻就在吧台的那頭望着他呢，他一步步走過去，隻覺得這張臉蛋也愈來愈可愛了。
可是一到她的身邊，肥大的身軀赫然在目，那玫瑰的色調頓時就顯出了人為的痕迹，完全失去了那種神秘之感，盡管看那臉蛋還是挺可愛的。
&ldquo看你有多美呵，&lsquo老實頭&rsquo，&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她說。
&ldquo算了吧，湯姆，我長得都這麼胖了，自己也覺得怪難為情的。
&rdquo 他把手往她肥大的屁股上一搭，說：&ldquo你胖得讨人喜歡。
&rdquo &ldquo我在吧台跟前走過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rdquo &ldquo你走路的風度可好了。
穩重得像一條船。
&rdquo &ldquo我們的那位朋友可好？&rdquo &ldquo很好。
&rdquo &ldquo我什麼時候去看看他？&rdquo &ldquo随你什麼時候。
現在就去好嗎？&rdquo &ldquo我不想現在去。
湯姆，剛才威利在說些什麼呀？有些話怎麼我聽不懂啊？&rdquo &ldquo他那是在發神經病。
&rdquo &ldquo不，不是這麼回事。
他說的是你，好像你有什麼傷心事。
是不是為了你和你那位太太？&rdquo &ldquo才不呢。
還太太呢，我操她的！&rdquo &ldquo你要是能就好了。
可惜你不能啊，她人都走啦。
&rdquo &ldquo是啊。
這我早就明白了。
&rdquo &ldquo那麼到底是件什麼傷心事呢？&rdquo &ldquo沒什麼。
就是有點傷心罷了。
&rdquo &ldquo告訴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rdquo &ldquo沒什麼好說的呀。
&rdquo &ldquo聽我說，你應該告訴我。
亨利傷心得半夜裡痛哭，他也都告訴了我。
威利告訴我的那些事那才叫吓人呢。
那哪兒是什麼傷心事，簡直都是些醜事啦。
你應該告訴我嘛。
誰都把心裡話告訴我。
就是你不肯說。
&rdquo &ldquo根據我的經驗，說了我心裡也不會輕松。
我覺得說比不說還要難受。
&rdquo &ldquo湯姆，你看威利說我的那些話有多難聽。
他難道不知道我聽了有多傷心？他難道不知道，我就從來不說這樣的話，我可從來沒有幹過一件昧了天良的事，也從來沒有幹過一件邪門歪道的事。
&rdquo &ldquo所以我們才都叫你&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呀。
&rdquo &ldquo要是兩條路擺在我面前，走邪道可以發财，做正經人一輩子受窮，那我是甯願窮一輩子的。
&rdquo &ldquo我知道。
對了，要來三明治嗎？&rdquo &ldquo這會兒倒又不餓了。
&rdquo &ldquo那麼再來一杯好嗎？&rdquo &ldquo好的。
多謝了，湯姆。
有件事倒要問你。
威利說有隻貓兒跟你産生了感情，該是他胡扯吧？&rdquo &ldquo不是胡扯。
是有那麼回事。
&rdquo &ldquo我說這太不像話了。
&rdquo &ldquo沒有什麼不像話的。
我也跟這隻貓兒産生了感情。
&rdquo &ldquo你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呵。
湯姆，求求你，别耍我了。
威利耍了我，害得我都哭了呢。
&rdquo &ldquo我是真愛這隻貓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這種話我不想聽。
湯姆，你什麼時候帶我去那個瘋子的酒吧？&rdquo &ldquo改天就帶你去。
&rdquo &ldquo瘋子真也會到那兒去碰碰頭、喝喝酒，就像常人來這個酒吧似的？&rdquo &ldquo對。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所穿的襯衫褲子都是用裝食糖的麻袋做的。
&rdquo &ldquo你真參加了瘋子的棒球隊，跟麻風病人的球隊比過球？&rdquo &ldquo那還有假？我投的不旋轉球才夠水平呢，瘋子隊裡哪裡有過這樣好的投球手。
&rdquo &ldquo你怎麼會認識他們的？&rdquo &ldquo我一次從&lsquo放牛人牧場&rsquo回來，路過那兒，偶然下車看看，就喜歡上了那個地方。
&rdquo &ldquo你真會帶我去那個瘋子的酒吧？&rdquo &ldquo一定。
隻要你不害怕。
&rdquo &ldquo我會害怕的。
不過隻要有你陪着，我還是敢去的。
其實我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想去的：我是特意要去嘗嘗害怕的滋味。
&rdquo &ldquo那兒有幾個瘋子還是怪有意思的。
你見了他們一定會喜歡的。
&rdquo &ldquo我的頭一個丈夫就是個瘋子。
不過他是屬于暴烈型的。
&rdquo &ldquo你看威利會不會也是瘋子？&rdquo &ldquo他哪兒會呢。
他隻是性子暴烈些罷了。
&rdquo &ldquo他吃過很多苦呢。
&rdquo &ldquo誰沒有吃過苦啦？威利吃了點苦，就自以為了不得了。
&rdquo &ldquo我看不是這樣。
這事我了解。
真的。
&rdquo &ldquo那我們就不談這個，換個話題吧。
你看到吧台那邊跟亨利說話的那個人沒有？&rdquo &ldquo看到了。
&rdquo &ldquo這家夥一到了床上就淨喜歡幹畜生那樣的勾當。
&rdquo &ldquo可憐的家夥。
&rdquo &ldquo他才不窮呢[上文&ldquo可憐的&rdquo，原文為poor，又可作&ldquo窮&rdquo解，所以莉兒這樣說。
]。
他才有錢呢。
可他就喜歡幹porquerías[西班牙語：下流勾當。
]。
&rdquo &ldquo你對porquerías從來不喜歡？&rdquo &ldquo從來不喜歡。
你随便去向誰打聽好了。
而且我這輩子也從來沒有在女人和女人之間搞過些什麼。
&rdquo &ldquo莉兒真是&lsquo老實頭&rsquo，&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難道你倒認為我這樣不好？你也不喜歡porquerías呀。
你就喜歡做過了愛，便快快活活睡上一大覺。
我是了解你的。
&rdquo &ldquoTodoelmundomeconoce.[西班牙語：誰都了解我。
]&rdquo &ldquo不，人家不了解你。
他們對你各色各樣的看法都有。
可我是了解你的。
&rdquo 他的面前早又添上了一杯不加糖的冰鎮代基裡。
他舉起酒杯來，滿滿的一杯，杯口結着一圈霜花，酒的面上浮着一層泡泡，他望着泡泡底下清澈的酒，不禁想起了大海。
酒面上的泡泡就像船後拖着的浪沫，底下清澈的酒則看去好似船過泥底的淺海時船頭破開的海水。
簡直就是一樣的顔色。
&ldquo但願酒吧裡能供應一種酒，酒色要像八百英尋深海的海水，而且那海水得一平如鏡，得有太陽當空，直照到水裡，還得有許多浮遊生物浮遊在水裡，&rdquo他說。
&ldquo你在說些什麼呀？&rdquo &ldquo沒什麼。
讓我們就喝了這杯淺海酒吧。
&rdquo &ldquo湯姆，你這是怎麼啦？你是不是心上有什麼疙瘩？&rdquo &ldquo沒有的事。
&rdquo &ldquo看你的神氣怪傷心的，今天連人都顯得老了點兒了。
&rdquo &ldquo是這北風太大了。
&rdquo &ldquo可你平日總說強勁的北風一吹，你就來了精神，心情也愉快了。
我們不是還常常因為吹起了強勁的北風，就來了做愛的興緻嗎？&rdquo &ldquo這倒是的。
&rdquo &ldquo你以前一向喜歡北風，這件外套還是你買給我，讓我刮北風的時候穿的呢。
&rdquo &ldquo這件外套還是挺漂亮的。
&rdquo &ldquo我幾次都差點兒賣了呢，&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你不知道，見了這件外套愛得巴不得就想要的人還真不少呢。
&rdquo &ldquo刮這麼大的北風穿着再合适也沒有了。
&rdquo &ldquo放快活些吧，湯姆。
你平日喝了酒總是很快活的。
喝了這杯，再來一杯。
&rdquo &ldquo喝得太快我腦門子正面一大條就要疼。
&rdquo &ldquo那我們就慢慢兒喝，來個長流水。
我再來一杯威士忌。
&rdquo 酒瓶就在她面前的吧台上，是那個叫塞拉芬的掌櫃特意留在那兒的。
她就自己調了一杯，托馬斯·赫德森瞅着她的酒，說：&ldquo這是杯淡水酒。
我們國内有條火穴河，跟吉本河彙合而為麥迪遜河[麥迪遜河在美國西北部的蒙大拿州。
]，那合流前的火穴河河水就是這樣的顔色。
如果你再多加點兒威士忌，那酒色就像一條小溪的溪水了，記得那條小溪是從一個雪松沼澤地流出來，在一個叫瓦布米米的地方彙入熊河[熊河在美國，流經愛達荷、懷俄明、猶他三州，注入大鹽湖。
]的。
&rdquo &ldquo瓦布米米這名字好怪，&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我也說不上，&rdquo他說，&ldquo這是印第安人的地名。
那意思我按說是應該知道的，可我已經記不得了。
那裡的印第安人是奧吉布瓦族。
&rdquo &ldquo給我說說印第安人的事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倒真想聽聽印第安人的事，那比瘋子的事還有勁。
&rdquo &ldquo這兒沿海一帶就有不少印第安人。
