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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點幹的了。
&rdquo &ldquo我們再來一客雜魚湯[又叫普羅旺斯魚湯，用幾種魚、蛤加蔬菜烹調而成。
]怎麼樣？&rdquo &ldquo來兩道湯？&rdquo &ldquo我餓得慌哪。
再說今天不嘗的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來品嘗呢。
&rdquo &ldquo我就料到你是餓得慌了。
那好。
我們就來一客雜魚湯，再來一客烤裡脊牛排，要烤得絕嫩的。
我就索性來把你喂個飽，你這個家夥。
&rdquo &ldquo你下一步打算如何？&rdquo &ldquo應該問的是你：你下一步打算如何？你到底愛她不愛？&rdquo &ldquo不愛。
&rdquo &ldquo那就好辦多了。
你最好還是趕快一走了之。
走了就好辦多了。
&rdquo &ldquo我還約好了要跟他們一塊兒去釣釣魚呢。
&rdquo &ldquo怎麼不去打獵呢，打獵才有點兒意思，&rdquo男爵說。
&ldquo釣魚一點也不熱鬧，怪沒趣的，再說她也不應該欺騙自己的丈夫。
&rdquo &ldquo他一定都知道了。
&rdquo &ldquo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愛上了你。
你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你幹啥人家也不好說你怎麼樣。
可是她欺騙丈夫就不應該了。
你是不想跟她結婚的吧？&rdquo &ldquo不想。
&rdquo &ldquo她反正也不可能跟你結婚，所以你要是并不愛她，又何必把她的丈夫弄得很不愉快呢？&rdquo &ldquo我不愛她。
這一點我現在很明确了。
&rdquo &ldquo那我認為你就應該走。
&rdquo &ldquo這沒問題，我也覺得我應該走。
&rdquo &ldquo你同意就好。
可你倒是老實告訴我，你覺得她人怎麼樣？&rdquo &ldquo人倒是挺好的。
&rdquo &ldquo别說傻話了。
她的媽媽我認識。
你要是認識她媽媽就好了。
&rdquo &ldquo遺憾的是我并不認識。
&rdquo &ldquo你應該認識。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會跟這樣無聊透頂的娘們搭上的。
總不見得是你畫畫什麼的需要這樣的女人吧？&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
才不是那麼回事。
我非常喜歡她，到現在還很喜歡她。
不過我并沒有愛上她，事情也真複雜得很哪。
&rdquo &ldquo你同意我的意見就好。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兒呢？&rdquo &ldquo我們還隻剛從非洲出來呢。
&rdquo &ldquo是啊。
你何不到古巴去住一陣呢？要不，去巴哈馬也行。
我要是能從國内弄到點錢的話，倒也願意奉陪。
&rdquo &ldquo你估計能從國内弄到點錢嗎？&rdquo &ldquo不大可能。
&rdquo &ldquo我想我還是就在巴黎住一陣吧。
我已經有好久沒有在大城市裡住了。
&rdquo &ldquo巴黎算不得大城市。
倫敦才有資格叫大城市。
&rdquo &ldquo我很想去看看巴黎有些什麼新花樣。
&rdquo &ldquo那我倒可以給你講講。
&rdquo &ldquo不，我是想去看看畫，會會老朋友，再到&lsquo六日賽車館&rsquo[&ldquo六日賽車館&rdquo是個騎自行車作耐力比賽的體育館。
因為要連續比賽六天，所以稱為&ldquo六日賽車館&rdquo。
]、奧特伊、昂冉[奧特伊已見前注。
昂冉：位于巴黎北邊，昂冉湖畔，以礦泉浴場聞名，當地也有個賽馬場。
]、勒特朗布萊[勒特朗布萊是馬恩河畔的一個遊樂勝地，那裡的賽馬場有頗為悠久的曆史。
]這些地方去轉轉。
你也去住一陣可不是好？&rdquo &ldquo我不喜歡賽馬，也沒有錢去賭。
&rdquo 還盡想這些做什麼？他的心思又收了回來。
男爵已經死了，巴黎早落在德國鬼子的手裡了，公主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他想：他沒有骨血可當皇族了，自己的血要跟皇家有點關系的話，除非是将來參觀白金漢宮的時候正好碰上鼻出血，弄幾滴鼻血灑在宮裡吧，這種可能性看來是幾乎不存在的。
他當下打定了主意，要是過二十分鐘那班仆人還一個不來的話，他隻好自己到村子裡去買些雞蛋、買些面包來吃了。
在自己的家裡居然也會挨餓，這不是見了鬼麼？&mdash&mdash他心裡想。
可是自己實在太累了，到村子裡走一趟都有點犯難。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廚房裡有個人聲，于是就揿了揿裝在大桌子下面的電鈴，聽見廚房裡嗡嗡響了兩下。
進來的是他屋裡的二聽差，一副詭秘、機靈、熬慣了日子的樣子，略帶點兒娘娘腔，卻又頗有聖塞巴斯蒂安[早期的基督徒、殉道者。
]之風。
二聽差進來問：&ldquo先生按鈴了？&rdquo &ldquo不是按鈴難道是敲鐘？馬裡奧哪兒去啦？&rdquo &ldquo取郵件去了。
&rdquo &ldquo貓兒可好？&rdquo &ldquo都很好。
沒什麼情況。
就是&lsquo大山羊&rsquo跟埃爾高多[西班牙語：胖子。
]打過一架，有點傷我們也都給處理了。
&rdquo &ldquo寶伊西像是瘦了。
&rdquo &ldquo它晚上老是出去。
&rdquo &ldquo&lsquo公主&rsquo怎麼樣？&rdquo &ldquo前些時情緒不大好。
這兩天胃口又很不錯了。
&rdquo &ldquo肉食弄得到嗎？&rdquo &ldquo我們是從科托羅那裡弄來的。
&rdquo &ldquo狗還好嗎？&rdquo &ldquo都很好。
就是&lsquo小黑妞&rsquo又懷上崽子了。
&rdquo &ldquo你就不能把它關在屋裡别放它出去嗎？&rdquo &ldquo關了，可它還是逃了出去。
&rdquo &ldquo其他還有什麼事嗎？&rdquo &ldquo沒有了。
先生這次出海順利嗎？&rdquo &ldquo沒事兒。
&rdquo 他跟這個聽差總是一說話就來氣，很不耐煩。
以前也曾兩次打發他走，可兩次都是聽差的父親來一再求情，才又重新留下了。
正說着話兒，大聽差馬裡奧帶着報紙信件來了。
他一進來就是滿面的笑，那張黑黑的臉顯得那麼快活，那麼和藹可親。
&ldquo出海順利嗎？&rdquo &ldquo臨了有點風浪。
&rdquo &ldquoFigúrate.[西班牙語，即&ldquo你想呀&rdquo之意。
]你想呀，這北風刮得有多猛呵。
你吃過了點什麼沒有？&rdquo &ldquo沒東西吃哪。
&rdquo &ldquo雞蛋、牛奶、面包，我都帶來了。
Tú[西班牙語：喂，你。
]，&rdquo他吩咐二聽差說，&ldquo快去給先生做早飯。
雞蛋怎麼個吃法？&rdquo &ldquo還照老樣子。
&rdquo &ldquoLoshuevoscomosiempre[西班牙語：雞蛋還是老樣子吃法。
]，&rdquo馬裡奧說。
&ldquo寶伊西去接你了沒有？&rdquo &ldquo去接了。
&rdquo &ldquo這回你一走，它真是傷心透了。
比以前哪回都要傷心。
&rdquo &ldquo别的貓兒呢？&rdquo &ldquo隻有&lsquo大山羊&rsquo和&lsquo胖子&rsquo狠命打過一架。
&rdquo貓的名字他都用英語說，覺得相當得意。
&ldquo&lsquo公主&rsquo的情緒不大好。
不過也沒什麼要緊。
&rdquo &ldquoYtú？[西班牙語：那你呢？]&rdquo &ldquo我嗎？&rdquo他腼腆一笑，很開心的樣子。
&ldquo好得很。
多謝你啦。
&rdquo &ldquo家裡人呢？&rdquo &ldquo也都好得很，謝謝你。
爸爸又上工去了。
&rdquo &ldquo那好，我真為他高興。
&rdquo &ldquo他也高興極了。
昨兒晚上沒有客人在這兒過夜嗎？&rdquo &ldquo沒有。
他們都進城去了。
&rdquo &ldquo準是都累壞了。
&rdquo &ldquo就是。
&rdquo &ldquo你有好幾個朋友來過電話。
我把名字都記下了，但願你還認得出來。
英語裡的姓名我不會拼哪。
&rdquo &ldquo隻要照音記下來就可以了。
&rdquo &ldquo可你念起來跟我念起來不一樣啊。
&rdquo &ldquo上校有電話來嗎？&rdquo &ldquo沒有，先生。
&rdquo &ldquo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給貓兒喝的牛奶也請一塊兒送來。
&rdquo &ldquo端到飯廳裡，還是送到這兒來？&rdquo &ldquo威士忌送到這兒來。
貓兒的牛奶就放在飯廳裡吧。
&rdquo &ldquo即刻就到，&rdquo馬裡奧說。
他到廚房裡調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拿來。
&ldquo我看是夠濃的啦，&rdquo他說。
托馬斯·赫德森心裡想：我是這就刮臉呢，還是等吃過了早飯再刮？應該先刮。
我要威士忌不就是為了要刮臉嗎，好邊喝邊刮。
好吧，那就到浴間裡去刮吧。
可是心裡又不大願意：多讨厭！不，不能嫌讨厭，還是到浴間裡去刮吧。
刮了就能精神一爽，你吃過了早飯還得到城裡去呢。
他就一邊刮臉一邊喝酒，肥皂塗了一半呷一口，塗完了肥皂再呷一口，第二次塗肥皂又呷一口。
腮幫子上，下巴上，脖子上，都積起了兩個星期的硬胡子，為了要刮幹淨一連換了三次刀片。
寶伊西走來走去，在看他刮臉，還不時在他的腿上挨挨擦擦。
冷不丁它卻一個猛竄，沖出了房去，托馬斯·赫德森知道它準是聽見牛奶碗放在飯廳花磚地上的聲音了。
這聲響他卻一點也沒有聽見，也沒有聽見聽差叫過貓，可是寶伊西就聽見了。
托馬斯·赫德森刮完了胡子，在右手的掌心裡滿滿地倒上了酒，往臉上一抹。
在古巴，這種九十度的上等純酒精便宜得就像在美國買最低級的外用酒精一樣。
面皮一接觸到酒，感到涼飕飕的一陣刺激，刀片刮過後的那種疼痛的感覺頓時都消失了。
他心想：糖我不吃，煙我也不抽，但是這個國家還釀制出了好酒，倒真能給我無窮的樂趣。
因為房子的四周是石鋪的庭院，所以浴間的玻璃窗下半部是塗了漆的，但是窗子的上半部全是明淨的玻璃，所以他看得見棕榈樹的葉片在大風中猛烈搖晃。
這風刮得比我估計的還猛呢。
按說已經刮了這麼久了，也差不多該是轉向減弱的時候了。
可是事情也難說哪。
那還得看風向轉了東北以後，這風刮得還猛不猛。
幾個鐘頭沒有去想大海了，真是好開心。
他想：還是這樣好。
壓根兒别去想大海，管它海上怎麼了，海下怎麼了，隻要跟大海沾上點邊的，什麼都别去想。
甚至連這些不該想，那些不該想都别去想。
壓根兒什麼都别去想。
大海，就由它去算了。
别的事情也一樣&mdash&mdash他心想。
也都丢遠點吧。
&ldquo先生早飯在哪兒用？&rdquo馬裡奧問。
&ldquo哪兒都行，隻要跟那puta[西班牙語：臭婊子。
]大海離遠點兒。
&rdquo &ldquo在起坐間裡，還是在先生的卧室裡？&rdquo &ldquo就在卧室裡吧。
把柳條椅子拉出來，早飯就擺在旁邊的桌子上好了。
&rdquo 他喝了熱茶，吃了一個煎雞蛋，加幾片塗橘子醬的烤面包。
&ldquo沒有水果嗎？&rdquo &ldquo隻有香蕉。
&rdquo &ldquo拿幾個來。
&rdquo &ldquo喝了酒吃香蕉行嗎？&rdquo &ldquo那是迷信。
&rdquo &ldquo可就在你出海的那陣子，村裡有個人又吃香蕉又喝朗姆酒，結果就死了。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這個酒鬼不是喝多了朗姆酒而死的呢，吃香蕉或許隻是碰巧吧？&rdquo &ldquo不會的，先生。
這人吃了很多很多香蕉，隻喝了一丁點兒朗姆酒，就突然死了。
香蕉都是他自己園子裡采下來的。
他就住在村後的小山岡上，是在七路公共汽車上工作的。
&rdquo &ldquo願他安息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稍微給我來幾隻香蕉。
&rdquo 馬裡奧把香蕉拿來了，那是在自己園子裡現采的，個兒很小，卻黃澄澄的，早已熟透了。
剝開皮來，簡直隻有人的手指頭那麼大小，但是其味絕佳。
托馬斯·赫德森一連吃了五個。
&ldquo看我發不發病啊，&rdquo他說。
&ldquo再去把&lsquo公主&rsquo領來，還有一個蛋給它吃。
&rdquo &ldquo為了慶祝你平安歸來，我已經給它吃過一個蛋了，&rdquo聽差說。
&ldquo寶伊西和威利我也各給了一個。
&rdquo &ldquo&lsquo大山羊&rsquo呢？&rdquo &ldquo園丁師傅說&lsquo大山羊&rsquo的傷還沒有好透，給它吃多了不好。
它傷得挺重的。
&rdquo &ldquo這場架到底打得怎麼個厲害法？&rdquo &ldquo打得可狠啦。
一路打去，打了總有裡把地吧。
一直打到花園後面的荊棘叢中，才不見了蹤影。
它們現在打架總是這樣，一點聲響都沒有。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打赢了。
反正&lsquo大山羊&rsquo先回來，我們替它治了傷。
它來到庭院裡，就在水缸邊上躺着。
連跳到頂上去的力氣都沒了。
&lsquo胖子&rsquo過了一個鐘頭才回來，我們也替它拾掇了傷口。
&rdquo &ldquo還記得嗎，當初這一對小哥們兒是多麼相親相愛啊。
&rdquo &ldquo當然記得。
可是看現在這架勢，隻怕&lsquo胖子&rsquo是不把&lsquo大山羊&rsquo咬死決不罷休的。
它要比&lsquo大山羊&rsquo重磅把呢。
&rdquo &ldquo&lsquo大山羊&rsquo打架的本事也不含糊。
&rdquo &ldquo話是不錯，先生。
可你想想，要重整整一磅哪，那是出入很大的。
&rdquo &ldquo貓打架不比鬥雞，我看身體重磅把關系也不大。
你不能什麼都拿鬥雞的眼光去硬套。
比方說人比賽拳擊吧，除非因為超過了等級标準而硬是減輕體重，否則重一磅輕一磅也沒什麼大不了。
