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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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盧姆先生在采取任何其他行動之前,第一步是把斯蒂汾身上的刨花大部分都拂掉,把他的帽子和白蠟手杖交給他,然後幫助他好好地振作一下精神,這是正統的助人為樂作風,正符合他的非常迫切的需要。

    他(斯蒂汾)的神志并不完全是一般所謂的恍惚狀态,而是稍微有一點不穩定。

    他表示要喝一點飲料,布盧姆先生考慮到當時的鐘點,近處又沒有自來水龍頭,想行洗禮都不行,更不必提喝水了,臨時想了一個應急的主意,在距離不及一箭之遙而靠近巴特橋處有一個人們稱之為車夫茶棚的地方,他們到那裡或許有希望找到牛奶摻蘇打或是礦泉水之類的飲料,倒還恰當。

    但是,如何去到那裡卻是一個問題。

    一時之間他頗為作難,但是此事既然責無旁貸需由他采取措施,他惟有搜索枯腸,琢磨各種可行辦法,其間斯蒂汾隻是哈欠連連。

    據他看來,他的臉色相當蒼白,因此最好能找到某種形式的車具方适合他們此時此刻的情況,兩人都已精疲力盡,尤其是斯蒂汾,這一切當然是以有車具出現為前提。

    據此認識,盡管他的手帕在為刮臉事業勤奮服務沾滿皂沫之後他忘了拾起,他還是把身上拭拭幹淨作為準備,然後兩人一起沿着比弗街,或者不如說是比弗胡同走去,走到蹄鐵店,走到蒙哥馬利街角那裡有明顯的馬車服務店的惡濁空氣處,然後轉向左邊,再轉過丹·伯金食品公司的街角,走上了埃明斯街。

    但是不出所料,一路不見一輛待雇的馬車,隻有北星飯店外面停着一輛四輪馬車,大概是在裡頭尋歡作樂的人雇的,布盧姆先生試圖招呼它,它在那裡紋絲不動,毫無響應,布盧姆先生本來并非職業口哨家,将兩隻手臂彎在頭頂,發出一種也算類似口哨的聲音,連發兩次。

     這是一個困境,然而加以常識的判斷,這一情況顯然沒有别的出路,惟有泰然處之,安步當車,他們也就這麼辦了。

    他們走過馬特立公司,到達标志樓,就勉力向埃明斯街的鐵路終點站走去,布盧姆先生這時有一個不甚方便之處,是他褲子後邊扣子中的一個,套用一句古老諺語稍加變動,已經走上一切扣子必走之道,然而他也情随事遷,安之若素了。

    由于兩人這時都不着急時間,而天氣在朱庇特造雨大神的最後一次造訪之後已經放晴,氣溫已經趨于清涼,所以兩人溜溜達達,走過了那輛既無乘客又無車夫的空馬車仍在等待的地方。

    湊巧有一輛都柏林聯合電車公司的撒沙車回廠駛過,于是年長的一位就此事向同伴叙述了自己适才如何萬分僥幸得以脫險的險情。

    他們經過了大北線火車站的正門,這是往貝爾法斯特去的始發站,當然在這麼晚的鐘點一切來往車輛都已經暫停;然後經過陳屍所的後門(這不是一個吸引人的場所,即使不說它如何使人毛骨悚然吧,尤其在晚上),最後走到船塢酒店,旋即進入由于警察三署在此而遠近聞名的司多爾街。

    在這一地點到貝裡斯福德小街那些高大而目前并無燈亮的倉庫之間,斯蒂汾觸景生情想起了易蔔生,因為易蔔生不知怎的在他的思想中和塔爾博特小街的貝亞德石匠作坊聯系起來了,那是右手邊第一條路,而另外那一位現正扮演他的fidusAchates[1]角色的人,卻正聞着詹姆斯·魯爾克面包房的香味感到十分舒心,那面包房離他們所在地很近,而那香噴噴的氣味也正來自我們每日所需的面包,這是公衆所需的一切商品中最根本最不可缺的商品。