他們都在海邊住，幹捕魚曬魚幹的營生，也有幹燒炭這一行的。
&rdquo &ldquo我想聽你講的不是古巴的印第安人。
那都是些混血兒。
&rdquo &ldquo不，不都是。
也有一些是地道的印第安人。
他們當初大概是在尤卡坦[尤卡坦是中美洲北部的一個半島，現大部分屬墨西哥，中南部及東南部屬危地馬拉和伯利茲。
]的，是讓人抓住了給帶到這一帶來的。
&rdquo &ldquo這種尤卡坦人我不喜歡。
&rdquo &ldquo我喜歡。
可喜歡了。
&rdquo &ldquo再給我說說瓦布米米吧。
那個地方在遠西地區嗎？&rdquo &ldquo不，在北邊。
靠近加拿大的那一帶。
&rdquo &ldquo加拿大我熟。
我有一次乘一艘叫什麼公主号的大輪船，沿河[指聖勞倫斯河。
]而上，一直到了蒙特利爾。
不過那時正好有雨，我們什麼也看不見，當天夜裡我們就改乘火車回紐約了。
&rdquo &ldquo你們在河上的時候雨就沒有停過？&rdquo &ldquo沒有停過。
而且船進河口以前，在海灣裡又遇上了迷霧，還下過一陣雪。
加拿大不妨以後再說。
你就先給我講講瓦布米米吧。
&rdquo &ldquo瓦布米米隻是個小村子，村子裡靠河有個鋸木廠，還有火車穿村而過。
路軌邊上總是常年堆着大堆大堆的木屑。
河上攔腰築起了栅欄，好擋住流木，所以一根根原木簡直把整條河都填實了。
從村邊往上遊望去，好長一段的河面上都這樣一大片滿是木頭。
一次我在那兒釣魚，想要過河，便從木頭上爬過去。
不想有一根木頭一碰就打轉，把我掀翻在河裡。
我從水裡浮起來，頭上卻被連成一片的木頭封住了，怎麼也鑽不出去。
木頭底下是黑乎乎的，我用手四處探摸，卻摸來摸去到處是樹皮。
我怎麼也扒不開這些緊緊挨在一起的木頭，腦袋就是探不到水面上來。
&rdquo &ldquo那你怎麼辦？&rdquo &ldquo我就淹死了呗。
&rdquo &ldquo啐，你少胡說，&rdquo她說。
&ldquo快告訴我，你怎麼辦？&rdquo &ldquo我拼命開動腦筋，終于想出了一個道理：要鑽出去我的動作一定要一氣呵成。
我就認準了一根木頭，在底下細細地摸，從這邊摸到那邊，一直摸到跟另一根木頭緊緊相挨的地方。
這時我就雙手合在一起，使勁往上推，木頭給我扒開了一條縫。
于是我就把手往縫裡插，接着前臂也插進去了，胳膊肘也插進去了。
這時我就憑着兩個胳膊肘，把兩根木頭一點一點分開，終于腦袋也探了出來，于是就一條胳膊抱住一根木頭。
真是哪一根木頭都舍不得放手。
就這樣，我夾在兩根木頭之間，歇了好大半天。
那兒河裡因為有木頭，所以河水是褐色的。
流入這條河的有一條小溪，那溪水才跟你的酒是一樣的顔色。
&rdquo &ldquo換了我，我看我就一輩子也别想從兩根木頭當中爬上來。
&rdquo &ldquo我也有好一陣子以為自己是上不來了。
&rdquo &ldquo你在水下待了有多久呢？&rdquo &ldquo我也不知道。
我就記得自己抱住了兩邊的木頭，歇了好久好久，半天也動彈不得。
&rdquo &ldquo這個故事好聽。
可是聽了怕晚上要做惡夢呢。
換個輕松的給我說說吧，湯姆。
&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說。
&ldquo讓我想想。
&rdquo &ldquo不，不用去想，就說一個現成的吧。
&rdquo &ldquo好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當初小湯姆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ldquoQuémuchachomásguapo！[西班牙語：多漂亮的小夥子啊！]&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插進來說。
&ldquoQuénoticiastienesdeél?[西班牙語：有他的消息嗎？]&rdquo &ldquoMuybuenas.[西班牙語：還挺不錯。
]&rdquo &ldquoMealegro,[西班牙語：我真高興。
]&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想起當上了飛行員的小湯姆，一時眼淚盈眶。
&ldquoSiempretengosufotografíaenuniformeconelsagradocorazóndeJesúsarribadelafotografíayaladolavirgendelCobre.[西班牙語：我還一直藏着他的一張穿軍裝的照片，照片的上邊供着耶稣的聖心，旁邊供着科夫雷聖母。
]&rdquo &ldquo你很相信科夫雷聖母？&rdquo &ldquo百分之百的虔誠。
&rdquo &ldquo信了就還是應該信下去。
&rdquo &ldquo她可是日日夜夜保佑着湯姆哩。
&rdquo &ldquo那就好，&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塞拉芬，請再來一大杯。
你不是要聽輕松的故事嗎？&rdquo &ldquo對，請給我講講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講個輕松點兒的。
我心裡又氣悶起來了。
&rdquo &ldquo不過這輕松的故事說起來也muysencillo[西班牙語：簡單得很。
]，&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們第一次帶湯姆去歐洲的時候，他才三個月大，坐的那條輪船是老式的，又小又慢，一路上又常常遇上大風大浪。
輪船上的怪味兒也多，有艙底的污水味，有石油味，有舷窗黃銅窗框上的密封脂味，還有一股廁所的味兒，小便池裡放的消毒劑是粉紅色的一大塊一大塊，那也有一股味兒&hellip&hellip&rdquo &ldquoPues[西班牙語：這麼說。
]，這故事也不怎麼輕松啊。
&rdquo &ldquoSí，mujer,[西班牙語：嗐，太太。
]這就是你亂說了。
這故事輕松，muy[西班牙語：非常。
]輕松。
我說下去吧。
船上還有股浴堂的味兒，到了規定的時間大家都得去洗澡，不然就得被浴堂服務員看不起。
淋浴間銅噴嘴噴出熱乎乎的海水來有股味兒，地闆上濕漉漉的木格子也有股味兒。
浴堂服務員漿挺的制服又有股味兒。
船上蹩腳的英國飯菜，一股味兒讓人聞着就倒胃口。
扔下的煙頭，忍冬牌的，選手牌的，金葉牌的，樣樣
&rdquo &ldquo這我知道。
我在保險箱裡看到過。
就是你簽了字的那份東西。
&rdquo &ldquo原來他們辦事這樣馬馬虎虎。
&rdquo &ldquo就是這話。
&rdquo &ldquo這裡的人都這麼馬虎嗎？&rdquo &ldquo那倒不是。
而且現在情況已經有了很大的改進。
我這話不騙你，湯米。
&rdquo &ldquo那好，&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但願今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rdquo &ldquo你要不要進來看看？我們這兒新來了幾個同事，你見了一定會喜歡的。
兩位都是挺不錯的。
有一位那真是沒說的。
&rdquo &ldquo我幹那檔子事他們是不是知道？&rdquo &ldquo他們哪兒會知道呢。
他們就知道你是出海的，所以很想跟你見見面。
你會喜歡他們的。
人都是挺不錯的。
&rdquo &ldquo還是改天再跟他們見面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好吧，我的老大，&rdquo阿徹說。
&ldquo到館子快打烊的時候我就去找你。
&rdquo &ldquo不是飯館，是佛羅裡迪塔啊。
&rdquo &ldquo我就是指的這小酒館兒。
&rdquo &ldquo看我這腦筋，真是愈來愈不開竅啦。
&rdquo &ldquo你這是聰明人一下子轉不過彎來，&rdquo阿徹說。
&ldquo我把剛才說起的那兩位帶一個去，你看好嗎？&rdquo &ldquo不了。
你要是覺得可以免了就免了吧。
那個地方說不定還會有我那一夥的人呢。
&rdquo &ldquo我還以為你們這幫家夥一到了岸上就都互不照面了呢。
&rdquo &ldquo有時候也不免有些寂寞難熬啊。
&rdquo &ldquo應該把他們統統集中關在一起才是辦法。
&rdquo &ldquo你關他們他們照樣會逃走。
&rdquo &ldquo你快去吧，&rdquo阿徹說。
&ldquo隻怕已經要遲到了呢。
&rdquo 弗雷德·阿徹到譯電室對面的那個門口就推門進去了，托馬斯·赫德森還是管他順着過道走去，這回卻不乘電梯，而走樓梯了。
出了大樓，隻覺得猛烈的陽光直刺他的眼睛，那西北偏北的大風依然刮得很兇。
上了車，他就吩咐司機走奧賴利街去佛羅裡迪塔。
車子正要沿着大使館大樓和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繞個圈，再拐上奧賴利街，他卻一眼看到了港灣出口處的海浪，原來浪頭竟有這麼大，連航道浮标也都跟着大起大落。
港灣出口處不但海面上波濤洶湧，那清澈透綠的海水還一陣陣向莫洛堡腳下的岩石上打去，波峰浪尖在陽光下飛起朵朵白花。
他不禁暗暗尋思：好壯觀的大海！不隻景象壯觀，大海本身也自是偉大。
真值得我幹一杯。
他又想了起來：哎喲！弗雷迪·阿徹心目中還認為我堅定得很呢，我要真有那麼堅定就好了。
嗨，什麼話呢！我又有哪點兒夠不上這堅定二字啦？我出海沒有少去過一次，每次都是那麼積極主動。
他們還能要我怎麼樣呢？總不見得要我把強力水下炸藥當早飯吃吧？總不見得要我把強力水下炸藥當煙草随身帶吧？要那樣的話我會不招人猜忌才怪呢&mdash&mdash他心想。