當年登姆普西[傑克·登姆普西（1895&mdash1983）：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1919&mdash1926）。
]奪得世界冠軍的時候才重185磅。
威拉德[傑斯·威拉德（1881&mdash1968）：美國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1915&mdash1919）。
]可有230磅重哪。
&lsquo大山羊&rsquo和&lsquo胖子&rsquo都該算是大号的貓了。
&rdquo &ldquo照它們的那種打法，多一磅分量占的便宜可大啦，&rdquo馬裡奧說。
&ldquo它們打架如果背後也有人押輸赢的話，誰也不會對這一磅的分量不當回事的。
多幾兩少幾兩都要考慮考慮呢。
&rdquo &ldquo再給我拿幾個香蕉來。
&rdquo &ldquo你就行行好吧，先生。
&rdquo &ldquo你真相信那套胡說八道？&rdquo &ldquo這可不是胡說八道，先生。
&rdquo &ldquo那就再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
&rdquo &ldquo你命令我我也沒有辦法。
&rdquo &ldquo我是請求你。
&rdquo &ldquo你的請求就是命令。
&rdquo &ldquo那就去拿來吧。
&rdquo 聽差終于端來了一杯威士忌加冰鎮礦泉汽水，還加了冰塊，托馬斯·赫德森接過了酒說：&ldquo看我發不發病啊。
&rdquo可是一看聽差黑黑的臉上那擔心的神氣，他打趣的興緻也都沒了，于是便說：&ldquo不騙你，我心裡有底，準出不了毛病。
&rdquo &ldquo先生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
不過我總有責任勸勸先生。
&rdquo &ldquo你沒錯兒。
你勸過我，盡了責任了。
佩德羅來了沒有？&rdquo &ldquo還沒有，先生。
&rdquo &ldquo等他一來，就叫他把凱迪拉克趕快備好，我這就要進城去。
&rdquo 你不妨趁這個時候洗個澡&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對自己說。
要上哈瓦那，洗完澡還得打扮一下。
穿戴整齊了，就坐上車進城去見上校。
你怎麼啦，到底是哪點兒不對勁啊？我渾身都不對勁呢&mdash&mdash他心裡想。
渾身都不對勁。
在陸地上是這樣渾身不對勁，在海上也是這樣渾身不對勁，連聞着這空氣都隻覺得渾身不對勁。
他坐在柳條椅裡，從椅子底下拉出了擱腳架，把腳往上面一擱，看起這卧室裡牆上挂着的畫來。
擺在那兒的床是很蹩腳的，床墊也不是上等貨色，買的時候本來就是圖個便宜，因為他除非跟誰吵了架，否則是從不到這床上來睡的。
床頭挂着的是胡安·格裡斯[胡安·格裡斯（1887&mdash1927）：西班牙畫家，1906年移居巴黎，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先鋒派主要成員，開創綜合立體派。
]的《彈吉他的人》。
正看着，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西班牙話來：常思往事則成人。
可人家哪兒知道你會想得連命都快沒了呢。
房間那頭，書櫥上方，挂着的是保爾·克勒[保爾·克勒（1879&mdash1940）：瑞士表現派畫家，1933年被納粹趕出德國。
]的《創作的豐碑》。
這幅畫就不如《彈吉他的人》那樣招他喜歡了，不過他還是很喜歡看上兩眼。
他還記得他在柏林剛買下這幅畫的時候，印象中覺得這畫好邪門。
色彩是那樣刺眼，簡直就像父親醫學書上插圖裡畫的下疳啊，楊梅瘡啊什麼的。
他妻子乍一見這幅畫差點兒把魂都吓掉，不過後來對這股邪門勁兒也漸漸看慣了，會就畫論畫來看待了。
他自己現在對這畫的理解也不見得會比當初深透多少。
記得第一次見到這畫是在那個清寒的金秋，那是在柏林沿河一幢大樓的弗萊希海姆畫廊裡，當時他們倆是多麼幸福啊。
不過論畫那還是一幅好畫，他很喜歡看上兩眼。
另一個書櫥上方挂的是馬松[法國畫家。
已見前注。
]的一幅森林遠景。
畫的是達弗雷鎮，他對這幅畫的喜歡不下于《彈吉他的人》。
好畫就有這麼個了不起的地方：它能叫你看得愛煞，而又不緻有不可企及的那種無奈。
你在喜愛之餘并不感到惆怅，相反，好畫倒是能讓你滿心愉快，因為你所一向追求的目标在這些畫裡就得到了體現。
盡管你沒有達到這樣的境界，但是隻要有人達到了，你心裡也照樣很舒服。
寶伊西進屋裡來了，一跳就跳上了他的膝頭。
它跳起來很有一手，這寬敞的卧室裡有個高高的五鬥櫥，它隻要一縱身，就可以躍上櫥頂，一點也不顯得吃力。
現在它輕輕一蹦，就利索地蹦上了托馬斯·赫德森的膝頭，舒舒服服躺了下來，用前爪抓抓撓撓，表示親熱。
&ldquo我在賞畫呢，寶寶，你要是也能喜歡畫就好啦。
&rdquo 在我固然覺得欣賞好畫津津有味，可也許它倒覺得蹦高捕耗子也一樣其味無窮呢&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但是它看不懂畫，可終究是個遺憾。
不過那也難說呢。
它對畫說不定興趣還大得很哩。
&ldquo寶寶，我不知道你要是懂畫的話會喜歡哪些畫家。
大概喜歡荷蘭時期的畫派吧，那個時期的畫都是靜物畫，畫魚啦，牡蛎啦，野獸啦，畫得可好啦。
嗨，你别對我抓抓撓撓的。
現在是大白天。
大白天可不能來這一套。
&rdquo 寶伊西還是隻管來親熱，托馬斯·赫德森把它翻過身來，讓它老實點。
&ldquo你也得懂些規矩才好，寶寶，&rdquo他說。
&ldquo我還沒有去看過别的貓兒呢，我這可是對你另眼相看啊。
&rdquo 寶伊西開心得很，托馬斯·赫德森把手伸到它脖子下，感覺到它喉嚨裡打着呼噜。
&ldquo我得去洗澡了，寶寶。
你是一天倒有半天在洗澡。
不過你洗澡是用舌頭舔的。
你一到洗澡的時候就一理也不理我了。
那時你簡直就像個有身價的大老闆在辦公。
你那是公事，是不許人家打攪的。
可我呢，應該去洗澡的，卻還賴在這裡喝早酒，簡直像個爛酒鬼。
這也是你我之間的一個差異吧。
還有，要你在駕駛台上站十八個鐘頭你是不行的。
可我就行。
站十二個鐘頭是家常便飯。
必要的時候十八個鐘頭也行。
像昨天就一直站到今天快天亮，一連站了足足十九個鐘頭。
不過我不能像你那樣跳啊蹦的，也不能像你那樣去打夜獵捕耗子。
打夜獵我倒是也打過幾次的，真是好玩兒極了。
但是你不一樣，你的胡子裡是有雷達的。
鴿子的喙上都有一層硬殼，那裡大概有個高頻無線電測向儀吧。
至少通信鴿都是有這麼一層硬殼的。
可你的超高頻又是什麼樣子的呢，寶寶？&rdquo 寶伊西擺開了腳，又沉又實地躺在那兒，打着不出聲的呼噜，開心極了。
&ldquo你的搜索接收機上怎麼說啦，寶寶？你的脈沖寬度是多少？脈沖重複頻率又是多少？我已經在船上安了一個磁控管。
你可别對人說啊。
由于超高頻得出的分辨率高，所以老遠就能發現敵人的潛艇。
這叫微波，寶寶，你這打的呼噜也就是微波。
&rdquo 你說好了不到出海就堅決不去想的，可這決心就是這樣經不起考驗。
你要忘記的并不是大海。
你明知道自己愛大海，别處可以不去，大海是不能不去的。
快到陽台上去望望大海吧。
大海并不殘忍，也不冷酷，更不是人家胡扯的那麼壞。
大海就是大海，風可以推波，潮可以助瀾，風和潮可以在海面上展開搏鬥，可是海下卻壓根兒不受一點影響。
應該慶幸自己今後還有的是出海的機會，應該感謝大海容許你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家。
大海就是你的家。
别對大海妄加非議，也别對大海匪夷所思。
大海不是你苦惱的根源。
他稱贊自己：你這算是開了點竅了。
盡管一上陸地你就總要迷糊。
他就打定主意：好吧，那我在海上就應該多開開竅，這樣即使上了陸地迷糊點兒，也就不要緊了。
陸地上可是挺可愛的哪&mdash&mdash他心裡想。
今天我們就可以去領教一下陸地上有多可愛了。
當然先還得去見過那個讨厭的上校&mdash&mdash他想。
其實我倒是一向很願意跟他見面的，因為見了他自會感到精神一振。
好了，還是别去多想上校了&mdash&mdash他想。
今天要愉愉快快過一天，有些事情就不要去想了，這便是一條。
當然見還是要去見他的，但是不要去想他了。
他的事，有好些已經想得過多，難以忘懷。
也有好些已經淡忘如遺，再難想起。
所以我看你還是不要去想他了吧。
好，我就不想。
待會兒去見他，向他彙報就是。
他喝完了酒，把膝頭上的貓兒抱開，站起身來，對三張畫又欣賞了一陣，就進浴間裡洗淋浴去了。
熱水爐子是仆人們早上來上班後才點火的，所以水還不熱。
不過他還是全身都抹了肥皂，把頭發也揉了一通，最後就用冷水一沖。
換上了白色的法蘭絨襯衫，系上了深色領帶，下邊穿法蘭絨便褲、羊毛襪子，登一雙已經穿了十年的英國拷花皮鞋，再套一件開司米套衫，外加一件舊的粗花呢上裝。
他按鈴叫馬裡奧。
&ldquo佩德羅來了嗎？&rdquo &ldquo來了，先生。
車子已經停在外邊了。
&rdquo &ldquo用椰子汁加苦味汁給我調一杯&lsquo湯姆·柯林斯&rsquo，讓我帶着走。
外邊要個軟木杯墊。
&rdquo &ldquo遵命，先生。
你不穿大衣了嗎？&rdquo &ldquo帶一件吧，要是冷了，回來好穿。
&rdquo &ldquo先生回來吃午飯嗎？&rdquo &ldquo不吃了。
晚飯也不回來吃了。
&rdquo &ldquo先生要不要去看看貓兒再走？貓兒都放出來了，正找了避風的地方在曬太陽呢。
&rdquo &ldquo不了。
到晚上再看吧。
我要給它們帶點禮物來。
&rdquo &ldquo那我就調酒去了。
椰子汁得現弄，要花點工夫的。
&rdquo 你怎麼啦，怎麼不想去看看貓兒啊？&mdash&mdash他問自己。
回答是：我也不知道啊。
這個悶葫蘆把我自己也弄迷糊了。
倒真是個新問題。
寶伊西一直緊釘着他，看到主子又要走，不免有點不安，不過因為看到沒有大包小包，所以也并不恐慌。
&ldquo我那也許都是為了你呢，寶寶，&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放心好了。
我到晚上會回來的，至多過了午夜吧。
估計回來也是累透了。
八成兒是筋疲力盡的了。
那時我們就在這兒清醒清醒自己的頭腦吧。
Vámosnosalimpiarlaescopeta.[西班牙語：我們不妨來擦擦獵槍。
]&rdquo 他走出了明亮的起坐間，他到現在還覺得這個長長的房間大得真夠瞧的。
下了石頭台階，來到戶外，在這古巴的冬日的早晨戶外更是一片明亮。
狗都上來圍在他的腳邊打轉，那條一臉苦相的獵狗也過來趴在他的跟前，耷拉着的腦袋晃個不停。
&ldquo看你這畜生多可憐、多苦惱啊，&rdquo他說着拍了拍那獵狗，那獵狗也對他直搖尾巴。
其他的那些雜種狗因為天冷風大，都顯得很精神，活蹦亂跳的。
庭院裡長着一棵木棉樹，樹上有幾根枯枝被風吹折了掉在台階上，還沒有人來收拾。
汽車司機特意作出一副哆哆嗦嗦的樣子，從車後走了出來，說：&ldquo你早，赫德森先生。
出海平安無事吧。
&rdquo &ldquo平安無事。
車也都好好的吧？&rdquo &ldquo全都照看得好好的。
&rdquo &ldquo我相信也錯不了，&rdquo托馬斯·赫德森用英語說。
這時候馬裡奧從屋裡出來，下了台階，到汽車跟前來了。
他是送酒來的：大号的酒杯裡酒色很深，帶點鐵鏽似的顔色，杯子外裹一張軟木薄片作杯墊，跟杯口相距不到半英寸。
托馬斯·赫德森見他來了，就對他說：&ldquo去找一件毛衣讓佩德羅穿上。
要前面有紐扣的。
到湯姆先生的衣服裡去找好了。
這台階上的斷樹枝也得找人打掃一下了。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把酒交給司機拿着，自己俯下身去跟狗親熱。
寶伊西坐在台階上看，一副不屑的樣子。
狗中有隻&ldquo小黑妞&rdquo，那是一條小母狗，本來是一身黑毛，因為上了年紀，毛已經在漸漸灰白了，尾巴倒卷在背上，玩得起勁的時候那細腿小腳簡直都會閃閃發亮，嘴像獵狐犬那麼尖，一雙眼睛含着深情、透着靈性。
這條狗是他一天晚上在一個酒吧裡發現的。
他看見它老是跟着人家出去，就問掌櫃的這狗是什麼種。
&ldquo古巴種呗，&rdquo掌櫃的說。
&ldquo在這兒已經四天啦。
誰出去它都要跟着出去，可是人家都把車門一關，沒有一個肯要它的。
&rdquo 結果就把它帶回了自己的莊園，到了莊園裡它兩年都沒有發情，托馬斯·赫德森還當是狗老了，不能生育了。
誰知有一天，它遇上了一頭警犬，兩下鬧得不可開交，弄得他不能不把它救出來，這樣它就生下了一窩警犬崽子，以後又有鬥犬崽子，獵狗崽子，還有一頭來曆不明的崽子可好看了，遍體鮮紅，看來其老子大概是頭愛爾蘭種的塞特狗，可是胸部肩部卻又是鬥犬的模樣，尾巴倒卷在背上，跟&ldquo小黑妞&rdquo一般無二。
此刻它的兒女就都圍在它的身邊，它自己卻又懷上崽子了。
&ldquo這回又是誰家的種啦？&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司機。
&ldquo這倒不知道。
&rdquo 馬裡奧拿來毛衣給了司機，司機脫下散了線的号衣把毛衣穿上。
還是馬裡奧了解情況：&ldquo這回當老子的是村裡那條愛打架的狗。
&rdquo &ldquo好吧，再見了，狗兒們，&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再見啦，寶寶。
&rdquo寶伊西早就跳跳蹦蹦下了台階，穿過狗群，跑到車子跟前來了。
托馬斯·赫德森拿着外墊軟木的酒杯，坐在車裡，探身到窗外，撫了撫寶伊西，寶伊西後腿一豎直起了身子，伸過頭來碰碰他的手。
&ldquo别擔心，寶寶。
我會回來的。
&rdquo &ldquo可憐的寶伊西啊，&rdquo馬裡奧說。
他抱起貓兒摟在懷裡，貓兒目送汽車一拐彎，繞過花壇，順着到處是坑坑和溝溝的車道駛去，不一會兒就下了道坡，加以前面又有高高的芒果樹擋住了視線，所以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于是馬裡奧就把貓兒抱到屋裡，放了下來，貓兒卻一縱身蹦上了窗台，兩眼還是直盯着那車道的下坡處&mdash&mdash再往前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馬裡奧過來撫撫它，可是那貓兒卻就是定不下心來。
&ldquo可憐的寶伊西啊，&rdquo那個高個兒黑人聽差說。
&ldquo多可憐的寶伊西啊。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的車子順着車道開到了大門口，司機跳下車來，解開了門上的鐵鍊，又回到車上，把車開出了大門。