    面包呀,生命的支柱,幹活才能吃面包,要知面包哪裡妙,請來魯爾克瞧一瞧。

     Enroute[2],布盧姆先生的同伴沉默不語,不必轉彎抹角實際上就是尚未充分蘇醒,而他自己則是神志完全清楚,頭腦空前清醒,實際上是令人厭惡地清醒,給他敲了一敲警鐘,談到夜市、壞名聲女人和拆白黨的危險性,偶爾有一次還勉強可以,習以為常是不行的,對于他這樣年齡的青年小夥子簡直是不折不扣的死路一條,特别是如果已經染上嗜酒的習慣,一旦有了醉意,除非你有一點柔道能對付各種緊急情況,因為如果你不加提防,已經卧倒在地的家夥還可以狠狠地踢你一腳的。

    剛才斯蒂汾人事不知,不明白處境多險,有康尼·凱萊赫的出現真是萬幸,要不是這位正好在最後關頭出來一夫當關,finis[3]很可能使他有資格上事故病房,要不然就是上拘留所,第二天出庭見托拜厄斯先生,不,他是訴狀律師,他想說的是老沃爾或是馬奧尼[4],這樣一來,事情傳出去就可以把人弄得身敗名裂的。

    他這麼提的原因,是這些警察——他可真不喜歡警察——有許多是人所共知不擇手段為皇上服務的,而且,按照布盧姆先生的說法,還舉出了克蘭勃拉西爾街一署的一兩個案件為例,是可以随口起大誓,把十加侖的大桶也能撕個口子的。

    需要他們的地方,從來找不到他們,可是在安靜的地區呢,比如說在彭布羅克路一帶吧,這些法律的護衛者倒是随處可見的,顯然因為他們掙的就是保護上層階級的錢。

    他評論的另一件事,是給兵士配備火器或是其他任何種類随時可以動用的随身武器問題,這無異于縱容他們,稍有一點争端就可以對平民動手。

    你糟蹋了你的時間,他十分明智地規勸道,也糟蹋了健康和名聲,除此之外,這中間形成一種揮霍狂,而demimonde[5]的放蕩女人則可以卷走大量現金現鈔,同時,最大的危險是,你和什麼人聚飲買醉,雖然,說到人們反複讨論過的刺激品問題,他倒是喜歡在恰當的時候喝一杯上等老葡萄酒的,既有營養能造血,又有輕瀉作用(尤其是好勃艮第,他對它最有信心),但也絕不超過某一點,他總是劃清這條線,絕無例外,因為那樣子無非是造成各方面的麻煩,更不用提實際上已經處于任人擺布的地位了。

    他以最為不齒的口氣評論的事,是斯蒂汾那些酒友,最後除了一位以外都丢下他走了,這是他那些醫科弟兄們在這一切情況下最不像話的卑劣行徑。

     ——而那一位卻是猶大,斯蒂汾說。

    他至此為止一直一言未發。

     他們一邊談論這事那事,一邊取捷徑從海關大樓後邊穿過,走到環線橋下,有一個崗棚之類的東西前面燃着一盆炭火,吸引了他們的相當遲緩的腳步。

    斯蒂汾漫無目的地自己停住了腳,看了看那堆光秃秃的大卵石,憑借火盆發出的光,勉強可以看出陰暗的崗棚内市府看守人的更為黝黑的人影。

    他開始想起,這事過去就發生過,或是有人提到發生過,可是他費了半天勁才想起來,他認識看守,是他父親往日的一個朋友格姆利。

    為了避免見面,他向鐵路橋墩那邊挪過去。

     ——有人招呼你,布盧姆先生說。

     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影,顯然是在橋洞下讨生活的,又招呼他說: ——好! 斯蒂汾自然是暈暈乎乎地吃了一驚,随即站住了還禮。