那你說你是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的呢？你莫非有點疑神疑鬼了，赫德森？他告訴自己：沒有的事。
心裡想法是有一些的，那也是在所難免的。
有不少想法也很難理出個頭緒來。
特别在我，真覺得有說不清之苦。
我隻是覺得，我甯可要弗雷迪心目中的那種堅定，可不想做一個自有其喜怒哀樂的人，依我看做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比較有趣，但是痛苦也要多得多。
我眼下就痛苦得要命呢。
還是做他們心目中的那種人來得好。
好啦好啦，這種事也幹脆不要去想了。
隻要你不去想，就等于沒有那樣的事。
呸，你想得倒美。
可我還是得奉行這樣的原則&mdash&mdash他想。
佛羅裡迪塔已經開門營業，這時《磨練報》和《警報》兩種報紙也已經有賣，他就一起買了，帶着來到吧台跟前。
他在吧台左邊盡頭處的一隻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背靠着向街的牆，左邊正好被櫃台内的後牆擋住。
他向佩德裡科要了一杯不加糖的雙料冰鎮代基裡，佩德裡科照例一笑，說是笑臉其實倒有點像一個不小心摔斷了脊梁骨而當場身亡的死人，一副龇牙咧嘴之狀，可那又确實是張笑臉，你不能不說那是張笑臉。
先拿《磨練報》來看。
戰事現已發展到意大利境内。
五兵團作戰的那一帶地方他不熟悉，但是另一翼八兵團作戰的地方他是熟悉的。
他正想着那一帶的地勢，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進酒吧來了，過來站在他的身旁。
佩德裡科在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的面前擺上了一瓶維多利亞原封酒，一隻放好了大冰塊的酒杯，再加一瓶加拿大無甜味蘇打水。
來客又斟酒又兌水，急忙忙調好了滿滿一大杯，這才向托馬斯·赫德森轉過身來，透過那副角質架、綠鏡片的眼鏡對他瞅瞅，裝出還隻剛剛看見他的樣子。
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是個瘦高個子，穿一件鄉下人穿的白布襯衫，下面是白褲子、黑絲襪，一雙棕色的老式英國拷花皮鞋擦得锃亮。
他臉兒紅紅，兩撇黃色的小胡子硬得像牙刷，綠鏡片的眼鏡背後是一雙充血的近視眼。
他的頭發是沙色的，好不容易梳整齊了。
看他調酒的那副猴急樣兒，你還會以為他今天還沒有開過号呢。
其實這不是他的第一杯了。
&ldquo你們的大使鬧了笑話啦，&rdquo他對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龜孫子才信你的，&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不，不，不跟你開玩笑。
我來告訴你。
不過這話你可千萬不能透露出去啊。
&rdquo &ldquo喝你的酒吧。
我不想聽。
&rdquo &ldquo哎，你應該聽聽。
還應該想個辦法補救補救。
&rdquo &ldquo你不冷嗎？&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他。
&ldquo就穿這樣一件襯衫、一條薄薄的褲子，不冷嗎？&rdquo &ldquo我從來不知道冷。
&rdquo 你也從來不知道該清醒清醒&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你一早就在自己家附近的那個小酒吧裡喝酒了，等到再上這兒來開号，人也早已喝得稀裡糊塗了。
穿衣服的時候也許連風大天冷都漠然不覺呢。
對，準是這麼回事&mdash&mdash他想。
可你也不問問自己又如何呢？你今天早上第一杯酒是什麼時候喝上的？到這兒來開号以前已經幾杯下了肚啦？得了，對酒鬼就不要多加指責了。
其實問題不在于是不是酒鬼&mdash&mdash他想。
他是酒鬼我也不管他。
問題在于他這個人簡直讨厭透了。
對招人讨厭的家夥是用不着憐憫、用不着慈悲為懷的。
所以他就對自己說：來吧來吧，你今天不是打算要開心一下嗎？那就松松心眼兒，好好樂一樂吧。
&ldquo我來跟你擲骰子玩兒，這杯酒誰輸誰請客，&rdquo他說。
&ldquo行啊，&rdquo伊格納西奧說。
&ldquo你先擲吧。
&rdquo 他擲出了三個K，自然有恃無恐，結果果然赢了。
真是愉快。
這杯酒的滋味也美得不能再美了。
不過擲出三個K來這種感覺本身就是夠愉快的，赢了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更是讓他高興，因為這人自命不凡，惹人讨厭，赢了他覺得特别有意思，心裡可受用了。
&ldquo再擲一次看看，&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托馬斯·赫德森心裡想：這個自命不凡而又惹人讨厭的家夥也怪，你隻要一想起他，他的名字總會連名帶姓三個字一齊蹦出來，就好比你一想起他，自命不凡、惹人讨厭這兩個詞兒也自會跟他都連在一起。
這恐怕有點像有些人的姓名後面還帶着第三之類的字樣。
比如托馬斯·赫德森第三之類。
那個讨厭就别提了。
&ldquo你的全名該不是叫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第三吧？&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
我父親叫什麼名字你不是挺清楚的嗎？&rdquo &ldquo是啊。
是很清楚。
&rdquo &ldquo我兩個哥哥叫什麼名字你都知道。
我爺爺叫什麼名字你也知道。
别想入非非的啦。
&rdquo &ldquo我不想入非非，&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一定注意不要想入非非。
&rdquo &ldquo這就對了，&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想入非非是沒有好處的。
&rdquo 他捧着那皮做的骰子筒搖，盡管打足了精神，調整到了最佳的競技狀态，幹什麼都沒有這樣賣力、這樣頂真，可是搖了半天，也擲不出一個大花色來。
&ldquo可憐哪，我親愛的朋友，&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就拿起沉甸甸的骰子皮筒搖了起來，覺得那聲音還真好聽。
&ldquo好骰子，你對我真友好。
胖乎乎可愛的骰子啊，我真得表揚你，&rdquo他說。
&ldquo快擲吧，别這麼傻裡傻氣的。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在潮乎乎的吧台上擲出了三個K，外加一對10。
&ldquo是不是也賭點什麼？&rdquo &ldquo不是說好了的嗎，&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這是賭第二杯酒。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又作出一副親切的樣子把骰子筒搖了兩搖，擲出來是個Q跟個J。
&ldquo要不要賭點什麼？&rdquo &ldquo看這樣子恐怕我還是赢不了你。
&rdquo &ldquo好吧。
那我赢了就還是喝酒吧。
&rdquo 他又擲出來一個K，一個A，隻覺得兩顆骰子從筒裡出來的時候是一副勢派十足、不可一世的神氣。
&ldquo你這小子手氣就是這麼好。
&rdquo &ldquo我再來一杯雙料冰鎮代基裡，不要加糖，伊格納西奧要什麼請他自己點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倒漸漸喜歡起伊格納西奧來了。
&ldquo我說，伊格納西奧，&rdquo他說，&ldquo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戴綠眼鏡看世界的。
戴淡紅鏡片是有的。
戴綠眼鏡的就沒有聽說過了。
戴了綠眼鏡看東西，不是什麼都像長着青草一樣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像在綠茵地上了嗎？你難道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吃草的牛羊嗎？&rdquo &ldquo綠顔色最有助于眼睛的休息。
這是一些最有研究的驗光師所證實了的。
&rdquo &ldquo你跟最有研究的驗光師也有來往？我看他們一定都是些異想天開的家夥。
&rdquo &ldquo除了給我驗光的那一位以外，我跟别的驗光師可并沒有什麼私交。
不過他們的研究成果我的那一位他都是了解的。
在紐約就數他的本事最高。
&rdquo &ldquo在倫敦數誰最高呢，我倒很想認識認識。
&rdquo &ldquo倫敦最高明的驗光師我倒認識。
不過世界上最高明的驗光師可是在紐約。
你要是想去見見他，我倒願意給你一張名片，替你介紹介紹。
&rdquo &ldquo我們再來擲一次，看這杯酒誰請客。
&rdquo &ldquo好啊。
你先我後。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拿起骰子皮筒，佛羅裡迪塔酒吧的骰子大，拿在手裡覺得沉甸甸的，卻也讓他感到信心十足。
多蒙這副骰子的關照，他的手氣一直不錯，他不想把賜給他的好運沖了，所以也沒有多搖，擲出來是三個K，一個10，一個Q。
&ldquo三個K。
真是妙不可言。