這時街上正好有一個黑人小夥子走來，司機就向他喊一聲，讓他把大門關上。
那小夥子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ldquo他是馬裡奧的一個兄弟。
&rdquo &ldquo我知道的，&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車子穿過村裡邋邋遢遢的小路，轉到了中央公路上。
一路駛去，經過了村裡的許多人家，還經過了兩家雜貨店，雜貨店都店門大開，把賣酒櫃台設在當街，櫃台上是一排排的瓶酒，兩側則是擺滿了罐頭食品的貨架。
過了最後一個賣酒的店家，便是一棵奇大的西班牙月桂樹，撐開的枝丫把整個路面都罩在底下。
再往前就是石鋪的老公路，路到此便開始下坡。
下坡路有三英裡長，兩旁都是參天古樹。
路邊有幼兒園，有小農莊，也有大農莊。
大農莊裡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破落宅第都已化整為零，那高低起伏的舊日的牧場也已被街道分割開來。
街道都到野草深密的山坡下為止，因為天旱，那裡草也都黃了。
這個國家本來是一片蔥茏，如今四下裡唯一的綠意就隻剩河道一帶了，河邊的王棕高聳起灰色的樹幹，頂上的綠葉都被風吹得歪在一邊。
這場北風很幹燥，不但幹燥，而且既猛又冷。
前幾場北風早就把佛羅裡達海峽吹得寒氣襲人，這一場風又是沒有一滴雨也沒有一絲霧。
托馬斯·赫德森呷了一口冰涼的酒，細辨那味道，有新鮮的青酸橙汁，有淡淡的椰子汁，雖說是淡淡的，比起汽水來可還是要濃多了。
所加的金酒是地道的戈登金酒，酒味醇厚，所以一沾上舌頭頓覺精神一振，咽下去更是回味無窮。
更何況還加了苦味汁，把酒色染得那麼豔麗。
呷上一口這樣的酒，感覺之好真有如張着滿帆一路順風行船&mdash&mdash他心想。
真是好美酒！ 因為酒杯外墊着軟木，所以冰塊可以不緻很快融化，酒也不緻會走味。
他不舍得就喝完，便拿在手裡，浏覽浏覽車外的景色，車就要進城了。
&ldquo這是下坡，你幹嗎不&lsquo蹚&rsquo車呢，&lsquo蹚&rsquo車不是可以省些汽油？&rdquo &ldquo有你吩咐我&lsquo蹚&rsquo車就是，&rdquo司機說。
&ldquo不過這汽油是公家開銷的。
&rdquo &ldquo你就練練也好嘛，&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趕明兒公家不開銷了，要自己掏錢買汽油了，你這&lsquo蹚&rsquo車的本事不就用上了嗎？&rdquo 這時車子已經到了平地上，左手裡一大片盡是花農的園圃，右邊一帶則都是住的編籃子的工匠。
&ldquo我得去請個編籃子的工匠了，起坐間裡那條大席子有幾處破了，得補一下。
&rdquo &ldquo是的，先生。
&rdquo &ldquo你有認識的工匠嗎？&rdquo &ldquo有的，先生。
&rdquo 對這司機托馬斯·赫德森本來就很不喜歡，因為這人往往報事不實，腦子又不開竅，卻一味自以為是，對汽車裡的機件一竅不通，卻又不好好保養，還要胡來，而且為人又總是很懶。
剛才因為不&ldquo蹚&rdquo車被說了兩句，他現在回話也簡短而生硬了。
不過盡管他有這許多缺點，開起車來他還是很有兩下子的，所謂有兩下子，也就是說古巴的交通好像得了神經官能症，簡直毫無章法，而他處身其間，開起車來卻能應付自如，反應靈敏極了。
而且這裡的一套規矩他熟，說起來還真少他不得呢。
&ldquo加上毛衣暖和了吧？&rdquo &ldquo是的，先生。
&rdquo 你這個混蛋！托馬斯·赫德森在心裡直罵。
你這副腔調再不改一改，看我不狠狠克你一頓！ &ldquo你家裡昨兒晚上很冷吧？&rdquo &ldquo夠嗆。
簡直horroroso[西班牙語：吓人。
]。
那個冷你是想象不出的，赫德森先生。
&rdquo 這下雙方算是和解了，這時候車子也過橋了。
當初就是在這橋上，發現了一個姑娘的軀體。
姑娘被她當警察的情人肢解成了六塊，用牛皮紙包了，分散扔在中央公路的沿路。
現在橋下的河道是幹的。
可是那天晚上河裡有水，天還下着雨，堵住的車輛排起了足有半英裡的長龍，駕車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這個出了驚天動地大事的現場。
第二天早上各報都在頭版刊出了死者軀幹的照片，有一家報紙的報道還說，這個姑娘肯定是個北美來的遊客，因為生活在熱帶的人到了這個年齡是不可能還這樣發育不全的。
托馬斯·赫德森也弄不懂他們怎麼連她的确切年齡都已經推斷出來了，因為死者的頭當時并沒有找到，那還要過一個時期才在一個叫巴塔瓦諾的漁港裡發現。
不過照報紙頭版刊出的軀幹照片來看，那模樣兒比起眼下殘存的一些第一流的希臘雕刻來也确實還差得遠。
但是她可終究不是個北美來的遊客；後來事實證明，凡是熱帶婦女發育成熟後具備的種種魅力她已經無不具備。
不過托馬斯·赫德森倒有好一陣子就隻能躲在莊園裡，不敢再在這一帶的路上露面了，因為誰要是讓人看見在路上跑，或者哪怕隻是加快點腳步走，就很可能會引來一批老百姓沖着你邊嚷邊追：&ldquo他往那邊跑啦！就是他！碎屍案的兇手就是他！&rdquo 過了橋，車子上坡，進了盧耶諾。
這時往左邊望去，便可瞥見個獨特的小山岡的身影。
托馬斯·赫德森每次見到這小山岡，就總會想起托萊多[西班牙中部一城市。
]。
不是艾爾·格列柯[艾爾·格列柯（1541&mdash1614）：西班牙畫家，畫風頗受風格主義影響，色彩明亮而偏冷。
]畫筆下的托萊多，而是站在城外山坡上實地見到的托萊多的一角。
車子爬上了最後一道坡，迎面出現的赫然就是那個小山岡，這不，又看得一清二楚了，這不是托萊多又是什麼。
可惜那隻是一會兒工夫的事，一轉眼路又下坡了，兩邊逼來的又都是古巴的景色了。
一路進城，就是這一段路叫他很不喜歡。
他帶着酒來，其實真正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要對付這一段路。
他想：我喝我的酒，就可以閉眼不看這一派貧困、這一派污穢了。
四百年厚積的塵土，娃娃們的鼻涕，破破碎碎的棕榈葉，洋鐵罐頭皮做的屋頂，害梅毒得不到治療落下的走路拖拖沓沓的毛病，年代久遠、污水橫流的小河，脖子脫毛、虱子累累的雞鴨，老大爺脖頸上的鱗癬，老奶奶身上的臭氣，還有那開得震天價響的收音機，這些就都可以扔得遠遠的了。
這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事。
按說我應該好好看看，想想能不能去幫上點什麼忙。
可是你卻隻管喝你的酒，就像以前人們怕暈過去就帶上嗅鹽一樣。
不，恐怕還不盡然&mdash&mdash他心裡想。
好像除了這一條，還有點賀加斯[威廉·賀加斯（1697&mdash1764）：英國油畫家、版畫家。
作品多揭露貴族階層的醜惡面目，而對下層人民則多表示同情。
]名畫《酒巷》裡人物喝酒的那種味道。
你之所以喝酒，還因為你骨子裡是不想去見上校&mdash&mdash他想。
你現在喝酒總有個緣故，或是有什麼事不樂意了，或是有什麼事心裡歡喜&mdash&mdash他想。
你這個家夥就是這樣！常常啥事也不幹，就知道喝酒。
今天不又要去喝上一大通了？ 他呷了一大口酒，嘴裡隻覺得好清涼，好爽口。
眼前的這段路上有有軌電車行駛，路況最惡劣了，隻要鐵路道口栅門一關，來往車輛馬上就頭銜尾、尾銜頭，排起一大串。
此刻被堵的汽車貨車就成了長龍，朝隊伍的前頭望去，對面的山坡上就是阿塔雷斯堡。
在他托馬斯·赫德森出生前四十年，克裡滕登上校率領的一支遠征軍兵敗巴伊阿·翁達，上校他們就是被押到這個堡壘來槍斃的，當時在這座山前被槍斃的美國志願兵共有一百二十二名。
再往遠處看，哈瓦那電力公司高高的煙囪裡冒出的煙一道道直上天空，年深月久的石子路面公路在高架橋下穿越而過，跟港灣的上遊段正好平行，港灣上遊的水污黑油膩，簡直跟油輪油艙裡泵出的艙底油腳差不多。
道口栅門開了，車流又動了，現在車到了這裡，北風再大也吹不到了。
木闆條碼頭上，那塗了木焦油的木樁旁停泊着一條條木殼船，這些可憐巴巴的雜牌軍就是所謂的戰時商船隊了。
海灣裡的垢膩浮沫附着船身蕩漾，那顔色比木樁上塗的木焦油還黑，那氣味比陰溝裡積久的污水還臭。
他認得出來，這裡邊有好幾條船是他熟悉的。
有一條三桅老帆船，船身很大，居然還曾引得敵人的潛艇來打它的主意，給了它一炮彈。
船上裝來的是木材，回頭要裝食糖運出去。
那挨過炮彈的地方雖然已經修好補好，托馬斯·赫德森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還記得自己的船當時也在海上，靠過去看時，隻見甲闆上打死的，還活着的，都是華人。
咦，你不是說好今天不去想海上的事了嗎？ 這條船我還是得看看的&mdash&mdash他對自己說。
船上的人比起我們剛才路過的那些地方的居民來，畢竟還要強得多呢。
這個藏污納垢了三四百年的港灣也畢竟不是海上。
而且這個港灣靠出口的那一段還是不壞的。
就是卡薩布蘭卡[卡薩布蘭卡在西班牙語中是&ldquo白房子&rdquo的意思。
以此命名的地方很多。
這裡是指哈瓦那附近的一個地區。
前文提到的&ldquo海港那頭的白色的一片，即城市的又一翼&rdquo，可能就是指那裡。
]那一段也不能算太差。
在這個港灣裡你還度過了幾個月白風清之夜呢，你難道忘了？ &ldquo你瞧瞧，&rdquo他說。
司機見他探頭在看，就要把車停下。
可是他卻讓司機隻管往前開：&ldquo直開大使館。
&rdquo 他剛才在看的是一對老夫婦。
老夫婦住在一間用木闆和棕榈葉搭成的披屋裡，披屋是借一堵牆搭起來的，牆的一邊是火車軌道，另一邊是電力公司的堆煤場，從港口卸下的煤都堆放在那兒。
由于卸載機卸煤都得從牆頭上過，因此牆上黑乎乎的盡是煤屑，而且那牆跟鐵路路基相距還不足四英尺。
披屋的坡頂很陡，所以這麼點地方睡兩個人實在很勉強。
車過時那老夫婦倆正坐在門口，在用一個鐵皮罐頭煮咖啡。
他們是黑人，弄得很髒，因為年紀大了，再加污垢也積得厚了，所以身上都是鱗皮屑，蔽體的所謂衣服也都是用裝食糖的舊麻袋做的。
看他們的年紀實在是很不小了。
可是他看來看去，卻怎麼也看不到那條狗。
&ldquoYelperro?[西班牙語：狗呢？]&rdquo他就問司機。
&ldquo我已經有好久沒看到了。
&rdquo 他們常來常往，打這對老夫婦的家門前過算來已有幾年了。
一次那個姑娘（昨天晚上看的信就是她寫來的）忽然激動起來，說是每次從這個披屋前過，總覺得自己問心有愧。
&ldquo那你為什麼不替他們想想辦法呢？&rdquo他當時就問她。
&ldquo你老說這不像話，筆下寫起這&lsquo不像話&rsquo來更是警句連篇，可你為什麼就不拿出點行動來呢？&rdquo 這話可惹得姑娘生了氣，她馬上把車一停，跳下車來，跑到披屋跟前，給了那老婆子二十塊錢，讓她去找間好些的房子住，去買點東西來吃。
&ldquo是了，小姐，&rdquo老婆子說。
&ldquo你的心真好。
&rdquo 過些時候經過那兒一看，老夫婦倆還是住在老地方，見了他們快樂得直揮手。
老夫婦倆買來了一條狗。
那可是一條白毛狗，個頭很小，毛是卷的。
托馬斯·赫德森心想：這樣的狗，恐怕原本不見得是養了來跟煤屑打交道的吧。
&ldquo你看他們的狗會上哪兒去了呢？&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司機。
&ldquo大概死了吧。
他們沒有東西吃哪。
&rdquo &ldquo我們還得給他們弄一條狗，&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披屋已經落在後面很遠了，車子往前開去，如今左邊是一道刷成泥土色的牆，這就是古巴軍隊的參謀總部。
在門口站崗的是個帶些白人血統的古巴士兵，懶散的姿勢中含着幾分得意，一身卡其軍裝早已被他老婆洗得褪了顔色，頭上的作戰帽戴得比史迪威将軍[史迪威（1883&mdash1946）：二次大戰時期的美國著名陸軍将領。
]還端正三分，一支&ldquo斯普林菲爾德造&rdquo[美國馬薩諸塞州斯普林菲爾德兵工廠制造的步槍。
]寫寫意意斜挎在肩上，軍裝卻掩不住肩上那瘦嶙嶙的骨頭。
他漫不經心地對汽車瞅了一眼。
托馬斯·赫德森看得出他站在北風裡是很冷的。
我看他要是能在管區裡巡邏巡邏的話，就不會那麼冷了&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不過他要是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不要白白浪費精力，一會兒太陽也就能照到他身上，曬到了太陽就暖和了。
看這小夥子還這麼瘦，大概當兵還沒多久吧&mdash&mdash他想。
到了來年春天，要是我們那時還打這裡經過，我恐怕就要認不出他了。
那&ldquo斯普林菲爾德造&rdquo一定是夠重的，也真難為他了。
可惜他站崗不能用一支輕一點的塑料槍，哪裡像眼下的鬥牛士，用摩萊塔[挂在木杆上的紅布。
]逗牛的時候手裡拿的是木劍，手腕子就可以省勁多了。
&ldquo不是說貝尼特斯将軍要率領一個師去歐洲參戰嗎，現在情況怎麼樣啦？&rdquo他問司機。
&ldquo那個師到底開拔了沒有？&rdquo &ldquoTodavíano,[西班牙語：還沒有。
]&rdquo司機說。
&ldquo還沒有。
不過将軍現在正在學騎摩托車，練得可勤了。
每天一清早就在馬裡孔路[哈瓦那沿海的一條路。
]上練。
&rdquo &ldquo這麼說那一定是個摩托化師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從參謀部出來的人，不管是士兵還是軍官，人人都帶着個袋袋，那袋袋裡是什麼？&rdquo &ldquo大米呀，&rdquo司機說。
&ldquo剛到了一批大米。
&rdquo &ldquo大米現在不容易弄到？&rdquo &ldquo哪兒弄得到呵。
做夢呢！&rdquo &ldquo那你呢，現在的夥食差嗎？&rdquo &ldquo差勁極了。
&rdquo &ldquo怎麼？你是在我家裡吃飯的呀。
東西的價錢漲得再高，我也都照買不誤，又有哪一樣少了你呀？&rdquo &ldquo我是說在家裡吃飯就不行了。
&rdquo &ldquo你又有什麼時候在家裡吃飯啦？&rdquo &ldquo星期天。
&rdquo &ldquo看來我也得給你買一條狗了，&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狗我們倒是有一條的，&rdquo司機說。
&ldquo我們那條狗可真是又漂亮，又機靈。
它可愛我了，在它的眼裡這天底下就是什麼也比不上我。
我到哪兒它都非得跟着我不可。
可赫德森先生呀，你是要什麼有什麼的，這戰争給古巴人民帶來的苦難，你是無法理解，也體會不到的。