    布盧姆先生素來不喜歡幹預别人的事,知趣地往一邊走了兩步,但仍保持着quivive[6],雖然毫無驚恐之意,倒是有些提心吊膽的。

    都柏林地區内雖不常見,但他知道,無以為生而公然路劫的亡命之徒決沒有絕迹,甚至在市區之外僻靜處用手槍指着腦袋威脅和平行人,這地方可能有類似泰晤士河堤岸群氓的餓漢遊蕩,或者幹脆是匪徒,冷不防撲上來,不給錢就要你的命,搶了就跑,讓你塞着嘴巴、勒着脖子留在那裡作一個教訓。

     斯蒂汾雖然本人還不是十分清醒,但在那打招呼的人走近時也能聞到科利呼吸中有一大股陳腐難聞的玉米燒酒味。

    這人被某些人喊做約翰·科利爵爺,家庭出身是這樣算的。

    他是新近去世的七署巡官科利的長子,巡官娶的老婆是勞斯郡農人的女兒凱瑟琳·布羅菲。

    他祖父是新羅斯的派特裡克·邁克爾·科利,娶了當地一位酒店老闆的遺孀,而她婚前的名字是凱瑟琳(同名)·塔爾博特。

    據說(并未證實)她的出身是馬拉海德的塔爾博特勳爵府。

    這一座府第,确實毫無疑問是同類住宅中的佼佼者,非常值得瞻仰一番,而她的母親或姑母或别的親戚,傳聞是一位絕世佳人,曾經有過在這府第的廚房洗滌間工作的光榮曆史。

    由于這個緣故,這一位和斯蒂汾說話的浪蕩子,年紀并不太老,卻被某些有诙諧傾向的人稱為約翰·科利爵爺。

     他把斯蒂汾引到一邊之後,給他聽的是老一套的悲歌。

    沒有一個法尋[7]去買一夜的住宿。

    朋友全都抛棄了他。

    除此以外,他還和萊納漢吵了一架,他當着斯蒂汾把他叫作壞透了的卑鄙小人,還夾雜上若幹平白無故的說法。

    他沒有工作,求斯蒂汾告訴他在天主的這個世界上,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事情做,什麼事情都行。

    不,是這樣的,洗滌廚房那一位母親的女兒是府上大少爺的義妹,或者這兩位通過那位母親而有某種關系,或者兩種情況兼而有之,要不然這事從頭到尾純屬子虛烏有。

    反正他是精疲力盡了。

     ——我莊嚴起誓,他接着說,天主知道我是山窮水盡了,要不然我不會求你的。

     ——明後天道爾蓋有一個男學校會找人,斯蒂汾告訴他。

    要一個助理教員。

    加勒特·戴汐先生。

    去試試吧。

    你可以提我的名字。

     ——啊呀,天主,科利答道,我可教不了書,老兄。

    我從來就不是你們那種聰明學生,他勉強笑着說。

    我在公教弟兄會小學的初級班留了兩次級。

     ——我自己也沒有地方睡覺,斯蒂汾向他奉告。

     起初科利傾向于懷疑,也許是斯蒂汾從街上帶一個倒黴蕩婦進了房間,所以才被房東趕出來的。

    馬爾伯勒街上有一家廉價客棧,馬洛尼太太開的,但是隻有六便士的床位,而且有好多不三不四的人,但是麥康納基告訴他,在酒館街那邊有個銅頭旅館(這話使聽的人隐隐約約想到了培根修士)[8],住宿挺不錯,房價一先令。

    他的肚子也餓極了,雖然他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

     盡管這類事三天兩頭都有,斯蒂汾的感情還是多少受到了觸動,雖然他也知道科利這一套全新的胡言亂語和别人的差不多,未必值得如何相信。

    然而正如拉丁詩人說的,haudignarusmalorummiserissuccurrerediscoetcetera[9],尤其是他湊巧每月月中之後十六号發薪,正是這一天,雖然其中不少已經被消滅。