&rdquo &ldquo你這個家夥，真有你的！&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完，擲出來一個A，兩個Q，兩個J。
&ldquo再來一杯雙料冰鎮代基裡，千萬别加糖，伊格納西奧先生喝什麼請他自己點，&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佩德裡科說。
佩德裡科照例一笑，送上了酒。
他把調酒器随即也就放在托馬斯·赫德森的跟前，調酒器裡還留了一份代基裡，至少可以斟上滿滿一大杯。
&ldquo我這順風手氣，今天可以一直赢你到天黑，&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伊格納西奧說。
&ldquo糟糕，怕真有這樣的可能呢。
&rdquo &ldquo這副骰子可喜歡我呢。
&rdquo &ldquo能有什麼鬼東西喜歡你就好。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隻覺得頭皮上隐隐一陣有如針刺，這種感覺近一個月來已經有過多次了。
&ldquo你這話什麼意思，伊格納西奧？&rdquo他問得還是非常客氣。
&ldquo我的意思是，我就怎麼也不會喜歡你，我的錢不是全叫你赢去了嗎？&rdquo &ldquo哦，是這個意思，&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來一杯，祝你健康。
&rdquo &ldquo我祝你去見閻王，&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托馬斯·赫德森覺得頭皮上又是一陣有如針刺。
他左手伸到吧台上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看不見的地方，拿指頭輕輕叩了三下[西方迷信，聽到了晦氣話，往往用手在木頭上敲三下，認為這樣可以消災避邪，逢兇化吉。
]。
&ldquo多謝你啦，&rdquo他說。
&ldquo要不要再來擲一次，賭杯酒？&rdquo &ldquo不來了，&rdquo對方說。
&ldquo我一天裡就輸給了你這麼多錢，輸得難道還不夠？&rdquo &ldquo你又輸過什麼錢啦？還不隻是幾杯酒的事？&rdquo &ldquo酒也總得我來付賬吧。
&rdquo &ldquo伊格納西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今天說話可有點兒刺人，這已經是第三句了。
&rdquo &ldquo對，我說話就是刺人。
你要是也碰到個人對你态度粗暴，無禮透頂，像你們的大使對待我那樣，看你說話會刺人不刺人。
&rdquo &ldquo可我還是不想聽你說。
&rdquo &ldquo你瞧你瞧。
還說我說話刺人呢。
你聽我跟你說，托馬斯。
我們可是好朋友了。
我認識你和你的公子湯姆已經這麼些年了。
對了，他近來情況如何啊？&rdquo &ldquo他已經死了。
&rdquo &ldquo啊，太對不起了，我不知道呢。
&rdquo &ldquo沒什麼，&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來請你喝一杯。
&rdquo &ldquo我聽了好難過呵。
真的，我是說不出的難過。
他是怎麼犧牲的？&rdquo &ldquo具體情況我目前還不了解，&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等我了解清楚了我再告訴你吧。
&rdquo &ldquo地點呢？&rdquo &ldquo地點我也不清楚。
我隻知道他是在哪兒一帶執行飛行任務的，其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rdquo &ldquo他到倫敦去看過我們的朋友了嗎？&rdquo &ldquo去看過了。
他上過幾次倫敦，每次都去懷特家，在懷特家聚會的朋友他都見到了。
&rdquo &ldquo好，這總算是個安慰。
&rdquo &ldquo是個什麼？&rdquo &ldquo我是說，知道他去看過我們的朋友了，心裡也高興。
&rdquo &ldquo是啊。
我相信他一定玩得很盡興。
他總是這樣，要玩就一定玩得很盡興。
&rdquo &ldquo是不是該為他幹一杯？&rdquo &ldquo幹個屁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他隻覺得一時心亂如麻，他有意不去想的那一切又都湧上了心頭。
種種傷心事兒，他一直盡力遠而避之，出海在外從來沒有去想一想，今天一早上也不曾去想過，可是如今卻一股腦兒冒了出來。
&ldquo算了吧。
&rdquo &ldquo我想我們應該為他幹一杯，&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我想這是極正當的為禮之道，應該為他幹一杯。
不過這杯酒應該由我來會賬。
&rdquo &ldquo好吧。
那就為他幹一杯吧。
&rdquo &ldquo他是什麼軍銜？&rdquo &ldquo空軍上尉[原文FlightLieutenant，這是英國空軍的軍銜。
下文空軍中校（wingcommander）、空軍少校（squadronleader）也都一樣。
]。
&rdquo &ldquo要是能一直幹到今天，說不定空軍中校也有了，至少也是一個空軍少校。
&rdquo &ldquo軍銜就免了吧。
&rdquo &ldquo你說免了就免了，&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那就為我親愛的朋友、你的公子湯姆·赫德森幹了這一杯。
Dulceesmorirepropatria.[拉丁文：為國捐軀是幸福的。
]&rdquo &ldquo放屁，&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怎麼啦，我的拉丁文有錯？&rdquo &ldquo錯不錯我也不知道，伊格納西奧。
&rdquo &ldquo可你的拉丁文是呱呱叫的。
我聽你當年的老同學都這麼說的。
&rdquo &ldquo我的拉丁文早就荒得可憐啦，&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還有我的希臘文、英文，哪一樣不是這樣，連我的腦子也打折扣啦，心髒也不行啦。
我現在就剩一句話還會說，那就是來一杯冰鎮代基裡。
Túhablas[西班牙語：你可會說&hellip&hellip？]&lsquo來一杯冰鎮代基裡&rsquo？&rdquo &ldquo我想我們對湯姆應該尊敬點兒才是。
&rdquo &ldquo湯姆他才會開玩笑呢。
&rdquo &ldquo那倒也是。
他富于幽默，也精于幽默，真稱得上是絕了。
人又長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
他還是個挺出色的運動員呢。
在運動員裡算得上是頭挑兒的。
&rdquo &ldquo是啊。
他鐵餅可以擲到142英尺。
打起橄榄球來，輪到進攻就當助攻後衛，輪到防守就當左攔截手。
他還打得一手好網球，打飛鳥，釣魚，也都無一不精。
&rdquo &ldquo他不但是個優秀的運動員，而且還很有運動員的風度。
我看這樣的運動員也是數得着的了。
&rdquo &ldquo就是有一件太不好了。
&rdquo &ldquo哪一件？&rdquo &ldquo他不在人世啦。
&rdquo &ldquo好了，不要再灰溜溜了，湯米。
你應該想想小湯姆在世時的模樣兒。
想想他總是那麼喜氣洋洋，想想他總是那麼容光煥發，想想他多有出息。
灰溜溜的沒有好處。
&rdquo &ldquo是沒有好處，&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不要再灰溜溜了。
&rdquo &ldquo你聽我的就好。
能有這麼個機會談談他也是挺有意思的。
聽到這個消息固然是夠難受的，不過我相信你也會像我一樣挺住的，當然你是他的父親，你要比我難受一千倍啦。
他駕駛的是什麼飛機？&rdquo &ldquo噴火式戰鬥機。
&rdquo &ldquo原來是噴火式。
那就讓他駕駛一架噴火式，留在我的記憶裡。
&rdquo &ldquo那倒也很不容易想象呢。
&rdquo &ldquo沒什麼。
這種飛機我在電影裡看到過。
講英國空軍的書我也有好兩本，英國新聞署的出版物也經常寄給我們。
你是知道的，這種飛機的裝備可先進了。
他坐在飛機裡該是怎樣一副雄姿，我完全想象得出來。
八成兒就穿着一件那種海上救生背心，還有飛行衣、降落傘、大皮靴，都是少不了的。
我完全想象得出來。
好了，我得回家吃午飯去了。
你就上我們家去吃飯，好不好？盧特西亞一定會歡迎你的。
&rdquo &ldquo不了。
我還約了個人要在這兒碰頭呢。
多謝你了。
&rdquo &ldquo那就再見了，老兄，&rdquo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說。
&ldquo我相信這個問題你會正确對待的。
&rdquo &ldquo多謝你的指點。
&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這有什麼好謝的。
我是愛湯姆的。
跟你一樣那麼愛他。
我們大家都這麼愛他。
&rdquo &ldquo謝謝你請我喝了這麼多酒。
&rdquo &ldquo改天看我翻了本，還不都從你手裡赢回來？&rdquo 說完他就出去了。
他一走，從吧台那頭就有個人向托馬斯·赫德森這邊挪了過來，這就是他的船上人了。