&rdquo &ldquo一定有很多人在挨餓吧。
&rdquo &ldquo這個情況你是無法理解的。
&rdquo 是的，我是無法理解&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無法理解在這個國家裡怎麼也會有人挨餓。
可你呢，你這個王八蛋，照你這樣，對汽車裡的機件也不好好保養，你是隻有吃粒槍子兒的份兒，還管你的飯呢。
我真是巴不得把你一槍崩了。
不過他嘴裡說的卻是：&ldquo我可以去想想辦法，也給你家裡弄點大米。
&rdquo &ldquo那就多謝你了。
我們古巴人眼下生活的那個困難，你是怎麼也想象不出的。
&rdquo &ldquo一定是夠嗆的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可惜我不能帶你出海，不然也好放你幾天假，讓你休息休息。
&rdquo &ldquo海上一定也是挺艱苦的吧。
&rdquo &ldquo就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有時候挺艱苦，即使像今天這樣的天氣也不見得就會讓你舒坦。
&rdquo &ldquo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
&rdquo &ldquo該我背的十字架我自己來背好了，可我看有些人背十字架都是活該，我管他們個屁。
&rdquo &ldquo我們看待問題還是得冷靜些，耐心些，赫德森先生。
&rdquo &ldquoMuchasgracias,[西班牙語：多謝（你的好意勸導）。
]&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車子這時已經拐到了聖伊西德羅街上，這裡已經過了火車總站，對面就是&ldquo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rdquo[英國的一家輪船公司。
]碼頭的大門。
以前邁阿密和基韋斯特來的船隻都是在這兒停靠的，泛美航空公司原先使用老式飛剪型水上飛機[一種巨型船身式水上飛機。
]時，也把終點站設在這裡。
眼下&ldquo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rdquo的船隻都已被美國海軍征用，泛美公司也已改飛DC-2和DC-3，都在&ldquo放牛人牧場&rdquo機場起降了，所以這裡的碼頭已經關閉，當初飛剪型水上飛機的停泊處，停泊的是海岸警衛隊和古巴海軍的獵潛艇了。
托馬斯·赫德森對哈瓦那的這一帶地方印象最深刻了，而且也很早就熟悉了。
他現在所喜歡的一些地方，當年可隻是去馬坦薩斯[哈瓦那以東的一個城市。
]的一條通路：過了一片灰不溜秋的鎮市，便到了阿塔雷斯堡，又過了一個他連名字也說不上的郊區，便上了一條磚鋪的路，沿路有一連串的小鎮。
車子在一連串的小鎮裡飛馳而過。
也根本記不清這個鎮那個鎮。
哈瓦那這一帶的酒吧包括下等酒吧，他也無一不熟悉，聖伊西德羅街本來就是碼頭區繁華一時的窯子街。
如今街上早已冷落，再也找不到一家妓院了。
自從當初當局取締了妓院，把所有的妓女都遣返歐洲以來，這條街就一直冷落到現在。
當初的大遣返盛況，跟維爾弗朗施[法國東南部一個地中海港口，在尼斯以東。
]那邊的情景正好相反。
在那個地中海港口裡，每當美國船離港時，揮手送行的都是清一色的女性。
而這邊滿載&ldquo姑娘們&rdquo的法國輪船駛離哈瓦那時，港裡港外人山人海，岸上、碼頭上、防波堤上，揮手告别的就都是男人了。
不光男人相送，還有女人租了遊艇，借了賣雜貨的小艇，圍着輪船，護送出港。
回想起來，那個場面真是傷感之至，不過也有很多人認為此事可笑已極。
為什麼送妓女就可笑了？他怎麼也想不通。
不過遣送妓女，應該說還是挺滑稽的。
總之輪船開走以後，傷心的人不在少數，聖伊西德羅街也就從此再沒有恢複過元氣。
盡管這條街上現在冷冷清清，簡直看不到一個白人（男的女的都看不到了），就是偶爾有一兩個也無非是些開卡車的，推送貨車的，但是他卻自己有數：隻要一提這條街的名字，他至今還會怦然心動。
哈瓦那還有的是風流街巷，不過那種地方住的就都是清一色的黑人了，有些街巷、有些地區還是鬧得蠻兇的哩，比如有條叫耶稣和馬利亞街的就是，離這兒也才一點兒路。
但是聖伊西德羅街這一帶，自從沒有了妓女以後就始終是那麼冷落。
車子再往前開，就進了真正的所謂碼頭區，停泊在這兒的有去雷格拉[哈瓦那郊區的一個市鎮。
那一帶有很多食糖和煙草的倉庫。
]的渡輪，有在沿海一帶航行的帆船。
港灣裡海水是褐赤赤的，浪頭還相當大，但是激蕩的浪尖上卻并沒有泛起一點白沫。
實在是那褐赤赤的海水顔色太深了。
不過看過了剛才港灣深處那髒得發黑的水情，覺得這裡褐赤赤的海水也還算是清澈明淨的。
朝對面望去，卡薩布蘭卡一帶的海灣因為上有山巒擋去了風，所以連浪花都沒有一朵，停泊在那兒的有好些小漁船，有古巴海軍的灰色炮艇，他知道他自己的船也就停靠在那兒，不過現在從這兒望去卻看不見。
隔着海灣，對面黃色的是古老的教堂，雷格拉的一帶房屋卻粉紅的，綠的，黃的都有，還可以看見貝洛特那邊煉油廠的貯油罐和煉油大煙囪，背後是一溜灰色的山巒，朝科希馬的方向逶迤而去。
&ldquo看見自己的船了嗎？&rdquo司機問。
&ldquo這兒是看不見的。
&rdquo 電力公司的煙囪雖然還在直冒煙，但是他們已經到了上風頭，所以隻覺得這裡的晨光也是那麼燦爛明淨，空氣也是那麼清新如洗，比起他高地上的莊園裡來也并不遜色。
碼頭上來往的人，個個都叫這北風吹得一副瑟縮之狀。
&ldquo我們先到佛羅裡迪塔去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司機說。
&ldquo再過四條馬路就到大使館了呀。
&rdquo &ldquo我知道。
可我說啦，我想先到佛羅裡迪塔去。
&rdquo &ldquo遵命就是。
&rdquo 車子于是就直入市區，到了市區裡覺得風也小了。
經過貨棧和商店時，托馬斯·赫德森感受到各色各樣的氣息就撲面而來，有堆着的整袋面粉的，有散落的面粉屑的，有新開的木闆貨箱的，有聞着比早上喝杯酒還夠刺激的現炒咖啡豆的，車子剛要向右一拐彎朝佛羅裡迪塔跟前靠去，卻又飄來了一股好聞的煙葉子香味，比剛才的種種味道都濃。
這條街也是他所欣賞的，不過他卻不喜歡在這條街上散步。
白天不行，因為人行道太窄，車輛行人太多。
晚上也不行，晚上車輛行人倒是沒了，可是咖啡豆也不炒了，店都打烊了，煙葉子的香味也聞不到了。
&ldquo還沒開門呢，&rdquo司機說。
那酒吧兩邊的鐵拉門果然都還關得嚴嚴的。
&ldquo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就走奧維斯波街去大使館吧。
&rdquo 這條街他倒是步行過千百回了，白天走過，晚上也走過。
在這條街上他是不大情願坐汽車的，因為坐汽車一轉眼就過去了，可是他現在沒有理由再耽擱了，他得彙報去。
他就喝幹了杯裡的酒，瞅瞅前方的車輛，瞅瞅人行道上的行人，瞅瞅南北向街道上的過路車輛，卻就是不看這條街，準備留待以後步行的時候再細看。
車子到大使館兼領事館的大樓前停了下來，他便走了進去。
來客進館，都得在一張桌子上填寫姓名、住址和來訪事由。
那管事的是個陰着臉兒的辦事員，兩道眉毛是修過的，兩撇小胡子蓋過了上嘴唇那下撇的兩角。
他擡頭看了看，推過一張登記表來。
托馬斯·赫德森卻一眼也沒瞧，就管自跨進了電梯。
那辦事員聳聳肩膀，用手理了理他的眉毛。
他這個舉動也許是太做作了點。
不過理一理總比毛茸茸、蓬松松的整潔些、好看些吧，再說跟他的小胡子也的确更相配了。
他相信他那樣細細的兩撇小胡子該說是小胡子裡最細的了，再細就不成其為小胡子了。
埃洛·弗林[埃洛·弗林（1905&mdash1959）：好萊塢電影演員，以演武打片出名。
]的小胡子都沒有那樣細，平喬·古蒂埃雷斯，霍爾赫·内格雷特也都不在話下。
就算小胡子細了點兒，赫德森這王八蛋也不該這樣大大咧咧直闖進去，對他睬也不睬呀。
&ldquo你們這裡現在怎麼都弄些亂七八糟的&lsquo相公&rsquo來看門啦？&rdquo他問那個開電梯的。
&ldquo你叫他&lsquo相公&rsquo還擡舉了他呢。
簡直是草包一個。
&rdquo &ldquo這裡一切都好嗎？&rdquo &ldquo好。
挺好的。
還跟往常一樣過日子。
&rdquo 他乘到四樓，出了電梯，順着過道走去。
一排有三扇門，他走中間一扇門進去，問值班的那個海軍陸戰隊準尉，上校在不在。
&ldquo他今天早上坐飛機到關塔那摩[關塔那摩是古巴島東南的一個港灣。
這裡指該處的美國海軍基地。
]去了。
&rdquo &ldquo幾時回來？&rdquo &ldquo他說可能還要去一趟海地。
&rdquo &ldquo可留下了什麼給我？&rdquo &ldquo沒有向我交代過。
&rdquo &ldquo給我留了什麼口信嗎？&rdquo &ldquo他說讓你稍等。
&rdquo &ldquo他情緒可好？&rdquo &ldquo糟透了。
&rdquo &ldquo臉色呢？&rdquo &ldquo可難看了。
&rdquo &ldquo是不是生了我的氣？&rdquo &ldquo不像吧。
他就關照讓你稍等。
&rdquo &ldquo是不是還有什麼應該讓我知道的？&rdquo &ldquo倒不清楚。
你估計有？&rdquo &ldquo得了。
不說了。
&rdquo &ldquo好吧。
你這話我聽得也實在有些不明不白。
反正你也不是部隊裡的人，也不替他當差。
你去出你的海吧。
我也不來管你的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何必生氣呢。
&rdquo &ldquo你還住在鄉下嗎？&rdquo &ldquo是的。
不過今天白天晚上我都在城裡。
&rdquo &ldquo他今天白天回不來，晚上也回不來。
我等他來了，就打電話到鄉下通知你。
&rdquo &ldquo他真的沒有生我的氣？&rdquo &ldquo的的确确沒有生你的氣。
你這是怎麼啦？莫非你心裡有什麼鬼？&rdquo &ldquo沒有的事。
别人有誰生我的氣嗎？&rdquo &ldquo據我所知，連海軍上将也沒有生你的氣。
快去吧，代我痛痛快快喝兩杯。
&rdquo &ldquo我先得自己痛痛快快喝兩杯。
&rdquo &ldquo别忘了也要代我喝哪。
&rdquo &ldquo怎麼啦？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喝得爛醉的嗎？&rdquo &ldquo還嫌不過瘾哪。
亨德森幹得還可以嗎？&rdquo &ldquo還可以。
你問這個幹什麼？&rdquo &ldquo不幹什麼。
&rdquo &ldquo到底幹什麼？&rdquo &ldquo是不幹什麼。
随便問問。
有意見嗎？&rdquo &ldquo我們是不會到處提意見的。
&rdquo &ldquo有器量，不愧是個當頭頭的。
&rdquo &ldquo我們要幹就正兒八經去告你的狀。
&rdquo &ldquo你告不了。
你是個老百姓。
&rdquo &ldquo見你的鬼去。
&rdquo &ldquo用不着去了。
我這就已經見到了。
&rdquo &ldquo等他一到，你就打電話通知我。
别忘了代我向上校緻意，向他報告我已經來過了。
&rdquo &ldquo是，長官。
&rdquo &ldquo加上這個&lsquo長官&rsquo幹什麼？&rdquo &ldquo跟你客氣呀。
&rdquo &ldquo再見了，霍林斯先生。
&rdquo &ldquo再見了，赫德森先生。
不過我還有句話：你手下的人可不能讓他們走得太散了，需要的時候要能招之即來才好。
&rdquo &ldquo多謝你了，霍林斯先生。
&rdquo 過道的那頭，正好有個他認識的海軍少校從譯電室裡出來。
這人就愛打高爾夫，而且又常去海曼尼塔斯海灘，所以臉兒曬得黑黑的。
看上去很健壯，有什麼不愉快也從不形之于色。
他年紀還輕，對遠東方面的事務十分在行。
當初他在馬尼拉開了一家汽車經銷行，在香港還設了個分行，托馬斯·赫德森在那時就認識他了。
他會講他加祿語[菲律賓的一個語種，現已被定為該國國語。
]，還會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
西班牙語自然也不在話下。
因此他就給派到哈瓦那來了。
&ldquo嗨，湯米，&rdquo他說。
&ldquo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天夜裡。
&rdquo &ldquo路好走嗎？&rdquo &ldquo相當差勁。
&rdquo &ldquo你那輛要命的車子總有一天會翻車完事。
&rdquo &ldquo我開車可把細着哩。
&rdquo &ldquo你開車倒是向來把細的，&rdquo海軍少校說。
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阿徹。
他把托馬斯·赫德森的肩膀用手一摟。
&ldquo讓我來碰碰你。
&rdquo &ldquo這是幹什麼？&rdquo &ldquo讓我高興高興呗。
碰碰你我就感到高興。
&rdquo &ldquo你最近去和平飯館吃過飯嗎？&rdquo &ldquo好兩個星期沒去了。
一塊兒去好嗎？&rdquo &ldquo随你說個時間。
&rdquo &ldquo今天午飯我抽不出空，我們就晚上去吃吧。
你今天晚上有飯局嗎？&rdquo &ldquo沒有。
吃過了晚飯還有點事。
&rdquo &ldquo我吃過了晚飯也有事。
那我在哪兒跟你碰頭呢？在佛羅裡迪塔好嗎？&rdquo &ldquo你就在他們臨打烊的時候來好了。
&rdquo &ldquo好。
我吃過了晚飯還得回這兒來呢。
所以我們是不好喝得太多的。
&rdquo &ldquo你們這班家夥總不至于現在還要加夜班吧。
&rdquo &ldquo我就得加夜班，&rdquo阿徹說。
&ldquo這種做法，真是不得人心。
&rdquo &ldquo能碰到你我真是怪高興的，弗雷迪先生，&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見了你我也開心起來了。
&rdquo &ldquo不見得吧，&rdquo弗雷德·阿徹說。
&ldquo你本來就沒少開心。
&rdquo &ldquo你是說我本來就一直很開心？&rdquo &ldquo你是本來就一直很開心。
這次開心過了下次又開心了，下次開心過了再下次又開心了，沒有個完。
&rdquo &ldquo可也沒有開心到怎麼樣啊。
&rdquo &ldquo何必一定要開心到怎麼樣呢，老兄。
反正你已經很開心就是了。
&rdquo &ldquo改天你就把這個意思寫成文字給我做座右銘，弗雷迪。