    但是最有趣的是科利竟認定他生活富裕,伸手就可以拿到需要的東西,毫不費事。

    實際上他倒是把手伸進了一隻口袋,不是在那裡找吃的東西,而是以為也許可以借給他一個來先令,這麼的他至少可以想想辦法吃飽肚子,然而結果卻使他懊惱,他的現款沒有了,他拿不出錢來。

    搜索的惟一收獲是幾片碎餅幹。

    一時之間,他努力回想是否遺失了,很可能的,或是忘在哪裡了,因為如果真是那樣,前景可不是愉快的,實際恰恰相反。

    他已經疲勞透頂,無力進行徹底搜索,隻能盡力回憶。

    餅幹的事他有一點模糊印象。

    不知道是誰給他的,什麼地方,要不然是他買的。

    可是他在另一個口袋裡摸到了東西,黑暗之中他以為是便士,結果并不是,他錯了。

     ——這些都是半克朗的呢,老兄,科利糾正了他。

     仔細一看,果然是半克朗的。

    斯蒂汾仍然借了一枚給他。

     ——謝謝,科利答道,你是一位正人君子。

    我将來會還你的。

    你那伴兒是誰?我見過他幾次,在坎登街的血馬酒店,和廣告商鮑伊岚一起。

    你是不是幫咱們說句好話,幫我在那裡找一份工作。

    我想背夾心廣告牌,可是辦公室的姑娘告訴我,以後三個星期的人都滿了,老兄。

    天主,這還得定座呢,老兄。

    倒好像是買卡爾·羅莎的歌劇戲票似的。

    可是我隻要能找到工作,我什麼也不在乎,哪怕是掃路口的馬糞也行。

     他在兩先令六到手之後,不像原來那麼垂頭喪氣了,就和斯蒂汾說起一個名叫大袋子科米斯基的,他說是斯蒂汾熟識的人,從富拉姆船舶供應商店出來的,原是那兒記賬的,常常和奧馬拉和一個名叫泰伊的口吃的小個子一起光顧内格爾酒店後間。

    反正他前天晚上給逮了,罰款十先令,為的是醉酒擾亂治安還不服從巡官。

     布盧姆先生這期間在市政看守人崗棚前的炭盆旁的大卵石堆附近轉悠,發現那一位顯然貪愛工作的人,趁着都柏林沉睡之際自己也已經安安靜靜打上了瞌睡。

    同時,他時不時向和斯蒂汾說話的人瞥去一眼,這位貴族的衣着可絕不是無可挑剔的,他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可說不準确,也絲毫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

    他是一個頭腦清楚的人,說到銳敏觀察力他比不少人都略勝一籌,他注意到他的帽子也十分破舊,整個穿戴都很邋遢,說明貧困已非一時。

    可以看得出,他是那種依賴别人為生的人,但是說到那種人,不過是占隔壁鄰人的便宜,全面的,可以說是越陷越深,而且說到那種情況,假使街上的普通人自己上法庭,判個勞役刑不管是否可以改交罰金都完全是真正的raraavis[10].不管怎麼說,他敢在半夜清晨這個時辰攔住人,真是絕頂的胸有成竹了。

    實在太過分了一點。

     那兩人分了手,斯蒂汾又和布盧姆先生走在一起,布盧姆先生閱曆豐富,一眼就看出他架不住那寄生蟲的花言巧語,已經屈服了。

    他笑着談到這一邂逅,說的是斯蒂汾笑着說: ——他時運不佳。

    他請我請你請一位姓鮑伊岚的廣告商,給他一份背夾心廣告牌的工作。

     布盧姆先生聽到這消息似乎興趣不大,心不在焉地朝一艘桶式挖泥船的方向凝視了半秒鐘光景,那船喜得赫赫有名的愛勃蘭納為其稱号,泊在海關碼頭旁邊,很可能早已失修。

    然後他支支吾吾地發表了他的看法: ——人人都有運氣好壞,人們說。

    經你一說,他的臉我是見過的。

    這話暫且不提,如果你不嫌我好打聽的話。

    你破費了多少?他問道。

     ——半個克朗,斯蒂汾回答。

    我敢說,他需要有這點錢才能找個地方睡覺。

     ——需要!布盧姆先生脫口而出,同時表示這情況完全不出所料。

    我相信這話不假,我還保證他的需要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人人各有所需,或是人人各有所為。