那還是個小夥子，皮膚是黑黑的，一頭拳曲的黑發剪得短短的，左眼皮略有點耷拉的樣子：敢情他這隻眼睛是假的。
不過粗看也看不出來，因為政府特地給他做了四隻各各不同的假眼睛，有充血的，有略有點充血的，有近乎澄清的，也有完全澄清的。
他現在戴的就是略有點充血的那一隻，他呢，也正好已經喝得帶上三分醉了。
&ldquo嗨，湯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天，&rdquo下面的話卻說得很慢，幾乎連嘴唇都沒動一動：&ldquo放自然點兒。
别像演滑稽戲似的。
&rdquo &ldquo我這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喝多了，有點醉了。
他們把我破肚開膛拉開來看過啦，我的肝已經打了包票啦。
我成了無愁天子啦。
你不是都知道的嗎。
我跟你說，湯姆，剛才我就站在那個冒牌英國紳士的旁邊，你們的話我不免也聽到了幾句。
你的公子湯姆犧牲啦？&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唉，真是的，&rdquo那小夥子說。
&ldquo唉，真是的。
&rdquo &ldquo這個話頭我不想再提了。
&rdquo &ldquo是啊，是不提也罷。
可你是幾時聽說的呢？&rdquo &ldquo就在上次出海以前。
&rdquo &ldquo唉，真是的。
&rdquo &ldquo你打算今天幹些什麼呢？&rdquo &ldquo我打算跟幾個哥們到巴斯克酒吧去吃飯，吃罷飯就一起去找女人睡覺。
&rdquo &ldquo那你明天午飯在哪兒吃？&rdquo &ldquo在巴斯克酒吧。
&rdquo &ldquo讓帕科明天吃午飯的時候給我挂個電話，好不好？&rdquo &ldquo行啊。
挂到你家裡？&rdquo &ldquo對，挂到我家裡。
&rdquo &ldquo你幹嗎不跟我們一塊兒去玩玩，找個女人睡覺呢？我們要上亨利的&lsquo逍遙樓&rsquo去呢。
&rdquo &ldquo我看情形吧。
&rdquo &ldquo亨利這會兒正在到處找姑娘呢。
吃過了早飯就出去找了。
這家夥，已經給他嘗到過幾回甜頭啦。
可他還想找好的呢，我們現有的兩個妞兒他還不滿意哪。
那兩個妞兒是我們在遊樂場裡搞到的，大白天看着也真夠洩氣的。
像模像樣的找不到哇。
這個城市也真是愈來愈差勁了。
他就把這兩個妞兒留在&lsquo逍遙樓&rsquo裡備用，自己跟&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出去另找姑娘了。
他們是有輛汽車的。
&rdquo &ldquo會有什麼收獲嗎？&rdquo &ldquo我看不見得會有吧。
亨利在回力球場常見有個小丫頭，他心裡是很想要這個丫頭的。
可&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也沒法幫他弄到手，因為亨利塊頭那麼大，那丫頭見了他可害怕了。
&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說我要的話她倒可以把這妞兒弄來給我。
可是亨利要，這個忙她幫不了，因為亨利實在太大太胖，加以小丫頭也聽到了點什麼，所以見了他怕得不行。
不過亨利現在有那兩個妞兒墊底，找不到别的姑娘也無所謂了。
他的心都在這個小丫頭身上了，簡直讓她迷了心了。
就是這麼回事。
簡直讓她迷了心了。
不過也難說哪，也許這會兒他早就把這些都抛在腦後，跟那兩個妞兒又幹上了呢。
可他好歹總得吃飯吧，我們約好在巴斯克酒吧碰頭的。
&rdquo &ldquo要他多吃點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這個人，誰使喚得動他？隻有你才行。
我沒那個本事。
不過我可以請他多吃點兒，求他多吃點兒。
再不就自己多吃點兒，做個榜樣給他看看。
&rdquo &ldquo讓帕科叫他多吃點兒。
&rdquo &ldquo這倒是個主意。
也許帕科能讓他多吃點兒。
&rdquo &ldquo他幹過了那号事也許肚子會餓呢，你會嗎？&rdquo &ldquo你說呢？&rdquo 就在這時候酒吧門口走進來一個大個子：那樣大的個頭，那樣寬的肩膀，那樣樂呵呵的神氣，那樣美妙的風度，托馬斯·赫德森真還沒有見到過第二個。
這樣的大冷天，那挂着微笑的臉上居然是一臉的汗珠。
進得門來他就揚揚手向大家招呼。
實在是他的個頭太大了，他一來，滿酒吧的人似乎立時就都矮了三分，可是他的笑容卻又是那麼讨人喜歡。
他穿一條舊藍褲，襯衫是古巴鄉民穿的那種，鞋子是用繩子編的底。
&ldquo湯姆，你這個小子，&rdquo他招呼說。
&ldquo我們是在找俏娘兒呢。
&rdquo 一到了這個沒有風的所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汗就出得更厲害了。
&ldquo佩德裡科，我也就來這個酒。
給我雙料的。
你要是現調起來的話不妨再加大點分量。
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啊，湯姆。
喲，瞧我這記性！&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也來了。
快到這邊來，我的美人兒。
&rdquo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早已從另一扇門裡走了進來。
看這個女人，最好看她遠遠坐在吧台那頭的時候，因為那時候你就隻能見到她淺黑色的可愛的臉龐，她身上早已盡露無遺的臃腫之态都讓那擦得亮亮的木頭吧台給掩蓋住了。
可是現在她從門口向吧台走來，身子便無遮無擋了，因此她就開足了馬力，卻又不露一點匆忙之态，擺動着身子，直趕到吧台跟前，爬上托馬斯·赫德森原來坐的高凳，一屁股坐了下來。
托馬斯·赫德森隻好向右邊挪過去一個位置，把左邊有遮有擋的位置讓給了她。
&ldquo哈羅，湯姆，&rdquo她說着把托馬斯·赫德森親了一下。
&ldquo亨利真是壞透了。
&rdquo &ldquo我可一點也不壞啊，我的美人兒，&rdquo亨利對她說。
&ldquo你還不壞呢，&rdquo她對他說。
&ldquo我不看見你還罷，看到你總覺得你一次比一次壞。
托馬斯，你對我可得護着點兒，免得叫他欺侮。
&rdquo &ldquo你說他壞，他壞在哪兒啦？&rdquo &ldquo他迷上了一個才丁點大的小丫頭，巴不得要她，可小丫頭跟他不相配呀。
再說那小丫頭也死活不願意，因為她見了他就害怕，誰叫他塊頭那麼大，稱起來足有兩百三十磅啦。
&rdquo 亨利·伍德紅起了臉，看得出他是汗水直冒了。
他呷了一大口酒。
&ldquo是兩百二十五磅，&rdquo他說。
&ldquo我跟你說什麼來着啦？&rdquo那黑皮膚的小夥子說。
&ldquo我告訴你的半點都不差吧？&rdquo &ldquo這又幹你什麼事啦，你要到處亂說？&rdquo亨利責問他。
&ldquo弄來了兩個妞兒。
兩個騷貨。
兩個做爛水手生意的賤娘們。
兩個心目中隻有錢的臭婊子。
我們居然還跟她們睡覺哩。
一邊撺掇她們做婊子，一邊又跟她們睡覺。
不折不扣的就人家的熱被窩。
我現在在老朋友面前說句貼心話：我真不是個東西。
&rdquo &ldquo這麼說她們還真不是什麼好貨哩，是吧？&rdquo亨利嘴上這麼說，臉卻又紅了。
&ldquo還好貨咧！應該拿桶汽油往她們身上一澆，放把火燒了她們才好呢。
&rdquo &ldquo太辣手了，&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告訴你，太太，&rdquo那黑皮膚小夥子說。
&ldquo我這個人就是手段辣。
&rdquo &ldquo威利，&rdquo亨利說，&ldquo要不要給你&lsquo逍遙樓&rsquo的鑰匙，快去看看那邊會不會鬧出什麼事來？&rdquo &ldquo用不着，&rdquo黑皮膚小夥子說。
&ldquo&lsquo逍遙樓&rsquo的鑰匙我有，你大概忘了，再說我也不想去看那邊出事不出事。
你要保證那邊不出事，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趕快把這兩個臭婊子攆走，你不去我去也可以。
&rdquo &ldquo可我們要是找不到别的娘們呢？&rdquo &ldquo我們總得想法去找上個把。
莉蓮[莉兒的正名。
]，你怎麼還賴在那高凳上不動呀，你就不能去打打電話嗎？那個小丫丫就算啦。
亨利，你也别盡想着那個小妖精啦。
你要是還這樣下去，會不發神經才怪。
這我有數。
我以前就發過神經。
&rdquo &ldquo你這就在發神經，&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這倒有可能的，湯姆。
你說的還會有錯？不過這種小妖精我是不&lsquo吃&rsquo的。
&rdquo（他把&ldquo小妖精&rdquo說成了&ldquo小要緊&rdquo。
）&ldquo要是亨利不肯死心，非要&lsquo小要緊&rsquo不可，那是他自己的事。
不過我就不信他少了&lsquo小要緊&rsquo便不行，這種&lsquo小要緊&rsquo就仿佛缺臂少腿的女人，有什麼好的？叫他忘了那個該死的&lsquo小要緊&rsquo吧，還是讓莉蓮趕快去打電話。
&rdquo &ldquo我是隻要能弄到好姑娘，啥樣兒的都要的，&rdquo亨利說。
&ldquo我想你的腦子總該沒有糊塗吧，威利。
&rdquo &ldquo我們不能要好姑娘，&rdquo威利說。
&ldquo你真要是去找好姑娘，包你馬上又會發另一種方式的神經。
我這話說得沒錯吧，湯米？好姑娘是最危險不過的。
而且，你真要一旦搞上了手，她們輕則會告你一個行為不端，重則會告你一個強奸或強奸未遂罪。