我倒希望能每天清早念一遍。
&rdquo &ldquo你那條船碰到過什麼頭痛事沒有？&rdquo &ldquo沒有。
再頭痛也大不了就是三萬五千來塊錢的破船一條徹底報銷，這個數字我是簽了
&rdquo &ldquo我們再來一客雜魚湯[又叫普羅旺斯魚湯，用幾種魚、蛤加蔬菜烹調而成。
]怎麼樣？&rdquo &ldquo來兩道湯？&rdquo &ldquo我餓得慌哪。
再說今天不嘗的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來品嘗呢。
&rdquo &ldquo我就料到你是餓得慌了。
那好。
我們就來一客雜魚湯，再來一客烤裡脊牛排，要烤得絕嫩的。
我就索性來把你喂個飽，你這個家夥。
&rdquo &ldquo你下一步打算如何？&rdquo &ldquo應該問的是你：你下一步打算如何？你到底愛她不愛？&rdquo &ldquo不愛。
&rdquo &ldquo那就好辦多了。
你最好還是趕快一走了之。
走了就好辦多了。
&rdquo &ldquo我還約好了要跟他們一塊兒去釣釣魚呢。
&rdquo &ldquo怎麼不去打獵呢，打獵才有點兒意思，&rdquo男爵說。
&ldquo釣魚一點也不熱鬧，怪沒趣的，再說她也不應該欺騙自己的丈夫。
&rdquo &ldquo他一定都知道了。
&rdquo &ldquo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愛上了你。
你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你幹啥人家也不好說你怎麼樣。
可是她欺騙丈夫就不應該了。
你是不想跟她結婚的吧？&rdquo &ldquo不想。
&rdquo &ldquo她反正也不可能跟你結婚，所以你要是并不愛她，又何必把她的丈夫弄得很不愉快呢？&rdquo &ldquo我不愛她。
這一點我現在很明确了。
&rdquo &ldquo那我認為你就應該走。
&rdquo &ldquo這沒問題，我也覺得我應該走。
&rdquo &ldquo你同意就好。
可你倒是老實告訴我，你覺得她人怎麼樣？&rdquo &ldquo人倒是挺好的。
&rdquo &ldquo别說傻話了。
她的媽媽我認識。
你要是認識她媽媽就好了。
&rdquo &ldquo遺憾的是我并不認識。
&rdquo &ldquo你應該認識。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會跟這樣無聊透頂的娘們搭上的。
總不見得是你畫畫什麼的需要這樣的女人吧？&rdquo &ldquo哪兒的話呢。
才不是那麼回事。
我非常喜歡她，到現在還很喜歡她。
不過我并沒有愛上她，事情也真複雜得很哪。
&rdquo &ldquo你同意我的意見就好。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兒呢？&rdquo &ldquo我們還隻剛從非洲出來呢。
&rdquo &ldquo是啊。
你何不到古巴去住一陣呢？要不，去巴哈馬也行。
我要是能從國内弄到點錢的話，倒也願意奉陪。
&rdquo &ldquo你估計能從國内弄到點錢嗎？&rdquo &ldquo不大可能。
&rdquo &ldquo我想我還是就在巴黎住一陣吧。
我已經有好久沒有在大城市裡住了。
&rdquo &ldquo巴黎算不得大城市。
倫敦才有資格叫大城市。
&rdquo &ldquo我很想去看看巴黎有些什麼新花樣。
&rdquo &ldquo那我倒可以給你講講。
&rdquo &ldquo不，我是想去看看畫，會會老朋友，再到&lsquo六日賽車館&rsquo[&ldquo六日賽車館&rdquo是個騎自行車作耐力比賽的體育館。
因為要連續比賽六天，所以稱為&ldquo六日賽車館&rdquo。
]、奧特伊、昂冉[奧特伊已見前注。
昂冉：位于巴黎北邊，昂冉湖畔，以礦泉浴場聞名，當地也有個賽馬場。
]、勒特朗布萊[勒特朗布萊是馬恩河畔的一個遊樂勝地，那裡的賽馬場有頗為悠久的曆史。
]這些地方去轉轉。
你也去住一陣可不是好？&rdquo &ldquo我不喜歡賽馬，也沒有錢去賭。
&rdquo 還盡想這些做什麼？他的心思又收了回來。
男爵已經死了，巴黎早落在德國鬼子的手裡了，公主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他想：他沒有骨血可當皇族了，自己的血要跟皇家有點關系的話，除非是将來參觀白金漢宮的時候正好碰上鼻出血，弄幾滴鼻血灑在宮裡吧，這種可能性看來是幾乎不存在的。
他當下打定了主意，要是過二十分鐘那班仆人還一個不來的話，他隻好自己到村子裡去買些雞蛋、買些面包來吃了。
在自己的家裡居然也會挨餓，這不是見了鬼麼？&mdash&mdash他心裡想。
可是自己實在太累了，到村子裡走一趟都有點犯難。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廚房裡有個人聲，于是就揿了揿裝在大桌子下面的電鈴，聽見廚房裡嗡嗡響了兩下。
進來的是他屋裡的二聽差，一副詭秘、機靈、熬慣了日子的樣子，略帶點兒娘娘腔，卻又頗有聖塞巴斯蒂安[早期的基督徒、殉道者。
]之風。
二聽差進來問：&ldquo先生按鈴了？&rdquo &ldquo不是按鈴難道是敲鐘？馬裡奧哪兒去啦？&rdquo &ldquo取郵件去了。
&rdquo &ldquo貓兒可好？&rdquo &ldquo都很好。
沒什麼情況。
就是&lsquo大山羊&rsquo跟埃爾高多[西班牙語：胖子。
]打過一架，有點傷我們也都給處理了。
&rdquo &ldquo寶伊西像是瘦了。
&rdquo &ldquo它晚上老是出去。
&rdquo &ldquo&lsquo公主&rsquo怎麼樣？&rdquo &ldquo前些時情緒不大好。
這兩天胃口又很不錯了。
&rdquo &ldquo肉食弄得到嗎？&rdquo &ldquo我們是從科托羅那裡弄來的。
&rdquo &ldquo狗還好嗎？&rdquo &ldquo都很好。
就是&lsquo小黑妞&rsquo又懷上崽子了。
&rdquo &ldquo你就不能把它關在屋裡别放它出去嗎？&rdquo &ldquo關了，可它還是逃了出去。
&rdquo &ldquo其他還有什麼事嗎？&rdquo &ldquo沒有了。
先生這次出海順利嗎？&rdquo &ldquo沒事兒。
&rdquo 他跟這個聽差總是一說話就來氣，很不耐煩。
以前也曾兩次打發他走，可兩次都是聽差的父親來一再求情，才又重新留下了。
正說着話兒，大聽差馬裡奧帶着報紙信件來了。
他一進來就是滿面的笑，那張黑黑的臉顯得那麼快活，那麼和藹可親。
&ldquo出海順利嗎？&rdquo &ldquo臨了有點風浪。
&rdquo &ldquoFigúrate.[西班牙語，即&ldquo你想呀&rdquo之意。
]你想呀，這北風刮得有多猛呵。
你吃過了點什麼沒有？&rdquo &ldquo沒東西吃哪。
&rdquo &ldquo雞蛋、牛奶、面包，我都帶來了。
Tú[西班牙語：喂，你。
]，&rdquo他吩咐二聽差說，&ldquo快去給先生做早飯。
雞蛋怎麼個吃法？&rdquo &ldquo還照老樣子。
&rdquo &ldquoLoshuevoscomosiempre[西班牙語：雞蛋還是老樣子吃法。
]，&rdquo馬裡奧說。
&ldquo寶伊西去接你了沒有？&rdquo &ldquo去接了。
&rdquo &ldquo這回你一走，它真是傷心透了。
比以前哪回都要傷心。
&rdquo &ldquo别的貓兒呢？&rdquo &ldquo隻有&lsquo大山羊&rsquo和&lsquo胖子&rsquo狠命打過一架。
&rdquo貓的名字他都用英語說，覺得相當得意。
&ldquo&lsquo公主&rsquo的情緒不大好。
不過也沒什麼要緊。
&rdquo &ldquoYtú？[西班牙語：那你呢？]&rdquo &ldquo我嗎？&rdquo他腼腆一笑，很開心的樣子。
&ldquo好得很。
多謝你啦。
&rdquo &ldquo家裡人呢？&rdquo &ldquo也都好得很，謝謝你。
爸爸又上工去了。
&rdquo &ldquo那好，我真為他高興。
&rdquo &ldquo他也高興極了。
昨兒晚上沒有客人在這兒過夜嗎？&rdquo &ldquo沒有。
他們都進城去了。
&rdquo &ldquo準是都累壞了。
&rdquo &ldquo就是。
&rdquo &ldquo你有好幾個朋友來過電話。
我把名字都記下了，但願你還認得出來。
英語裡的姓名我不會拼哪。
&rdquo &ldquo隻要照音記下來就可以了。
&rdquo &ldquo可你念起來跟我念起來不一樣啊。
&rdquo &ldquo上校有電話來嗎？&rdquo &ldquo沒有，先生。
&rdquo &ldquo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給貓兒喝的牛奶也請一塊兒送來。
&rdquo &ldquo端到飯廳裡，還是送到這兒來？&rdquo &ldquo威士忌送到這兒來。
貓兒的牛奶就放在飯廳裡吧。
&rdquo &ldquo即刻就到，&rdquo馬裡奧說。
他到廚房裡調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拿來。
&ldquo我看是夠濃的啦，&rdquo他說。
托馬斯·赫德森心裡想：我是這就刮臉呢，還是等吃過了早飯再刮？應該先刮。
我要威士忌不就是為了要刮臉嗎，好邊喝邊刮。
好吧，那就到浴間裡去刮吧。
可是心裡又不大願意：多讨厭！不，不能嫌讨厭，還是到浴間裡去刮吧。
刮了就能精神一爽，你吃過了早飯還得到城裡去呢。
他就一邊刮臉一邊喝酒，肥皂塗了一半呷一口，塗完了肥皂再呷一口，第二次塗肥皂又呷一口。
腮幫子上，下巴上，脖子上，都積起了兩個星期的硬胡子，為了要刮幹淨一連換了三次刀片。
寶伊西走來走去，在看他刮臉，還不時在他的腿上挨挨擦擦。
冷不丁它卻一個猛竄，沖出了房去，托馬斯·赫德森知道它準是聽見牛奶碗放在飯廳花磚地上的聲音了。
這聲響他卻一點也沒有聽見，也沒有聽見聽差叫過貓，可是寶伊西就聽見了。
托馬斯·赫德森刮完了胡子，在右手的掌心裡滿滿地倒上了酒，往臉上一抹。
在古巴，這種九十度的上等純酒精便宜得就像在美國買最低級的外用酒精一樣。
面皮一接觸到酒，感到涼飕飕的一陣刺激，刀片刮過後的那種疼痛的感覺頓時都消失了。
他心想：糖我不吃，煙我也不抽，但是這個國家還釀制出了好酒，倒真能給我無窮的樂趣。
因為房子的四周是石鋪的庭院，所以浴間的玻璃窗下半部是塗了漆的，但是窗子的上半部全是明淨的玻璃，所以他看得見棕榈樹的葉片在大風中猛烈搖晃。
這風刮得比我估計的還猛呢。
按說已經刮了這麼久了，也差不多該是轉向減弱的時候了。
可是事情也難說哪。
那還得看風向轉了東北以後，這風刮得還猛不猛。
幾個鐘頭沒有去想大海了，真是好開心。
他想：還是這樣好。
壓根兒别去想大海，管它海上怎麼了，海下怎麼了，隻要跟大海沾上點邊的，什麼都别去想。
甚至連這些不該想，那些不該想都别去想。
壓根兒什麼都别去想。
大海，就由它去算了。
别的事情也一樣&mdash&mdash他心想。
也都丢遠點吧。
&ldquo先生早飯在哪兒用？&rdquo馬裡奧問。
&ldquo哪兒都行，隻要跟那puta[西班牙語：臭婊子。
]大海離遠點兒。
&rdquo &ldquo在起坐間裡，還是在先生的卧室裡？&rdquo &ldquo就在卧室裡吧。
把柳條椅子拉出來，早飯就擺在旁邊的桌子上好了。
&rdquo 他喝了熱茶，吃了一個煎雞蛋，加幾片塗橘子醬的烤面包。
&ldquo沒有水果嗎？&rdquo &ldquo隻有香蕉。
&rdquo &ldquo拿幾個來。
&rdquo &ldquo喝了酒吃香蕉行嗎？&rdquo &ldquo那是迷信。
&rdquo &ldquo可就在你出海的那陣子，村裡有個人又吃香蕉又喝朗姆酒，結果就死了。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這個酒鬼不是喝多了朗姆酒而死的呢，吃香蕉或許隻是碰巧吧？&rdquo &ldquo不會的，先生。
這人吃了很多很多香蕉，隻喝了一丁點兒朗姆酒，就突然死了。
香蕉都是他自己園子裡采下來的。
他就住在村後的小山岡上，是在七路公共汽車上工作的。
&rdquo &ldquo願他安息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那就稍微給我來幾隻香蕉。
&rdquo 馬裡奧把香蕉拿來了，那是在自己園子裡現采的，個兒很小，卻黃澄澄的，早已熟透了。
剝開皮來，簡直隻有人的手指頭那麼大小，但是其味絕佳。
托馬斯·赫德森一連吃了五個。
&ldquo看我發不發病啊，&rdquo他說。
&ldquo再去把&lsquo公主&rsquo領來，還有一個蛋給它吃。
&rdquo &ldquo為了慶祝你平安歸來，我已經給它吃過一個蛋了，&rdquo聽差說。
&ldquo寶伊西和威利我也各給了一個。
&rdquo &ldquo&lsquo大山羊&rsquo呢？&rdquo &ldquo園丁師傅說&lsquo大山羊&rsquo的傷還沒有好透，給它吃多了不好。
它傷得挺重的。
&rdquo &ldquo這場架到底打得怎麼個厲害法？&rdquo &ldquo打得可狠啦。
一路打去，打了總有裡把地吧。
一直打到花園後面的荊棘叢中，才不見了蹤影。
它們現在打架總是這樣，一點聲響都沒有。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打赢了。
反正&lsquo大山羊&rsquo先回來，我們替它治了傷。
它來到庭院裡，就在水缸邊上躺着。
連跳到頂上去的力氣都沒了。
&lsquo胖子&rsquo過了一個鐘頭才回來，我們也替它拾掇了傷口。
&rdquo &ldquo還記得嗎，當初這一對小哥們兒是多麼相親相愛啊。
&rdquo &ldquo當然記得。
可是看現在這架勢，隻怕&lsquo胖子&rsquo是不把&lsquo大山羊&rsquo咬死決不罷休的。
它要比&lsquo大山羊&rsquo重磅把呢。
&rdquo &ldquo&lsquo大山羊&rsquo打架的本事也不含糊。
&rdquo &ldquo話是不錯，先生。
可你想想，要重整整一磅哪，那是出入很大的。
&rdquo &ldquo貓打架不比鬥雞，我看身體重磅把關系也不大。
你不能什麼都拿鬥雞的眼光去硬套。
比方說人比賽拳擊吧，除非因為超過了等級标準而硬是減輕體重，否則重一磅輕一磅也沒什麼大不了。
當年登姆普西[傑克·登姆普西（1895&mdash1983）：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1919&mdash1926）。