    但是談到一般情況的話,他又面帶笑容而言,你自己在什麼地方睡覺呢?步行去沙灣是不可能的。

    即使假定你能走到,經過了威斯特蘭橫街車站上發生的事情之後,你也進不去了。

    白受一趟累而已。

    我絲毫沒有幹涉你的行動的意思,但是你離開你父親的家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找罪受,斯蒂汾答道。

     ——我最近在一個場合遇見令尊大人了,布盧姆用上了外交詞令說。

    實際上就是今天,嚴格準确說是昨天。

    他現在住什麼地方?我從談話中體會,他已經搬家了。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某地,斯蒂汾不甚在意地回答。

    怎麼? ——是一位有天賦的人物,布盧姆先生說的是老一輩的代達勒斯先生。

    不止一個方面的天賦,而且是天生的raconteur[11],比誰都強。

    他為你感到驕傲,理所當然的。

    也許你可以回家吧,他試探着說。

    他仍在想威斯特蘭橫街終點站那一個很不愉快的場面,非常明顯,那兩位,就是馬利根和他那位英國來旅遊的朋友,終于合起來擡了第三位的轎子,他們公然為所欲為,仿佛整個倒黴車站都是屬于他們的,為的是混亂之中甩掉斯蒂汾,而他們也果然把他甩掉了。

     然而,這一含含糊糊的建議并沒有引起什麼反應。

    斯蒂汾的思路正忙于重溫最後一次見到家中壁爐前生活的情景,他妹妹迪莉披着長發坐在爐火前,等待那沾滿油污的水壺裡的特立尼達帶皮可可煮好,她和他準備用燕麥面沖水當牛奶就着喝,他們吃的是一便士兩條的周五鲱魚,瑪吉、布棣和凱蒂每人一枚雞蛋,貓則在紅樹下啃那一方粗紙片上的一堆蛋殼和烤焦的魚頭和魚骨頭,那天是四時齋,要不然就是四季齋還是什麼的,是教會第三戒律規定齋戒的日期。

     ——不行,布盧姆先生又一次重複說。

    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上,是不會太信任你那位酒肉朋友的,那位馬利根大夫,他倒是能幽默助興,但是他的主意、思想、友情都是靠不住的。

    他雖然很可能從來沒有嘗過斷頓的滋味,卻很知道自己的面包哪一邊是抹了黃油的。

    當然,你不會像我這樣注意到某些情況。

    但是,如果發現有人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你喝的酒裡放了一撮煙草或是什麼麻醉劑,我是一點也不會感到意外的。

     可是他也理解,從他聽到的各種情況判斷,馬利根大夫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全面人物,決不限于醫藥一個方面,現在已經在迅速地出人頭地,如果傳言屬實,勢必在不久的将來成為一位業務興隆、收入豐厚的名醫,除了他在業務方面的地位以外,他在小群島上,要不然是馬拉海德吧?救了那個本來準定要淹死無疑的人,人工呼吸,用了他們所謂的急救手段,他不能不承認是異常勇敢的行動,怎麼贊揚也不算過分,所以坦白地說,他簡直難于想象這事有可能出于什麼樣的動機,除非歸之于單純的搗亂,或是忌妒,直截了當就是忌妒。

     ——不過,歸根到底就是一樣,他實際上是人們所說的竊取你的腦力勞動成果,他大膽提出了這樣一個設想。

     他向斯蒂汾那陰郁的神色,投去關懷與好奇各占一半,既友好又有所戒備的眼光,并未使疑團頓時消散,實際上完全不能弄清,他無精打采說出來的兩三句話是否說明他已經大上其當,或是他對其中的勾當已經心中有數,隻是自有其不願說明的原因,聽之任之而已……極度的貧困往往會産生這種後果,他已經看出,他盡管擁有高等教育所賦的才能,維持生計卻是困難重重的。