所以你千萬别去打好姑娘的主意。
我們還是去找窯姐兒。
要找好一些、幹淨些的，人要長得俏，又要有些意思，再則花錢也不能太多。
能讓我們摟着睡覺就行。
莉蓮，你怎麼還不去打電話啊？&rdquo &ldquo一，是電話有人在打；二，是賣雪茄的櫃台上還有個人正等着接他的班呢，&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你這小子真壞，威利。
&rdquo &ldquo我這個人就是手段辣，&rdquo威利說。
&ldquo老實說像我這樣的壞小子，你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這夥人能夠大家團結點兒，不要像現在這樣的。
&rdquo &ldquo我們就耐心喝上個一兩杯吧，&rdquo亨利說。
&ldquo相信隻消一兩杯酒的工夫，莉蓮就一定能找到個把相熟的人了。
你說是吧，我的美人兒？&rdquo &ldquo那還用說，&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用西班牙語說。
&ldquo我還能找不到？不過打電話嘛，我要到電話間去打。
在這兒打不行。
在這兒打電話欠體面，也不合适。
&rdquo &ldquo這一下又得耽誤時間了，&rdquo威利說。
&ldquo好吧。
就依你了。
就再等一會吧。
那我們就喝酒。
&rdquo &ldquo你今天到底幹了些什麼來着？&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
&ldquo湯米，你可真有意思，&rdquo威利說。
&ldquo那你自己呢，到底又幹了些什麼來着？&rdquo &ldquo我跟伊格納西奧·納特拉·雷維約一塊兒喝了幾杯。
&rdquo &ldquo聽這名字，倒像是艘意大利的巡洋艦，&rdquo威利說。
&ldquo意大利不是有艘巡洋艦就叫這名字嗎？&rdquo &ldquo好像沒有吧。
&rdquo &ldquo反正聽起來挺像的。
&rdquo &ldquo給我看看你的酒賬，&rdquo亨利說。
&ldquo一共喝了幾杯啊，湯姆？&rdquo &ldquo賬是伊格納西奧付的。
我擲骰子赢了他，他請客。
&rdquo &ldquo到底一共喝了幾杯啊？&rdquo亨利又問。
&ldquo總有四杯吧。
&rdquo &ldquo這以前還喝過些什麼？&rdquo &ldquo來的一路上喝了一杯&lsquo湯姆·柯林斯&rsquo。
&rdquo &ldquo在家裡呢？&rdquo &ldquo在家裡喝得就多了。
&rdquo &ldquo你瞧瞧，說你是個酒鬼有哪點兒冤枉了你？&rdquo威利說。
&ldquo佩德裡科，再來三客雙料冰鎮代基裡，太太要什麼請她自己點吧。
&rdquo &ldquoUnhighbalitoconaguamineral,[西班牙語：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
]&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湯米，來跟我到吧台那頭去坐坐。
我坐在吧台這頭招人家讨厭哪。
&rdquo &ldquo管人家個屁，&rdquo威利說。
&ldquo我們這些老哥們兒都老沒見了，還不許我們在吧台這頭跟你一塊兒喝一杯？真是扯他娘的淡！&rdquo &ldquo你坐在這兒沒有什麼不好嘛，美人兒，&rdquo亨利說。
可是一眼看見吧台那邊有他的兩個莊園主朋友，他也不等酒到，就趕緊過去跟他們說話了。
&ldquo這一下他的心思就岔到别處去了，&rdquo威利說。
&ldquo這一下他就不會再惦記着那個&lsquo小要緊&rsquo了。
&rdquo &ldquo他就是容易分心，&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他呀，可容易分心了。
&rdquo &ldquo誰叫我們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呢？&rdquo威利說。
&ldquo誰叫我們老是這樣一個勁兒為尋歡作樂而尋歡作樂呢？說真格的，尋歡作樂也應該有個正經态度。
&rdquo &ldquo湯姆就不會分心，&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湯姆就是有些憂傷。
&rdquo &ldquo你少給我胡說八道，&rdquo威利對她說。
&ldquo你這樣牢牢騷騷的，是幹嗎呀？一會兒說人家分心，一會兒又說人家憂傷。
先還說我辣手。
我手段辣又怎麼啦？像你這樣的娘們居然也對人家老是這麼品頭論足的，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你是個賣笑的女人，你知道不知道？&rdquo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哭了，是真的落淚了，淚珠兒比電影裡見到的還要大，還要水汪汪。
她隻要想哭，随時都能哭得當真淚水直流，是出于需要也罷，是真的傷心也罷。
&ldquo看這娘們哭起來淚珠子有多大，真是太夠味兒了，&rdquo威利說。
&ldquo威利，你這樣罵我可不應該啊。
&rdquo &ldquo你就别再說了吧，威利，&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威利，看你這個缺德的小子心有多狠，我真恨死你了，&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也真不懂，像托馬斯·赫德森和亨利這樣的男子漢怎麼也會跟你混在一起。
你這人就是缺德，嘴裡吐出來的盡是垃圾。
&rdquo &ldquo你是一位太太，&rdquo威利說。
&ldquo你才不應該這樣說話。
垃圾兩字有多難聽哪。
嘴裡吐出來的盡是垃圾，不就像咬下了雪茄頭亂吐一氣麼？&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把手搭在小夥子的肩頭上。
&ldquo喝酒吧，威利。
我們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太好。
&rdquo &ldquo亨利的心情可好着哩。
可我隻要把你剛才告訴我的消息對他一說，管保他也就得不好過。
&rdquo &ldquo那可是你問我的。
&rdquo &ldquo我倒不是真有這樣的意思。
我隻是想，你的悲痛為什麼就不能讓大家分擔分擔呢？你為什麼要憋在自己心裡，整整憋了兩個星期呢？&rdquo &ldquo心裡的悲痛是不能讓别人分擔的。
&rdquo &ldquo這麼說你是主張悲痛要藏在心裡的，&rdquo威利說。
&ldquo我真沒想到你居然主張悲痛要藏在心裡。
&rdquo &ldquo你也用不着來跟我講這些大道理，威利，&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不過你的好意我還是心領了。
至于你想做我的工作嘛，那就免了吧。
&rdquo &ldquo好吧。
你就藏在心裡吧。
不過這對你可是沒有一點好處的。
我可以告訴你，我就是從小喝着這樣的苦水長大的。
&rdquo &ldquo我也一樣，&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不騙你的。
&rdquo &ldquo真的？那可能還是你自己的那一套來得頂用。
不過細細看你的臉色，好像總有點不大對勁。
&rdquo &ldquo那是因為我喝了點酒，再加人又累，還沒有好好休息過呢。
&rdquo &ldquo你那個女人有音信嗎？&rdquo &ldquo有。
來了三封信。
&rdquo &ldquo進行得還順利嗎？&rdquo &ldquo糟得不能再糟了。
&rdquo &ldquo這個嘛，&rdquo威利說，&ldquo有辦法呀。
你不是可以藏在心裡嗎，心裡可以不至于空虛呀。
&rdquo &ldquo我心裡并不空虛。
&rdquo &ldquo是不空虛。
你那隻貓兒寶伊西可愛你呢。
我是知道的。
我親眼見過。
那隻瘋瘋癫癫的老畜生，可還好？&rdquo &ldquo還是那麼瘋瘋癫癫的。
&rdquo &ldquo它一瘋起來就鬧得我受不了，&rdquo威利說。
&ldquo它的瘋勁就有這麼厲害。
&rdquo &ldquo也真難為它的，多難熬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rdquo &ldquo是嗎？這貓兒也真受得起，要是讓我來吃這樣的苦，我準會發神經病的。
你還來什麼酒，托馬斯？&rdquo &ldquo照老樣。
&rdquo 威利一把摟住了&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那豐滿的腰肢。
&ldquo聽我說，莉蓮，&rdquo他說。
&ldquo你是個好姑娘。
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氣。
都怪我，一時情緒激動。
&rdquo &ldquo你今後再也不說這樣的話了？&rdquo &ldquo不說了。
除非又是一時情緒激動。
&rdquo &ldquo喏，你的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他說。
&ldquo來，敬你一杯，你這個王八蛋。
&rdquo &ldquo這才像句話呢，&rdquo威利說。
&ldquo好了，你原先的那股勁頭又來了。