]奪得世界冠軍的時候才重185磅。
威拉德[傑斯·威拉德（1881&mdash1968）：美國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1915&mdash1919）。
]可有230磅重哪。
&lsquo大山羊&rsquo和&lsquo胖子&rsquo都該算是大号的貓了。
&rdquo &ldquo照它們的那種打法，多一磅分量占的便宜可大啦，&rdquo馬裡奧說。
&ldquo它們打架如果背後也有人押輸赢的話，誰也不會對這一磅的分量不當回事的。
多幾兩少幾兩都要考慮考慮呢。
&rdquo &ldquo再給我拿幾個香蕉來。
&rdquo &ldquo你就行行好吧，先生。
&rdquo &ldquo你真相信那套胡說八道？&rdquo &ldquo這可不是胡說八道，先生。
&rdquo &ldquo那就再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加礦泉水。
&rdquo &ldquo你命令我我也沒有辦法。
&rdquo &ldquo我是請求你。
&rdquo &ldquo你的請求就是命令。
&rdquo &ldquo那就去拿來吧。
&rdquo 聽差終于端來了一杯威士忌加冰鎮礦泉汽水，還加了冰塊，托馬斯·赫德森接過了酒說：&ldquo看我發不發病啊。
&rdquo可是一看聽差黑黑的臉上那擔心的神氣，他打趣的興緻也都沒了，于是便說：&ldquo不騙你，我心裡有底，準出不了毛病。
&rdquo &ldquo先生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
不過我總有責任勸勸先生。
&rdquo &ldquo你沒錯兒。
你勸過我，盡了責任了。
佩德羅來了沒有？&rdquo &ldquo還沒有，先生。
&rdquo &ldquo等他一來，就叫他把凱迪拉克趕快備好，我這就要進城去。
&rdquo 你不妨趁這個時候洗個澡&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對自己說。
要上哈瓦那，洗完澡還得打扮一下。
穿戴整齊了，就坐上車進城去見上校。
你怎麼啦，到底是哪點兒不對勁啊？我渾身都不對勁呢&mdash&mdash他心裡想。
渾身都不對勁。
在陸地上是這樣渾身不對勁，在海上也是這樣渾身不對勁，連聞着這空氣都隻覺得渾身不對勁。
他坐在柳條椅裡，從椅子底下拉出了擱腳架，把腳往上面一擱，看起這卧室裡牆上挂着的畫來。
擺在那兒的床是很蹩腳的，床墊也不是上等貨色，買的時候本來就是圖個便宜，因為他除非跟誰吵了架，否則是從不到這床上來睡的。
床頭挂着的是胡安·格裡斯[胡安·格裡斯（1887&mdash1927）：西班牙畫家，1906年移居巴黎，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先鋒派主要成員，開創綜合立體派。
]的《彈吉他的人》。
正看着，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西班牙話來：常思往事則成人。
可人家哪兒知道你會想得連命都快沒了呢。
房間那頭，書櫥上方，挂着的是保爾·克勒[保爾·克勒（1879&mdash1940）：瑞士表現派畫家，1933年被納粹趕出德國。
]的《創作的豐碑》。
這幅畫就不如《彈吉他的人》那樣招他喜歡了，不過他還是很喜歡看上兩眼。
他還記得他在柏林剛買下這幅畫的時候，印象中覺得這畫好邪門。
色彩是那樣刺眼，簡直就像父親醫學書上插圖裡畫的下疳啊，楊梅瘡啊什麼的。
他妻子乍一見這幅畫差點兒把魂都吓掉，不過後來對這股邪門勁兒也漸漸看慣了，會就畫論畫來看待了。
他自己現在對這畫的理解也不見得會比當初深透多少。
記得第一次見到這畫是在那個清寒的金秋，那是在柏林沿河一幢大樓的弗萊希海姆畫廊裡，當時他們倆是多麼幸福啊。
不過論畫那還是一幅好畫，他很喜歡看上兩眼。
另一個書櫥上方挂的是馬松[法國畫家。
已見前注。
]的一幅森林遠景。
畫的是達弗雷鎮，他對這幅畫的喜歡不下于《彈吉他的人》。
好畫就有這麼個了不起的地方：它能叫你看得愛煞，而又不緻有不可企及的那種無奈。
你在喜愛之餘并不感到惆怅，相反，好畫倒是能讓你滿心愉快，因為你所一向追求的目标在這些畫裡就得到了體現。
盡管你沒有達到這樣的境界，但是隻要有人達到了，你心裡也照樣很舒服。
寶伊西進屋裡來了，一跳就跳上了他的膝頭。
它跳起來很有一手，這寬敞的卧室裡有個高高的五鬥櫥，它隻要一縱身，就可以躍上櫥頂，一點也不顯得吃力。
現在它輕輕一蹦，就利索地蹦上了托馬斯·赫德森的膝頭，舒舒服服躺了下來，用前爪抓抓撓撓，表示親熱。
&ldquo我在賞畫呢，寶寶，你要是也能喜歡畫就好啦。
&rdquo 在我固然覺得欣賞好畫津津有味，可也許它倒覺得蹦高捕耗子也一樣其味無窮呢&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但是它看不懂畫，可終究是個遺憾。
不過那也難說呢。
它對畫說不定興趣還大得很哩。
&ldquo寶寶，我不知道你要是懂畫的話會喜歡哪些畫家。
大概喜歡荷蘭時期的畫派吧，那個時期的畫都是靜物畫，畫魚啦，牡蛎啦，野獸啦，畫得可好啦。
嗨，你别對我抓抓撓撓的。
現在是大白天。
大白天可不能來這一套。
&rdquo 寶伊西還是隻管來親熱，托馬斯·赫德森把它翻過身來，讓它老實點。
&ldquo你也得懂些規矩才好，寶寶，&rdquo他說。
&ldquo我還沒有去看過别的貓兒呢，我這可是對你另眼相看啊。
&rdquo 寶伊西開心得很，托馬斯·赫德森把手伸到它脖子下，感覺到它喉嚨裡打着呼噜。
&ldquo我得去洗澡了，寶寶。
你是一天倒有半天在洗澡。
不過你洗澡是用舌頭舔的。
你一到洗澡的時候就一理也不理我了。
那時你簡直就像個有身價的大老闆在辦公。
你那是公事，是不許人家打攪的。
可我呢，應該去洗澡的，卻還賴在這裡喝早酒，簡直像個爛酒鬼。
這也是你我之間的一個差異吧。
還有，要你在駕駛台上站十八個鐘頭你是不行的。
可我就行。
站十二個鐘頭是家常便飯。
必要的時候十八個鐘頭也行。
像昨天就一直站到今天快天亮，一連站了足足十九個鐘頭。
不過我不能像你那樣跳啊蹦的，也不能像你那樣去打夜獵捕耗子。
打夜獵我倒是也打過幾次的，真是好玩兒極了。
但是你不一樣，你的胡子裡是有雷達的。
鴿子的喙上都有一層硬殼，那裡大概有個高頻無線電測向儀吧。
至少通信鴿都是有這麼一層硬殼的。
可你的超高頻又是什麼樣子的呢，寶寶？&rdquo 寶伊西擺開了腳，又沉又實地躺在那兒，打着不出聲的呼噜，開心極了。
&ldquo你的搜索接收機上怎麼說啦，寶寶？你的脈沖寬度是多少？脈沖重複頻率又是多少？我已經在船上安了一個磁控管。
你可别對人說啊。
由于超高頻得出的分辨率高，所以老遠就能發現敵人的潛艇。
這叫微波，寶寶，你這打的呼噜也就是微波。
&rdquo 你說好了不到出海就堅決不去想的，可這決心就是這樣經不起考驗。
你要忘記的并不是大海。
你明知道自己愛大海，别處可以不去，大海是不能不去的。
快到陽台上去望望大海吧。
大海并不殘忍，也不冷酷，更不是人家胡扯的那麼壞。
大海就是大海，風可以推波，潮可以助瀾，風和潮可以在海面上展開搏鬥，可是海下卻壓根兒不受一點影響。
應該慶幸自己今後還有的是出海的機會，應該感謝大海容許你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家。
大海就是你的家。
别對大海妄加非議，也别對大海匪夷所思。
大海不是你苦惱的根源。
他稱贊自己：你這算是開了點竅了。
盡管一上陸地你就總要迷糊。
他就打定主意：好吧，那我在海上就應該多開開竅，這樣即使上了陸地迷糊點兒，也就不要緊了。
陸地上可是挺可愛的哪&mdash&mdash他心裡想。
今天我們就可以去領教一下陸地上有多可愛了。
當然先還得去見過那個讨厭的上校&mdash&mdash他想。
其實我倒是一向很願意跟他見面的，因為見了他自會感到精神一振。
好了，還是别去多想上校了&mdash&mdash他想。
今天要愉愉快快過一天，有些事情就不要去想了，這便是一條。
當然見還是要去見他的，但是不要去想他了。
他的事，有好些已經想得過多，難以忘懷。
也有好些已經淡忘如遺，再難想起。
所以我看你還是不要去想他了吧。
好，我就不想。
待會兒去見他，向他彙報就是。
他喝完了酒，把膝頭上的貓兒抱開，站起身來，對三張畫又欣賞了一陣，就進浴間裡洗淋浴去了。
熱水爐子是仆人們早上來上班後才點火的，所以水還不熱。
不過他還是全身都抹了肥皂，把頭發也揉了一通，最後就用冷水一沖。
換上了白色的法蘭絨襯衫，系上了深色領帶，下邊穿法蘭絨便褲、羊毛襪子，登一雙已經穿了十年的英國拷花皮鞋，再套一件開司米套衫，外加一件舊的粗花呢上裝。
他按鈴叫馬裡奧。
&ldquo佩德羅來了嗎？&rdquo &ldquo來了，先生。
車子已經停在外邊了。
&rdquo &ldquo用椰子汁加苦味汁給我調一杯&lsquo湯姆·柯林斯&rsquo，讓我帶着走。
外邊要個軟木杯墊。
&rdquo &ldquo遵命，先生。
你不穿大衣了嗎？&rdquo &ldquo帶一件吧，要是冷了，回來好穿。
&rdquo &ldquo先生回來吃午飯嗎？&rdquo &ldquo不吃了。
晚飯也不回來吃了。
&rdquo &ldquo先生要不要去看看貓兒再走？貓兒都放出來了，正找了避風的地方在曬太陽呢。
&rdquo &ldquo不了。
到晚上再看吧。
我要給它們帶點禮物來。
&rdquo &ldquo那我就調酒去了。
椰子汁得現弄，要花點工夫的。
&rdquo 你怎麼啦，怎麼不想去看看貓兒啊？&mdash&mdash他問自己。
回答是：我也不知道啊。
這個悶葫蘆把我自己也弄迷糊了。
倒真是個新問題。
寶伊西一直緊釘着他，看到主子又要走，不免有點不安，不過因為看到沒有大包小包，所以也并不恐慌。
&ldquo我那也許都是為了你呢，寶寶，&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你放心好了。
我到晚上會回來的，至多過了午夜吧。
估計回來也是累透了。
八成兒是筋疲力盡的了。
那時我們就在這兒清醒清醒自己的頭腦吧。
Vámosnosalimpiarlaescopeta.[西班牙語：我們不妨來擦擦獵槍。
]&rdquo 他走出了明亮的起坐間，他到現在還覺得這個長長的房間大得真夠瞧的。
下了石頭台階，來到戶外，在這古巴的冬日的早晨戶外更是一片明亮。
狗都上來圍在他的腳邊打轉，那條一臉苦相的獵狗也過來趴在他的跟前，耷拉着的腦袋晃個不停。
&ldquo看你這畜生多可憐、多苦惱啊，&rdquo他說着拍了拍那獵狗，那獵狗也對他直搖尾巴。
其他的那些雜種狗因為天冷風大，都顯得很精神，活蹦亂跳的。
庭院裡長着一棵木棉樹，樹上有幾根枯枝被風吹折了掉在台階上，還沒有人來收拾。
汽車司機特意作出一副哆哆嗦嗦的樣子，從車後走了出來，說：&ldquo你早，赫德森先生。
出海平安無事吧。
&rdquo &ldquo平安無事。
車也都好好的吧？&rdquo &ldquo全都照看得好好的。
&rdquo &ldquo我相信也錯不了，&rdquo托馬斯·赫德森用英語說。
這時候馬裡奧從屋裡出來，下了台階，到汽車跟前來了。
他是送酒來的：大号的酒杯裡酒色很深，帶點鐵鏽似的顔色，杯子外裹一張軟木薄片作杯墊，跟杯口相距不到半英寸。
托馬斯·赫德森見他來了，就對他說：&ldquo去找一件毛衣讓佩德羅穿上。
要前面有紐扣的。
到湯姆先生的衣服裡去找好了。
這台階上的斷樹枝也得找人打掃一下了。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把酒交給司機拿着，自己俯下身去跟狗親熱。
寶伊西坐在台階上看，一副不屑的樣子。
狗中有隻&ldquo小黑妞&rdquo，那是一條小母狗，本來是一身黑毛，因為上了年紀，毛已經在漸漸灰白了，尾巴倒卷在背上，玩得起勁的時候那細腿小腳簡直都會閃閃發亮，嘴像獵狐犬那麼尖，一雙眼睛含着深情、透着靈性。
這條狗是他一天晚上在一個酒吧裡發現的。
他看見它老是跟着人家出去，就問掌櫃的這狗是什麼種。
&ldquo古巴種呗，&rdquo掌櫃的說。
&ldquo在這兒已經四天啦。
誰出去它都要跟着出去，可是人家都把車門一關，沒有一個肯要它的。
&rdquo 結果就把它帶回了自己的莊園，到了莊園裡它兩年都沒有發情，托馬斯·赫德森還當是狗老了，不能生育了。
誰知有一天，它遇上了一頭警犬，兩下鬧得不可開交，弄得他不能不把它救出來，這樣它就生下了一窩警犬崽子，以後又有鬥犬崽子，獵狗崽子，還有一頭來曆不明的崽子可好看了，遍體鮮紅，看來其老子大概是頭愛爾蘭種的塞特狗，可是胸部肩部卻又是鬥犬的模樣，尾巴倒卷在背上，跟&ldquo小黑妞&rdquo一般無二。
此刻它的兒女就都圍在它的身邊，它自己卻又懷上崽子了。
&ldquo這回又是誰家的種啦？&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司機。
&ldquo這倒不知道。
&rdquo 馬裡奧拿來毛衣給了司機，司機脫下散了線的号衣把毛衣穿上。
還是馬裡奧了解情況：&ldquo這回當老子的是村裡那條愛打架的狗。
&rdquo &ldquo好吧，再見了，狗兒們，&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再見啦，寶寶。
&rdquo寶伊西早就跳跳蹦蹦下了台階，穿過狗群，跑到車子跟前來了。
托馬斯·赫德森拿着外墊軟木的酒杯，坐在車裡，探身到窗外，撫了撫寶伊西，寶伊西後腿一豎直起了身子，伸過頭來碰碰他的手。
&ldquo别擔心，寶寶。
我會回來的。
&rdquo &ldquo可憐的寶伊西啊，&rdquo馬裡奧說。
他抱起貓兒摟在懷裡，貓兒目送汽車一拐彎，繞過花壇，順着到處是坑坑和溝溝的車道駛去，不一會兒就下了道坡，加以前面又有高高的芒果樹擋住了視線，所以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于是馬裡奧就把貓兒抱到屋裡，放了下來，貓兒卻一縱身蹦上了窗台，兩眼還是直盯着那車道的下坡處&mdash&mdash再往前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馬裡奧過來撫撫它，可是那貓兒卻就是定不下心來。
&ldquo可憐的寶伊西啊，&rdquo那個高個兒黑人聽差說。
&ldquo多可憐的寶伊西啊。
&rdquo 托馬斯·赫德森的車子順着車道開到了大門口，司機跳下車來，解開了門上的鐵鍊，又回到車上，把車開出了大門。
這時街上正好有一個黑人小夥子走來，司機就向他喊一聲，讓他把大門關上。