     在公用男便所附近,他們看到一輛冰激淩車四周圍着一群人,看樣子都是意大利人,彼此之間有些小小意見,正在情緒激烈地互相争辯,七嘴八舌地甩出他們那生動活潑的語言中的各種潑辣說法 ——Puttanamadonna,checidiaiquattrini!Horagione?Culorotto! ——Intendiamoci.Mezzosovranopiù…… ——Dicelui,però! ——Mezzo. ——Farabutto!Mortaccisui! ——Maascolta!Cinquelatestapiù……[12] 布盧姆先生和斯蒂汾走進了車夫茶棚。

    這是一間不起眼的木房子,過去他還很少來過,也許從來沒有來過,進去以前前者先向後者耳語幾句,告訴他開這茶棚的就是一度大名鼎鼎的剝羊皮,無敵會的菲茨哈裡斯,不過他可不敢擔保事實究竟如何,也許完全是謠傳。

    片刻之後,我們這兩位夜行人已在茶棚内找到一個比較不招眼的角落安然坐下,茶棚内已有一些人在吃喝夾雜着談話,這裡頭有形形色色的流浪漢和無家可歸者,以及homo[13]屬内其他一些難于歸類的角色,都對新進來的兩人投以相當好奇的眼光。

     ——現在談談咖啡的事吧,布盧姆先生試着提個合情合理的建議作為開場白。

    我覺得你倒應該嘗一點固體食物,譬如說一個面包卷之類。

     由此,他采取的第一個行動,便是以其習慣的沉着态度,鎮靜地要了這兩樣吃的。

    那些車夫、裝卸工或是不知幹什麼營生的hoipolloi[14],在大緻觀察一番之後也就轉過眼去了,顯然是不甚欣賞,僅有一個紅胡子而頭發已見花白的醉漢,大概是水手吧,還繼續盯住看了相當一段時間,才垂下眼去專心研究地闆。

    布盧姆先生運用了言論自由權,雖然對争論中的語言僅有一面之交,遇上個vóglio還頗費躊躇,這時用勉強可聞的聲音,對他的protégé[15]議論了街上那一場至今還在激烈進行的混戰: ——一種美的語言。

    我說的是唱起歌來很美。

    你寫詩,何不用那種語言寫呢?BellaPoetria[16]!多麼動聽,多麼豐滿。

    Belladonna.Voglio.[17] 斯蒂汾全身困乏無力,正在一個勁兒地想打一個哈欠,回答說: ——夠把母象的耳朵塞滿的。

    他們是在吵錢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呵?布盧姆先生問。

    他心想,語言本來就太多了,并非絕對必要,于是又沉吟着加上一句:當然,也許僅是它有一種南國的魅力圍繞着它吧。

     在這場tête-à-tête[18]期間,茶棚老闆已經給他們桌上送來一滿杯滾燙的上等飲料名叫咖啡,還有一個年代已經不少的小圓面包,至少看來如此。

    他送完就退回他的櫃台邊去了,布盧姆先生決定等一會兒再仔細看他,以免顯得……因此他用目光鼓勵斯蒂汾繼續談,而自己則略盡主人待客之道,悄悄地将那杯暫時定名為咖啡的東西逐漸向他那頭推去。