隻可惜你那隻貓兒寶伊西不在這兒。
要不它見了你這模樣兒準會高興的。
我不是說大家要分擔分擔嗎，你明白這意思啦？&rdquo &ldquo對，&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明白了。
&rdquo &ldquo好吧，&rdquo威利說。
&ldquo這事就丢開不提了。
&lsquo收垃圾的來了，垃圾箱也該出清了。
&rsquo你們瞧瞧亨利這家夥。
仔細瞧瞧。
你們倒是說說，怎麼今天這樣的大冷天，他還那樣汗出如漿啊？&rdquo &ldquo為了女人呗，&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叫女人迷了心竅啦。
&rdquo &ldquo迷了心竅？&rdquo威利說。
&ldquo你拿一隻半英寸的鑽頭，在他腦袋上随便哪兒鑽個洞，我包你就會有一大堆女人從裡面流出來。
迷了心竅？我說你應該換一個合适點兒的詞兒。
&rdquo &ldquo在西班牙語裡說迷了心竅已經是分量夠重的了。
&rdquo &ldquo迷了心竅？迷了心竅又算得什麼？我今天下午有空的話倒要好好想想用什麼詞兒合适。
&rdquo &ldquo湯姆，跟我到吧台的那頭去，讓我坐得舒坦些，我們也好說說話兒。
你給我要一客三明治好嗎？我今天跟亨利出來跑了一個上午了。
&rdquo &ldquo我要到巴斯克酒吧去了，&rdquo威利說。
&ldquo回頭把他也一塊兒帶來啊，莉兒。
&rdquo &ldquo好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就是自己不去也一定讓他去。
&rdquo 她于是就擺出一副莊重的儀态，一步步向吧台的那頭走去，走過一班酒客，不是跟這個說上兩句，就是對那個微笑緻意。
大家對她都很尊重。
跟她搭話的人十之八九都曾做過她的相好，最早的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在那邊坐定，便對托馬斯·赫德森微微一笑，這邊托馬斯·赫德森就馬上帶上賬單，也搬到了吧台的那頭。
&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笑起來可美了，深色的眼珠挺迷人，烏黑的頭發尤其可愛。
她隻要看到自己腦門上和&ldquo頭路&rdquo兩側的發根一露白，就會問托馬斯·赫德森要了錢去&ldquo理一理&rdquo，等到&ldquo理&rdquo好回來，那頭發也染過了，看去就像少女的頭發一樣光潔自然，可愛極了。
她的皮膚光滑得就像橄榄色的象牙（假如象牙也能長成橄榄色的話），而且還隐隐約約帶上一絲玫瑰似的色調。
說實在的，托馬斯·赫德森隻要一看到這種顔色，就總會想起一種叫&ldquo馬阿瓜&rdquo的木材。
新砍下來的&ldquo馬阿瓜&rdquo，用砂紙略略打光，再稍稍上點蠟，風幹以後就很像是這種顔色了。
這種朦朦胧胧像是帶點兒綠的顔色，他在别處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不過&ldquo馬阿瓜&rdquo卻并不帶有玫瑰的色調。
那玫瑰的色調完全是她外加的，雖是外加，卻也頗為淡雅，大有中國仕女的那份風緻。
正是這樣一張可愛的臉蛋，此刻就在吧台的那頭望着他呢，他一步步走過去，隻覺得這張臉蛋也愈來愈可愛了。
可是一到她的身邊，肥大的身軀赫然在目，那玫瑰的色調頓時就顯出了人為的痕迹，完全失去了那種神秘之感，盡管看那臉蛋還是挺可愛的。
&ldquo看你有多美呵，&lsquo老實頭&rsquo，&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她說。
&ldquo算了吧，湯姆，我長得都這麼胖了，自己也覺得怪難為情的。
&rdquo 他把手往她肥大的屁股上一搭，說：&ldquo你胖得讨人喜歡。
&rdquo &ldquo我在吧台跟前走過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rdquo &ldquo你走路的風度可好了。
穩重得像一條船。
&rdquo &ldquo我們的那位朋友可好？&rdquo &ldquo很好。
&rdquo &ldquo我什麼時候去看看他？&rdquo &ldquo随你什麼時候。
現在就去好嗎？&rdquo &ldquo我不想現在去。
湯姆，剛才威利在說些什麼呀？有些話怎麼我聽不懂啊？&rdquo &ldquo他那是在發神經病。
&rdquo &ldquo不，不是這麼回事。
他說的是你，好像你有什麼傷心事。
是不是為了你和你那位太太？&rdquo &ldquo才不呢。
還太太呢，我操她的！&rdquo &ldquo你要是能就好了。
可惜你不能啊，她人都走啦。
&rdquo &ldquo是啊。
這我早就明白了。
&rdquo &ldquo那麼到底是件什麼傷心事呢？&rdquo &ldquo沒什麼。
就是有點傷心罷了。
&rdquo &ldquo告訴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rdquo &ldquo沒什麼好說的呀。
&rdquo &ldquo聽我說，你應該告訴我。
亨利傷心得半夜裡痛哭，他也都告訴了我。
威利告訴我的那些事那才叫吓人呢。
那哪兒是什麼傷心事，簡直都是些醜事啦。
你應該告訴我嘛。
誰都把心裡話告訴我。
就是你不肯說。
&rdquo &ldquo根據我的經驗，說了我心裡也不會輕松。
我覺得說比不說還要難受。
&rdquo &ldquo湯姆，你看威利說我的那些話有多難聽。
他難道不知道我聽了有多傷心？他難道不知道，我就從來不說這樣的話，我可從來沒有幹過一件昧了天良的事，也從來沒有幹過一件邪門歪道的事。
&rdquo &ldquo所以我們才都叫你&lsquo老實頭&rsquo莉兒呀。
&rdquo &ldquo要是兩條路擺在我面前，走邪道可以發财，做正經人一輩子受窮，那我是甯願窮一輩子的。
&rdquo &ldquo我知道。
對了，要來三明治嗎？&rdquo &ldquo這會兒倒又不餓了。
&rdquo &ldquo那麼再來一杯好嗎？&rdquo &ldquo好的。
多謝了，湯姆。
有件事倒要問你。
威利說有隻貓兒跟你産生了感情，該是他胡扯吧？&rdquo &ldquo不是胡扯。
是有那麼回事。
&rdquo &ldquo我說這太不像話了。
&rdquo &ldquo沒有什麼不像話的。
我也跟這隻貓兒産生了感情。
&rdquo &ldquo你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呵。
湯姆，求求你，别耍我了。
威利耍了我，害得我都哭了呢。
&rdquo &ldquo我是真愛這隻貓兒，&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這種話我不想聽。
湯姆，你什麼時候帶我去那個瘋子的酒吧？&rdquo &ldquo改天就帶你去。
&rdquo &ldquo瘋子真也會到那兒去碰碰頭、喝喝酒，就像常人來這個酒吧似的？&rdquo &ldquo對。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所穿的襯衫褲子都是用裝食糖的麻袋做的。
&rdquo &ldquo你真參加了瘋子的棒球隊，跟麻風病人的球隊比過球？&rdquo &ldquo那還有假？我投的不旋轉球才夠水平呢，瘋子隊裡哪裡有過這樣好的投球手。
&rdquo &ldquo你怎麼會認識他們的？&rdquo &ldquo我一次從&lsquo放牛人牧場&rsquo回來，路過那兒，偶然下車看看，就喜歡上了那個地方。
&rdquo &ldquo你真會帶我去那個瘋子的酒吧？&rdquo &ldquo一定。
隻要你不害怕。
&rdquo &ldquo我會害怕的。
不過隻要有你陪着，我還是敢去的。
其實我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想去的：我是特意要去嘗嘗害怕的滋味。
&rdquo &ldquo那兒有幾個瘋子還是怪有意思的。
你見了他們一定會喜歡的。
&rdquo &ldquo我的頭一個丈夫就是個瘋子。
不過他是屬于暴烈型的。
&rdquo &ldquo你看威利會不會也是瘋子？&rdquo &ldquo他哪兒會呢。
他隻是性子暴烈些罷了。
&rdquo &ldquo他吃過很多苦呢。
&rdquo &ldquo誰沒有吃過苦啦？威利吃了點苦，就自以為了不得了。
&rdquo &ldquo我看不是這樣。
這事我了解。
真的。
&rdquo &ldquo那我們就不談這個，換個話題吧。
你看到吧台那邊跟亨利說話的那個人沒有？&rdquo &ldquo看到了。
&rdquo &ldquo這家夥一到了床上就淨喜歡幹畜生那樣的勾當。
&rdquo &ldquo可憐的家夥。
&rdquo &ldquo他才不窮呢[上文&ldquo可憐的&rdquo，原文為poor，又可作&ldquo窮&rdquo解，所以莉兒這樣說。
]。
他才有錢呢。
可他就喜歡幹porquerías[西班牙語：下流勾當。
]。
&rdquo &ldquo你對porquerías從來不喜歡？&rdquo &ldquo從來不喜歡。
你随便去向誰打聽好了。
而且我這輩子也從來沒有在女人和女人之間搞過些什麼。
&rdquo &ldquo莉兒真是&lsquo老實頭&rsquo，&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難道你倒認為我這樣不好？你也不喜歡porquerías呀。
你就喜歡做過了愛，便快快活活睡上一大覺。
我是了解你的。