那小夥子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ldquo他是馬裡奧的一個兄弟。
&rdquo &ldquo我知道的，&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車子穿過村裡邋邋遢遢的小路，轉到了中央公路上。
一路駛去，經過了村裡的許多人家，還經過了兩家雜貨店，雜貨店都店門大開，把賣酒櫃台設在當街，櫃台上是一排排的瓶酒，兩側則是擺滿了罐頭食品的貨架。
過了最後一個賣酒的店家，便是一棵奇大的西班牙月桂樹，撐開的枝丫把整個路面都罩在底下。
再往前就是石鋪的老公路，路到此便開始下坡。
下坡路有三英裡長，兩旁都是參天古樹。
路邊有幼兒園，有小農莊，也有大農莊。
大農莊裡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破落宅第都已化整為零，那高低起伏的舊日的牧場也已被街道分割開來。
街道都到野草深密的山坡下為止，因為天旱，那裡草也都黃了。
這個國家本來是一片蔥茏，如今四下裡唯一的綠意就隻剩河道一帶了，河邊的王棕高聳起灰色的樹幹，頂上的綠葉都被風吹得歪在一邊。
這場北風很幹燥，不但幹燥，而且既猛又冷。
前幾場北風早就把佛羅裡達海峽吹得寒氣襲人，這一場風又是沒有一滴雨也沒有一絲霧。
托馬斯·赫德森呷了一口冰涼的酒，細辨那味道，有新鮮的青酸橙汁，有淡淡的椰子汁，雖說是淡淡的，比起汽水來可還是要濃多了。
所加的金酒是地道的戈登金酒，酒味醇厚，所以一沾上舌頭頓覺精神一振，咽下去更是回味無窮。
更何況還加了苦味汁，把酒色染得那麼豔麗。
呷上一口這樣的酒，感覺之好真有如張着滿帆一路順風行船&mdash&mdash他心想。
真是好美酒！ 因為酒杯外墊着軟木，所以冰塊可以不緻很快融化，酒也不緻會走味。
他不舍得就喝完，便拿在手裡，浏覽浏覽車外的景色，車就要進城了。
&ldquo這是下坡，你幹嗎不&lsquo蹚&rsquo車呢，&lsquo蹚&rsquo車不是可以省些汽油？&rdquo &ldquo有你吩咐我&lsquo蹚&rsquo車就是，&rdquo司機說。
&ldquo不過這汽油是公家開銷的。
&rdquo &ldquo你就練練也好嘛，&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趕明兒公家不開銷了，要自己掏錢買汽油了，你這&lsquo蹚&rsquo車的本事不就用上了嗎？&rdquo 這時車子已經到了平地上，左手裡一大片盡是花農的園圃，右邊一帶則都是住的編籃子的工匠。
&ldquo我得去請個編籃子的工匠了，起坐間裡那條大席子有幾處破了，得補一下。
&rdquo &ldquo是的，先生。
&rdquo &ldquo你有認識的工匠嗎？&rdquo &ldquo有的，先生。
&rdquo 對這司機托馬斯·赫德森本來就很不喜歡，因為這人往往報事不實，腦子又不開竅，卻一味自以為是，對汽車裡的機件一竅不通，卻又不好好保養，還要胡來，而且為人又總是很懶。
剛才因為不&ldquo蹚&rdquo車被說了兩句，他現在回話也簡短而生硬了。
不過盡管他有這許多缺點，開起車來他還是很有兩下子的，所謂有兩下子，也就是說古巴的交通好像得了神經官能症，簡直毫無章法，而他處身其間，開起車來卻能應付自如，反應靈敏極了。
而且這裡的一套規矩他熟，說起來還真少他不得呢。
&ldquo加上毛衣暖和了吧？&rdquo &ldquo是的，先生。
&rdquo 你這個混蛋！托馬斯·赫德森在心裡直罵。
你這副腔調再不改一改，看我不狠狠克你一頓！ &ldquo你家裡昨兒晚上很冷吧？&rdquo &ldquo夠嗆。
簡直horroroso[西班牙語：吓人。
]。
那個冷你是想象不出的，赫德森先生。
&rdquo 這下雙方算是和解了，這時候車子也過橋了。
當初就是在這橋上，發現了一個姑娘的軀體。
姑娘被她當警察的情人肢解成了六塊，用牛皮紙包了，分散扔在中央公路的沿路。
現在橋下的河道是幹的。
可是那天晚上河裡有水，天還下着雨，堵住的車輛排起了足有半英裡的長龍，駕車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這個出了驚天動地大事的現場。
第二天早上各報都在頭版刊出了死者軀幹的照片，有一家報紙的報道還說，這個姑娘肯定是個北美來的遊客，因為生活在熱帶的人到了這個年齡是不可能還這樣發育不全的。
托馬斯·赫德森也弄不懂他們怎麼連她的确切年齡都已經推斷出來了，因為死者的頭當時并沒有找到，那還要過一個時期才在一個叫巴塔瓦諾的漁港裡發現。
不過照報紙頭版刊出的軀幹照片來看，那模樣兒比起眼下殘存的一些第一流的希臘雕刻來也确實還差得遠。
但是她可終究不是個北美來的遊客；後來事實證明，凡是熱帶婦女發育成熟後具備的種種魅力她已經無不具備。
不過托馬斯·赫德森倒有好一陣子就隻能躲在莊園裡，不敢再在這一帶的路上露面了，因為誰要是讓人看見在路上跑，或者哪怕隻是加快點腳步走，就很可能會引來一批老百姓沖着你邊嚷邊追：&ldquo他往那邊跑啦！就是他！碎屍案的兇手就是他！&rdquo 過了橋，車子上坡，進了盧耶諾。
這時往左邊望去，便可瞥見個獨特的小山岡的身影。
托馬斯·赫德森每次見到這小山岡，就總會想起托萊多[西班牙中部一城市。
]。
不是艾爾·格列柯[艾爾·格列柯（1541&mdash1614）：西班牙畫家，畫風頗受風格主義影響，色彩明亮而偏冷。
]畫筆下的托萊多，而是站在城外山坡上實地見到的托萊多的一角。
車子爬上了最後一道坡，迎面出現的赫然就是那個小山岡，這不，又看得一清二楚了，這不是托萊多又是什麼。
可惜那隻是一會兒工夫的事，一轉眼路又下坡了，兩邊逼來的又都是古巴的景色了。
一路進城，就是這一段路叫他很不喜歡。
他帶着酒來，其實真正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要對付這一段路。
他想：我喝我的酒，就可以閉眼不看這一派貧困、這一派污穢了。
四百年厚積的塵土，娃娃們的鼻涕，破破碎碎的棕榈葉，洋鐵罐頭皮做的屋頂，害梅毒得不到治療落下的走路拖拖沓沓的毛病，年代久遠、污水橫流的小河，脖子脫毛、虱子累累的雞鴨，老大爺脖頸上的鱗癬，老奶奶身上的臭氣，還有那開得震天價響的收音機，這些就都可以扔得遠遠的了。
這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事。
按說我應該好好看看，想想能不能去幫上點什麼忙。
可是你卻隻管喝你的酒，就像以前人們怕暈過去就帶上嗅鹽一樣。
不，恐怕還不盡然&mdash&mdash他心裡想。
好像除了這一條，還有點賀加斯[威廉·賀加斯（1697&mdash1764）：英國油畫家、版畫家。
作品多揭露貴族階層的醜惡面目，而對下層人民則多表示同情。
]名畫《酒巷》裡人物喝酒的那種味道。
你之所以喝酒，還因為你骨子裡是不想去見上校&mdash&mdash他想。
你現在喝酒總有個緣故，或是有什麼事不樂意了，或是有什麼事心裡歡喜&mdash&mdash他想。
你這個家夥就是這樣！常常啥事也不幹，就知道喝酒。
今天不又要去喝上一大通了？ 他呷了一大口酒，嘴裡隻覺得好清涼，好爽口。
眼前的這段路上有有軌電車行駛，路況最惡劣了，隻要鐵路道口栅門一關，來往車輛馬上就頭銜尾、尾銜頭，排起一大串。
此刻被堵的汽車貨車就成了長龍，朝隊伍的前頭望去，對面的山坡上就是阿塔雷斯堡。
在他托馬斯·赫德森出生前四十年，克裡滕登上校率領的一支遠征軍兵敗巴伊阿·翁達，上校他們就是被押到這個堡壘來槍斃的，當時在這座山前被槍斃的美國志願兵共有一百二十二名。
再往遠處看，哈瓦那電力公司高高的煙囪裡冒出的煙一道道直上天空，年深月久的石子路面公路在高架橋下穿越而過，跟港灣的上遊段正好平行，港灣上遊的水污黑油膩，簡直跟油輪油艙裡泵出的艙底油腳差不多。
道口栅門開了，車流又動了，現在車到了這裡，北風再大也吹不到了。
木闆條碼頭上，那塗了木焦油的木樁旁停泊着一條條木殼船，這些可憐巴巴的雜牌軍就是所謂的戰時商船隊了。
海灣裡的垢膩浮沫附着船身蕩漾，那顔色比木樁上塗的木焦油還黑，那氣味比陰溝裡積久的污水還臭。
他認得出來，這裡邊有好幾條船是他熟悉的。
有一條三桅老帆船，船身很大，居然還曾引得敵人的潛艇來打它的主意，給了它一炮彈。
船上裝來的是木材，回頭要裝食糖運出去。
那挨過炮彈的地方雖然已經修好補好，托馬斯·赫德森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還記得自己的船當時也在海上，靠過去看時，隻見甲闆上打死的，還活着的，都是華人。
咦，你不是說好今天不去想海上的事了嗎？ 這條船我還是得看看的&mdash&mdash他對自己說。
船上的人比起我們剛才路過的那些地方的居民來，畢竟還要強得多呢。
這個藏污納垢了三四百年的港灣也畢竟不是海上。
而且這個港灣靠出口的那一段還是不壞的。
就是卡薩布蘭卡[卡薩布蘭卡在西班牙語中是&ldquo白房子&rdquo的意思。
以此命名的地方很多。
這裡是指哈瓦那附近的一個地區。
前文提到的&ldquo海港那頭的白色的一片，即城市的又一翼&rdquo，可能就是指那裡。
]那一段也不能算太差。
在這個港灣裡你還度過了幾個月白風清之夜呢，你難道忘了？ &ldquo你瞧瞧，&rdquo他說。
司機見他探頭在看，就要把車停下。
可是他卻讓司機隻管往前開：&ldquo直開大使館。
&rdquo 他剛才在看的是一對老夫婦。
老夫婦住在一間用木闆和棕榈葉搭成的披屋裡，披屋是借一堵牆搭起來的，牆的一邊是火車軌道，另一邊是電力公司的堆煤場，從港口卸下的煤都堆放在那兒。
由于卸載機卸煤都得從牆頭上過，因此牆上黑乎乎的盡是煤屑，而且那牆跟鐵路路基相距還不足四英尺。
披屋的坡頂很陡，所以這麼點地方睡兩個人實在很勉強。
車過時那老夫婦倆正坐在門口，在用一個鐵皮罐頭煮咖啡。
他們是黑人，弄得很髒，因為年紀大了，再加污垢也積得厚了，所以身上都是鱗皮屑，蔽體的所謂衣服也都是用裝食糖的舊麻袋做的。
看他們的年紀實在是很不小了。
可是他看來看去，卻怎麼也看不到那條狗。
&ldquoYelperro?[西班牙語：狗呢？]&rdquo他就問司機。
&ldquo我已經有好久沒看到了。
&rdquo 他們常來常往，打這對老夫婦的家門前過算來已有幾年了。
一次那個姑娘（昨天晚上看的信就是她寫來的）忽然激動起來，說是每次從這個披屋前過，總覺得自己問心有愧。
&ldquo那你為什麼不替他們想想辦法呢？&rdquo他當時就問她。
&ldquo你老說這不像話，筆下寫起這&lsquo不像話&rsquo來更是警句連篇，可你為什麼就不拿出點行動來呢？&rdquo 這話可惹得姑娘生了氣，她馬上把車一停，跳下車來，跑到披屋跟前，給了那老婆子二十塊錢，讓她去找間好些的房子住，去買點東西來吃。
&ldquo是了，小姐，&rdquo老婆子說。
&ldquo你的心真好。
&rdquo 過些時候經過那兒一看，老夫婦倆還是住在老地方，見了他們快樂得直揮手。
老夫婦倆買來了一條狗。
那可是一條白毛狗，個頭很小，毛是卷的。
托馬斯·赫德森心想：這樣的狗，恐怕原本不見得是養了來跟煤屑打交道的吧。
&ldquo你看他們的狗會上哪兒去了呢？&rdquo托馬斯·赫德森問司機。
&ldquo大概死了吧。
他們沒有東西吃哪。
&rdquo &ldquo我們還得給他們弄一條狗，&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披屋已經落在後面很遠了，車子往前開去，如今左邊是一道刷成泥土色的牆，這就是古巴軍隊的參謀總部。
在門口站崗的是個帶些白人血統的古巴士兵，懶散的姿勢中含着幾分得意，一身卡其軍裝早已被他老婆洗得褪了顔色，頭上的作戰帽戴得比史迪威将軍[史迪威（1883&mdash1946）：二次大戰時期的美國著名陸軍将領。
]還端正三分，一支&ldquo斯普林菲爾德造&rdquo[美國馬薩諸塞州斯普林菲爾德兵工廠制造的步槍。
]寫寫意意斜挎在肩上，軍裝卻掩不住肩上那瘦嶙嶙的骨頭。
他漫不經心地對汽車瞅了一眼。
托馬斯·赫德森看得出他站在北風裡是很冷的。
我看他要是能在管區裡巡邏巡邏的話，就不會那麼冷了&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不過他要是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不要白白浪費精力，一會兒太陽也就能照到他身上，曬到了太陽就暖和了。
看這小夥子還這麼瘦，大概當兵還沒多久吧&mdash&mdash他想。
到了來年春天，要是我們那時還打這裡經過，我恐怕就要認不出他了。
那&ldquo斯普林菲爾德造&rdquo一定是夠重的，也真難為他了。
可惜他站崗不能用一支輕一點的塑料槍，哪裡像眼下的鬥牛士，用摩萊塔[挂在木杆上的紅布。
]逗牛的時候手裡拿的是木劍，手腕子就可以省勁多了。
&ldquo不是說貝尼特斯将軍要率領一個師去歐洲參戰嗎，現在情況怎麼樣啦？&rdquo他問司機。
&ldquo那個師到底開拔了沒有？&rdquo &ldquoTodavíano,[西班牙語：還沒有。
]&rdquo司機說。
&ldquo還沒有。
不過将軍現在正在學騎摩托車，練得可勤了。
每天一清早就在馬裡孔路[哈瓦那沿海的一條路。
]上練。
&rdquo &ldquo這麼說那一定是個摩托化師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從參謀部出來的人，不管是士兵還是軍官，人人都帶着個袋袋，那袋袋裡是什麼？&rdquo &ldquo大米呀，&rdquo司機說。
&ldquo剛到了一批大米。
&rdquo &ldquo大米現在不容易弄到？&rdquo &ldquo哪兒弄得到呵。
做夢呢！&rdquo &ldquo那你呢，現在的夥食差嗎？&rdquo &ldquo差勁極了。
&rdquo &ldquo怎麼？你是在我家裡吃飯的呀。
東西的價錢漲得再高，我也都照買不誤，又有哪一樣少了你呀？&rdquo &ldquo我是說在家裡吃飯就不行了。
&rdquo &ldquo你又有什麼時候在家裡吃飯啦？&rdquo &ldquo星期天。
&rdquo &ldquo看來我也得給你買一條狗了，&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狗我們倒是有一條的，&rdquo司機說。
&ldquo我們那條狗可真是又漂亮，又機靈。
它可愛我了，在它的眼裡這天底下就是什麼也比不上我。
我到哪兒它都非得跟着我不可。
可赫德森先生呀，你是要什麼有什麼的，這戰争給古巴人民帶來的苦難，你是無法理解，也體會不到的。
&rdquo &ldquo一定有很多人在挨餓吧。
&rdquo &ldquo這個情況你是無法理解的。
&rdquo 是的，我是無法理解&mdash&mdash托馬斯·赫德森心想。