     ——聲音是騙人的,斯蒂汾稍停片刻之後說,和姓名一樣。

    西塞羅,豆莢多。

    拿破侖,好身子先生。

    耶稣,多油爾先生[19]。

    莎士比亞,就和墨菲一樣普通。

    名字,有什麼關系? ——是的,的确,布盧姆先生無所矯飾地表示同意。

    當然。

    我們的名字也是改變過的,他一邊把所謂的面包卷推過去一邊補充說。

     剛才把那善于觀察氣象的眼睛盯住新來客人的紅胡子水手,這時選定斯蒂汾作為對象發話了,直截了當地問道: ——那麼你叫啥名字? 布盧姆先生不失時機,碰了碰同伴的靴子,但是斯蒂汾并未理會這出乎意外的熱壓,徑自回答道: ——代達勒斯。

     水手沉重地瞪了他好一陣,一雙瞌睡懵懂的浮腫眼睛,燒酒灌得太多,尤其喜歡荷蘭老杜松子酒摻水,都快睜不開了。

     ——你認識賽門·代達勒斯嗎?最後他問道。

     ——聽說過,斯蒂汾說。

     一時之間,布盧姆先生頗為不知所措,他注意到别人顯然也在聽。

     ——他是愛爾蘭人,敢說敢當的海員一邊仍以同樣的神情瞪着他并且點着頭,一邊着重地說。

    不折不扣的愛爾蘭人。

     ——太愛爾蘭了,斯蒂汾答道。

     至于布盧姆先生呢,他簡直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正在琢磨其中到底可能有什麼緣由,水手忽然自己轉過身去,對茶棚内其餘的人甩過去這樣一句話: ——咱見過他從五十碼外回頭射擊,打掉了兩隻瓶子上的兩枚雞蛋。

    左撇子神槍手。

     雖然他說話稍有一點口吃,作手勢也不大靈便,他還是盡力把事情說清楚了。

     ——兩隻瓶子,就說在那地方吧。

    五十碼量好了。

    雞蛋立在瓶口上。

    回過頭去扣扳機。

    瞄準。

     他将身子轉過一半,閉緊了右眼。

    然後歪皺起眼鼻,以一種不甚雅觀的面容惡狠狠地盯着外面黑處。

     ——嘭!他大喝了一聲。

     全體聽衆都等着再聽一聲槍響,因為還有一枚雞蛋呢。

     ——嘭!他大喝二次。

     二号雞蛋顯然已經消滅,他點點頭,眨眨眼,然後又殺氣騰騰地說: ——水牛比爾他開槍不饒人, 百發百中,槍下不留情。

    [20] 全場默然,直至布盧姆先生為了表示友好,感到可以問一問他,那一次是否為比士萊一類的射擊比賽。

     ——你說什麼?水手說。

     ——是很久以前的事嗎?布盧姆先生絲毫不畏縮,仍繼續問他。

     ——這個嗎,水手回答說,他在對方毫不示弱的魔力下倒是軟了一點。

    也許有十來年工夫了吧。

    他随着亨格勒的皇家馬戲團周遊了全世界。

    咱是在斯德哥爾摩見到他那次表演的。

     ——奇怪的巧合,布盧姆先生不惹人注意地對斯蒂汾說了心裡的看法。

     ——咱姓墨菲,水手繼續說。

    D.B.墨菲,卡利蓋羅的。

    知道是啥地方嗎? ——女王鎮的港口,斯蒂汾回答他。

     ——不錯,水手說。

    坎姆登要塞和卡萊爾要塞。

    咱就是從那塊兒來的。

    咱是那塊兒的人。

    咱就是從那塊兒來的。

    咱的家小就在那塊兒呢。

    她在等待着咱,咱知道。

    為了英國,為了家園,也為了美。

    她是咱忠心的好媳婦,咱航海在外,已經七年不見了。

     布盧姆先生很容易想象他到達目的地的場面,航海人好歹哄過了戴維·瓊斯,在一個月黑的雨夜,回到了路旁的小草棚。

    走遍全世界,來找媳婦兒。

    這個艾麗斯·本·博爾特主題[21],有過許多故事:伊諾克·阿登[22]、瑞普·凡·溫克爾,還有這裡有人記得凱奧克·奧利裡嗎[23],順便說一下這是一首深受喜愛、特别叫人受不了的朗誦詩,是可憐的約翰·凱西寫的[24],詩雖小而詩意十足。