&rdquo &ldquoTodoelmundomeconoce.[西班牙語：誰都了解我。
]&rdquo &ldquo不，人家不了解你。
他們對你各色各樣的看法都有。
可我是了解你的。
&rdquo 他的面前早又添上了一杯不加糖的冰鎮代基裡。
他舉起酒杯來，滿滿的一杯，杯口結着一圈霜花，酒的面上浮着一層泡泡，他望着泡泡底下清澈的酒，不禁想起了大海。
酒面上的泡泡就像船後拖着的浪沫，底下清澈的酒則看去好似船過泥底的淺海時船頭破開的海水。
簡直就是一樣的顔色。
&ldquo但願酒吧裡能供應一種酒，酒色要像八百英尋深海的海水，而且那海水得一平如鏡，得有太陽當空，直照到水裡，還得有許多浮遊生物浮遊在水裡，&rdquo他說。
&ldquo你在說些什麼呀？&rdquo &ldquo沒什麼。
讓我們就喝了這杯淺海酒吧。
&rdquo &ldquo湯姆，你這是怎麼啦？你是不是心上有什麼疙瘩？&rdquo &ldquo沒有的事。
&rdquo &ldquo看你的神氣怪傷心的，今天連人都顯得老了點兒了。
&rdquo &ldquo是這北風太大了。
&rdquo &ldquo可你平日總說強勁的北風一吹，你就來了精神，心情也愉快了。
我們不是還常常因為吹起了強勁的北風，就來了做愛的興緻嗎？&rdquo &ldquo這倒是的。
&rdquo &ldquo你以前一向喜歡北風，這件外套還是你買給我，讓我刮北風的時候穿的呢。
&rdquo &ldquo這件外套還是挺漂亮的。
&rdquo &ldquo我幾次都差點兒賣了呢，&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你不知道，見了這件外套愛得巴不得就想要的人還真不少呢。
&rdquo &ldquo刮這麼大的北風穿着再合适也沒有了。
&rdquo &ldquo放快活些吧，湯姆。
你平日喝了酒總是很快活的。
喝了這杯，再來一杯。
&rdquo &ldquo喝得太快我腦門子正面一大條就要疼。
&rdquo &ldquo那我們就慢慢兒喝，來個長流水。
我再來一杯威士忌。
&rdquo 酒瓶就在她面前的吧台上，是那個叫塞拉芬的掌櫃特意留在那兒的。
她就自己調了一杯，托馬斯·赫德森瞅着她的酒，說：&ldquo這是杯淡水酒。
我們國内有條火穴河，跟吉本河彙合而為麥迪遜河[麥迪遜河在美國西北部的蒙大拿州。
]，那合流前的火穴河河水就是這樣的顔色。
如果你再多加點兒威士忌，那酒色就像一條小溪的溪水了，記得那條小溪是從一個雪松沼澤地流出來，在一個叫瓦布米米的地方彙入熊河[熊河在美國，流經愛達荷、懷俄明、猶他三州，注入大鹽湖。
]的。
&rdquo &ldquo瓦布米米這名字好怪，&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我也說不上，&rdquo他說，&ldquo這是印第安人的地名。
那意思我按說是應該知道的，可我已經記不得了。
那裡的印第安人是奧吉布瓦族。
&rdquo &ldquo給我說說印第安人的事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我倒真想聽聽印第安人的事，那比瘋子的事還有勁。
&rdquo &ldquo這兒沿海一帶就有不少印第安人。
他們都在海邊住，幹捕魚曬魚幹的營生，也有幹燒炭這一行的。
&rdquo &ldquo我想聽你講的不是古巴的印第安人。
那都是些混血兒。
&rdquo &ldquo不，不都是。
也有一些是地道的印第安人。
他們當初大概是在尤卡坦[尤卡坦是中美洲北部的一個半島，現大部分屬墨西哥，中南部及東南部屬危地馬拉和伯利茲。
]的，是讓人抓住了給帶到這一帶來的。
&rdquo &ldquo這種尤卡坦人我不喜歡。
&rdquo &ldquo我喜歡。
可喜歡了。
&rdquo &ldquo再給我說說瓦布米米吧。
那個地方在遠西地區嗎？&rdquo &ldquo不，在北邊。
靠近加拿大的那一帶。
&rdquo &ldquo加拿大我熟。
我有一次乘一艘叫什麼公主号的大輪船，沿河[指聖勞倫斯河。
]而上，一直到了蒙特利爾。
不過那時正好有雨，我們什麼也看不見，當天夜裡我們就改乘火車回紐約了。
&rdquo &ldquo你們在河上的時候雨就沒有停過？&rdquo &ldquo沒有停過。
而且船進河口以前，在海灣裡又遇上了迷霧，還下過一陣雪。
加拿大不妨以後再說。
你就先給我講講瓦布米米吧。
&rdquo &ldquo瓦布米米隻是個小村子，村子裡靠河有個鋸木廠，還有火車穿村而過。
路軌邊上總是常年堆着大堆大堆的木屑。
河上攔腰築起了栅欄，好擋住流木，所以一根根原木簡直把整條河都填實了。
從村邊往上遊望去，好長一段的河面上都這樣一大片滿是木頭。
一次我在那兒釣魚，想要過河，便從木頭上爬過去。
不想有一根木頭一碰就打轉，把我掀翻在河裡。
我從水裡浮起來，頭上卻被連成一片的木頭封住了，怎麼也鑽不出去。
木頭底下是黑乎乎的，我用手四處探摸，卻摸來摸去到處是樹皮。
我怎麼也扒不開這些緊緊挨在一起的木頭，腦袋就是探不到水面上來。
&rdquo &ldquo那你怎麼辦？&rdquo &ldquo我就淹死了呗。
&rdquo &ldquo啐，你少胡說，&rdquo她說。
&ldquo快告訴我，你怎麼辦？&rdquo &ldquo我拼命開動腦筋，終于想出了一個道理：要鑽出去我的動作一定要一氣呵成。
我就認準了一根木頭，在底下細細地摸，從這邊摸到那邊，一直摸到跟另一根木頭緊緊相挨的地方。
這時我就雙手合在一起，使勁往上推，木頭給我扒開了一條縫。
于是我就把手往縫裡插，接着前臂也插進去了，胳膊肘也插進去了。
這時我就憑着兩個胳膊肘，把兩根木頭一點一點分開，終于腦袋也探了出來，于是就一條胳膊抱住一根木頭。
真是哪一根木頭都舍不得放手。
就這樣，我夾在兩根木頭之間，歇了好大半天。
那兒河裡因為有木頭，所以河水是褐色的。
流入這條河的有一條小溪，那溪水才跟你的酒是一樣的顔色。
&rdquo &ldquo換了我，我看我就一輩子也别想從兩根木頭當中爬上來。
&rdquo &ldquo我也有好一陣子以為自己是上不來了。
&rdquo &ldquo你在水下待了有多久呢？&rdquo &ldquo我也不知道。
我就記得自己抱住了兩邊的木頭，歇了好久好久，半天也動彈不得。
&rdquo &ldquo這個故事好聽。
可是聽了怕晚上要做惡夢呢。
換個輕松的給我說說吧，湯姆。
&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說。
&ldquo讓我想想。
&rdquo &ldquo不，不用去想，就說一個現成的吧。
&rdquo &ldquo好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當初小湯姆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ldquoQuémuchachomásguapo！[西班牙語：多漂亮的小夥子啊！]&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插進來說。
&ldquoQuénoticiastienesdeél?[西班牙語：有他的消息嗎？]&rdquo &ldquoMuybuenas.[西班牙語：還挺不錯。
]&rdquo &ldquoMealegro,[西班牙語：我真高興。
]&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想起當上了飛行員的小湯姆，一時眼淚盈眶。
&ldquoSiempretengosufotografíaenuniformeconelsagradocorazóndeJesúsarribadelafotografíayaladolavirgendelCobre.[西班牙語：我還一直藏着他的一張穿軍裝的照片，照片的上邊供着耶稣的聖心，旁邊供着科夫雷聖母。
]&rdquo &ldquo你很相信科夫雷聖母？&rdquo &ldquo百分之百的虔誠。
&rdquo &ldquo信了就還是應該信下去。
&rdquo &ldquo她可是日日夜夜保佑着湯姆哩。
&rdquo &ldquo那就好，&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塞拉芬，請再來一大杯。
你不是要聽輕松的故事嗎？&rdquo &ldquo對，請給我講講吧，&rdquo&ldquo老實頭&rdquo莉兒說。
&ldquo講個輕松點兒的。
我心裡又氣悶起來了。
&rdquo &ldquo不過這輕松的故事說起來也muysencillo[西班牙語：簡單得很。
]，&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我們第一次帶湯姆去歐洲的時候，他才三個月大，坐的那條輪船是老式的，又小又慢，一路上又常常遇上大風大浪。
輪船上的怪味兒也多，有艙底的污水味，有石油味，有舷窗黃銅窗框上的密封脂味，還有一股廁所的味兒，小便池裡放的消毒劑是粉紅色的一大塊一大塊，那也有一股味兒&hellip&hellip&rdquo &ldquoPues[西班牙語：這麼說。
]，這故事也不怎麼輕松啊。
&rdquo &ldquoSí，mujer,[西班牙語：嗐，太太。
]這就是你亂說了。
這故事輕松，muy[西班牙語：非常。
]輕松。
我說下去吧。
船上還有股浴堂的味兒，到了規定的時間大家都得去洗澡，不然就得被浴堂服務員看不起。
淋浴間銅噴嘴噴出熱乎乎的海水來有股味兒，地闆上濕漉漉的木格子也有股味兒。
浴堂服務員漿挺的制服又有股味兒。
船上蹩腳的英國飯菜，一股味兒讓人聞着就倒胃口。
扔下的煙頭，忍冬牌的，選手牌的，金葉牌的，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