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無法理解在這個國家裡怎麼也會有人挨餓。
可你呢，你這個王八蛋，照你這樣，對汽車裡的機件也不好好保養，你是隻有吃粒槍子兒的份兒，還管你的飯呢。
我真是巴不得把你一槍崩了。
不過他嘴裡說的卻是：&ldquo我可以去想想辦法，也給你家裡弄點大米。
&rdquo &ldquo那就多謝你了。
我們古巴人眼下生活的那個困難，你是怎麼也想象不出的。
&rdquo &ldquo一定是夠嗆的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可惜我不能帶你出海，不然也好放你幾天假，讓你休息休息。
&rdquo &ldquo海上一定也是挺艱苦的吧。
&rdquo &ldquo就是，&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有時候挺艱苦，即使像今天這樣的天氣也不見得就會讓你舒坦。
&rdquo &ldquo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
&rdquo &ldquo該我背的十字架我自己來背好了，可我看有些人背十字架都是活該，我管他們個屁。
&rdquo &ldquo我們看待問題還是得冷靜些，耐心些，赫德森先生。
&rdquo &ldquoMuchasgracias,[西班牙語：多謝（你的好意勸導）。
]&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車子這時已經拐到了聖伊西德羅街上，這裡已經過了火車總站，對面就是&ldquo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rdquo[英國的一家輪船公司。
]碼頭的大門。
以前邁阿密和基韋斯特來的船隻都是在這兒停靠的，泛美航空公司原先使用老式飛剪型水上飛機[一種巨型船身式水上飛機。
]時，也把終點站設在這裡。
眼下&ldquo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rdquo的船隻都已被美國海軍征用，泛美公司也已改飛DC-2和DC-3，都在&ldquo放牛人牧場&rdquo機場起降了，所以這裡的碼頭已經關閉，當初飛剪型水上飛機的停泊處，停泊的是海岸警衛隊和古巴海軍的獵潛艇了。
托馬斯·赫德森對哈瓦那的這一帶地方印象最深刻了，而且也很早就熟悉了。
他現在所喜歡的一些地方，當年可隻是去馬坦薩斯[哈瓦那以東的一個城市。
]的一條通路：過了一片灰不溜秋的鎮市，便到了阿塔雷斯堡，又過了一個他連名字也說不上的郊區，便上了一條磚鋪的路，沿路有一連串的小鎮。
車子在一連串的小鎮裡飛馳而過。
也根本記不清這個鎮那個鎮。
哈瓦那這一帶的酒吧包括下等酒吧，他也無一不熟悉，聖伊西德羅街本來就是碼頭區繁華一時的窯子街。
如今街上早已冷落，再也找不到一家妓院了。
自從當初當局取締了妓院，把所有的妓女都遣返歐洲以來，這條街就一直冷落到現在。
當初的大遣返盛況，跟維爾弗朗施[法國東南部一個地中海港口，在尼斯以東。
]那邊的情景正好相反。
在那個地中海港口裡，每當美國船離港時，揮手送行的都是清一色的女性。
而這邊滿載&ldquo姑娘們&rdquo的法國輪船駛離哈瓦那時，港裡港外人山人海，岸上、碼頭上、防波堤上，揮手告别的就都是男人了。
不光男人相送，還有女人租了遊艇，借了賣雜貨的小艇，圍着輪船，護送出港。
回想起來，那個場面真是傷感之至，不過也有很多人認為此事可笑已極。
為什麼送妓女就可笑了？他怎麼也想不通。
不過遣送妓女，應該說還是挺滑稽的。
總之輪船開走以後，傷心的人不在少數，聖伊西德羅街也就從此再沒有恢複過元氣。
盡管這條街上現在冷冷清清，簡直看不到一個白人（男的女的都看不到了），就是偶爾有一兩個也無非是些開卡車的，推送貨車的，但是他卻自己有數：隻要一提這條街的名字，他至今還會怦然心動。
哈瓦那還有的是風流街巷，不過那種地方住的就都是清一色的黑人了，有些街巷、有些地區還是鬧得蠻兇的哩，比如有條叫耶稣和馬利亞街的就是，離這兒也才一點兒路。
但是聖伊西德羅街這一帶，自從沒有了妓女以後就始終是那麼冷落。
車子再往前開，就進了真正的所謂碼頭區，停泊在這兒的有去雷格拉[哈瓦那郊區的一個市鎮。
那一帶有很多食糖和煙草的倉庫。
]的渡輪，有在沿海一帶航行的帆船。
港灣裡海水是褐赤赤的，浪頭還相當大，但是激蕩的浪尖上卻并沒有泛起一點白沫。
實在是那褐赤赤的海水顔色太深了。
不過看過了剛才港灣深處那髒得發黑的水情，覺得這裡褐赤赤的海水也還算是清澈明淨的。
朝對面望去，卡薩布蘭卡一帶的海灣因為上有山巒擋去了風，所以連浪花都沒有一朵，停泊在那兒的有好些小漁船，有古巴海軍的灰色炮艇，他知道他自己的船也就停靠在那兒，不過現在從這兒望去卻看不見。
隔着海灣，對面黃色的是古老的教堂，雷格拉的一帶房屋卻粉紅的，綠的，黃的都有，還可以看見貝洛特那邊煉油廠的貯油罐和煉油大煙囪，背後是一溜灰色的山巒，朝科希馬的方向逶迤而去。
&ldquo看見自己的船了嗎？&rdquo司機問。
&ldquo這兒是看不見的。
&rdquo 電力公司的煙囪雖然還在直冒煙，但是他們已經到了上風頭，所以隻覺得這裡的晨光也是那麼燦爛明淨，空氣也是那麼清新如洗，比起他高地上的莊園裡來也并不遜色。
碼頭上來往的人，個個都叫這北風吹得一副瑟縮之狀。
&ldquo我們先到佛羅裡迪塔去吧，&rdquo托馬斯·赫德森對司機說。
&ldquo再過四條馬路就到大使館了呀。
&rdquo &ldquo我知道。
可我說啦，我想先到佛羅裡迪塔去。
&rdquo &ldquo遵命就是。
&rdquo 車子于是就直入市區，到了市區裡覺得風也小了。
經過貨棧和商店時，托馬斯·赫德森感受到各色各樣的氣息就撲面而來，有堆着的整袋面粉的，有散落的面粉屑的，有新開的木闆貨箱的，有聞着比早上喝杯酒還夠刺激的現炒咖啡豆的，車子剛要向右一拐彎朝佛羅裡迪塔跟前靠去，卻又飄來了一股好聞的煙葉子香味，比剛才的種種味道都濃。
這條街也是他所欣賞的，不過他卻不喜歡在這條街上散步。
白天不行，因為人行道太窄，車輛行人太多。
晚上也不行，晚上車輛行人倒是沒了，可是咖啡豆也不炒了，店都打烊了，煙葉子的香味也聞不到了。
&ldquo還沒開門呢，&rdquo司機說。
那酒吧兩邊的鐵拉門果然都還關得嚴嚴的。
&ldquo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就走奧維斯波街去大使館吧。
&rdquo 這條街他倒是步行過千百回了，白天走過，晚上也走過。
在這條街上他是不大情願坐汽車的，因為坐汽車一轉眼就過去了，可是他現在沒有理由再耽擱了，他得彙報去。
他就喝幹了杯裡的酒，瞅瞅前方的車輛，瞅瞅人行道上的行人，瞅瞅南北向街道上的過路車輛，卻就是不看這條街，準備留待以後步行的時候再細看。
車子到大使館兼領事館的大樓前停了下來，他便走了進去。
來客進館，都得在一張桌子上填寫姓名、住址和來訪事由。
那管事的是個陰着臉兒的辦事員，兩道眉毛是修過的，兩撇小胡子蓋過了上嘴唇那下撇的兩角。
他擡頭看了看，推過一張登記表來。
托馬斯·赫德森卻一眼也沒瞧，就管自跨進了電梯。
那辦事員聳聳肩膀，用手理了理他的眉毛。
他這個舉動也許是太做作了點。
不過理一理總比毛茸茸、蓬松松的整潔些、好看些吧，再說跟他的小胡子也的确更相配了。
他相信他那樣細細的兩撇小胡子該說是小胡子裡最細的了，再細就不成其為小胡子了。
埃洛·弗林[埃洛·弗林（1905&mdash1959）：好萊塢電影演員，以演武打片出名。
]的小胡子都沒有那樣細，平喬·古蒂埃雷斯，霍爾赫·内格雷特也都不在話下。
就算小胡子細了點兒，赫德森這王八蛋也不該這樣大大咧咧直闖進去，對他睬也不睬呀。
&ldquo你們這裡現在怎麼都弄些亂七八糟的&lsquo相公&rsquo來看門啦？&rdquo他問那個開電梯的。
&ldquo你叫他&lsquo相公&rsquo還擡舉了他呢。
簡直是草包一個。
&rdquo &ldquo這裡一切都好嗎？&rdquo &ldquo好。
挺好的。
還跟往常一樣過日子。
&rdquo 他乘到四樓，出了電梯，順着過道走去。
一排有三扇門，他走中間一扇門進去，問值班的那個海軍陸戰隊準尉，上校在不在。
&ldquo他今天早上坐飛機到關塔那摩[關塔那摩是古巴島東南的一個港灣。
這裡指該處的美國海軍基地。
]去了。
&rdquo &ldquo幾時回來？&rdquo &ldquo他說可能還要去一趟海地。
&rdquo &ldquo可留下了什麼給我？&rdquo &ldquo沒有向我交代過。
&rdquo &ldquo給我留了什麼口信嗎？&rdquo &ldquo他說讓你稍等。
&rdquo &ldquo他情緒可好？&rdquo &ldquo糟透了。
&rdquo &ldquo臉色呢？&rdquo &ldquo可難看了。
&rdquo &ldquo是不是生了我的氣？&rdquo &ldquo不像吧。
他就關照讓你稍等。
&rdquo &ldquo是不是還有什麼應該讓我知道的？&rdquo &ldquo倒不清楚。
你估計有？&rdquo &ldquo得了。
不說了。
&rdquo &ldquo好吧。
你這話我聽得也實在有些不明不白。
反正你也不是部隊裡的人，也不替他當差。
你去出你的海吧。
我也不來管你的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何必生氣呢。
&rdquo &ldquo你還住在鄉下嗎？&rdquo &ldquo是的。
不過今天白天晚上我都在城裡。
&rdquo &ldquo他今天白天回不來，晚上也回不來。
我等他來了，就打電話到鄉下通知你。
&rdquo &ldquo他真的沒有生我的氣？&rdquo &ldquo的的确确沒有生你的氣。
你這是怎麼啦？莫非你心裡有什麼鬼？&rdquo &ldquo沒有的事。
别人有誰生我的氣嗎？&rdquo &ldquo據我所知，連海軍上将也沒有生你的氣。
快去吧，代我痛痛快快喝兩杯。
&rdquo &ldquo我先得自己痛痛快快喝兩杯。
&rdquo &ldquo别忘了也要代我喝哪。
&rdquo &ldquo怎麼啦？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喝得爛醉的嗎？&rdquo &ldquo還嫌不過瘾哪。
亨德森幹得還可以嗎？&rdquo &ldquo還可以。
你問這個幹什麼？&rdquo &ldquo不幹什麼。
&rdquo &ldquo到底幹什麼？&rdquo &ldquo是不幹什麼。
随便問問。
有意見嗎？&rdquo &ldquo我們是不會到處提意見的。
&rdquo &ldquo有器量，不愧是個當頭頭的。
&rdquo &ldquo我們要幹就正兒八經去告你的狀。
&rdquo &ldquo你告不了。
你是個老百姓。
&rdquo &ldquo見你的鬼去。
&rdquo &ldquo用不着去了。
我這就已經見到了。
&rdquo &ldquo等他一到，你就打電話通知我。
别忘了代我向上校緻意，向他報告我已經來過了。
&rdquo &ldquo是，長官。
&rdquo &ldquo加上這個&lsquo長官&rsquo幹什麼？&rdquo &ldquo跟你客氣呀。
&rdquo &ldquo再見了，霍林斯先生。
&rdquo &ldquo再見了，赫德森先生。
不過我還有句話：你手下的人可不能讓他們走得太散了，需要的時候要能招之即來才好。
&rdquo &ldquo多謝你了，霍林斯先生。
&rdquo 過道的那頭，正好有個他認識的海軍少校從譯電室裡出來。
這人就愛打高爾夫，而且又常去海曼尼塔斯海灘，所以臉兒曬得黑黑的。
看上去很健壯，有什麼不愉快也從不形之于色。
他年紀還輕，對遠東方面的事務十分在行。
當初他在馬尼拉開了一家汽車經銷行，在香港還設了個分行，托馬斯·赫德森在那時就認識他了。
他會講他加祿語[菲律賓的一個語種，現已被定為該國國語。
]，還會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
西班牙語自然也不在話下。
因此他就給派到哈瓦那來了。
&ldquo嗨，湯米，&rdquo他說。
&ldquo你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天夜裡。
&rdquo &ldquo路好走嗎？&rdquo &ldquo相當差勁。
&rdquo &ldquo你那輛要命的車子總有一天會翻車完事。
&rdquo &ldquo我開車可把細着哩。
&rdquo &ldquo你開車倒是向來把細的，&rdquo海軍少校說。
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阿徹。
他把托馬斯·赫德森的肩膀用手一摟。
&ldquo讓我來碰碰你。
&rdquo &ldquo這是幹什麼？&rdquo &ldquo讓我高興高興呗。
碰碰你我就感到高興。
&rdquo &ldquo你最近去和平飯館吃過飯嗎？&rdquo &ldquo好兩個星期沒去了。
一塊兒去好嗎？&rdquo &ldquo随你說個時間。
&rdquo &ldquo今天午飯我抽不出空，我們就晚上去吃吧。
你今天晚上有飯局嗎？&rdquo &ldquo沒有。
吃過了晚飯還有點事。
&rdquo &ldquo我吃過了晚飯也有事。
那我在哪兒跟你碰頭呢？在佛羅裡迪塔好嗎？&rdquo &ldquo你就在他們臨打烊的時候來好了。
&rdquo &ldquo好。
我吃過了晚飯還得回這兒來呢。
所以我們是不好喝得太多的。
&rdquo &ldquo你們這班家夥總不至于現在還要加夜班吧。
&rdquo &ldquo我就得加夜班，&rdquo阿徹說。
&ldquo這種做法，真是不得人心。
&rdquo &ldquo能碰到你我真是怪高興的，弗雷迪先生，&rdquo托馬斯·赫德森說。
&ldquo見了你我也開心起來了。
&rdquo &ldquo不見得吧，&rdquo弗雷德·阿徹說。
&ldquo你本來就沒少開心。
&rdquo &ldquo你是說我本來就一直很開心？&rdquo &ldquo你是本來就一直很開心。
這次開心過了下次又開心了，下次開心過了再下次又開心了，沒有個完。
&rdquo &ldquo可也沒有開心到怎麼樣啊。
&rdquo &ldquo何必一定要開心到怎麼樣呢，老兄。
反正你已經很開心就是了。
&rdquo &ldquo改天你就把這個意思寫成文字給我做座右銘，弗雷迪。
我倒希望能每天清早念一遍。
&rdquo &ldquo你那條船碰到過什麼頭痛事沒有？&rdquo &ldquo沒有。
再頭痛也大不了就是三萬五千來塊錢的破船一條徹底報銷，這個數字我是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