    從來就不描寫出走又回頭的妻子,不管她對離家人是多麼忠心。

    窗口出現的人臉!想一想,當他終于跑到終點,卻明白了他老婆對他的感情已經翻船,多麼可怕,多麼不知所措。

    你沒有想到我還會回來,可是我已經回家了,要安定下來重新生活。

    她呢,一個活寡婦,安坐在家裡的壁爐邊。

    以為我已經死了,躺在大洋的搖籃裡搖晃着[25]。

    而脫掉外衣坐在那邊大吃臀部牛排加蔥頭的,是查布大叔或湯姆金大叔,看情形而定吧,王冠與船錨酒店的老闆。

    沒有父親坐的椅子。

    嗚呼呼!風呵!她膝上坐着新添的一口,postmortem孩子[26]。

    嗨呀喽呀!熱熱鬧鬧的喽呀!我的快馬加鞭狂奔猛闖的茶色娃呀!無法避免,隻能低頭接受。

    帶着苦笑,忍氣吞聲吧。

    謹此奉達我仍愛你的心情,你的心碎的丈夫D.B.墨菲上。

     水手看樣子不怎麼像是都柏林居民,他轉向車夫之一問道: ——你身上不會碰巧帶着一口富餘的口嚼煙草吧? 被問話的車夫身上不巧沒有,但是掌櫃的從他挂在釘子上的好上衣裡取出一小方塊壓制的煙草,于是這水手心想之物經過許多人的手傳了過去。

     ——謝謝你,水手說。

     他将煙草放進嘴巴裡,一邊嚼着,一邊帶一點遲緩的結巴叙述起來: ——咱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進港的。

    三桅船羅斯維恩号,從布裡奇沃特運磚來。

    咱上船是為了渡海回來。

    今天下午結了賬。

    這是咱的離船證,見了嗎?D.B.墨菲。

    一等水手。

     為了證明此言不假,他從裡面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文件,看樣子不甚幹淨的,遞給他旁邊的人。

     ——你見的世面準是不少咯,掌櫃的倚在櫃台上說。

     ——可不嗎,水手回憶說。

    自從咱下海以來,可是繞了繞地球。

    咱到了紅海。

    咱到了中國、北美洲、南美洲。

    有一次航程中,咱們還遭到了海盜追擊呢。

    咱見的冰山可多了,殘碎的。

    咱到了斯德哥爾摩、黑海,到了達達尼爾海峽,那是在道爾頓船長手下,鑿船救貨,沒有一個有他這麼行的,好狠的家夥。

    咱見了俄國。

    Gospodipomilyou.[27]俄國人作祈禱就是這麼說的。

     ——你可見了一些希奇古怪景物了,沒有說的,有一名車夫說。

     ——可不嗎,他挪動着已部分嚼爛的煙草。

    咱可見了些希奇古怪景物了,前前後後的。

    咱看到一條鳄魚咬錨爪,就和咱嚼這煙草一樣。

     他從嘴裡取出那塊已成糊狀的煙草,放在上下牙齒之間,狠狠地一咬: ——喀嚓!就這樣。

    咱在秘魯還見着了吃人生番,他們吃屍首,吃馬肝。

    瞧這。

    就在這塊兒呢。

    是咱的一個朋友寄給咱的。

     他裡邊那口袋看來是一個庫,他從中又掏出一張帶畫的明信片,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

    明信片印着的字樣是:ChozadeIndios.Beni,Bolivia.[28] 大家都盯着畫上的景物看:幾間原始的柳條棚屋,屋外蹲坐着一群生番婦女,圍着條紋腰布,有眯着眼的,有喂奶的,有皺着眉頭的,有睡覺的,周圍是一大堆孩子(足有二十來個)。

     ——整天的嚼古柯葉,健談的航海人說。

    肚皮像面包磨碎機。

    到了生不了孩子的時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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